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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龙向哨】忒修斯之船(16)金发的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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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里柯俱乐部虽然被称作“俱乐部”,却并非是像其他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一般供军官们休闲玩闹的地方。它直属于军部,且为白塔隐藏下了许多不想为外界所知的秘密。

会来这个地方的人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被上峰命令或法院判决,前来消除自己不该继续保有的记忆--这类人的身份地位通常不会太高--另一种则是身兼要职,由于失去了自己的另一半,想在得到指派给自己的下任哨兵或向导伴侣之前,抛弃掉那段令人不愉快的过往,重新开始。

无论来人是这两种中的哪一种,也无论他们进入杰里柯俱乐部的时候状况如何,是恐惧还是痛苦,都会在消除了那段自己或主动或被动而放弃的记忆后,轻松释然的离开。

就像某个著名的哲学家说过的那样,人之所以会遗忘一些事情,其实是种自我保护的本能。特别是那些我们不想碰触的糟糕的回忆,与其放任它不断的带给我们伤害,不如就把它锁在潜意识里,让它逐渐随时间淡去,直到不再成为我们的负累为止。

只不过忘却这种能够帮助人类暂时走出阴影,重获新生的本能也不是时时都能触发和见效的。于是有人发明了消除记忆的科技手段,原意是想令众人都能获取更高质量的生活,有更多改变和选择的机会。

然而人类文明似乎存在一个怪圈,起先出于善意的创造到头来总会被一小撮掌握着权力的人所利用,变成为他们服务的武器。

因此杰里柯俱乐部也就应运而生。它的出现意味着在一部分人拥有了解脱的契机之余,另一部分人却不得不在非自愿的前提下丢失掉属于自己的回忆,只因身处高位的人觉得你不该留下它们。

俱乐部的受益者们赞美它,把它喻为“天堂”,而一些无法自主人生去向的哨兵和向导则在暗地里嘲讽的将它称作“深渊”。

你曾经坠落过深渊吗?没有的话,恭喜你。若有一天你尝过个中滋味,就会知道,最可怕的不在于坠入渊底无法自救,而在于你身临其间犹不自知,仍会懵懵懂懂的在那里停留一辈子。

郑云龙入伍不久,自然没听说过杰里柯俱乐部的掌故。但他很清楚,阿云嘎探视结束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别有深意。“金发的凯文”,也许就是自己想要保住那段珍贵记忆可以最后一试的关键人物。

从临时拘留所到杰里柯俱乐部的路上,他故作无事的和负责押送自己的两名哨兵看守闲扯,想要打听他们是否听说过所谓的金发凯文,却发现他们两人就像完全听不见自己说话的木偶,即便他说再多话问再多次都没有任何回应。

到了俱乐部,郑云龙被他们一边一个架着胳膊,直接穿越了空无一人的大堂,丢进挂着三号门牌的小房间。

三号房间里横陈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有一架看似精密的巨大仪器,仪器的一端通过管子垂下来个头盔样的透明罩,罩子里有几条颜色不同的连接线,像只从同个身体伸出了诸多触角的怪异肥虫,看上去滑稽又可怖。

郑云龙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仪器吸引走了,没发觉身后有人锁住房门,用嘶哑的声音对他说:“欢迎你来到杰里柯俱乐部,亲爱的朋友。”

郑云龙被突然响起的人声吓了一跳,转身的同时后退了几步,这才看见自己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个矮小的光头男人,脊背佝偻,头顶和脸上坑坑洼洼的遍布着伤疤似的诡异痕迹。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礼貌的和对方打了招呼:“你好……”

“到床上去躺好吧。”丑陋的光头矮子走近他,指了指他身后的仪器,“别怕,这不是做手术。就和睡一觉没多大分别,醒来你我的任务就都完成了。”

郑云龙不动声色的错身拉开和他的距离:“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是这样,我想和你打听一下,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个叫做‘金发凯文’的人?我不确定这是他的绰号,还是他就叫做凯文,如果你认识他,能不能帮我把他找来?我只要见他一面,和他说一句话就好。可以吗?”

“金发凯文?”光头矮子笑起来,鼻眼挤作一团,便显得一张咧开的嘴巨大无比,尤为瞩目,“你找他干什么?”

“有个朋友托我替他向金发凯文捎句话……”郑云龙听他的口气像是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便干脆的从颈子拽下根项链,连同吊坠一起递了过去。

“我身上只有这个还值点钱了。是纯银的,听我养母说,她捡到我时我就戴着。”

光头矮子接过项链在掌心颠了颠,又用他短小又粗糙的指头摸索着形状大小类似军牌,背后刻着“郑云龙”三个字的链坠,再度咧开嘴,露出口中仅存的几颗歪七扭八的牙齿:“你真的要把它送给我吗?如果它像你说的那样,是你被遗弃时戴在身上的,就太有纪念价值了,说不定……它也是你唯一能够找到亲生父母的线索。你要把它送给我,就为了给你的什么朋友向凯文捎句话?”

“你拿着吧,反正他们当初能丢下我,大概也不会想我将来再去找他们。何况等我进了监狱,这东西也要被收走的,出狱还能不能拿回来都不好说。”郑云龙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和你说句实话,所谓的给凯文捎话,实际上是为了求他帮忙,看能不能保留我的记忆不被消除。虽然我不确定让我捎话的人是不是真想帮我,但除了试一试,好像也没有其他路可供我选了。”

“你为什么要保留自己的记忆呢?”光头矮子仿佛对郑云龙背后的故事很有兴趣,端出副愿闻其详的架势来,“是军事法庭判决了要让你消除记忆的吧?你这样的人我也经手过不少,知道那些需要消除的记忆对你们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没了它你们也可以照常生活,甚至会过得更自在安全些,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郑云龙点点头:“可能你和其他人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我也不想再搬出一大堆什么完不完整权不权利的话来自圆其说了。简单点讲,就是因为这段记忆里有一个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我不想失去自己和他有关的过去,更不想让他在我的回忆里消失,变成一个我不再记得的陌生人。我的时间不多了,外面的看守还在等着呢。拜托你,能不能告诉我金发凯文到底在哪里?”

“谢谢你愿意对我说实话,要知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一个人和我说这么多的话了。见到我的人都会被我的样子吓到,或者是觉得嫌弃,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矮子光秃秃的眉骨高高扬起,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把郑云龙的项链揣进兜里,“既然收了你的礼,我就会答应你的请求。亲爱的朋友,我就是你要找的金发凯文。”

郑云龙愣住了:“你?你是‘金发的凯文’?”

矮子伸手摸了摸自己寸发不生的头顶,笑容里像是略带羞涩:“别看我现在这副模样,以前我可是个满头金发的美男子呢。”

郑云龙对他的自我吹嘘不置可否:“你真的是凯文?”

“我当然是。”凯文坐到那张床上,两条骨骼扭曲而细瘦的腿垂下来,有节奏的晃动着,“不用怀疑,我知道是谁让你来找我的,也知道他要你捎的是什么话。他是不是托你告诉我,乔安娜过得很好,叫我放心?”

这下郑云龙彻底相信他了:“没错。所以,你真的是凯文,你能帮我保留自己的记忆,是吗?”

“本来我是可以装糊涂把你敷衍过去的,毕竟你想要我帮的忙可不是件小事,万一被人发现我就要倒大霉了。”凯文玩弄着自己肥短的手指,“不过你这个人蛮有趣的,愿意和我聊天,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用鄙夷和恐惧的眼光看我。最重要的是,你想要保留记忆的理由打动了我,让我想起了乔安娜……”

他顿住了,咧嘴笑着看向郑云龙:“其实我以前没有这么丑的。我有一头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身高足有五呎九寸……只是在这儿呆的久了,辐射吃得太多,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你是说,这里给人消除记忆的仪器是有辐射的?”郑云龙讶异道。

凯文依旧在笑:“不然你以为能影响脑电波和海马体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关系啦,只要乔安娜过得好就行了。两个向导,是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的。她能过上想要的生活,而我也不需要和别的哨兵结合,已经算是求仁得仁了。人不能太贪心,你说对吗,郑?”

郑云龙不知自己是不是该点头。仅仅是从凯文简单的话语里窥得他背后故事的一二,就足够让人心惊。仔细想下去,便更觉得自己的单恋也许根本不算什么,至少目前看来,他要比凯文幸运得多了。

沉默良久,郑云龙终于应道:“对,你说的对极了。人不能太贪心,能遇见一个爱的人,还可以把他放在心里一辈子,就是天大的幸事。”

凯文桀桀的笑出声来:“总算让我遇到一个能懂我想法的人了……真好……把帮你的忙作为还给阿云嘎的人情,不亏。”

他跳下床,踱到郑云龙身边:“我可以对外谎称给你做过记忆消除了,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想送你一句话。”

“你说,我听着。”郑云龙压住内心的急躁,耐着性子回答。

凯文抬头仰视着郑云龙,目光灼灼:“很多年前,有人告诉过我,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那时的我并不能听懂,可能现在的你也如我当年一样。可是郑,我还是衷心的希望,有一天你再想起这一切,不会为你所做的决定而感到后悔。”

这段深奥且拗口的话他说的很流畅,流畅到似乎已经在心中将句子默默背诵了无数遍,像一个时刻准备接受老师抽查的孩子,担心自己一旦没有背好,就会被打手板。

郑云龙想,如果不是曾有过烧手的切肤之痛,怎么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甚至是用同样的话来警醒他人呢。

他感受到了凯文隐藏在平静表面底下的不甘和执着,却也猜到了对方既盼望自己能如他般坚持,又不想自己如他般坚持的矛盾。

于是郑云龙笑一笑,云淡风轻的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惜你说的太晚了,凯文。我早就被烈火焚身,没得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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