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赌局

Chapter Text

叶孤城是被一种沉重的空落压醒的。他回归清醒如骤然跌进冷水,一下感到四肢百骸俱激动酸楚。他慢慢适应着撑起身子,中衣洁净,松敞的襟怀间可窥见西门吹雪留下的剑伤被绷带包裹。血已止,痂仍未结,凉意从那儿汩汩涌入周身经脉。他心猛地一缩,立刻试着凝神运气,反复多次,伤口迸裂,周身汗透,毫无昔日之调度从容。

 

他咬住牙关,缓缓靠回身体。这样的苏醒对他来说比旷日持久的昏迷更像是死去。这似乎是什么宫阁的深处,没有光和声音,但他知道外面一定下着很大的雨。他训练有素的筋脉仍能捕捉到秋气深处的雨意湿寒——尽管屋内四角都有暖炉。叶孤城打量屋内陈设,白为主调,工致净简,那四座点翠鎏金的薰炉是唯一突兀的地方。叶孤城盯着对角那一只看了很久,金龙衔环的齿间丝丝溢出水沉香气,他寒星样的眼睛渐渐噬进一抹阴影。

 

“时入晚秋,今年不会再有雨了。”

 

重重鲛绡迷离如雾,其后响起的声音不能更熟悉。雪幕上的人影晃动而浓重起来,脱胎出一个清晰形状刺入叶孤城眼前。意料之外,也不在情理之中。叶孤城唇角牵动了一下,可没有笑,也没有出声。梁王亦不开口,顾自走到墙边案几旁,背着他摆弄起什么。

 

“为什么。”

 

梁王没有理会。

 

“那是西门吹雪。”

 

梁王依然没有理会。

 

“中他那样的一剑,在那么近的距离。”

 

轻微的金属磕碰的声音。

 

“昏迷三刻,不经救治,必死无疑。”叶孤城闭上眼睛,不再等待梁王的回应,“你说服皇帝救我。”什么样的条件?他本来想问,还是改口。

 

“想来所费不菲。何——”

 

梁王猛然转身,动作急促,姿态却极稳。他冷冷地看着叶孤城,眼中神情不再惕离,亦说不上友好,似乎有几分恼意;与此同时,叶孤城却没能再说下去。最后一个字在他喉间崩断,方才平静地搁在膝上的双手猝然收至下腹。阵阵麻胀不适从那里搅荡开;他知道那很快会化为绵密的针扎样的刺痛,接着抽搐起来,变成无法忍受的凶狠折磨。冷汗叠抵背上已经塌湿的织物,无处吸收,艰难地汇聚着流下弯曲的脊骨。阵痛的感觉,亵裤逐渐渍重热腻的感觉,撕裂暴露的感觉将他牢牢占据,使他手脚僵冷,胸喉发涩,牙齿打颤,无法稳住气息,也无法吐出一个字。

 

梁王在空中整了整衣袖,金黄纺绸抖出一串轻脆响声。

 

“你该关心的不是我。”他走到门口,声音隔着雪雾遥遥落近叶孤城耳畔,却是字字清晰。“平南王逆反重罪;褫夺封爵,举家诛杀,宗庙除名。”

 

“紫禁之巅一战已毕;剑圣已死,世人皆知。”

 

他停下了。但叶孤城并没有出声打断。他抓紧了腹上锦衾,心无怨恨,只觉得秋雨一样淡而透骨的冷意。四壁之内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发生了作用。梁王默然的关上屋门离去。廊上没有他的脚步声。

 

 

叶孤城的生命是一场场连续不断的战争,战争的目的只有胜。这回他一败涂地。梁王告诉他他现在人世间失去了一切。可他心中并不觉得失去。本来在白云城长大,唯独继承爵位时于封地待过月许;平南王子息单薄,夭的夭死的死,若不是彻底没了出路也不会追认他这个世子。王府上下视他恶胜仇雠......爵位,封地,宗庙,他从未真正拥有,也从未真正在意。灵魂里激烈的火焰似乎都燃尽在那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死灰里只余一种大而无当的空虚冷感;唯余白云城的晴夜晚晚入梦。海上明月柔和的清辉,他乘风轻功飞行时那种超脱红尘的释然,似乎还是可以慰藉他的心。

 

但雷声立即轰然大作,他突然一身冷汗地在画栋雕梁之间逃亡。头顶是百官朝觐的太和殿,又像是那晚的南书房。

 

不甘是他魂里的骨,也是他血里的毒。他现在终于清晰无比地意识到他的篡权完全与对权力的垂涎无关。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场死而无憾的决斗:他如何在圆月下背对陆小凤走向西门吹雪,如何看见西门吹雪剑势间的无形牵绊,如何将自己的剑锋错开西门吹雪咽喉,如何将西门吹雪的剑锋让进自己胸膛......这种种想来似攥雪成冰,如玉如银;相较之下,与皇帝那一刻周旋——他最接近于他得到权力的最大可能的时刻,只让他觉得充满质疑的空虚,心灰意冷的伤感,阴森热腻的麻木,让他觉得天地万物都可憎得使人生畏。叶孤城对一切战争有着一个老练剑客的理智无情,深明欲除之必先知之;然而当某种腐朽秽恶的,三十余年来一直不断地在他周围旋涌,却一直被他高傲地视而不见的物质,随着这次行程清楚实在地涌上他眼前,却令他绝无仅有地生出了回避之心。可耻不在于被西门吹雪的剑贯穿身体,而在于那一瞬间他那种微妙隐秘的庆幸——再也不必面对自己的退却。叶孤城嘴角颤抖。

 

他这样的败了,本不该再有余生,但那一瞬间在他心上发烧,使他忽然对失而复得的生命燃起了战意。

 

混沌的困意和鲜裂的疼痛互相撕扯,从他里面剥落涌泻出的东西一遍遍滑过温暖湿腻的河床,刚刚苏醒时运功走空的坠落感在他下腹反复锤击,让他昏也令他静。一切改变太多,唯有双腿之间灼烧的月信与疼痛灼热如昔,某种程度上竟是缓解了眼下那冷潮煎空的心境。他现在无心嘲谑。还有太多重要东西他没弄清。红尘中事件件样样没有头绪;狂风中的落叶,雪浪中的伏草......极峰并未达,满目已成空。天地冷得彻骨。一个人活在世上,没有亲人,没有爱人......对手也没有了。唯一的朋友远在天涯。近在身边的那一个,和他密切相连,但从未为他所了解——而且刚刚将他彻底的利用、欺骗过。

 

 

梁王穿了身素淡衣服坐在床边,一手托只琉璃盏,一手拈只瓷勺慢慢调着药。看见他醒来,倾身将调羹送到他嘴边。叶孤城皱眉,紧了紧腹上暖炉。

 

“先王后月事也痛的很厉害。”梁王声音沉淡地说,“她有虚寒症。”

 

叶孤城冷笑:“我的药里也有草乌头吗?”

 

梁王的手细微地顿了顿,低垂的睫毛像是瞬间覆上一层霜。叶孤城些少被取悦到,愉快地伸颈去衔那只停在半空的瓷勺。药是刚好适口的温度,他的心反倒坠了一下。

 

梁王喂他喝完药,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叶孤城以为他不会再来,但第二天同一个时候,他又端着药坐在床边。

 

“捕风捉影的话,入耳不入心。”两人沉默着饮毕了那盏药,梁王说,“听得多了,你会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听说琼华长公主天姿国色。”

 

梁王走到屋内正中香炉旁边。叶孤城望着他从袖内抽出管熏香,细细碾匀了调入炉中。

 

“睡得好些吗?”明天他问,“安神香,应该有一点用。”

 

“你很闲吗?”叶孤城低头摆弄自己袖口。

 

“我很忙。”叶孤城哼了一声,但接下来梁王的话让他惊讶,“天子相信我,也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现在他选了信我,不顾梁川,专心应对中原的大乱,而我要和东川斡旋,为了天子安心,也为了我自己。”他平直地一路说下去,“等他亲自收拾完中原与各地零散叛军,和邻国结完盟,必不能再容我。我和他,免不了一场大仗要打。”

 

叶孤城讶异地望着他,梁王拂拂衣裳站起来。

 

“若是闲得没了事才来看你——”他微微偏头,望着叶孤城,“剑圣岂不成了消遣?天下谁消受得起。”

 

叶孤城欲要开口,梁王却已振袖出去了。

 

 

“外面下了第一场雪。”梁王说,“很薄的雪。”

 

“真好。”叶孤城罕见地接下这句闲言,“我还不曾见过雪。”

 

梁王望着他,嘴唇微动,像盛着话;而他的神色如同捧着一满杯的水,小心地不愿洒出一滴。

 

叶孤城默然片刻,道:“那晚你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王不答。他好像还在专注于那杯水。叶孤城出了口气,闭上眼睛。

 

“我不是剑圣了。中那一剑,功法尽废。一醒来我就试过……”

 

“之后呢?”打断出乎意料。叶孤城愣了愣,接着真的怔住了。

 

“我不清楚你能恢复成什么样,但应该不至于到那个地步。”梁王说,“你调养一段,身子大好了可渐渐试着轮转运气。御医尽了力治你,应该——”他突然停了,起身离去。叶孤城再也无法忍耐,霍然起身,却因为气血激冲一阵心悸力虚,又跌坐在床上。

 

“皇帝就算救我,也必不会让人尽力医治,但全这条性命,已是大让步;”他咬牙昂声,梁王停在门口,“我好胜,但也不惧败,独独最恨身在局中,一无所知。我已经明白,这里不是我该在的地方;但我抽身之前,不想留下疑惑。那晚到底发生什么?你何必救我,又为何留我在这?你这盘棋,到底是什么目的?”他语气一沉,眉宇间依稀又是绝顶剑客的迫人气象,“有些事我自己可揣度到,有些不能。我既为你所用,也该讨一点酬劳。烦请你把这前前后后都说明与我——我已是废人,对你不会有威胁。”他脊上沁出薄汗,攥着床帐起身行至门口,那双眼再度寒星一样锐亮,直直向梁王照过来,“我想你弄我回来,总不是为了亲眼看我抑郁至死。”他顿了顿,一双剑眉蓦地重重一沉:“难道......”

 

他没说完,忽然一阵逆栗齿冷的虚弱,身子一抖都没抖就要原地软倒。梁王扶住了他,双手沉稳有力,这个对比又叫叶孤城一阵心寒。“放心,你没有利用价值了。”熟悉的气息拂过,叶孤城抿紧了嘴唇。“与你的剑无关——你还想求死吗?”

 

“我要先求明白。”叶孤城冷冷的说。

 

梁王呼吸间掠过一丝笑。“好。言无不尽。但要等你身子大好,心也再静一些。”叶孤城欲要反驳,却听得他说,“你与西门吹雪的剑非同小可,我与皇帝的事也一样。”他在床边坐下,与叶孤城并肩,“我要出征了,这段时间你好好静养,我都吩咐过,有什么要求告诉宫人就是。若要活动,宫苑里随处可去。”

 

“你打算关我一辈子吗?”

 

梁王挑了挑眉:“何必?为城主着想而已。”又道,“如你所说,你帮了我,我自然报答一二。”叶孤城冷笑。梁王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转身走过几步,突然反手抛给叶孤城一件东西:“真心实意。莫再捐弃。”叶孤城打开绢帕,竟是那枚瑞凤祥云玉佩。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梁王已经在外,正回身关门;他突然反应过来他在他们谈话时遣散了宫人。门扉合上前停滞了一会,另一头的人看不出什么表情。在离开的前一刹,那杯水的第一滴泼落在了屋里,然而在叶孤城胸中引起的震动不亚于西门吹雪那一剑的全部功力。

 

“当今天子,根本不是皇家的血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