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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鹏/夏远】尘世巨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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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一些目的,我将本文的背景设定在一个未来时代,有以下几点说明:
1. 末日之后的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怪物、合成人及其他生物。
2. 一切城市和国家都是架空的,可能由诸多现实要素PS而成,不要过分在意。
3. 段鹏是普通人类,夏远有被改造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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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所有的改变都始于欣喜,但结局尚值得期盼。
灵狐九队的卧底生涯,在今日终于进行到了尾声。夏远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初他只是为了调查一起某地下角斗场买卖人口,并违法猎捕合成怪兽的案件,如今却亲身参与,伪装成一个带着怪兽四处决斗的角斗士。同时,因为九队通过长期的调查,得以掌握角斗场的大部分咨询,使得他们一路胜出,最终杀至决赛,并且有望成为这个赛季最大的赢家。
参与比赛的人,大部分是些有钱的赌徒,要么是寻求刺激的暴力分子。夏远今晚的对手,是一位与他一样杀至决赛的老牌选手。对方操纵一只穿山甲一样的怪物,有着狼一样锋利的牙齿和熊一样雄壮的身躯,在过去几场比赛中,它靠着无与伦比的咬合力,撕碎无数玩家的宠物,又因为那类场景极具视觉冲击力,非常讨观众喜爱,以至它的呼声一直居高不减。此人给自己的怪物取名芬里尔,希望它就像那头巨狼一般,吞吃日月,摇动大地。
而非常戏剧化的是,九队精心配饲出的这头怪兽名叫耶梦加得。因为自家的怪兽有蛇一样的头颅,有一根削铁如泥的尾巴,十分灵活,他们觉得这条蛇是最牛的蛇,遂用北欧神话中的那条尘世巨蟒为它命名。最开始夏远无意这么严肃,他打算叫他来福,或者狗蛋,总之随便起个好叫的诨名。但是这一想法被杨建群坚定地否决了,兹事体大,容不得开半点玩笑。取这种名字,角斗场让不让你报名比赛都是问题,更不用说让那些观众下注了,因为狗蛋和来福过分草率,像是那种来注水陪跑的,一般人不会去鸟。而正好吴稼琪极富文学素养地提出耶梦加得这个名字,介绍了背景知识之后,获得全队成员的一致赞赏,觉得这名字太有内涵太有文化了,一听就是奔着夺冠去的。这名字在日后和对手结成了亲戚关系,纯属偶然。可是赛方却很喜欢,这简直是命中注定的一段噱头,矛盾象征,多般配的一对。
而夏远却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和前女友饲养的那只仿生小狗,名字就叫来福。他和前女友分手后,仿生狗一直由他养着,前几年因为年久失修,宣布彻底报废。当时他好崩溃,虽然来福买的时候就很便宜,他也因为工作繁忙,没有认真维护,可他还是把它当一只正常狗来看待。夏远有时候很想来福,也会想自己的前女友,他还会计较,是不是因为他没有钱给自己的女朋友买一只真正的狗,小卉才弃他而去。
夏远将精神漫游头盔扣在头上,缓缓盘腿坐下,隔着巨大的圆形斗兽场,他感到芬里尔沉重的脚步声,贴着地面向他传来,发出隆隆的响声,并且引发地面轻微的震颤。观众席已经沸腾不止,因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场小型地震,怪物的样子越可怕,姿态越凶残,他们就越喜欢,那才是力量的证明。人类达不到那样水准的战斗,却可以通过操控比自己更强的力量来完成,那就等于自己也拥有那样的力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夏远他们的怪物,其实并不占优势,因为耶梦加得体态轻盈,落地无声,而且体积比对方要小了很多。
它出场时,观众们的热情明显不如对待芬里尔那般高涨。但夏远并不在意这个,他双目紧闭,已经将自己的意识传送于耶梦加得体内。此时此刻,他眼前的景象,就是斗兽场内的白色聚光灯,尘土飞杨的地面,掩映于石子和水泥下的斑驳痕迹。它们可能属于之前在这里战斗过的怪物们,鲜血,体液,或者其他东西。
两只怪兽相对嘶吼,口水四溅。那叫声过分尖锐,并且让人胆寒,观众们跟着欢呼,造成一股兴奋的狂浪。耶梦加得和芬里尔注视着彼此,沿着斗兽场的轮廓,四下走动,寻找进攻的时机。
芬里尔最先按捺不住,它一向喜欢速战速决,因为它有那样的资本和底气。它抬起巨掌,向耶梦加得挥舞而去,耶梦加得却腾空而起,穿梭至它的身后,尾巴抽出一鞭,破在芬里尔的后背,绽出一道带着皮肉的血痕。
九队的众人纷纷叫好,夏远不为所动,他没有急着继续发起进攻,它将尾巴收回,开启了防御的姿态。因为刚才戏弄般的攻击,会唤起对方报复般的反攻。果然不出所料,对方被激怒了,操纵着芬里尔开始向耶梦加得疯狂地出拳,耶梦加得便在斗兽场的四壁来回跳跃、巡游,巧妙避开每一次攻击。
芬里尔最终抓住了耶梦加得的尾巴,将它拖拽至地,并且狠狠撕咬上去。千钧一发之际,耶梦加得的尾巴从下方刺出,穿透了芬里尔的下巴。
芬里尔放开了耶梦加得,但是很快,它张开巨口,一嘴咬断对方的尾巴。失去了武器的耶梦加得,不得不跳出很远的地方,并且因为失血,发出了阵阵凄鸣。
“我们可能要输了。”吴稼琪在一旁说。
“那我们就要想其他能见到老板的办法,虽然要花更久时间。能一路打到现在,实在是运气。”杨建群提醒夏远,“远子,别太勉强自己。”
夏远没吭声,他稳稳坐在原地,将所有声音抛在背后。
芬里尔将耶梦加得扑到墙壁上,一口咬住耶梦加得的脖子。观众席肃静了,人们都在等待,这一口下去后,自己下的注会赔还是会赚。
突然,耶梦加得用爪子紧紧抓住芬里尔,把它从身上狠狠撕扯下来,它的舌头自口中伸出,扎入芬里尔的喉咙中,舌头上长出根根尖刺,扎穿了芬里尔的头颅。
芬里尔倒在地上,头被耶梦加得提在手中。皮肉边缘的神经纤维管和电线火星四溅,粘稠的生物液混合着血迹,落入到地面的中。
反败为胜,耶梦加得赢了。
夏远把头盔从脑袋上取下来,他感到五官胀痛,一吸鼻子,一道鼻血蜿蜒流出,落在他的手臂上。他身子一歪,被扑上来的队友们抱在怀里。
虽然只是用意识操纵,可当实体本身遭遇重创时,操纵者的脑部神经也会受损,这时就会引发无比剧烈的偏头疼,伴随着耳鸣或昏厥。可是他并不在意这些,他推开前来扶他的众人,用手背擦掉流出来的鼻血,说:“等会儿,就能见到老板了。”
比赛胜出的怪兽,可能会被老板收购,选手本身也会被纳入其麾下,成为赛场赚钱的一份子,报酬十分丰厚,不少人愿意为此铤而走险。无论是非法改造怪兽,或者在比赛中过度透支神经系统,导致残疾或死亡的,都是被法律所禁止的行为。斗兽场的老板利用管辖权的漏洞,将厂子开到版纳来,一时间当局也对他无可奈何,最终只能下令,进行就地处决。
老板平日从不露面,角斗场有严密的防守,要想接近老板,并且将他除掉,并不容易。通过比赛,成为种子选手,是接近他的唯一办法。这天夏远成为冠军,当晚就荣幸得到召见。这是一间巨大的套房,夏远坐在在办公室外的客厅里等待老板出现。
他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很久,突然,门开了一条缝,他抬起头,但是走出来的人并不是老板,而是另外一个年轻人。这个人和他差不多年纪,高而瘦,他有一双锐利的鹰眼,有些许傲慢,可是看人的时候,眼角泛着桃花。他前脚出来,老板便跟在后面送客,两人握手。他比老板要高,笑起来不卑不亢。夏远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物,可是如此年轻,就与老板这种量级的家伙谈笑风生,想必不是善茬。但他没在意,他随后进入了办公室,开枪杀死了老板。
但他低估了这次刺杀行动的难度,老板身边有个美艳的女秘书,夏远以为是个普通人类,可没想到对方与她一样,竟然都是改造人,并且对方的改造程度更大。她的四肢已经通通被替换成义体,成为杀人的武器,刺伤了夏远的手臂。夏远耗费了一番精力,才终于发现了她未经改造的大腿部分,并且击穿了那里的大动脉。
他气喘吁吁地从办公室里出来,急匆匆地要跑向电梯时,却在电梯门口看到了刚才那个年轻人。夏远站在原地,他手臂上的伤口并不明显,黑衣服对血迹起到了很好的遮挡。那个年轻人见到他,笑了,抬手朝他一指:“耶梦加得,就是你吧。我在你身上下了注,谢谢你让我赚了一笔。”
夏远并不走近,点头说道:“不客气。”
年轻人侧开身子,夏远从他身边走过,进入电梯。当电梯门将要闭合时,他突然说:“芬里尔本来是内定的冠军,老板想给你们一大笔钱,让你们假装输掉,再去赚那些金主的钱。可显然操控芬里尔那个家伙太蠢了,没有把握好机会,成为老板的弃子。所以我想,你应该是新的顶替者。”
夏远一怔,可是电梯门正在缓缓闭合。
年轻人笑道:“你也没有听老板的话吧。”
他伸手替夏远按下关门键,电梯飞速地下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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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的夏天,永远都是那么炎热。城市的上空,高悬着一轮永不落下的太阳,它太亮了,已变成浑然的白色,天空泛着青灰,令所有大楼都显出暗沉的阴影。走出这座城市,将会目睹绵延不绝的大沙漠,往远处是紫色的山峰。没有别的路,要想不一出城就遭遇角斗场追兵的伏击,只能从山谷间穿过。
夏远扬起脸,看看天空,因为过分强烈的日光,而出现短暂的失明。他的眼睛能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峡谷的入口,束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禁止入内”。
“要赶在落日前出去。”杨建群说,“否则会遇到很多很多的蜘蛛。”
“穿越这里,大概需要多长时间?”他问司机。
“大概一小时。”司机发动着汽车,“我试试。”
“你们!站住!”他们听到后面有人在用扩音器朝他们呐喊。
“是追兵。”吴稼琪趴在后玻璃上,惊呼道,“他们拿着量子炮,还带着血犬!”
量子炮向他们发射而来,击中了旁侧的岩壁,碎石和沙土雨点般落下,砸在车面上。车子开启了防护罩,但并不能抵挡太久。所有人心一横,加足马力,车子毫不犹疑地扎入到幽深的峡谷中,慌乱之间,那块牌子被撞到在地,飞溅起一片尘土。
太阳光消失了,黑色的峭壁遮盖了一切光亮,似乎是一片云卷过来,遮盖住了头顶上的天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在雾一样昏暗的峡谷中,一堆散发着荧光的巨大生物穿行而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车子停下,让位于这支前行的军队。他们不幸遇到了蜘蛛,迁徙大队规模宏大,车子无法通行,甚至会遭遇追猎。体积如此庞大的蜘蛛们会掀翻他们的车子,击碎玻璃,再将他们拖出来吃掉。即使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已经是改造人,可依然保留着一定痛觉,单是想想那种情景,都足够叫人不寒而栗了。
可是量子光炮就在身后,车子被击中了,它们被弹到石壁上,强烈的震荡引发一场小型的山崩,岩石倾落,眼看要将他们掩埋。夏远——他觉察到蜘蛛们的骚动,显然它们嗅到了一丝食物的气息,今天的捕猎并不顺利,只猎到了两个骨瘦如柴的人类。这群东西蓝色的目光投向他们这边,夏远打开天窗,从车子中爬出,站立在机顶盖上,俯视着这帮生物,他也看到了那个被蜘蛛们托起来的躯干,一对母子。女人已经死掉了,从脸部到胸口,一片干涸的血迹,她怀里紧抱着一个小孩,看不清死活,或许还活着呢。夏远决定试一试,同时也不打算束手就擒。
他和他的同事们一起朝着蜘蛛部队开枪了,火光阵阵,被击碎的躯体到处都是。其他人掩护着他,他从汽车上跳下去,一路冲入到蜘蛛中间,同时左右开弓,奋力杀死那些挡路的家伙。他踩在嘎吱作响的断肢上,强忍住胃里强烈的恶心,他终于到达了队伍中部。他一把捞起尸体怀里的小孩,他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小孩已经死掉了,身体温热,显然这一切的发生不超过五分钟。他发现小孩儿的腹部血肉模糊,毫无疑问是光子枪的杰作。夏远几乎要瘫倒在地,不知道是谁,在刚才激烈的战斗中误杀了这个无辜的小孩,他确信不是他,因为他的枪法从来不会出错。不,又或许是的。这里太黑了,又似乎有雾,什么也看不清。或许是因为那个小孩本来就虚弱,早在被击中前就先行死去了?夏远的脑袋在无声地尖叫,他没救了这个极其不幸的小孩,他是在痛苦中一点点死去的。
他的同事在身后呼唤着他,可是他没有听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从空中滚落,最后砸在他与车子的中间,一大片蜘蛛被砸死了,剩下的残兵败将四散奔逃。那剧烈的轰鸣声就发生在夏远身后,因为他同时也听到了量子炮的破空声,爆炸形成的冲击波让他飞震出去,狠狠撞击在地面上,飞石和弹片环绕着他的脸,他的耳朵也失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醒来,痛感让他的大脑迟钝了片刻,可也并没有多久,他随即感到翻江倒海的呕吐感。他翻了个身,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从昨夜到现在,他没吃什么东西,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胃部发紧,已经感受不到饥饿了。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冰凉凉的,是已经凝固了的血迹,爆炸的产物。间断的耳鸣依旧发生,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来,去发现远处有一块亮晶晶的东西,他伸手拂去上面的尘土,竟然是一块粉色的钻石,深埋在黑色的砾石中间。那东西如此地明亮闪烁,像是有一条彩虹隐藏期间,让夏远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这样质地的钻石,如果能够镶嵌在自己的光刀上,一定是很好的。他捡起一枚钻石,想把他放进储存手环里,可是手环被磕坏了,他只能将它搁进自己的口袋。他的枪跌落在一边,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子弹,他还是将它带在身上。
他听到周围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好像从虚空中反射而来。
一队人出现在浓雾中,夏远举起枪。
“你是谁?”有人朝他嘶吼道。
“你又是谁?”夏远大声回答道,“这片峡谷是无人区。”
“你,过来!”他们命令道,几人同时对着夏远举起枪。他看清了他们的枪械,都是些比较普通的镭射枪,并不是正规军,显然和那帮装备精良的追兵也不是一伙人。夏远举起双手:“我动不了,我的脚扭了。”
“你刚刚在做什么?”领队问,“你是不是偷拿了钻石?”
话音未落,夏远就朝那个领头者开了一枪,接着他一个鱼跃,从被击中者的身前窜入到这伙人中间去,他死死扣住那个队长的脖子,用枪抵住他的额头:“公安部,灵狐九队。你们这伙人是做什么的?如果任意踏足违禁区,我有权利直接击毙你们。”
“不是任意,我们是有正规授权的。”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夏远转过身,昨天那个和他在办公室相遇的年轻人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穿得一尘不染,连头发都整整齐齐。他抄着口袋,一身白色的西装,很瘦很瘦,衣服里头像是空的,他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傲慢,可是并不讨厌。他丢给夏远一个记忆盘,里面装着所有的授权文件和通行证。夏远将信将疑地接过记忆盘,枪口巍然不动,年轻人朝其他人命令道:“都把枪放下,这是公安九队的同志,你们还敢开枪么?”
夏远松开了那个队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的人,说:“对不住,我伤了你手下的人。”
“不要紧。先擦擦脸吧,你好像也受伤了。”年轻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枚白色的手帕,递给夏远,“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夏远迟疑了一下,收起枪,拿过手帕,擦掉了从耳朵和嘴角里淌出的迤逦的血迹,脸上的脏污和蜘蛛们的液体。他说:“我们遇到了蜘蛛,我和同事被冲散了。如果你们方便,我希望……”
“段鹏。”年轻人主动介绍道,脸上仍挂着一丝笑,“我该怎么称呼你?耶梦加得?”
夏远抿紧了嘴唇,无声地向他摇了摇头。段鹏心领神会,他让那支队伍护送着他们回到营地。夏远这才发现这里已经俨然形成了一块秩序井然的驻地,不少圆形的蒲公英帐篷坐落其间。段鹏带着他进入到自己的帐篷里,招待夏远在沙发上坐下,并且叫来随行医护来给他治伤。夏远伤得并不重,除了刚才的那点儿震荡,昨天手臂的伤口也开裂了。大夫给他做包扎的时候,他想起口袋里的那方手帕,连忙拿了出来,已经变得很脏了,想来主人本身体面,用手帕不过是为了揩揩汗,或者挡一挡空气里的浮尘。他掏手帕的时候,指间触碰到了那枚钻石,他犹豫起来。
“收着吧。”段鹏就坐在他对面的红丝绒沙发里,随意交叠着双腿,他笑着对他说,“等会儿你可以在我们这里休息一下,我会派人护送你与你的队友见面。”夏远注视着那双眼睛,似乎有另一个词语在下面蛰伏着: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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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夏远便由段鹏手下的一支队伍护送,离开了峡谷。在此之前,他利用营地这边的设备,与其他人取得了联系,终于在省线附近汇合。虽然他在这里只待了一晚上,却基本摸清了这帮人在这儿要干嘛。他的预感没错,一切都与他捡到的那块钻石有关。这地方有个巨大的钻石矿坑,几乎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地步,据说随便走几步就能在沙土里摸到碎钻。只是峡谷里怪兽横行,还随时会起雾,形势变幻莫测,危机四伏,当地人,一来不清楚这里面的情况,对钻石一无所知,二来即使知道了,也不敢以身试险。版纳这个城市,不受政府的管控,自然也就不会有国家力量介入矿产的开采。所以说机会永远都是留给最勇敢的人的,只是段鹏在这儿继续呆着,最终能平安出去吗?夏远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段鹏救了他。在峡谷口分别的时候,他们两个用力握了握手,所有感激和别离,都蕴含在这个动作里。这天段鹏又换了一套衣服,鼻梁上架着黑色的oversized茶色墨镜,从他的打扮来看,仿佛不是来这里挖矿,而是来夏日度假的公子哥。
夏远上了车,朝他再三挥手。金色的霞光中,紫色的峡谷在身后慢慢变成了一个圆滑的平面。
夏远向同事们讲述了这段经历,听到段鹏的名字,吴稼琪睁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可置信:“段鹏?你说的是段鹏?”
夏远喝了口水,润润干渴的嗓子:“是他。怎么啦?”他忽然记起来,营地里的人,都喊段鹏“鹏少”,想必有个厉害的父亲。
“来版纳前,我做过这里的详细调查。这个人,在当地十分有名。”吴稼琪笑道,“他父亲和这帮南国的资本家商人们都有很大的渊源,黑白通吃,什么生意都做。他是他们家的小儿子,他还有个大哥,可惜对做生意没兴趣,是个搞科研的。版纳上层圈里,都直接叫段鹏段太子。”
“角斗场和他们家有竞争关系。他们家会直接把怪物变现,做成各种产品,或者转手送给军队和科研所。有时候,他们争夺一只怪兽,什么手段都要做。”吴稼琪说,“你刚才说段鹏带人在峡谷里搞开采,他们敢铺这么大摊子,肯定是带着自家怪物来的,否则真不一定能活到现在。角斗场那边,精细多了,怪物是要表演的,都好生供养着。”
“昨天我在老板办公室,见到了段鹏。”夏远说,“他们刚刚谈完生意。”
“角斗场养着最多的怪物,段鹏或许想找老板借点帮手,但对方应该不会同意。”吴稼琪想了想,“采矿这件事本来就是豪赌,前期需要大量投入,不一定会有相应报酬。峡谷里真的有那么大的钻石矿吗?”
“我相信这是真的。”夏远一点头,从口袋里捞出那颗粉钻,搁在吴稼琪面前,“你看看这个。”
“血钻!”众人惊叫起来。
“但段鹏对我说他有合法的采矿手续,我不太信。”夏远把钻石捏在掌心,对着灯光瞧了又瞧,“这么大一颗,值多少钱?”

夏远不缺钱花。他对物质生活,并无过高要求。他决定对血钻进行再利用,或改装武器,或强化自己的shell。
夏远的身上有一部分,被他们称为shell。他曾经受过一场重伤,在那之后,他就不完全是一个人类了。他的视神经和左上臂,都由金属打造,其他部分的皮肤经过修补,也比寻常人类要坚韧很多。他觉得shell这个名字很恰当,似乎只要躲在全金属外壳里,他本身就是足够安全的。
有些人在改造shell时,会要求摘取掉部分神经,对于常初外勤的公安而言,少了痛觉无疑会让他们更加无坚不摧,但夏远一直不愿那样做。
顺利回到新都后,部里给他们放了一个小小的长假,夏远选择躺在家里。工作之余,他是个非常普通的男人,爱好普通,情趣普通。他每个周末都到附近的楼顶花园踢球,踢完球便回家,可能在睡前打会儿游戏。谈恋爱的时候,他多少有趣一点儿,但那是对方的有趣,不是他的。
星期三,夏远用牛奶泡了一碗麦片,他用勺子搅活着那帮东西,在碗里噶啦啦响,感受它们逐步塌下去,一边浏览着阅读器上一则无聊的星座运势。按照那上面的指示来说,周三是他的幸运日。
“你该上街走走,幸运不会从天而降。”
夏远扬起脸,还是先把勺子送进嘴里去:“谁说的,eve?只要我打开窗户,幸运就能闯进来。”
“真好笑。我不是说你的笑话有趣,我是指你的浏览记录。”eve说,“你开始在星座板块停留很久,说明你把希望寄托在民间传说上,就像你渴望一段感情一样。”
“我要关掉你了。”夏远又把目光落在浏览器上,“你少一直监控我的电脑。”
“比如pornh*b的浏览记录吗?”
eve不留情面,她是夏远的AI管家,和小卉分手后,夏远就把eve的男声改换成了女声,那并不能改变什么。好似他曾经振作地注册了交友软件,但依旧颗粒无收。eve变女后,夏远便开始时常恐惧结婚,无论曾经多么激情澎湃,最后总要一地鸡毛。你要和你的恋人商量一些你们都不愿意去面对的无聊琐事,甚至为此发生争吵。所以他从来没有把幸运日和一段奇缘扯到一块儿去,他倒觉得,在街上捡到钱才听来更符合幸运的定义。
“有个陌生来电。”eve突然说,“要帮你接听吗?”
“接,说不定是来通知我中了奖呢。”夏远笑了,用纸巾擦擦嘴,身子不由自主地坐得板正。
他听到一把挺好听的嗓子,陌生,但总觉得耳熟。他问:“你是哪位?”
“夏先生,”那边轻飘飘地说,“我是段鹏。距离上次见才不过两个星期,你就把我忘啦?”
夏远忙道:“噢!是鹏少啊。”他想知道段鹏是怎么找到他家电话的。
“你的电话号码不难找,只要有心,总能联系到你。”段鹏好似未卜先知,他顿了顿,“我还知道你最近在休假。”
“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夏远问,“那么,有什么事儿吗?”
“我最近也在新都,于是就想到了你。”段鹏说,“是来出公差的,我老爸派我谈点生意。我记得你上次带走了我一点东西,正好拿回来。”
夏远没说话,段鹏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笑道:“能还给我吗?你带走的那颗,是未加工品,卖不出高价钱。如果还给我,我会把一部分收益分给你的。”
夏远说:“倒不用费这个功夫,本来就是你的,我还给你就是了。只不过版纳地区,一直都有开挖矿产,再用所得利润为叛】乱分子提供经费的案例。你说,我把它还给你,算不算助纣为虐?”
“你不相信我?”
“我也没理由怀疑你。”夏远微微叹了口气,接着道,“不过念在你救了我,我总不好自行霸占你的所有物。”
“我只想知道能不能见到你。”段鹏笑道,“最好由你亲手归还,并且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你的同事。你们这帮政府公务员,总喜欢刁难我们这些小生意人……”
“小生意人?你?”夏远换了个姿势,把两腿翘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好吧,鹏少,今天我们就约个时间,我把它还给你。你看着你自己的行程,来挑地方。”
“我稍后把时间地址发给你。”段鹏接着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来一趟,毕竟这是你发现的。”
挂断电话,eve的声音突然响起:“幸运日。”
夏远笑着反驳道:“你确定啊?我捡到的宝贝,要物归原主了哎。”
“他说过,不让你白来一趟。”eve说,“我来猜猜他会给你什么。检索,段鹏……”
“停,停,别再八卦了,你不能把所有和我说过话的人都作为我潜在的情感对象来看。”夏远站起身来,“倒不如,你先替我搭一套合适的衣服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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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少,你好手段啊,典型的:哎呀我有东西落你这儿了所以我可以来找你(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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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酒店背后有一个小小的人工湖,周围高楼掩映,湖中一座木桥,通往对岸凉亭下的水吧。夏远走过木桥,穿过那些棕榈树,段鹏正坐在一张小方桌边等他。月夜迷人,湖中泼金点碎,连同岸上的人都显得身姿摇曳。
夏远在段鹏对面坐下,眼睛望着他手边那杯蓝色幻想,段鹏笑道:“等你等了好久——你喝酒吗?”
夏远摇摇头:“不,谢谢,我不渴。”他低头一看腕表,“唔,我似乎没有迟到,你在这儿待了挺久?”
段鹏说:“通常我会提前到达约定地点,以示尊重。我爸爸最讨厌别人迟到,为了不被他训,我从小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服务生,来一杯柠檬水。”
仿生人服务生端着餐盘款款而来,他的脚下装着一种轮子,移动起来灵活而迅捷,面容姣好,有蓝色的眼珠。他将柠檬水稳稳地放下,再恭敬地离开。段鹏出神片刻,笑着对夏远说:“机器人大多时候很高效,偶尔出错。照理说它们应该忠实地探测出粉钻的具体位置,但却被人类捷足先登。”
“机器人不知道我把钻石带出营地,但是鹏少你发现了。”夏远说,“为什么不干脆那天就让我交出来?”
“你知道,开矿这样的生意,不是我一个人在做的。营地里人多眼杂,如果让那帮合伙人知道有人发现了粉钻,我不得不与他们分享成果……”段鹏向前探了身子,手指在玻璃杯的杯缘缓慢摩挲,“他们有些是我父亲的人脉,算我的长辈,你懂吧?”
“我懂,分享是个好词,但不一定是件好事。”夏远说,“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分享?”
段鹏向椅背上一靠,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不懂钻石加工;第二,你没有正规销售渠道;第三,你不懂如何抬价。但这些我都有,分给你的利润,比你单打独斗赚来的要多得多。”
夏远不响,端起杯子,抿一口杯边的盐粒。段鹏见状,接着道:“没有关系,我不会勉强你。你不信我讲的,只管回去就好了,因为从法律上而言,这样的无主物本来就该归你所有。我只是为你提供一种可能,一种可行的赚钱法子。”
“我听说,你们灵狐九队,大多是改造人。用粉钻改装shell呢,实在有点儿暴殄天物。如果你不嫌弃……”段鹏从怀里掏出一个缎面盒子,他打开盖子,里面的石头熠熠闪光,“六方金刚石,质地比钻石要坚硬58%,只不过并不美,也没法卖出高价。”
夏远说:“鹏少,你真是准备齐全啊。”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段鹏说,“这些东西,再加上我刚才承诺的利润,你好好考虑。我在新都要留两周,应该足够你想清楚。”
“人精。”夏远冒了这么一句。
“我不是,我只是一个一直在学着变聪明的笨蛋。”段鹏看着他笑,“我们都期待着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最好,不是吗?但现在,我们都不是最好的。”
夏远说:“我从没想过变成最好的。”
“好的标准有很多,金钱就是一种用以衡量的尺度。”段鹏从手边的包里取出一张记忆盘,推给夏远,“这是我拟好的合同,如果你对我刚才说的感兴趣,就签名吧,到时候它会自动生效的。”

夏远第二天就去了趟局里,他要将金刚石镶嵌进自己的身体中。当他被拆卸的时候,浑身都会浸泡在营养罐中,四处接通神经,用以维持生命的运转,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做梦。自从那次他被改造后,睡觉后便不再做梦了,这是鲜有的时刻。梦里或许有他过去的记忆,可他从小生活在孤儿院,少年时期入伍,成为共和国的战士,并没有什么丰富的回忆。但他总能看到曾经的自己奔跑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或者蓝天下的向日葵丛,那种泥土和植物的腥气那么熟悉,就连叶子扎在脸上的触感都十分清晰。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经历过这样安详的时刻,因为自从核战争爆发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那样的花丛了,到处是荒漠、疯长的雨林,充满怪物,陷阱和人类所不能承受的高温以及缺氧。他或许曾经穿越过那样的地方,但每次都严阵以待,充满紧张,生死未卜。他希望自己无坚不摧,不是为了共和国或者九队的荣耀——也有一点儿,更多是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灾后的世界正在重建,人类向银河进发,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将重现曾经那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夏远想要看到,虽然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可他与其他人一样,都对那幻想的图景寄予深切的怀念。
吴稼琪多少猜出了金刚石的来头,夏远醒来后,她便趴在营养皿旁边与他闲聊。她说:“段太子,是个人物。”
夏远说:“你对他有滤镜。”
吴稼琪笑着反驳道:“恰恰相反,我不喜欢他们这些生意人。我觉得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编织谎言,描绘未来蓝图,就像——”
“像我们的上级?“夏远眨眨眼睛,“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幻想,在这个世界上,简直活不下去,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
吴稼琪说:“和你不同,我呢,不靠这个活,我有自己的目标。”
吴稼琪在一年前才和夏远成为同事,从金融情报部空降而来,是个完全的人类。她做事富有目的,逻辑缜密,因此时常表现得有些冲动。她总说自己在进行着一件大事,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夏远觉得她多少有点不正常,虽然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5.
用eve的话来说,夏远和吴稼琪“各怀鬼胎”。
角斗场暗杀任务落幕,很快九队迎来新工作。他们要对一家生物公司展开调查,而这家公司在行业内堪称龙头老大。克瑞最开始靠医药发家,到后来地盘扩大,率先开展仿生人业务,几代积累,俨然打造出一个仿生人和人类和谐共生的世界。
如今,它被怀疑与股市里一场金融风暴有关。
全息影屏上,高挂克瑞的光辉历史:“最开始我们制作人造器官,到后来我们制作人造人。”
九队齐聚会议室,讨论这家巨企的方方面面。有人开玩笑说:“不,他们是创造了一个新的社会群体。”
仿生人与经过shell改造的人类不同,是一个全新的物种。外表与人类无异,但本质是机器人,行为习惯皆遵照特定编码,照程序行事。这些年宇宙拓荒,废土巡查,都需要仿生人来完成。有时候九队也会操纵仿生人完成一些任务,他们甚至有一支仿生人队伍,位阶在人类部队之下,随时听候调遣。
目光再次投向版纳。
段鹏的父亲之前与克瑞合作,利用版纳不受共和国控制的优势地位,打造了一家“南方乐园”,购进大量仿生人,服务于光顾的客人。因仿生人不具有独立人格地位,因而被以各种形式利用,或猎杀,或称为性*玩具。
实际上南方乐园与角斗场一样,都是受到国民欢迎的娱乐胜地。
九队先前就一直在跟进角斗场的案子,这次算得上故地重游。夏远和吴稼琪都十分感兴趣,表示愿意加入。实际上,版纳确实是个招人喜欢的地方。如果说目前亚欧大陆还有一块树木繁茂之地,那一定是版纳,在那里,可依稀窥见大自然往日的荣光。南方乐园这样成功,多少也沾了版纳地缘优势的光。
夏远这次要再度离家,决定把eve也带上。在体贴地为夏远check了一切旅途用品和证件后,eve发话了:“版纳是你最喜爱的出差地。”
她又说:“克瑞是吴稼琪最关注的公司。”
夏远皱眉:“eve,你连我朋友的电脑都要监控?”
eve很无辜:“我可没有。那天她来你家里玩,用了你的电脑,还连上了自己的手机和记忆盘。”
夏远说:“难怪我师傅提醒过我,不要随便安装智能管家,他们都很多事。”
eve笑了:“答应我,注意安全,好吗?”
夏远说:“如果你不帮倒忙,我会很安全的,别让我失望。”
他躺在床上,尝试着合眼入睡,身旁的巨大玻璃窗外,永夜的城市灯火不眠。夏远觉得自己似乎漂浮在虚空,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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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不去?”夏远摘掉墨镜,“为什么?”
“师母似乎生病了。”张小雷说,“她之前患抑郁症,一直在服一种药,前不久换了新药,本来效果不错,结果昨晚起了不良反应。”
“杨队不在,还有夏队嘛。”吴稼琪低下头在手机上戳戳点点,“让我们家Alen给杨队送点果篮和补品去。”
夏远靠在座椅上,戴好休眠眼罩,过不了一个钟头,他们就能到版纳了。他听到其他人在谈论着最近抑%郁症患者比重的增加,还有市面上一些流行的抗抑&郁和抗失眠药物。环境的恶劣让人类的情绪变得很差,这样的抑#郁情绪已经上升为一种全球事件,即使在九队里,需要服用药#物的人也有不少。夏远倒很庆幸自己不用靠这些过活,他们家里还有一台情绪调控机,还是前两年小卉买的,有时候能帮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愉悦。对于他而言,首要问题并非抑$郁症,而是没有情感波动,已经有很长时间,他没有类似兴奋或者悲伤的情绪了。
但这对他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夏远没参与他们的谈话,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段鹏。他看上去是个激情洋溢、充满理想的实干家,他也会有抑】郁症么?

飞机降落在版纳,一行人分头行动。按照部署,夏远与吴稼琪一组,他们假扮成一对来度蜜月的新婚夫妻,要去“南方乐园”大肆消费。
南方乐园占据版纳1/4领土,俨然自成一个小型王国。在从机场到乐园的主干道上,夏远看到了矗立在天幕下的段氏大厦,如同巨人一般对来客施以沉默的致意。宽阔的道旁载满高大的棕榈树,人造天空之上的霞云变幻莫测,上演奢华灯光秀。吴稼琪望着窗外,惊呼道:“大象!”
夏远低下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有几头大象,在道外的丛林中闲庭信步,悠然地晃荡着长鼻。夏远也很惊讶,这种东西早就灭绝了,即使是人造的,也需要极高的成本,体积庞大,在城市里并不多见。他举起相机猛拍,这时eve说:“大象,在亚欧大陆上仅存两头,南方乐园就拥有其中一只。”
吴稼琪问:“另一只呢?”
“另一只在东南亚国。”eve说,“被他们的皇室饲养着。”
吴稼琪说:“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那只活着的大象?”
“不会的。它应该被关在实验室里,以此保存基因。”eve顿了顿,“啊,我应该换个词,'精心饲养'。这样一来,你们人类是不是会更舒服?”
夏远说:“吴稼琪你别理她,嘴欠惯了。”
吴稼琪说:“我觉得她蛮好玩的,你在设定性格的时候都输入了些什么啊?”
夏远答道:“章小卉喜欢看英剧,输入了一些英剧语料库。”
eve说:“是的,英剧。现在英国已经和西欧几国合并了,他们的剧作都有些无趣,不伦不类,有几个欧洲国家真的充满乏味。我个人还是喜欢从前的世界,富有多样性,虽然总是充满冲突和对抗,可是现在世界的冲突真的少了吗?数据告诉我……”
“至少不会爆发核战争。”夏远接着对吴稼琪解释道,“还输入了一些法国新浪潮电影语料库,有时候她挺絮叨的。”
南方大酒店已经在眼前了。

他们住在最好的套房之一,来到露台上,放眼皆是波浪般的碧绿,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在微风中起伏,发出雨般的声响。再望远一些,蓝色的海滩模糊可见。仿生人服务生骄傲地向他们二人解释道:“我们有一座人造海滩,灵感来自迈阿密、坎昆、尼格瑞尔的海水浴场。”
吴稼琪有些唏嘘:“唔,现在只剩下坎昆一个了。”
服务生走之后,他们两个人决定分头行动。吴稼琪弄到一个充满电影明星和小国公主的沙龙入场券,夏远则决定去段氏附近看看,避免他们手里的地形图和现实场景出现偏差,影响他们的行动。临走之前,夏远换了一件亚麻质地的薄衬衫和白色短裤,在腰间系了一条鹿皮皮带,他吃了酒店提供的晚餐——有人造炸虾,人造素鸡块,花椰菜和米饭。和吴稼琪在门口分手前,他递给吴稼琪一张信用卡,让她“出手大方点儿”。
吴稼琪接过卡:“嗬,最近发达啦?”
夏远说:“队长自掏腰包,解决活动经费不是常事儿么?部里太小气,杨队又不够滑,咱们还得在上流圈扮阔。”
吴稼琪笑道:“是容易露怯,我担心自己衣服带的不够,也没有名牌珠宝,先混着吧。实在不行,只好想点儿旁门左道了。我先走一步,你注意安全。”

夏远去段氏附近走了一遭,花了大约一个钟头,这里的地形并不复杂。因为人工痕迹很重,不少地方都有特定规律可循。比如有的动物会反复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林间的鸟鸣声代表着固定的方向。他一面四处游走,一面搜索出不少模仿或致敬的原型,直接照搬那些原型的数据,能够完整拼凑出这里的很多风景。只可惜段氏警备森严,要夏远止步于大楼外部。最后他来到人造海滩附近,立在一片峭壁边,试图从高处看到大海的尽头,头顶的星河颜色多姿,明灯一般地为他指路,但并不是真实星空的模样,eve介绍说,以原来21世纪的城市能见度,是无法看到这么多星星的。
他再转回头去,眺望段氏大楼,觉得它很像两颗巨大的树。
他听到一阵悠扬的口琴声,从不远处传来。
靠近沿海公路的碎石滩上,泊着一辆车,后盖大开,有个人坐在那下面,正在用口琴演奏着什么。他的腿很瘦很长,垂落在地上,微微晃动着,给人以被风吹拂的错觉。
“这歌儿真好听。“夏远心想。
“《helpless》,一支年代久远的美国乡村民谣。”eve问,“需要添加到播放器中吗?”
夏远伸手把耳机关掉了,虽然eve的声音磁性温柔,颇有21世纪老牌女星Scarlet Johnson的风范,可出现在此情此景下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他踩着那些松软的碎石,来到车子附近。吹口琴的人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演奏中止了,他转过身来,竟然是段鹏。看到夏远,他仿佛毫不惊异似的,他开口了,嗓音有些微微发沙:“来我家这里玩,怎么不提前对我说一声?”
夏远说:“你故意制造偶遇,我就不说什么了。”
段鹏笑了一声,放下口琴,左手轻轻捂在心口:“看到你和一位女士同行,我这心里,可真不好受。”
夏远什么都没说,海风钻进他的衣管,感觉浑身轻飘飘的,有些冷。他来到车边,撑在车门上,侧身俯视着段鹏:“把这支曲子吹完。”
“好。”段鹏把口琴竖在唇边,夏远悄悄重启了耳机,eve问,要不要显示歌词?
于是夏远听到了这支曲子的英文歌词:透过蓝色窗户看到了群星,金色月上向上攀爬,鸟儿在天空穿梭,影子坠入眼帘,只剩我们如此无助,我被锁在这间屋子里了,亲爱的,能不能听到我?……
一阵残破的、古怪的声音在什么地方响起来,那并不令人讨厌,像是一群玻璃瓶子相继滚落下台阶,那是什么?夏远立在原地,陷入到一种麻痹的沉浸中,或许,或许,有这样一段过去,并且如今叫他想起来,仍然感到舒适的过去。他不知道这是什么,eve说这是一首很古老的歌曲,可能他在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可是他记不起来了。段鹏已经停止吹奏了,他凝视着他,似乎保有无尽的耐心。
“你怎么了?”他笑着问。
夏远回过神来:“很好听。”
段鹏说:“是的,口琴这种乐曲太古董了。我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演奏过,担心那帮朋友嘲笑我过时。”
夏远说:“谁敢嘲笑鹏少啊?”
“你敢啊。”段鹏弯起眼睛。夏远便突然想起来,人造夜空,没有月亮。他听到段鹏说:“你之前说我是人精。”
“又不是个贬义词。”夏远不服气地说,“我夸你聪明,不行吗?”
“行,你说什么都是好的。只不过……”段鹏站起身来,“我想听你说点儿别的。来吧,上车,我带你四处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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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离开海滩,穿越丛林,上了高速大道,他们进入一栋看上去类似于车站的巨大建筑,段鹏将车毫无顾忌地驶入旁侧的车辆通行道,直接到达车站建筑的后方,最后停在一个大厅里。夏远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一个猎场的入口。普通游客需要通过安检口,才能来到传送处,而他们却直接进来了。猎场需要另行购买门票,夏远和吴稼琪并没有购买这样的服务,并非因为价格高昂,而是因为他们对此不感兴趣。
段鹏领着夏远来到一处开阔的观光露台上,下面是平旷无垠的草地,间或分布着一些废弃的房屋和仓库。他伸手朝下面一指:“战斗类场地,适合喜欢挑战的玩家。你需要自己寻找补给装备,与仿生人展开对战——他们的子弹都是颜料麻醉弹,被打中后,你会昏睡过去,再由我们的工作人员运送出场地。而你可以选择用真的子弹,也能用麻醉弹。当然,在击中仿生人后,对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他从旁边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把霰弹枪,看上去很重,他掂了掂:“这款枪是21世纪的旧物,现在已经被淘汰了,你应该不陌生吧?它的好处是视觉冲击力很大,击中目标时,会……”他握紧了拳头,又将五指张开,“样子比较好看。”
露台下跑过一个仿生人,他们都穿着统一配发的特定制服,但其他方面看起来与人类无异。那是一个纤细白嫩的金发女郎,蓝色眼睛,正在仓皇逃窜。段鹏稳稳端起枪,随着仿生人移动的轨迹,缓缓调整着枪口的位置,手指扣在扳机上。
“等一下。”夏远突然伸出手,捏住了枪管。
“小心点,这是真家伙呢。”段鹏被打断,却并不见恼,而是从善如流地把枪放下了,他把枪还给工作人员,望着夏远笑道,“你应该没有买南方乐园的通行券吧?不杀生?”
夏远摇摇头:“不,只是对这个不感兴趣。我不知道利用自己的强大,去踩踏另一个弱小的群体,有什么意义。”
“少来,你是不忍心看到他们被杀死,虽然他们只是一堆零件和编码罢了。”段鹏说,“你会对此感到难过吗?”
“会。无缘无故死掉的任何东西,都会让我感到难过。即使是我的智能管家,我也对她有一点近似于家人的感情,更不用说这些会跑会跳,还具有实体形态的仿生人了。”
段鹏若有所思地盯着夏远看了一会儿,柔声说:“你是个好人,不忍心做残忍的事。我知道被shell改造后,多少会丧失一些人类的本性,现在看上去,你还并没有被改造太彻底。”
夏远朝着楼下抬抬下巴:“如果被改造彻底,鹏少是不是也会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
段鹏说:“不会,人类与仿生人,具有本质区别。”
枪声回荡在平原的上空,段鹏探出身,无声地朝下方望了一眼,对夏远道:“瞧,她死了。她会被重新修整锻造,再次投入使用。她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经受过什么。人不一样,你可以伤害他,但你毁不掉他的思想。”

夏远回了酒店。吴稼琪早已在房间里了,她一整晚都显得很激动,坐立不安,来回走动。夏远刚一进门,她便迎上来:“王柏林,他果然在版纳。”
“看来消息果然无误。我需要向上级请示,是将他逮捕回新都,还是在就地解决。”夏远问,“有实际证据吗?”
吴稼琪把手里的照片递给夏远:“王柏林的老婆和女儿,今天都出现在沙龙上。显然他们一家人都跑到版纳来了,向段氏寻求庇护。”
夏远陷入了沉思。固然发现了王柏林的踪迹,但鉴于克瑞和段氏特殊的关系,他们要下手也并不容易,更何况段氏太子爷还认识他们。这样的疑问和焦虑,从接到任务开始就不曾消弭。上次从版纳死里逃生回来,夏远已经将峡谷里的遇险如实呈报上去,现在却要他们又故地重游,完成一桩浑水摸鱼的任务。夏远并不愿意怀疑师傅,即使这任务是他一手下达的,若他动了手脚,他们这些队员也无从得知——难道真的是那样吗?他想起了自己先前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那些……
吴稼琪打断了她的思路:“夏远,我觉得我们要速战速决,如果让王柏林发现了我们的踪迹,这么久的追踪就全完了。”
夏远说:“不,先不要着急。有件事情很古怪,今天我见到了段太子,他显然早就知道我们来到了版纳,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吴稼琪不响,夏远接着道:“如果王柏林受段氏的保护,而我们的行踪已经被段氏掌握,那么你就不可能在沙龙上见到王柏林一家人。”
“你是说克瑞和段氏的关系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有这种可能。而且段鹏并不避讳他知道我们行踪的事实,说明他在有意朝我们释放信号。”
“求合作的信号。”
“王柏林被捕,克瑞势必要换将,段氏乘虚而入,会不会更容易?相比起合作,自己做主似乎才是最好的办法。”
吴稼琪问:“我们到底要怎么做?”
夏远说:“等待上级的指示。段氏和克瑞如何,与我们并无关系,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吴稼琪笑道:“你确实听话,难怪杨队喜欢你。”
夏远挑眉一笑:“听话?”
吴稼琪说:“不是吗?你其实什么都不关心,你只关注任务完成得如何,虽然我们不总是对的。”
夏远站起身来,一整天的奔波和思考已经让他十分疲倦,他说:“是啊,我是不关心。因为我们要关心太多别的事情了,比如我们被要求忠于祖国,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需要每个螺丝钉都钉在合适的位置。我们有一套作为螺丝钉的标准,为的就是这台机器能转动下去,转下去,你懂吗?如果机器坏掉了,你什么都不是,你连在这里与我谈论对与错的资格都没有。我问问你,你是不是当初受到了国家的资助,才顺利读完了一个经济学的学位,一个法律的学位?没有这两个学位,你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考进九队吗?”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远,说得漂亮,我看你越来越有杨建群的风范了。”eve夸赞道,“早晚有一天,你会统领九队的。”
夏远不置可否,他问:“部里有给我回复吗?”
“暂时没有。你放心,作为你的私人管家,我会第一时间把消息通知给你。现在到了睡觉时间,要不要来一首催眠歌曲?”
夏远躺在床上,室内温度舒适,床垫松软,他很快倦意来袭:“我点一首歌曲,《helpless》。”
“我早就知道你会点这个。”
伴随着悠扬的口琴声,夏远逐步走入梦乡。eve在播完这首曲子后,也慢慢进入了休眠模式。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屋外的大门悄悄地开了,吴稼琪趁着夜色,溜出了房间,朝段氏大厦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