Actions

Work Header

无题

Work Text:

老算盘逃到租界看见对岸炮火燃白了夜空,那时候孟烦了刚弃学没多久。上海的战况隔天飞报窜遍东交民巷,孟烦了在胡同口堵了个报童,用俩猪肉包子一碗油茶换来一张。法国人写的,他能看懂标题——最后的勇士!悲壮的胜利!奔回屋里拿给爹,孟烦了他爹短暂地抬了下头,更长久地埋回书里。孟烦了读懂他爹的意思,低头退出屋,悄没白他爹一眼,翻上房顶,撅了把无根草,翘腿躺着。报纸盖在脸上,白云罩在纸上。孟烦了嘀咕,如果打仗不能救国,那读死书更没辙。透过天他看见烈火熊熊,耀眼的旗帜从中升起,把他整个人托起来,飞到上海,飞到苏州河,飞到无数正在斗争与必将斗争的地方。

孟烦了做梦的时候芦焱也在做梦,他的梦并不因为他大字型贴着草地躺着而更接地气。这是他到西北的第十年,草黄了又长,羊羔下了一拨又一拨,儿孙满堂。人和树仿佛了无变化,只年年地颓丧下去,在无比闭塞和顽固的地带守护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种子。

三年后他终于听到动身的暗号,诸葛骡子捆他上车,告诉他一路多险阻。半句没说错。快爬到上海的时候他已经无数次丢过半条命,加起来快成一只轮回的妖猫。在冷暗的大漠黑夜靠紧紧攥着的一小撮火照亮脚印,那火还是他借来的,借他的人给他后自己投身真正的火海。他还不回去,一直欠着。打那以后他就怕冷。

再过个桥就到上海滩。

芦焱有种回家的感觉,准备好漂亮地送死,当然死前至少得带走几个。他在郊外的饭馆里喝了盅酒,烧辣辣的,在一棵树喝多了灌水的,喉咙和大脑跟不上真货。饭馆老板头发长,鼻梁上的镜架子与其说是工具,不如说成装饰。单纯挂着,看起来更丑。他手里拨算盘,倒酒声和拨珠声叮啷配合,银瓶乍破水浆迸。大珠小珠落玉盘。芦焱留意他一直在镜片后瞄自己,大大方方看回去,那人眼神又溜开。芦焱起身,主动跟老板打商量,说您看我这样,衣服破,钱没了,但我会擦炉子,烧水,生火,使刀,我在这儿劳动半天,能抵盅酒钱吗?老板摇头,掏出枚币,用不着你干那些,跟我赌一把就行。

赌一把?我没什么能输的了。

如果是有字的那一面,你走就行。

那没字呢?

没字再说没字的话。这么多年了,没人玩这个赢过我。你敢?

来。

芦焱走的时候从未如此神气过。他挺直腰身,一手捋着破烂的长衫,一手拿着老板赠的一壶酒。三分钟前,这壶子递他手里的时候,老板说,你运气真好,从来没有人从我这儿活着走过。芦焱笑笑,借你吉言。

老算盘望着芦焱向那座栈桥坚定走去的背影,想起很多个有名没名儿的背影。他们年轻的臂膀和宽阔的胸膛。

去吧,年轻人,为他们报仇。

这天是一九四一年的端午节,暑气蒸人,好个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