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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²/嘎龙】冰原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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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是早上七点,外面的天还带点雾蒙蒙的灰。

阿云嘎只睡了四个小时。他钻出卧房的时候,蔡程昱刚刚从小瞭望台爬下来。表情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想必又是一无所获。冰原仍然亘古不变,没有什么骑雪橇驮货物的探险队从地平线远端伴着日出向他们生气勃勃地跑来。

“他们应该不太可能在夜里赶路,不会这么一大早到家的,”阿云嘎宽慰道,“咱们先吃早饭吧。”

说是早饭,其实挺寒酸的。豆子罐头只剩最后两个,阿云嘎剖开其中一个,舀进锅内烧开的雪里煮汤。没有别的任何主食了,只有这寡淡得和白水无异的流质。即使这样,也已经比昨天更丰盛,因为当时蔡程昱小声提议说:嘎子哥,咱们要不要……今儿再省出一个罐头来,留着你明天生日吃顿好的?阿云嘎欣然应允道,嗯,我也这么想。

两只犬人在哨站留守整整两个星期了。主城仍然没有音讯,出发寻找支援的探险队也没有回来。食物储备越来越少,他俩只能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努力地压抑克制,仿佛这样就能欺骗自己“还没有到弹尽粮绝的那一步”。

但这是最后的期限。

郑云龙带着四个弟弟走的时候说,快的话十天,最多两个星期,肯定带着好吃的回来给你过生日,你俩就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他没有交代“万一”,阿云嘎当然也不去问,他们之间有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近乎痴妄的信赖。郑云龙是哨站里唯一的猫人,像他的顶级掠食者祖先那样,神秘、喜爱独处、不轻易向谁交付承诺。不过一旦承诺了,他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恐怕只有死亡能打断他的意图。只有死亡。

此刻寿星阿云嘎终于喝着稀薄的豆子汤开始考虑“万一”。要是今天过完,大龙还是没有领着弟弟们出现,他就决定带蔡程昱渡海南下、潜入主城,想办法多笼络些人手,然后回到这片碎岛,不惜一切代价把大龙和弟弟们找出来,活的死的他都要见。他知道海浪很急、而哨站甚至连一艘船都没有,他也知道主城此刻叛党夺权、形势很乱、闯入者凶多吉少,但如果大龙消失了,他的生命就不再是完整的,这残缺的后半辈子只会剩下一件事可做:找到大龙。



_02

眼下是全球进入冰汽时代的第五年,曾经的热带亚热带以及大部分温带因为无法应对气候骤变已经成为了新的不毛之地,类人社会的所有生产活动都在往极地方向迁移。阿云嘎他们所属的主城靠近北寒带,位于一块小半岛的末端。因为海水比热容的关系,岛屿比内陆的夜晚要温暖许多,所以冰汽时代降临之前政府就已采取布局,在这些新兴主城所在地修建能量塔,以维持城市热源。但是全球冰封后主城周边的资源很快就濒临竭尽,不得不前往更远的地方开拓采集点,于是哨站模式就出现了。

高级工程师阿云嘎和郑云龙是两年前来到这儿的。哨站没有能量塔,无法供养大量人口,多亏阿云嘎和郑云龙合作发明设计了简易发电机,才让这里的环境稍微宜居一些。他们带着五个年轻学徒搭好了所有基础设施,开采此地储量丰富的重点资源铁矿石。主城的货轮每周五来停靠一次,收走铁矿,卸下燃料和食物,然后前往下个哨站。

大半个月以前的那个周五,货轮破天荒地没有来。

阿云嘎很是疑惑。作为哨站的站长,他并没有接到过任何关于这次货轮缺席的通知,并且货轮又是唯一的他们和主城沟通的工具,阿云嘎无法判断这种异常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还好,在搞清楚状况之前,食物储备能撑上一个多月,经受得起少数几次这样的意外。其实都是往日里不知不觉省下来的,因为哨站某只聪明的猫人时不时能从海里弄到鱼,不必总是依靠主城提供的各类谷物罐头。

以前他俩一起上学的时候郑云龙就这样,整天神不知鬼不觉地拎着活鱼回寝室,偷电开小灶烧菜。煎炒烹炸,没有不会的。阿云嘎皱眉说,你这样不好吧。郑云龙夹起一块喂到他嘴里,哪样不好了,你吃不惯糟熘鱼片啊?那我下次做个别的,你要吃啥你说。阿云嘎咽下鱼片,嫩得他舌头都快掉了,怎么可能吃不惯嘛,但多少还是放不下班干部应有的那份道德准则,只能放软语气,暂且不评判偷电的事儿,举重若轻地问,你这鱼都从哪儿弄的。郑云龙说,正当途径,劳动所得,学校后面那个野湖,我自己抓的。阿云嘎震惊了,那里面有鱼啊?郑云龙白眼,所以我跟你猫狗有别。

到了哨站后阿云嘎间或也体贴郑云龙道,老是辛苦你去抓鱼,要不我帮你分担分担?郑云龙反驳,我自己也要吃的啊,哪里辛苦。阿云嘎使出狗狗眼神撒娇,你就教我一下嘛。郑云龙耸耸鼻子,嗅了嗅带着海水味的空气,简要答曰,今天抓不到,鱼都没游上来。阿云嘎作出一副夸张的表情,你都不看一眼你就知道啦,你怎么这么厉害啊?郑云龙洋洋得意地挑眉,因为我是聪明猫,你是笨狗。

阿云嘎祖上的血统可是边境牧羊犬,全球公认最聪明的犬种,察颜观色功力一流。水里有没有鱼他不知道,但他显然知道猫说他笨的潜台词其实是“快来趁机亲我一口”。

论哄猫,他阿云嘎绝对专业。能把特立独行的猫驯得跟小绵羊一样乖呢。



_03

货轮缺席的次日阿云嘎和郑云龙设法升级了他们的一台无线电装置,覆盖范围可以更广。不确定能不能收到海那边的主城传来的信号,但还是得试试。

整个白天,没有任何收获。直到凌晨两点才捕捉到了频密的信号,一直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阿云嘎和郑云龙一听就认出来这是他们以前上学的时候编着玩儿的一套建立在摩斯电码之上的密文,只有亲近的朋友才知道,所以极有可能是马佳或者鞠红川发的。间断着持续了半个小时的信号反反复复传输的是同一段话,大概意思是主城已经陷入叛乱之中,前往哨站的交通全部瘫痪,各哨站请互相知照彼此扶持熬过这段时间,其中位于碎岛的三大哨站及负责人分别是:燃油哨站余笛、铁矿哨站阿云嘎、海洋牧场哨站王晰。

情报里大致描述了一下三大哨站彼此之间的方位关系和距离,但是发射者自己也坦承不是从官方渠道拿到的数据,只是凭借道听途说的线索拼凑推理而得,不一定准确。如果有任何情况更新,还将采用同一个频段告知,发射信号的时间如无意外会是凌晨两点到两点半。

收到主城无线电信号后的那个清早,铁矿哨站众人停下一切生产活动召开家庭会议来商量对策。根据这位艺高人胆大的亲友估算出的哨站分布图,他们家恐怕是最被动的一个,又要挨冷又要挨饿。不过他们家也是离主城最近的哨站,另外两个都在更往北的位置,甚至可能没有无线电装置,也就无从得知主城正在发生的变故。

形势很明显,必须得由铁矿哨站抛出橄榄枝,建立起三边贸易关系,否则等他们燃料和食物两大巨头都互通有无,铁矿哨站的优势就微乎其微了──当生活的基本需要降低至“仅仅追求温饱”的等级之后,机械并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

阿云嘎决定将铁矿哨站的人手分为两队,一队探险,一队留守。探险队骑上简易的电动雪橇出发,率先前往燃油哨站,告知最新情况,达成合作意向,然后两站联合,载上燃料赶往海洋牧场,给王晰他们升级一下取暖设施,再带上吃的(铁矿哨站还要带上燃料)各回各家。留守队则继续维持小规模生产,同时留意主城是否传来了新的无线电信号。

两支队伍各有各的挑战要面临。探险队这边,首先找路就是个难点;其次,跟另外两个哨站的谈判说不定也充满变数;最后,带着燃料和食物回家的那一程可能还会面临非常严峻的运输压力。至于留守队,则是另一种苦,因为探险队的尝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铁矿哨站必须倾其所有资源来支持探险队的这次旅行,剩下来的就没什么了──发电机估计要作为交换筹码送给热源不足的海洋牧场,已有的食物储备除了让他们带着路上吃、应该也要送一小部分给燃油哨站来展示诚意。毕竟不是每个哨站都有一只聪明会抓鱼的猫人、并且因此在食物方面享有着小小的富余。

其实按说郑云龙本来不该被派驻北边哨站的。猫人大多比狗人怕冷,法令允许他们优先留在主城,郑云龙只是自告奋勇来陪男朋友。那时他懒洋洋地感叹,哨站好啊,人少一点,主城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谈恋爱都不方便,早就不乐意待了。阿云嘎提醒道,但是哨站没有能量塔呀,比这儿冷好几度呢,你得想好了。郑云龙说,我想好了啊,我不搞异地恋。阿云嘎笑着凑近,那回头到了那边儿别跟我喊冷。郑云龙眯眼,我喊冷难道你就不会做点什么让我暖和的事儿吗?阿云嘎嘬一口猫唇,给你做一个充电的暖宝宝带着身上,好不好。郑云龙钻进男朋友怀里,别有用心地蹭蹭某个位置,你觉得我说的是暖宝宝?



_04

从上学到现在,好多年了,他们从没分开过。但是那天在家庭会议上,郑云龙非常淡然地转过头来和他说,咱们两个大的肯定得一人带一边儿吧,我出门,你看家。

阿云嘎愣了一瞬,下意识否决,你一个猫你出什么门,外面儿冷。

郑云龙抠抠鼻子,没区别啊,发电机都要带走送人了,家里跟外面儿一样冷,出门跑起来还暖和点儿。

阿云嘎换了个角度,你认路吗?

郑云龙笑,咱俩都不认路,这有啥好说的。

阿云嘎冷不丁在这儿吃一瘪,只能艰难地再找突破点,哎,我就是怕你到时候跟笛哥和晰哥拿不到一个对我们哨站最有利的条件,我好歹以前还有点儿这种谈判的经验,你呢,你能行吗。

郑云龙还是轻轻浅浅地应,你就告诉我,最低不能低于多少,我就有数了,再说了,又不是别人,我认识余老师比你还早呢,晰哥以前也跟我合作过项目啊,我跟他们俩说话指不定真比你好使。

阿云嘎只能绕回最初的那个顾虑,我还是觉得不妥,外面太冷了,你一个猫扛不住的。

郑云龙开始撒娇耍赖狡辩,能不能别搞物种歧视,猫怎么了,猫也很皮实的。反正出不出门都得挨冻,在家还得挨饿、得等探险队带吃的回来,那我肯定选个容易的啊,到了晰哥那儿还能先搓一顿呢。

五个弟弟听着哥哥们争执,面面相觑,没人敢插嘴,这个“谁来带队”的议题就被暂时搁置到一边,转而开始讨论别的事儿了。启程去燃油哨站之前得把电动雪橇改装出来,工期估计要花上两三天的。

做午饭的时候郑云龙把阿云嘎叫到厨房里打下手,一边剖鱼一边说,你就让我去吧,我真的不敢自己个儿在家待着──啥也做不了、光是等你回来,我想想那个状态我都要疯了,你要是晚一秒回来我肯定都觉得你是不是死外边儿了。

呸呸呸!阿云嘎赶紧打断他。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你!

我就是给你论证一下,猫的心理素质绝对不适合做这个留守的工作,我肯定要乱想的,我意志力薄弱,尤其肚子饿的时候更薄弱。

你让我在家等你难道我就不会乱想了吗?

我去的话你还真没必要乱想,因为我有你们都没有的优势。

什么优势?

我是猫啊,我有九条命呢,你放一万个心。



_05

喝完豆子汤,蔡程昱收拾了餐具,又默默上跑步发电机那儿做日活了。这是在探险队离开后新建的一台设备,留守队仅有的两位工人挑灯夜战紧赶慢赶,这才在十天内造出来。蔡程昱心里明白的,因为龙哥出发前说最快十天回来,嘎子哥是想让他们一到家就能享受舒舒服服的电暖。但这已经是发电机投入使用的第五个白天,探险队还是没有影子,也不知道路上遇到什么了。

五天来,阿云嘎根本不和蔡程昱谈及任何担忧,他还是把工作排得满满的,争取给家里再添置一些电器,画图纸打零件的状态总是那么斗志昂扬。以往他就是个闲不住的主儿,现在越发变本加厉了起来,一刻也不让自己歇着,大晚上蔡程昱都快睡了他还要提着灯出门检查一趟作业点的矿机。蔡程昱被这种发狠的状态吓得不轻,愣愣地说嘎子哥你要不明天白天去看吧,这会儿光线不好。阿云嘎说,我就是起来活动活动,等会儿两点还得检查主城那边的无线电消息,你先睡吧。小柴犬只能乖乖照办,但是心里不安稳,怎么也睡不沉,凌晨三点醒来的时候只见边牧在发电机那儿跑步,一脸肃穆。

嘎子哥,换我吧,你去休息一下,等他们回来了照顾他们也很耗体力的,说不定他们白天就到家了。蔡程昱硬着头皮说。他很能理解阿云嘎的焦灼,只是,他们现在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哎呀,我就是……阿云嘎开了个话头,终究没有说下去,最后满脸落寞地钻进了卧房。

他不敢睡觉。

只要从工作中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在半梦半醒的恍惚之间充满毫无逻辑的可怕猜想。

或许无线电就是一场阴谋,那些叛党逼着佳爷或者川子发的,传过来的情报全是假的,不然为什么再也没有后续了呢?当时情报里说货轮总是一日内往返,那么,折算下来,哨站之间隔得其实就不是特别远。顺利的话,以电动雪橇的速度,大概三两天就能把这个三角跑一遍。加上预留给迷路、谈判、装卸货物的时间,应该十天也差不多了啊,为什么还没到家?

会不会探险队连燃油哨站都没走到就已经牺牲了呢?会不会其实那两个哨站根本不存在?

也有可能探险队都好好的,但他和蔡蔡已经死了。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灵魂困在最后的记忆里,一直等远去的人回来,怎么等也等不到……

阿云嘎浑身激灵,睁开眼睛盯着黑暗,强行用理智来敲碎所有被恐惧催生的荒谬思绪。

但是理智也没帮上多大的忙,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实在不该兵分两队的。应该直接放弃铁矿哨站,带着全部家当,破釜沉舟,投奔晰哥的海洋牧场。等到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说不定还有机会回来重建。就算再花个一两年,有什么大不了呢?他们又不是没试过,这儿的一切本来就是他们一点一点搭起来的啊。

那样的话,不管成了还是败了,至少大家都在一起,知道彼此遇到了什么。不像现在,在寒冷和饥饿以外,他们还不得不忍受思念的折磨。

阿云嘎在悔恨中陷入梦境。

梦里他和郑云龙还是上学的年纪。刚开始谈恋爱,有时会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散步。当时的气温虽然已经开始变凉,但远不像现在这么严酷。阿云嘎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加一件长袖衬衫,瞥到身旁郑云龙已经是薄毛衣和呢子外套的架势,忍不住问,有那么冷啊?郑云龙皱皱鼻子道,猫本来就比狗怕冷。阿云嘎脱下衬衫垫在草地上,一屁股坐下,仰头对郑云龙笑,来啊,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郑云龙蜷进男朋友怀里,后背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边牧胸膛的暖热,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跟个大火炉似的。阿云嘎双手搂紧男朋友的腰,下巴磨蹭着猫的后脖子,含着笑说,龙哥,零度以下才算冷吧,现在有整整十度啊。郑云龙问,你祖上的血统是不是长毛犬。阿云嘎轻轻咬着男朋友的耳朵回答,我们边牧的品种不是这么分的,所有边牧都是双层毛,基因里就写着扛冻。郑云龙发出一声像轻哼似的笑声,那你知道我祖上是什么血统吗?

阿云嘎猛地从被卧中坐起身来。

长生天啊,他怎么会忘了这个!几乎所有类人的毛发都在演变过程中有所退化,裸露出光滑的皮肤,但郑云龙的血统是最特殊的一支:在成为类人的漫长岁月里,他们的毛发反而是为了适应环境才重新长出来的。

郑云龙是只斯芬克斯,俗称无毛猫。

全天下的猫里,就数他们最怕冷了。



_06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再过一小时就是天黑,留给旅行者的时间不多了。

长生天,我能现在许生日愿望吗?大龙说了要带好吃的回来给我过生日的,求求你,让他说到做到,可以吗?阿云嘎在跑步发电机上不安地踱着,眼神飘向窗外白茫茫的远方。

蔡程昱又爬上了小瞭望台。

“嘎子哥!我好像闻到他们的味道了!”

阿云嘎一惊,连忙也爬了上去。边牧和柴犬的视力都不怎么优越,只能看到很朦胧的四个小点在北方的天边外移动,依稀闻得出就是那四只雪橇犬,除此之外还有很浓重的海的味道、鱼的味道。

可是……

大龙呢?!

“是他们吗,嘎子哥?”

“我去接,你烧水把地暖给弄好。”

阿云嘎丢下一句命令,转瞬就挎上暖水壶踩上雪橇往正北奔去。

越往前走,远方的四个影子越清晰。踩着稳健有力的步伐,拽着货物朝家的方向跑来。

为什么没有第五个影子?为什么甚至闻不到任何一点大龙的气息?

阿云嘎忍不住喊出了声。

“郑云龙!郑云龙!”

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的。搞不好是路上着凉感冒了,暂时养在迪哥或者晰哥那里,等病好了就回来。他说过的啊!“猫有九条命,你放一万个心”。

阿云嘎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在黄昏的旷野中显得那么单薄。冷风灌进喉咙,鱼刺似的扎得他疼,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到底是相聚还是别离,他甚至有点迈不开下一步。

几秒后,竟然有四只雪橇犬合唱的歌声遥遥传来。

绿色的邮车向前跑
穿过荒野 经过小村庄
绿色的邮车向前跑
不管大风不管大雨不停地奔跑
绿色的邮车向前跑
穿过荒野 经过小村庄
越过高山 渡过大河
不分春夏不分秋冬不停地奔跑
向前跑 向前跑
嘹亮的喇叭声 一阵阵高声响
向前跑 向前跑
不停的马蹄声多清脆嘹亮

弟弟们状态不错,声音里听得出些微疲惫,但绝无半点凄凉。阿云嘎悬着的心放下去一半。要是大龙有什么三长两短,探险队总不可能还唱着这么快乐豪迈的歌吧。

“嘎子哥!我们把电动雪橇换给你,你先带龙哥回去,我们再慢慢拉货跟上!”还有一两百米快要交汇的时候,黄子弘凡这样嚷嚷了起来。

“大龙在哪?”阿云嘎慢慢刹住,滑到弟弟们跟前。

“在货箱里面,龙哥体温有点低,滑不动了,他说他得躺一下。”张超边拆雪橇绑带边解释。

躺一下?!

阿云嘎刚刚才好受半点儿的心猛地又揪起来了。

“大龙!大龙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应我一声!”

方书剑和梁朋杰搭手把其中一只货箱的顶盖挪开,就见到郑云龙蜷成一团,缩在谷物和海鱼中间。四个弟弟一人匀了一件薄外套出来给他盖着,这是个微型的挡风的猫窝。

郑云龙脸皱着,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就看到阿云嘎满脸担忧地凑到他跟前,像动物祖先那样,用鼻子磨蹭他的鼻子。

“困死了。”郑云龙哑着嗓子小声跟男朋友报平安。

“不许睡,先回家。”阿云嘎拧开暖水壶,自己含住一大口,然后低头嘴对嘴地渡给他的小猫咪。这家伙鼻子冰凉,显然已经陷入低温症了,必须保持住他的肢体温度,不然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我自己喝。”郑云龙乖乖受了久别重逢的一吻,多少还是觉得在弟弟们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就抬起猫爪子推了男朋友一下。

看来神志是清楚的,肢体也没有僵死。阿云嘎依着他的意把暖水壶递上去,张口向四个弟弟了解情况:“他什么时候开始滑不动的?”

“就……今天早上,出发没多久……”梁朋杰声音听着有点虚。

“怎么搞的?!”阿云嘎语气又急了起来。

“我昨天抓鱼沾水了。”郑云龙供认不讳。几口热水下去,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虚弱。

“昨天回来路上发现有一片浅海湾,好多鱼游上来,龙哥说不抓白不抓,正好带回来给嘎子哥做顿好的庆祝生日,我们就……就没拦住……”黄子弘凡一看形势不对赶紧卖乖。

“丢了八条命,还剩这一条,回来跟你说生日快乐。”郑云龙还有心思开玩笑。

“抓什么鱼!你要吓死我啊!”阿云嘎简直气得眼泪都要掉出来。

“说了要带好吃的回来的,晚饭要不做糟熘鱼片吧?”



_07

“蔡蔡,你去帮他们几个拉一下货。”

蔡程昱调好了地暖,铺好了被卧,一抬头就看到阿云嘎背着郑云龙冲进家门。

“龙哥没事吧?”

“低温症了。晚饭你们五个做吧,大龙得休息一下。”

“交给我,放心吧。”蔡程昱这么应着,扣上帽子就出去了。

阿云嘎把郑云龙背进卧房放下,一件一件替他脱衣服。里面的棉毛衫出了汗又来不及换,北风一吹,冻得硬硬的贴在身上,根本没法儿保暖,怪不得低温症啊。

“大龙。”

“嗯……”

“舒服点儿了吗?”

“嗯……”

这家伙刚从极冷的环境回到暖热的地方,温度过低的血液很容易从肢体末端循环回到心脏、降低核心温度,必须谨慎处理,不然又容易发生危险。

“你睡着了吗,你应我一句。”

“你好吵……”

“现在冷不冷?”

“冷……”

“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阿云嘎把自己的衣服也全部脱光,钻进被卧,紧紧贴着郑云龙的皮肤。像千百年前牧羊犬舔舐因低温而昏迷的主人那样,一寸一寸地亲吻着猫咪的脸。

每亲一下他都要轻轻地说一句“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终于,猫咪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俗不俗啊。”

狗狗轻轻咬了咬猫咪的唇:“那你说怎么才不俗。”

猫咪闭着眼睛笑:“我要暖宝宝。”



_08

阿云嘎的吻滑下去,吮吸郑云龙的其中一颗乳头,是在那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身体的饥饿。等待的日子每分每秒都像永夜般煎熬,思念和悔恨无时无刻不在体内吞食他瓦解他,他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一层不甘不愿不信不服的执念维持着躯壳。

就在今天上午他还在想,哪怕要在无望的找寻中度过余生……

可是长生天终于把他的小猫咪又送回来了。虽然还是有点冰凉,但他会暖起来的。只要去爱他,就会发现小猫咪的心从来都纯真滚烫,像桀骜不驯燃烧着的蓝色火焰一样。

阿云嘎尝到猫身上的味道。是吹过冰原旷野的海风,凛冽刺骨,一往无前。要多勇敢,才能迎着那样凶狠的风去搏一个他认定的未来。迷路的时候他有没有怕过?看不到家,也看不到远方的灯火,但阿云嘎甚至能想象到郑云龙的表情,一脸淡然,在帐篷里把煮开的鱼汤分给四个弟弟,温柔劝道,咱们明天再坚持一下,我觉得不远了。

你那么勇敢,我也必须坚强,才配站在你的身边。但是你知道吗?狗并不是一种意志力多强大的动物。如果可以,我一辈子只想赖在你身边调皮捣蛋,闹你,逗你,惹你生气,你说不听话没有肉骨头吃,我就打滚撒泼说我偏不乖了看你怎么办。管它什么服从、什么工作、什么责任、什么担当,我一股脑给它嚼成渣渣吐到垃圾堆里。想做那样任性狂妄的小狗,永远活在遇见你那年温暖的春天里。

郑云龙从胸膛直到小腹都被男朋友亲遍了,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血液渐渐热起来,但他突然觉得有水滴吧嗒吧嗒落在皮肤上。

他的小狗狗在哭啊。

“怎么了?”

猫咪把狗狗拽上来,捧着他的脸问。今天是过生日,不能哭的。

“我差点以为你不回来了。”

阿云嘎眉头皱着,他忧郁的样子都那么英俊。

“怎么会,”猫也掉眼泪了,“我爱你啊。”

因为爱你,所以才勇敢的,不是吗。

“迷路的时候怕不怕?”

“……怕。”

走的第一天就后悔了。怕冷。怕肚子饿。怕自己没有经验。怕白白努力了没有回报。怕在弟弟面前没能当好一个哥哥。怕辜负别人的信赖和期待。怕回来晚了嘎子着急。怕自己根本回不来。

他的血统从来就是家养宠物猫,每天都要人抱在怀里哄的。他本该吃了就睡大觉,惬意的,肚皮朝上。看不出来的细小绒毛在太阳下晒得暖暖的,透出皮肤的粉色,摸上去就像个新鲜的水蜜桃一样……

狗和猫在泪水里交换亲吻,亲吻又演变成厮咬,好像只有把爱人拆吃入腹才能平息内心的脆弱和不安。他们热烈地爱抚舔舐彼此的生殖器,写在动物本能里的欲望呼之欲出。猫翻身趴下,将屁股高高翘起,尾巴也甩到一边。狗扶住猫的腰,低吼着插入。

很久没做到这步了。自从来到哨站,地方小,哥哥弟弟们睡在一起,几乎找不到什么空档能偷欢,只是平时在厨房里仓促地亲一亲摸一摸,顶多到口的地步,或者望梅止渴地肏肏大腿根。

他们迫切地需要彼此,来不及找鱼油,仅仅是唾液润滑。猫在插入的一瞬疼得叫起来,下意识地想往前爬,但狗伏低上身,整张弓似的盖在猫的脊背上,然后耸着腰开始抽插。猫的叫声渐渐软化作香艳的呻吟,他真正地热起来了,薄汗沁在额角,心脏砰砰砰地撞着,一下一下应和被操干的节奏。

这是寒冷世界里爱情胜利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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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发结束的时候猫说,还想要。狗说,肚子饿,做不动了。猫说,那你来喝奶吃肉啊。然后意有所指地把男朋友的手又放回自己胸上。

所以连着做了两次,好疯。

狗的结还卡在猫的穴口,他们像在妈妈肚子里那样密不透风地彼此依偎。狗舔着猫的后脖子,猫转过头去和他细细地接吻。

这时候蔡程昱怯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嘎子哥,龙哥,晚饭做好了,来吃点儿吗?”

狗轻轻咬了一口猫的耳朵:“起来出去吃饭吧。”

“不去,”猫这时候倒知道怕羞了,压着嗓子扭捏,“他们都闻得到我们俩做了,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要是逼得送进来才更丢脸,”狗觉得有什么很骄傲的情绪在他的胸中升起来,让他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反正他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我的猫。”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