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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 or High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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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在滿三十四歲的隔天晚上下載了交友APP。

為免誤會,應該說,他將卸載已久的APP裝了回去。

至於重新使用交友軟體的理由,並不是在三十多歲生日後突然感受到了傳宗接代的壓力,畢竟他就算找到人生伴侶,步入禮堂,擁有後代的可能性也趨近於零。這個理由,還要從他生日當晚的派對說起。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三,不,嚴格說來是星期四了。半夜一點多,他端著一碗起司通心粉,戴著狼人的半罩頭套,穿著帝國理工的大學T,踩著右腳有點開口笑的拖鞋,站在自家公寓樓下,對一個男人一見鍾情。

這樣的打扮對還沒開展的戀情有任何勝算嗎?他為什麼會在這種時間以這種姿態出現在這種地點?這又要從數個小時前,也就是星期三的傍晚開始說起。

看到這裡,你比較在意的問題可能是,我們真的需要這樣一直倒推回去嗎?這個故事可不可以走線性史觀順向說下來?是這樣的,我必須為這個故事安排一些逆向的元素,好提醒讀者這是哪部電影的二次創作(因為隨著故事進行下去,你可能會困惑我是誰我在哪裡)。現在任務完成,可以開始正常地說故事了。

星期三傍晚,尼爾和他在倫敦帝國大學的同事約好了一起慶祝他的生日。參加人員有尼爾、艾佛斯、惠勒,還有五六位另外兩人招呼來的朋友。這五六位先生女士其中有些是尼爾的點頭之交,有些他素昧平生,由於他當天在派對開始一小時內就醉到爹媽不認,基本上沒記住各位的名字。

但這些陌生的朋友非常客氣,都帶了禮物給他。盆栽、馬克杯(一對)、食物調理機等等,有點像拜訪新婚夫妻的選擇,讓他疑心起這是不是友人對他風吹雨打的空窗期的一個警醒。畢竟他相信這些人應該和他一樣都注意到了,艾佛斯和惠勒之間有些什麼正在發生。

並不是說他會吃兩人中任一個的醋,他也沒有偷偷深深暗戀著其中一位好友,只是當你知道從學生時代起就總是形影不離的三個人,即將可能變成形單影隻的一個人,你會希望這個現實來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可惜兩人的化學反應愈發明顯,近來強烈到他懷疑空氣中的氧濃度再高一些,他們之間的空間就會自燃。

他不知道為什麼認識十幾年、看過彼此失戀時大發酒瘋的兩人會在最近突然來電,但他記得這樣的感覺。試探的酸楚,電光的溫暖。那時他還有……不提了。

尼爾的空窗期已經長到不適合拿來打趣的程度了。朋友們都有此共識,至少他在打開惠勒的禮物前是這麼想的。

「我就是想,這是個無論一人或兩人都可以使用的禮物。」

她大著舌頭,用完全過大的音量宣布。她已經醉了。尼爾拿著那根青筋畢露的旋轉變速按摩棒(電池還裝好了,真貼心),挑眉佯怒,然後伸出舌尖,像在拍成人影片那樣從蛋到頭舔了過去。屋裡爆出一陣吆喝歡呼。當然他也已經醉了。

「輪到我的了,快拆開它。」

尼爾拆開那枚包得異常少女心的盒子,展示內容物後,現場陷入詭異的靜默。

「再怎麼說,我也比較像愛德華吧?」他看清楚狼頭套上掛的標籤後,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艾佛斯露出早知你有此一說的表情,提出他的論點:「乾眼症和長期缺乏維生素D確實讓你看上去很像愛德華,但以我的經驗來說,交友軟體的資料照片還是需要一點狼性比較受歡迎。還有什麼問題嗎?」

所以他們連送禮都想到一塊去了,更有可能他們是一起去挑的禮物。無論哪種可能性都帶給尼爾一股微微的苦澀,幸好他還醉著,那苦味和啤酒輕易混在一起。

在大家的起鬨下,尼爾當場拍了一套足可上傳交友軟體的照片。他頭上戴著熱騰騰的禮物,換上大學T(「讓他們猜不出你的年紀,」惠勒說),端著一碗食物(「營造可浪蕩可居家的形象,」不知道哪個人說),拍了一系列連拍。順帶一提,事後檢查照片,九成都是糊的。

尼爾又擺了幾張吃到一半的姿勢,叉子沒拿穩,臉上就多了一道奶油。大家笑得不可遏止,都有人躺在地板上了--沒辦法,大家都茫了,笑點比較低。所以當火災警報器響起來時,他們還以為是電視節目的音效,又花了幾秒鐘反應過來,電視根本沒打開。

走、走、快跑!有人吶喊。一般情況下,聽到火災警報還是該先判斷一下火警來源的,但象牙塔裡的學術宅的慶生派對不能算在一般情況,所以他們十來個人膝反射你推我擠跑下樓梯,到了路邊,抬頭望向乾乾淨淨的公寓後,才開始面面相覷。

「我以為我聽到火災警報了、」「我也是、」「哪裡失火了?」正當他們開始懷疑自己喝醉產生了幻聽,其他樓層的住戶也紛紛下樓。「我以為--」同樣的問題不斷重複大約五分鐘後,消防車來了。

一次來了兩台,或許發生在市中心的火警不由分說就是要嚴陣以待。你瞧,這裡也有城鄉差距。五六位消防員從車上下來,為首的一人走到尼爾跟前(因為他不知為何剛好站在馬路邊緣),問:「大家都下來了嗎?有人知道起火點嗎?」

尼爾沒能回答任何一個問題。他盯著眼前的消防員看,不記得英文裡最簡單的任何一個字該怎麼說。消防員中等身高,比他矮了幾公分,但氣勢和體格一樣驚人--其實他只露出了一張臉,體格有待商榷,不過能把消防外套穿成這樣的身材可想而知--眼睛的形狀像貓,膚色讓他想起榛果巧克力醬,豐厚的嘴唇像飽滿的咖啡豆。那雙嘴唇正上下開闔,然後周圍的聲音才回到他耳裡。

「抱歉,你說什麼?」

男人耐心再問了一次:「這是你的小孩嗎?」

尼爾愣愣低下頭,一頭金色捲髮的小男孩正默默躲在他背後,探出頭來打量著眼前的陣仗。

「噢、不是,呃,他住在我對面,他的媽媽--」尼爾四處張望了會,但早有預料不會看到目標。高挑美麗的少婦不管在哪都是人群中一望即見的焦點,而且不用工作的時候向來寸步不離麥斯。「可能……有事剛好出去了。」

男人挑了下眉,沒揪著問下去。「那麻煩你暫時留意一下小朋友,等會可能需要清點人數。」

男人說完便朝他的同事走去。樓下的住戶紛紛表示家裡沒發生意外,消防員只能上樓探查。外頭只剩住戶時,一群人又七嘴八舌討論起來,從不負責任的房東抱怨到一蹶不振的房價。尼爾沒參與話題,他被自己心裡的小鹿撞得再度失去了語言能力。過了幾分鐘,消防員便出來了,為首的男人走到住戶中間,大聲詢問:「14號三樓的住戶在嗎?」

人群中有誰說了句,是凱特跟她兒子。男人聽見了,轉過頭來,麥斯剛好舉起手,但他一走近,男孩又躲回尼爾身後,抱著他的大腿。男人見狀便蹲下來,他為了輕聲和麥斯講話又不至於嚇到對方,那張臉停在距離尼爾胯下不到五十公分的位置。尼爾已經不知道是麥斯靠著他還是他靠麥斯支撐著自己發軟的膝蓋了。

你叫什麼名字?……麥斯。麥斯,你家裡還有別人嗎?我媽媽。你媽媽在家裡嗎?麥斯就不說話了。沒關係,那你剛剛在家裡做什麼呢?看電視。你知道家裡天花板有一個白白圓圓的東西嗎?麥斯點頭。接著尼爾就看著男人用驚人的耐心問出了麥斯整晚的行動軌跡,排除每一個觸動警鈴的可能原因,最後決定凱特家的警報器年久失修產生故障的機率不低。

「聽著,麥斯,我們會連絡你媽媽,安排維修人員到你家檢查。這樣就沒問題了,懂嗎?」

麥斯點頭。男人慢慢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的腦袋。麥斯沒有再躲開,這讓男人笑出一口白牙。

消防大隊準備離開,住戶早就三三兩兩上樓了,尼爾還站在那,支離破碎地想,你確定是14號的煙霧偵測器故障嗎?我想我家的可能也有點問題。但此時男人突然回頭,問了句:「嘿,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清醒的尼爾該會露出他最有勝算的笑容,回答:我不這麼認為,像你這樣勁辣的男人,就算化成分子我也記得。但他腦袋彷彿剛被強力消防水柱沖過,完全當機,說出口的只有:「我不這麼認為。」

男人又挑了下眉,眼裡似乎有點玩味。「我想也是。快回去吧,別讓你的食物冷掉了。」

消防大隊離開了。尼爾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捧了碗起司通心粉,而當下唯一讓他感到安慰一點的,只剩下手裡拿的不是紫色按摩棒這件事實。



當晚的鬧劇就這樣結束了,除了尼爾不想讓它這樣結束。

隔天他不用授課,只有教師輔導時間。期末考還有一個多月,但他猜人說名校是由一流的學生、二流的設備和三流的師資(艾佛斯和惠勒:「嘿!」)組成有其道理--他的輔導時間早被約滿,學生們比他這個老師勤奮多了。這一天在學校他花了絕大部分的占比指導研究所和大學部的學生,用零碎的空檔去販賣部抓了一個冰冷的三明治,餘下的所有時間都用來想那個男人。

他看起來是在地人,不像輪調或被借調來這一塊。他說話的口氣聽起來像是他真的有所連結,因此關心,而不是一套標準執行程序走到底。若這個樂觀的假設為真,也許他可以在最近的消防局找到他,或甚至在街角不期而遇。也許他可以直接走進消防局,找到那個男人跟他說,我想我的灑水系統有點問題,他一想到你就蓄勢待發--

結果輔導時間延長了兩倍,他快六點才離開學校。心不在焉地回家時,他遇到正要帶麥斯出去吃飯的凱特,母子倆先跟他打了招呼。凱特一如既往地脫俗動人,即使眼下掛著兩輪明顯的黑眼圈。他猜測她的離婚官司進展堪憂,一時間想不到愉快的寒暄話題,倒是凱特先開口:「麥斯跟我說了昨晚的事,謝謝你。」

「別在意……」突然他靈機一動,滿懷期待地問:「聽說他們會來檢查你家的火警系統?」

「噢,已經來過了。」

「來過了?」

「對呀,聽說最近這一帶會開始全面檢查。」大概是誤解了尼爾的情緒,凱特補充道,又想了想,歪頭說:「而且我想今天的消防員昨天也有來?麥斯跟他打招呼了,這可不常見。」

「他給了我糖果。」麥斯雀躍地踮起腳。

「什麼時候?你有說謝謝嗎?」

尼爾拖著虛浮的腳步上樓。他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錯過了一個機會,他可以再創造出無數個。但信心喊話顯然不足以讓自己完成目標,所以他更邁出了積極的一步:搬救兵。

「你甚至都沒看清他的臉。」惠勒當頭一盆冷水。

「聽著,兄弟,」艾佛斯難得用一種怕傷害到他感情的委婉語氣問:「有沒有可能只是你一直以來對消防員的性幻想覺醒了?」

而他們都不無道理。他知道對一個見面不過三分鐘的人一見鍾情,就統計來說機率趨近於零,但奇怪的是,他真的認為自己記得他的臉。那是一張值得被記住的臉,誠然,但他想最吸引他的還是那雙眼睛,那麼漆黑又那麼透明,就像他的過去和未來,一整條時間軸上的標記都在那裡,被神秘的演算法加密,等他破譯。他必須破譯。他想起第一次讓他對物理感興趣的原理,永動機不可能實現,因為自然界的熵永遠會增加。我們的人生充滿了未知的可能性,這些可能性或許會互相抵消,但新的結果永遠會疊加出新的可能,多重的未來讓他充滿了信心。如果他們在街角不期而遇,九十九次的擦肩而過,終究會指向一次似曾相識。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而他有足夠的耐心。

理論是一回事。無論如何,務實的尼爾還是聽從友人的建議,先下載了交友軟體,排除性幻想覺醒假說。他從前一天拍的照片裡選出一張看上去比較不像精神病患的,暗自期待它真能達到朋友口中的效果。

交友軟體沒有職業的篩選器,尼爾曾覺得這決定很適當,預防職業歧視什麼的,但他現在真的不在意歧視什麼的了。他在一堆消防員標籤中海裡撈針,去掉那些明顯是在角色扮演的,然後用膚色淘汰掉一半的人(同時在心裡說對不起),剩下的那一半則用身材過濾。

一個名叫「主人翁」的用戶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人沒露臉,照片裡敞開著消防員的防護服,裡頭理所當然什麼都沒穿,露出一片零星點綴著痣和斑的厚實胸膛。那很性感。但那是他嗎?

他試探地按下了感興趣的選項。下一秒手機馬上震動起來,他嚇得差點把它扔出去。

噢,對方也對他有興趣。這是好事,如果他有先想好自己的開場白就更好了。

『造型很酷。』對方傳來。尼爾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不確定裏頭有沒有諷刺的意味,他決定回應得中立一點。

『一個朋友送的禮物,我猜他挑這個只是因為滯銷的周邊比較便宜

『你知道,電影已經下檔很久了

『並不是說我是粉絲什麼的』

他差點還要再輸入『其實我的朋友覺得我比較像愛德華』,幸虧及時住了手。

對方傳來三個大笑的表情,接著出現的訊息是:我覺得你比較像愛德華

他跳起來轉了三圈,大姆指踢到了實木桌腳,但他怎麼會痛呢。手機被他捂出了汗,他小心翼翼地發送了一個愛心,並希望這個表情以網路社交規則而言不會太激進。對方顯示已讀但沒繼續送訊息,大約是在等他開啟新的話題,他拉扯了一會兒頭髮,決定旁敲側擊:『我小時候也想當個消防員。』

對方比了個大拇指。『是什麼阻止了你?』

『我爸也是消防員,』他想了想,輸入:『而那是他離開我們的原因。』

『我很遺憾。』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循序漸進,『那你呢,怎麼會想當消防員?』

沉默持續了幾分鐘,他幾乎擔心自己太殘忍,揭開了對方角色扮演的事實。但那邊回答了:『想拯救世界吧,我猜。』

『你覺得你做到了嗎?』

『試著跟上其他人囉。』

毫無來由地,這句話像是把尼爾心裡某處螺帽咬得過緊的螺絲鬆開了一點。窗外的光害和噪音悄悄褪去,這個空間裡只有他、他暈黃的檯燈、和手機對面的陌生人,距離遙遠而安全。

『所以你是做什麼的,尼爾?』

對方在問句後喊了他的名字,像是願意和他將話題進行下去,這讓他感到竊喜又不確定。他含糊地回答:『我是一名老師。』

『哦,我猜猜,你教物理或化學嗎?』

『還真猜中了。怎麼辦到的?』

『我根本沒有猜。只是我還在唸書的時候物理和化學都爛透了,我希望那時有你這麼辣的老師。』

現在尼爾連後腦勺也開始冒汗了。他對自己的三心二意感到吃驚,他整天都在信誓旦旦地一見鍾情,現在卻在和一個認識不到五分鐘的人調情。他強烈地希望對方是他期待的那人,但他甚至沒有勇氣確認。

『你說話真好聽。』

對話框顯示為對方正在輸入訊息又刪去,重複幾次後,對方傳來:『我道歉。』

『為了什麼?』

『我不認為那句話是個好主意,即使那是事實。我想繼續和你說話,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也許你不用那麼努力』尼爾不小心按到送出,趕緊接著打:『我是說,我哪裡也不會去。』

對方傳來一個微笑的貓臉。

『跟我說一件你的事情如何?

『我發誓我不是要跟蹤你。』

他笑了出來,隨即發現自己的生活幾乎兩點一線,乏善可陳。『恐怕我沒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可以分享。』

這時系統通知顯示艾佛斯傳來一條訊息,問他交友之旅進展如何,他看這邊還在輸入訊息,便跳出去跟艾佛斯閒扯了幾句。等他再回來,只見對方剛撤回了一條訊息,剩下的是:『你喜歡自己的生活嗎,尼爾?』

他的心突然冷卻了。他坐在書桌前,窗外的喧囂又回來了。街角烤肉店的油煙味,此起彼落的喇叭聲,天花板被樓上青少年蹦跳的震動,永遠改不完的報告,保證過而被虛度的光陰。他看著那行訊息,為了陌生人至少是表象的耐心、善良和天真無知,心底吶喊到聲嘶力竭。但在這間牆壁比碩士生的論文還薄的租屋裡,他只能深呼吸,放任自己輸入:『為什麼?像是你真的想了解我。』

『因為我真的想。』

他沒有回覆,對方也沒有催促。尼爾的正前方是一疊粒子物理學課程的作業,最上面那一份的主題是反物質的保存,他翻了下,就問:『我最近在教學生正反粒子的理論,你聽過嗎?』

過了大約五分鐘,他想對方或許終於明瞭在交友軟體和陌生人談論人生有多麼不合時宜,訊息就出現了:「我剛 google 了,老實說沒太看懂。」

尼爾冷漠地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握起手機,用上課的口吻開始:『大概一百年前,一個叫狄拉克的科學家為了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解釋電子的運動特性,推導出一條方程式。這條方程式同時遵守狹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它幾乎完美,除了它無法解釋電子往無限低能階前進,到最後具有負能量的可能性。

『你要知道,物理的根基是數學。自然界解釋不通的情況,除非它在數學上不成立,否則不能隨意拋棄。所以狄拉克提出了另一個概念,叫做狄拉克之海,基本上用來窩藏那些他無法解釋的負能量電子,而他定義那是一片真空。由於庖利不相容原理,正負能量電子無法在同一量子態共存,所以狄拉克之海對我們來說等於是存在但又不存在的存在。你得說這傢伙有點兒投機取巧。

『但假如,假如有一個負能量電子消失了,留下的空洞在狄拉克之海裡就會等同於帶正電的電子。這個他當時以為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電子,被稱作正子。不過幾年後,另一個科學家安德森真在宇宙射線中發現了正電子,證實了狄拉克的理論。』

他一大串的訊息顯示已讀,但對方沒有正在輸入什麼。他不管,繼續寫。

『正子、也就是反電子,理論上可以和反中子、反質子結合起來成為反原子,最後組成反物質,但在現實世界我們幾乎觀察不到,因為反物質一旦接觸到正物質,就會彼此中和、湮滅。

『現代物理學的假設是,宇宙大爆炸時產生了「幾乎」等量的正反物質,絕大部分都互相湮滅了,但就是那一點對稱破缺,讓留下的正物質得以不斷繁衍。所以有物理學家認為,或許在另一個宇宙,最後留下的是反物質,而正物質只剩微乎其微。』

尼爾一口氣打完,看著螢幕,有點忘了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又過了一會兒,對方的訊息送到。

『聽起來很和平。

『就像個平行時空。或許在那個世界,有相反的我們,而他們都覺得自己的生活還不壞。』

尼爾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相反的自己喜不喜歡物理,懂不懂得這些,但他希望對方的假設,總有一天成真。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對方說:『也許它會在將來的某個時刻給我一點希望。』

他捂住眼睛,感覺乾眼症緩解了一點。

 

 

尼爾的早餐吃得食不知味。

不是因為一個交友軟體上遇見的陌生人以工作為由草草結束他有一瞬間認為或許真能通往某處的對話,而是因為他在今早的報紙上讀到昨晚南肯辛頓附近的酒吧發生火災,火勢撲滅不及導致一名消防員負傷的消息。

報導沒有附上消防員的姓名,這是好消息,代表傷情不重。然而事實是,即使他得到了白紙黑字的名字,那對他也沒有任何意義。他還是不知道他是誰,無論是凌晨的消防員,或是傍晚的主人翁。他們幾乎變成一道概念,描述一位過於好看的陌生人,和他短暫但確實的善意。

他上完一堂大學部的普通物理學,基礎單純的內容無法轉移他的注意力,他回到辦公室後第一件事仍是搜尋昨晚的新聞,期待看到一張照片,或任何兩小時前尚未更新的內容。

所以敲門聲著實嚇了他一跳。看清門口的來客後,他更是差點打翻今早的第三杯咖啡;尼爾下意識想,這張臉他果然記得清清楚楚。

「教授,消防局安排今天檢查我們的消防警報系統,我不確定你有沒有收到通知,就帶他過來了。」

尼爾想起每天早上被他無情消滅的行政郵件,很確定那封通知就躺在垃圾信件匣裡。他鎮定自若向行政人員道了謝,關上門,房裡就只剩兩人。他楞楞看著另外一人好幾秒,腦袋總算開始運作。

「嗨,我是尼爾。」

他伸手的動作比起握手更像是要揮一個反手拍。男人稍微睜大了眼,但沒閃開,接住了他的右手。「--好,你可以叫我 J.D.,尼爾。」

「無名氏(註一)?」

男人搖頭,哈哈笑了,「不,是約翰.大衛。或者你可以叫我約翰。」

約翰。真是個好名字,尼爾悲憤地想,不枉他丟盡了臉才換來。

約翰對這種程度的冒犯不以為意不以為意,從工具包中拿出偵煙探測棒,逕自走到煙霧偵測器下方伸長了手臂,他的三角肌和肱二頭肌忠實地表達了它們的支持,尼爾不得不對它們行以注目禮。過了幾秒鐘,尼爾聽到他辦公室的偵測器發出順從的嗶嗶聲。約翰看看螢幕,抄寫了一些數據,就把探測棒收起來。

「這就好了?」

他從約翰眼裡看得出來,他完全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約翰笑了下,點頭說,這就好了,但沒有立即離開。

尼爾腦海裡閃過了無數個念頭,或長或短可以延長約翰待在這裡的時間,可他最後脫口而出的是:「昨天在南肯辛頓的火災,我聽說有人受傷了。」

約翰放緩了神色--不可思議,尼爾想,那張臉竟能傳達比原先更多的友好--說:「我們分局出的隊,我也在那兒。他吸了點濃煙,會沒事的。」

尼爾嘆出從一早就憋著的一口氣。正常呼吸的感覺簡直無價,他希望那倒楣的消防員,無論是誰,肺功能都能早日恢復正常。他靠著桌邊坐下。「謝謝你。」

「為什麼?你有認識的人在那兒?」

尼爾張了張口,轉頭看了下手機。沒有新訊息。他若有所思地問:「嘿,約翰,你當消防員是為了想拯救世界嗎?」

約翰挑起一邊眉毛,「會選擇為陌生人赴湯蹈火,多少有點英雄情結吧。怎麼了?」

「我只是想像了一下,那一定是很美好的滋味。能夠拯救別人。」尼爾撥亂了頭髮。「也許我選錯了職業。」

約翰打量了他一眼,像在評估他的觀察是否正確。然後他低頭笑了。他的聲音輕盈而篤定。

「不,我想你沒有選錯。」

約翰走到他旁邊,往桌上的便條紙寫了一串數字。尼爾詫異地看著他,但他已經往門口走去。

「對了,尼爾,我確實在你認識我之前就認識你了。」約翰在門邊回過頭。尼爾循著對方的視線望去,看到書架上的相框,裝的是自己幾年前和母親的合照。他的胸口掛著一個銅錢,用橘色和黃色編織而成的綁繩穿著。「我記得你的項鍊,你昨天也戴著。」

「但你是什麼時候--」

「你前幾個月才換來這間辦公室,不是嗎?因為在那之前這裡閒置了一段時間,你搬進來不久,你們系辦就申請了消防檢查。

「其實今天不需要再檢查你的警報器,但那條項鍊讓我有股預感。」約翰眨了下眼。

「『我認為這會是一段美好友誼的開始。』」

 

 

TBC.

 

註一:J.D. 可作為 John Doe 的縮寫,意思是無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