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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龙向哨】忒修斯之船(15)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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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哨兵袭击军医所高级向导军医致死一案在白塔军事法庭排期受审。

因为牵涉到军部高度机密的狂战士计划,法庭并没有将案件进行公开审理,而是选择了内部聆讯。

阿云嘎作为此案的主要证人,除了在证词中毫无保留的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还出乎众人意料的坦诚了为保住这个极有可能成功的实验品哨兵不出意外,是自己决定且亲自下了命令,要求军医给对方注射从高级向导血液中提取的新鲜向导素,但是并未允许柯西莫对郑云龙进行具有实质意义的彻底标记。

最后,他力主是自己处理不当,私下授权军医违规处理实验品哨兵的身体状况在先,柯西莫仰仗级别优势,意图强行标记低级哨兵在后,才导致了郑云龙的越级攻击。在他看来,这不应该被定性为一场谋杀,而是正当防卫。

整个作证的过程中,阿云嘎只隐去了第一次的向导素是由自己提供的这点未讲。一来是他那天已经和郑云龙说了狠话,不想横生枝节,让对方被自己掐灭的小火苗在得知了这无关紧要的细节下死灰复燃,更重要的则是他觉得此刻再提这些对郑云龙非但没有半点好处,说不准反而会转移陪审团的注意力,令他们联想到柯西莫的死是否出自哨兵的私心,影响商议结果。

或许是他的顾虑真起了作用,尽管站在被告席栏杆后的郑云龙几乎全程都没怎么开过口,只用点头摇头来简单回答审讯问题,最终的判决依旧比众人原先的预计要轻了许多。

头发和眉毛一片花白的老法官当庭宣布,由于特殊病房内并无监控摄像可提供强有力的佐证,根据证人的证词、军医所的治疗记录和被告事后的身体检测报告,考虑到白塔禁止一切非官方指定形式,尤其是强行标记的相关规定,陪审团以过去的类似案例为参照给出了一致意见,裁定哨兵郑云龙越级谋杀罪名不成立,防卫过当罪名成立,需入狱服刑五年。

另外,因郑云龙身为军部一级机密的狂战士计划实验品成员,为免机密外泄,即时起剥夺其参与试验的资格,并于明日午前送往杰里柯俱乐部,消除其在十四层进行试验期间的所有记忆。

老法官宣告审讯结果的话音未落,被告席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身穿普通士兵军装的郑云龙一只手紧攥住铁栏,面色青白,脸上似有无尽错愕与愤懑。

法官以为他对判决不满,蹙眉看向他,却发觉被告哨兵从始至终只用通红的双眼盯着退回就坐于听众席的证人,许久后才松开手,嘴角挂起丝嘲讽般的笑容,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直至退庭都未曾缓过神来。

当天晚上,郑云龙一夜难眠。

他坐在拘留室坚硬的小铁床上,背倚着冰冷的墙壁,屈腿抱膝,像座失去了生命力的雕像,任凭守夜的看管巡了几趟都不曾改变过姿势。

五年的刑期确实不算短,可郑云龙却没把它放在心上,毕竟在命令他的精神体夜月狼攻击柯西莫的时候,郑云龙就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想着即便军事法庭将他判处极刑,也是源于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可抱怨的。他痛苦的是即将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一段记忆。

郑云龙与阿云嘎为数不多的几次近距离接触都珍藏在这段记忆中,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檀香气味,他隔着手套摸过自己头顶所留下的若有似无的温度,他碰触过自己嘴唇的指尖,以及他对自己展露的每一分表情,说过的每一句话,全体被郑云龙小心翼翼的收好了,埋在心底。

他想,就算等到有一天自己老了,孑然一身,也还可以笑着把这些记忆掏出来,点点滴滴,桩桩件件的反复回味,当做数十载贫瘠人生里头最大财富和快乐。

可能许多人年少时都有过一段来不及开始便结束的隐秘暗恋,就像每个人一生中都至少做过一场美梦。而现在,哪怕是做过的梦和只在梦境中才得到过的东西,他都要保不住了。

郑云龙觉得柯西莫有句话说得对极了--白塔里出身低微的哨兵向导们根本不能算是“人”。他们连做梦的权利也不配拥有。

经历了整晚的失眠,第二天清晨,郑云龙迎来了自己被暂时关押后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探望者。那个断绝了他希望之光,却同样点亮了他欲望之火的人,阿云嘎。

比郑云龙年长十二岁的少将向导依然身着笔挺的军装,头发向后梳的板正油亮,神色奕奕,仿佛永远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倦容。

他走进会见室,从隔开两人的方桌下拉出一把破破烂烂的椅子,坐定了方开口说道:“我想,我该来看看你。开庭前不来是为了避嫌,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好避的了。”

“是怕我还不死心,要亲自过来确定一下吗?”郑云龙吊儿郎当的笑着,坐没坐相,两条长腿简直快要伸到对方脚下。

阿云嘎没有刻意躲避他伸过来的脚尖:“要像你说的这样,我就会躲得远远打死也不露面,而不是陪你坐在这儿,听你胡扯。”

“也是。反正死不死心的又有多大差别,一会儿去杰里柯俱乐部转一遭,砰……”郑云龙以手比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云嘎点点头:“不用担心,消除记忆……并不疼。就像进去睡上一觉,醒来便好了。”

“你怎么知道不疼?你试过?”郑云龙咄咄逼人的反问。

阿云嘎坦然的据实相告:“没有,但是听里面的工作人员说过。军部也有调查报告,上面的数据显示,消除了记忆的人未见不良反应与明显疼痛感。”

“数据……”郑云龙咧开嘴笑,“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到底疼不疼?”

他趴在桌上,往阿云嘎那侧凑了凑:“我忽然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不去杰里柯俱乐部呢?听说那里不光负责给我这样被内部下了命令的人消除记忆,还接待失去伴侣的哨兵或是向导,好让他们忘记死掉的另一半,余生过得体面安乐些。”

阿云嘎面色未变,淡淡的答道:“也有人给过我这样的建议,但我拒绝了。我说过,这辈子我的哨兵只有一个人,而我希望……能一生一世记住他。”

“真好……”郑云龙神经质一样的大笑起来,“特权阶级就是了不起……可惜我却没有说不的权力……”

他又往前拱了几公分:“打个商量吧,阿云嘎。我会对你死心的,作为交换,你帮我想个办法,让他们别消除我的记忆,好不好?”

“不好。你刚才不也说了吗,死不死心,其实没多大区别。”阿云嘎抱臂看着他,“没了记忆,不死心又如何?”

郑云龙把脸颊贴在粗糙的桌面,歪着脑袋睨向自己斜上方的男人:“不死心的话,我就还会去找你,纠缠你一辈子的。”

“在监狱里呆五年,出来早已物是人非。何况那时你也不会再记得我是谁。”阿云嘎冷静的阐述着残酷的事实。

郑云龙吃吃的笑:“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只要我还能再看到你,听到你的名字,直接也好间接也罢,都会再次爱上你的。要和我打赌吗?”

“你口中的那个字让我感觉不太舒服,说直白些,就是觉得有些可笑。”阿云嘎语气平淡,“你太年轻了,遇见和经历的人太少,难免会分不清崇拜、迷恋和爱情之间的距离。”

郑云龙挑了挑眉:“也许你说的没错。但是你不能因为我比你小十几岁,就剥夺我说爱这个字的资格。我是很没用,没办法让你成为我的向导伴侣,甚至连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记忆都做不到。可你们能拿走我的记忆,却拿不走我爱你的能力。除非你在让他们消除我记忆的同时,也让他们割掉我的舌头,废了我一双手,然后……破坏我的思想。你要这么做吗?”

他抬起身子,抓过阿云嘎的右手,拉着他的手指抵在自己的眼眶上。

“用一根磨利了的锥子从这里插进去,再搅一搅……据说可以切断神经之间的关联哦。”

阿云嘎的指头明显一抖,迅速从郑云龙的手里抽了回来。

“过于执着和热烈的爱恋都是病态的。你不该让自己越陷越深。”他不知道是在试图说服谁,郑云龙,抑或自己。

于是哨兵一语中的:“那你对你死去的伴侣呢?你为什么不给自己机会挣脱一段结束了的关系?还是说,你和我原本就是一类人?病态的,执着的,到死也不肯放弃的?”

郑云龙的语速随着他说出的字句逐渐加快,用词也愈发尖锐。激烈的态度,扭曲的面容,加上那双微微泛着怪异血色的眼眸,使他看上去如同失去理智的疯子。

不过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一大堆讲完,他又恢复常态的缓缓歪倒回椅子上,吐了口长气,漫不经心的说道:“要和我赌这一局吗,少将?赌我被消除记忆,蹲五年的牢之后,出来了还会不会去找你?”

阿云嘎看着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为什么这么排斥去杰里柯俱乐部?”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郑云龙不加躲闪的凝视对方的眼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有好有坏,可不管它带来的回忆是痛苦的,还是喜悦的,消除它们都意味着你将丧失生命中的一部分。因此,你比我幸运。只要你愿意,就可以留住自己想留住的东西。但我不明白,凭什么这份幸运就只能掌握在你们这些少数人手里?难道不是每个人都理应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动接受白塔的安排,无论这个人出身贫富,等级高低吗?阿云嘎,我们所处的世界太荒谬,太不公平了……”

阿云嘎颇不自然的牵动了一下脸部肌肉:“从来没有哪个人类世界会存在绝对的公平。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所以我们便得向这样的世界妥协?”郑云龙冷笑,“你的借口可真烂。”

阿云嘎垂眼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那双他熟悉的眼睛里有太多他不熟悉的东西,激进的,生动的,不妥协的。它们像璀璨的星河般闪耀着,撩拨了他的心弦,也勾起了他骨子里压抑了许多年的质疑和反叛。

然而不论这个瞬间阿云嘎潜意识里是否产生了些许对郑云龙话语的认同,白塔高级将官的身份都决定了他必须站在军方的立场去给出回应。

“你可以把它看成是借口,但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是规则。既然没有办法脱离游戏,我们就只能遵循游戏规则。”说完,阿云嘎站起身,像是打算结束对在押哨兵的这次探视。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就这么离开临时拘留所的会见室。

阿云嘎稍微俯低了一点身子,在郑云龙头顶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如果你有机会在杰里柯俱乐部见到金发的凯文,替我向他问好。就说,乔安娜过得很幸福,请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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