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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hetor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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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秀的新書座談辦在梨大站附近的獨立書店,距離地鐵站不到五百公尺,但鍾秀還是決定開著他的貨卡過去,這些年來鍾秀仰賴貨卡移動,早就沒了學生時代那種依靠地鐵東奔西跑的幹勁。而這台父親留給他的車則是到哪兒都惹眼,泥水與鏽斑讓整台貨卡幾乎成了史前時代的產物,停在哪都不合時宜。

早些年時,鍾秀一下車回頭望去,總會對這台皮卡的樣貌有些彆扭,然而在他得獎後,這樣的格格不入似乎就被代換成「風格」這個詞彙。

距離座談開始還有三個小時,鍾秀按照責編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間辣炒年糕店,責編說是總編輯要請他吃梨大有名的辣炒年糕,希望鍾秀賞臉,青年在電話裡說得懇切,反而讓鍾秀的多禮無禮了起來,最後也只能應聲好。

在出版的籌備期,鍾秀其實沒見過N社的總編輯多少次,反而是這個年輕的責編獨挑大樑,從潤稿到行銷幾乎一手包辦。責編看起來年輕,興許才剛出社會,與人沒什麼分際,一見到鍾秀便告訴他,自己是鍾秀的書迷,甚至當下就背出鍾秀那篇拿了李箱文學獎的《燃燒》。

他也沒等鍾秀入座,便拿出了一張清單,說是替鍾秀排好了短篇小說集的書目,對於排序自有一番邏輯。鍾秀當場是愣在那兒,他抬頭看了看青年的眼,裡頭揚著火,熱切地嚇人。鍾秀支支吾吾好久,沒能有其他反應,最後居然也就簽了約。沒過多久,責編先是找了攝影師替他拍幾張沙龍照,本來說是要當作公關稿的配圖,結果不知怎的就成了書封。

後來書籍出版後,鍾秀在書店平台上看著自己的臉排成一列,他不由自主地拉上帽T,掩著面在平台旁站了老久,才發現根本沒人認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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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秀比約定時間早五分鐘抵達店門口,責編在外頭不知道站了多久,一見鍾秀便堆出笑容,說總編在裡頭,等會兒對談就萬事拜託,鐘秀拍了拍青年的肩膀,他倆進到店裡,就見到總編在位置上招手,兩人入座後,總編說怕時間來不及先點幾道菜,要鍾秀再加點一些,老實說鍾秀並不太餓,不過盛情難卻,他也就點了列在菜單第一頁的幾樣小菜。

「等一下還有活動,今天就以茶代酒吧!」總編說完便替鍾秀斟杯茶,鍾秀也趕緊用雙手捧起玻璃杯接過,待茶一滿,他便趕緊用右手拿起茶壺,左手扶著右手替總編倒了個八分滿。兩人一來一往,客套一番,反倒讓年輕的編輯乾晾在一邊,鍾秀見狀,立刻替他也倒了一杯。

果然這一場飯局沒能吃得盡興,剩了滿桌子的菜,不過在兩人連番恭維下,鍾秀這飯倒是吃得暈乎乎地,他陶醉在首刷五千、海外授權金云云的數字當中,縱然沒喝酒,在踏往書店的路上腳步也跟著飄飄然。

不過編輯們的說法也有幾分真,距離座談會還有大半鐘頭,書店外頭就排了將近二十人。鍾秀低著頭走進會場,琢磨著該作何表情,玻璃門上貼著鍾秀的新書海報,主視覺仍舊沿用鍾秀的正臉,鍾秀頓了一下,他看著玻璃門上的倒影,對照一旁貼著的新書封面海報,竟然不是一個模樣的。

隨後在店員的帶領下,鍾秀與編輯便先行入座。兩人在吃辣炒年糕時就會過一次講題,內容大多是針對鍾秀的創作生活以及得獎對鍾秀的影響,至於創作內容與意涵竟是隻字未提。

「這種問題不能問原作者啦!」總編這麼說:「作家只負責創作,詮釋則交給讀者,如果有讀者問這種問題,我就幫你擋下來。」

鍾秀點點頭,明白寫下的故事早就不屬於自己的。真要說起來,他只是把故事說出來的人而已。

座談準時開始,在經歷過李箱文學獎的頒獎儀式後,鍾秀不敢說自己已經習慣這樣的場合,學會何謂坦然。但比起那時在台上打顫的自己,他現在也能假裝這是日常對話的一環。

與他對談的總編輯確實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台風極穩,不僅幫鍾秀那些雜亂無序的回答順出一條思路,還時不時丟出一些鍾秀的軼事,鍾秀發現比起聊創作,讀者們似乎更喜歡這些瑣事,他們在聽到自己的私事時全都往前傾了一點。

兩人按照提綱一來一往,不知不覺對談也進入尾聲,鐘秀發現外頭下起雨來。透明的玻璃窗因為室內外溫差而朦朧,鍾秀不知怎的,因為這個模糊的景色而失了神,在總編輯談到編書和封面設計的概念時,他持續把眼放在外頭不可見的雨景上,這也使得男人進來的一瞬,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那個男人帶著雨進來,隔著人群鍾秀看不到男人的下半身,但他很明確地知道,男人把這一地都弄得泥濘不堪。

男人坐在最後一排,撿了個邊角,好似那個位置從一開始就留給他一樣,鍾秀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覺得,但那個男人至始至終究處於一個疏離的位置,就連這個時候也是。

「那麼我想請問鍾秀老師⋯⋯」

「什麼?」鍾秀猛然一回神,才發現已經到了讀者提問的時間,見鍾秀心不在焉,總編輯隨即開了個玩笑:「咱們鍾秀老師就這一點可愛,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李箱的頒獎典禮上,鍾秀老師一上台突然就魔怔了,三分多鐘的致詞只說:『我是鍾秀,謝謝大家』,這有多寶啊!」

總編輯這樣一說減了不少尷尬,不過對讀者來說,作家再怎麼異質都是種特色,對鐘秀而言作家的身分也像張保護傘。

在鍾秀的注視下,讀者頓了頓輕聲問道:「我想請問鍾秀老師,在《燃燒》這篇小說裡,為什麼讓主角的性格前後有這麼大的轉變,從前頭看來這個角色對世界漠不關心,對女伴的消失也有些漠然,為什麼不停留在這個段落,要讓主角積極地殺害他以為的兇手呢?」

「時間有限,我們先開放兩個問題,先問完再請老師統一回答。好⋯⋯那邊那位白色衣服的女士。」責編走到後頭指著腕上的手錶,總編輯見狀趕緊限制提問的次數。

「鍾秀老師,編輯好,我的問題是跟著上面的提問來的,想問老師當「燃燒穀倉」是殺害女伴的隱喻,主角選擇用刀捅死嫌疑犯是否也是種隱喻呢?我也看過有人說過,任何的侵入性傷害都有性暗示,老師也有這個安排嗎?暗喻主角對嫌疑犯的性幻想?」

接連兩個問題讓鍾秀陷入思考,整間書店被雨包圍,總編輯見鍾秀怔了好一會,正打算圓場,沒料到鍾秀卻在此時開口,似乎老早就有答案已經應答千百次:「原本我寫得故事是斷在主角偶遇神秘男子,兩人在咖啡廳攀談一會兒,神秘男子安慰主角說:『他是對女孩來說最重要的人。』但我想了想,如果真的那麼重要,就不該止於此,我想這是出於某種遺憾吧⋯⋯」鍾秀望向Ben,男人笑眯了眼,搖了搖頭。

「至於第二個問題,我想所謂的意義是透過詮釋而定義,但對我來說,作家的工作在於創作,就好比有什麼東西浮出潛意識,我所要做的是抓住它,紀錄它,而非分析它。分析就交給聰明人來做,而我並不是太聰明的人。」鍾秀話一說完,引來哄堂大笑,這時總編輯也趕緊下結語,他要讀者當作所有的作者都死了,一切讀者說了算,也要讀者把握機會,趁作家還活著,趕緊到櫃檯買書簽名。

在總編的引導中,人群排成一排在店裡蜿蜒著。鍾秀坐到桌前,一邊看著書迷,一一詢問讀者姓名並署名,也時不時在人群移動的縫隙中,試圖抓住那抹身影。

Ben自始至終就沒移動,他坐在那裏翻著鍾秀的小說,似乎在讀著,似乎。

人群逐漸減少,鍾秀與Ben的阻隔也逐漸消失,鍾秀只要抬起頭,就能與Ben對上眼。當鍾秀簽完最後一本書,他起身握了握讀者的手,接著往那人跟前走去。現場的讀者已經散得差不多,他的兩位編輯正在跟書店老闆閒聊,他知道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兩人對上眼,鍾秀卻只能像條魚一樣,嘴巴開開合合的,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Ben倚靠在沙發上,右手撐著下巴,他仰望鐘秀,眸子透著光,先出了聲:「我都不知道你有這個意思。」他的左手指腹滑過鐘秀的新書,在印有鍾秀的面容的封面上反覆摩擦,鍾秀突然覺得臉有些發燙,從Ben手指擦過的眉眼,再到雙唇。

他倆的視線交疊,像是那晚在Ben家無意間對上的一瞬間,但又有那麼點不同。

「什麼意思?」

Ben笑而不語。

「若是一切都是隱喻的話⋯⋯我不排除有這個可能。」鍾秀看著Ben的笑容,緩緩地吐出這麼一句話。

「喔。」Ben輕笑一聲說:「但你沒動手,一切就只能是隱喻。不過⋯⋯」

鍾秀盯著Ben的嘴角,等著接續空白的詞彙。

「我挺喜歡這個結局的,我是說把刀捅進男人身體裡的這個結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