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Yesterday once more / Ride On Time

Chapter Text

31

我訝異地看過去,覺得這個豆丁有點意思,便認真地說:「不是,科學只是一種方法,一種知識,但不等於真相。它只是接近真相。」我始終覺得這樣的話題對一個七歲的小孩子來說太困難了,便換個說法,「意思就是科學只是用來證明可以證明的事情,但不等於全部。比如,天空是藍色的,花草樹木是綠色的,但事實不等於天一定是藍,草一定是綠。」
他是個一點就通的小孩,便說:「也就是說你不一定是好朋友。」
「對啊!」我真不是!
「那為什麼他們看不到你啊?」看來他是要無限循環,打爛沙盆問到篤。
我只好跟他講道理:「因為人眼看到的東西有限啊,就好像你看不到風,看不到電一樣,說不定我移動的速度好似閃電一樣,不是其他人眼睛可以捕捉到的。」我胡謅著。
我成功堵住他了,他猶豫了一會:「那也是哦。」
我幾乎是哄著他一樣:「還有問題嗎?沒有就去別處玩吧。」
「那你除了我以外,還能跟誰說話?一個人這樣悶不悶啊?平常要怎麼吃東西啊?是像好朋友們一樣嗎?」我要被他的問題繞亂了。
我倒是反問:「我就問一下,你不怕我嗎?」
「你看起來不像壞人。」小孩就是小孩,跟那邊在草地上追逐著、玩麻鷹捉小雞的那個一樣。
我嘆氣:「壞人是不能從表面看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一邊看著不遠處的他,一邊跟這個素未謀面的小孩慨嘆著人生,「不要別人給你糖果,你就傻呼呼,心甘情願幫別人數錢,這個世界很險惡的!」
他哼聲,就像前面那個曾經說要「惡一點」的人一樣說:「我知道啊,所以我要快點長大!我要變得強大,強大得像超人一樣打敗怪獸!」
我被他的童言童語逗笑了,笑得開懷,也不知道是笑他天真,還是笑自己也曾說過類似的話,然後被現實迎頭痛擊。
「你笑甚麼啊?」他自然是不解。雖然很誇張,但我笑出了眼淚。我只得搖搖頭,但他卻生氣了,「哼!你們這些大人,一定是想笑我傻仔吧?」
他便張牙舞爪,扮演著「兇恨」的哥斯拉,咬牙切齒地像豹子般伺機而動。我一愣,想起了不遠處那個「大豹子」,轉頭去看他笑得開懷、無憂無慮的模樣,突然在這一瞬間覺得,天真的是我自己才對。
須臾一瞬間,時間又像扭曲了一樣,他跑累了,便到一旁拉起大哥大的天線,要我過去。
「Jay!我們進室內唱歌吧!」
「哦!」我應聲過去,正想向他方向跑去,卻被這豆丁拉住衣襟。
他有些焦急:「喂!你要升天了嗎?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你啊!」
我搖頭:「都說了我不是鬼魂,升個鬼天。你還想問甚麼啊?」
他組織了下:「我要怎樣學到你口中的『科學』啊?」
我板起臉說:「專心上課!不要逃課,以後總會接觸到的!」正想要離開,他又拉住我了,「怎麼了又?」我毫不客氣地揉著他的頭。
他拉住我的手,制止我的動作,小小的臉上卻有無比的堅忍:「那我以後要怎麼找到你啊?」
「快高長大,將來有機會在美國見到再說吧!」我按了按他頭,輕笑說。
那邊的Danny在催,我跟豆丁各自跑開,回到自己的隊伍當中。
我回想了下剛才的萍水相蓬,不禁會心一笑,因為我認真地想了想,他今年七歲,在2020年的時候就是四十一歲的叔叔,跟二十三歲的我要在偌大的美國裡,在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的情況下相遇,簡直比百年難得一見的流星雨群更難得。

32

進去室內便是茶點時間,他們擦了擦汗,很有規矩地擺好桌,一個跟一個地去接過他分發的茶點和陳姑娘分發的牛奶紙盒。我看著1986年的維記牛奶,感覺跟如今沒太大分別,全脂奶依然是紅白色的設計,而置中依然是那旭日初升的圖案和Fresh Milk字樣,鮮牛奶的玻璃瓶裝更是大同小異,簡單的紅圈和招牌名字。在他們的對話當中才知道,原來低脂奶是1986年4月新推出,他們正在研究要不要為了小朋友健康,引入一批低脂奶。
牛奶是Danny不可或缺的早餐,他亦融入了他們的茶點時間,自己也樂得開懷,一時間氣氛很熱鬧,還是陳姑娘去提醒他。原來這是他說唱歌的意思,他在陳姑娘去安撫小朋友的時候悄悄問我唱甚麼好,我下意識就說了《Amazing Grace》。
至於為甚麼是《Amazing Grace》,那就是因為他自己有唱中文版,收錄在《偏偏喜歡你》的專輯之中,我跟很多人一樣,被1983年的他所留下印象,是那樣活潑可愛、意氣風發、春風得意,他那時正在脫去稚氣的時期,唱著一些訴衷情的小情歌,真誠又充滿力量,生動得像個活蹦亂跳的小孩一樣,而這首很正能量的《仁愛的心》就很鼓舞人心,周啟生層層遞進的編曲毫不浮誇,卻賦予了一種聖光包圍著他的感覺,由最初一段清唱具有穿透力、到男女合唱團在後面的誦唱、到儀樂隊的弦樂和爵士鼓洋溢著振奮人心的力量,光芒萬丈得以為是歡樂滿東華最後的大合唱。

「何故傷心失去平衡,何以寂寞倦困
願以雙手給你助扶,還去關心指引
仁愛的心仿似良朋,猶似路上明燈
像天空中皎潔白雲,陪我衝開黑暗......」

他用簡單的bar chord自彈自唱著,以歌聲包圍了這個小小的課室,後來又再加一次英文原版。他唱英文歌很好聽,一點都沒有香港人那些港式口音,聽起來很耳順,這也是他浸沉西方文化的一大特徵,推遠一點來說,他跟一般的竹昇仔很不一樣的是,他不會本末倒置,因為他本人其實是很traditional的一個人,經常在中西文化元素之間來往交替,卻不會側重某一邊,反而很靈活地把兩件事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與別不同、無人可複製,只屬於他的新風格。
我看著現場,想起了《Greatest Love of All》的聽歌學英文版MV,那時的他已經從低谷中走出來,脫胎換骨去迎接他在新公司的第一張唱片《凝望》。他在不同的場合提過《Greatest Love of All》是他的啟蒙歌曲,給予他力量和鼓勵,使他振作起來,所以他也特別唱了中文版《至愛》。我突然在想,不知道他在這個時空,是否會依然跟著那個我理解的走向,去受到這首歌啟發,真正振作起來呢?他會否依然在不久的將來遇到伯樂和千里馬,助他一臂之力?而那時候的我,又會身在何方?既然如此,我就更要絕口不提這首1986年已經出現了的歌,希望這個時空的他會順其自然地走出他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因為後來的我的影響。

33

探訪完之後,他說他例牌要去留下一張支票,心情還好得去逗著陳姑娘,說是既然大家都姓陳,倒不如署陳姑娘的名算了,他這話把人家嚇得一本正經地解釋,她可不想去飲咖啡。因為所有帳目來源都要清清楚楚,她一個小文員,實在負擔不起這個可以去買樓付首期的捐款。
他必然是開玩笑的,有這般考慮也是因為他不想留下痕跡,哪怕是「陳百強」三個大字。做善事低調如此可能就是這個年代的人的作風,不需要安排太多、或是在慈善節目上弄一張大支票,只需要捐款後說一句:「不用提。」又或是在大時大節帶著笑容和溫暖到臨探訪便已足矣。
離開的時候要不是他想去看看新建成的大埔市中心一帶,我幾乎忘了已成絕響的大埔名物——冬菇亭。
冬菇亭被稱為冬菇亭是因為它是外型長得像冬菇的熟食涼亭。在我看到實物的第一眼時,這些四四方方的亭子更像蒙古包,同時在尖頂上鋪著紙皮石,可以用作散走熱空氣,引入冷空氣,是Convection的原理。我們到訪的是新落成的富善邨,有兩個冬菇亭,一個亭內有四個檔口,都是提供熟食,有種現時我們所說「深夜食堂」和大排檔的氛圍,樸素親民,賣的不是甚麼精緻菜式,既沒有華麗的裝修,又沒有涼快的冷氣,連茶記的桌椅也欠奉,只有散落周圍的紅色四腳塑膠椅,還有可摺疊的四腳桌子。他很隨意地找了個位置坐下,好像毫不介意,一揮手像做了很帥氣的跳舞動作一樣,俐落地叫了一碗車仔麵。
白色光管開了幾枝、四周只有人們的談話聲,還有掛在角落在轉動搖擺的風扇扇葉聲,剩下就是他安靜吃麵的聲音。這樣的他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好像毫無違和感,他沒有格格不入之餘,姿態毫不拘束,跟這裡的氛圍融為一體的同時卻又與眾不同,彷彿他獨特的氣質依然能在人群之中把他一眼認出。果不其然有街坊認出他來,有幾個熱情的阿叔大嬸還來跟他打招呼,大家,尤其長輩對他的態度都算正面,剩下的人都抱有一種動物園裡看動物的觀感,才讓他覺得不太自在。
不過他說他長大了,他不會再在意每個人的目光,他樂意接受所有,因為他相信這是一個公眾人物所能預料到的。
吃過東西的他補充了體力,問我要不要出去大埔,在附近逛一圈才出市區。我答應了,就跟他去逛著附近居民所用的設施。在我眼中的舊式屋邨商場在1986年是新建築,不同的地區都有不同的特色,可以看出來是花過心思的,曾經看過一些講香港商場建築的專頁介紹過,這個時代的屋邨商場都必定有幾個元素,例如是維多利亞時期和愛德華時期的紅磚設計,亭台樓閣式、附帶瓦頂、涼亭和噴水池的庭園設計,還有商場中庭大多都打通樓底,增加空間感之餘還引入自然光,跟現在一式一樣的玻璃幕牆和小天窗完全不一樣。我看著還沒有被領匯和連鎖店佔據的小店,各有特色,可以看出是該區獨有的店舖,例如掛滿了玩具的文具店和賣零食小玩意的士多,門外還有那個下課後愛玩的彈乒乓球機、把學生白色運動鞋和黑色皮鞋整齊陳列在櫥窗前,有獨特氣味的皮具鞋店,還有舊式髮廊、舊式家用品店和週末會來喝茶的中式酒樓,可以感覺到這裡的氣氛是鮮活溫暖的,因為這些賣的都是居民的必須日用品,而不是去哪裡哪裡都一樣的連鎖店,像一年都不知道會否進去一次的珠寶店和一層開好幾家藥房一樣亂七八糟,把一個屋邨商場由提供便利設施的地方變成只會回家經過的路段。
走過報攤,剛好見到梅姐的《大眾電視》雜誌封面,原來是早幾天新鮮出爐。看樣子就像我們年代會看的《Yes!!》雜誌,《大眾電視》也送海報,大同小異。我被梅姐臉上煙燻妝和她所穿的婚紗所製造的強大對比所吸引。看了看時間,她的代表作《壞女孩》就是八六年初面世的平地一聲雷,由她自己的歌唱路線、風格定位,乃至為整個樂壇添上唱跳女歌手精彩的一筆,到在社會上如何反映女性意識等等的其中影響都是可以以學術般研究。
他見我被封面所迷住,很自然就買下來了,順便還跟幾個街坊握手。可能大家都沒想過會在這裡見到他。

34

他一邊走一邊翻著雜誌,還不忘在肩上夾著大哥大,跟我聊天。
「Anita說她自己是南宮夫人,哈哈哈,真的,我還真的常找她談心事。」一直到上車,他就跟我說起他最開始是怎麼對梅艷芳改觀,到成為無所不談的知己,互相欣賞著對方的作品,然後他又要抱怨Anita真的太忙,見面少了,他看到最後,見到好朋友在訪問中說會隨時收山嫁人,更是激動。他不是去談論梅姐的男友是好是壞,而是為了好朋友以後可能幸福美滿的生活而感到興奮。
不過想到後來的事,這我當然知道,他們之間的友情是如何情深義重。
一九八六年的陳百強,涅槃重生;
一九八六年的張國榮,旗開得勝;
一九八六年的梅艷芳,叱吒風雲。
這三個人,走著三條不一樣的路,最後殊途同歸,都成了樂壇上不可磨滅、幾顆明亮的星星,不禁慨嘆,無論是成就,還是名聲,還是那得天獨厚的才華,以後沒可能再遇上能同時媲美這三個人的人了,哪怕後來的後起之秀,都只能望其項背。
上車以後的他把雜誌拋給我,我翻著這價值$2.5、卻是許多人的快樂,有些感慨,現在的自己正正就是處於時代的尖峰,反而倒過來,在颱風的風眼之中,去看被這風刮過的地方。
回程依然是經過那些綠草如蔭的地方,我突然想起了,傳聞《眼淚為你流》的前身還不是鄭老師填的版本,而是他自己填詞、在MCS禮堂自彈自唱的「遠望,漫山翠園......」。一直都很想知道這般萬籟皆寂的版本到底是如何的心境,沒有用任何修飾,去描畫那樣的意境,然而在本人面前,卻不敢問出口。我記得他說過,當時的他跟現在一點都不一樣,快樂很多,代入他心情去看,一個現在這麼感性、歷盡滄桑的人再唱這首「當初的我」的歌,一定像火辣辣一巴掌摑到自己臉上,我又不禁去想1992年那場為了慈善而唱的版本,做善事的同時,又傷害了自己的他,一定很痛不欲生。
拿過結他本來掃了幾個和弦,便轉了別的歌,就像是一開始練Strumming和fingerstyle的《萬水千山總是情》。

「莫說青山多障礙,風也急風也勁,白雲過山峰也可傳情,
莫說水中多變幻,水也清水也靜,柔情似水愛共永。

未怕罡風吹散了熱愛,萬水千山總是情,
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作證......」

在「經過那些年」之前,不算《做個勇敢中國人》,第一首聽汪阿姐的歌是《熱咖啡》,然後才是這首《萬水千山總是情》。我最喜歡它的旋律輕快,曲調輕鬆,其實最適合做二人合奏,我先是以strumming掃出和弦,自彈自唱,再用fingerstyle彈伴奏的音,因為不熟練的關係,轉chord轉得慢。
看他跟唱的樣子,恐怕又想說我老成,他一邊哼著,一邊開著車,再次橫跨港九新界。出到市區已經傍晚,我彈唱完就有點癮,想回去練琴。他是party animal這個時間一定要找節目。
我攤在沙發上:「你要去玩不用管我,我想練琴。」他閒時也會拿我教他的歌出來練,見到彈古典樂的他,我也想彈。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哦好啊,我都要出去活動活動了。」
看看時鐘,也才五點多,不過他節目那麼多,去完DD還有Canton,要不然每間都去一趟,愁不成,於是他又拿過車匙出門去,把我一個人留在家中。

35

我本著充分利用時間的原則,決定先像平常routine地來個evening workout,放鬆了全身肌肉再來彈琴。他有簡單的器材,基本上已經滿足到我的需要。我打開了平時用的work out song list,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裡面明顯不是1986年前的歌不再靜音,很正常地播放起來。在我還沒有知道原因之前,我只好把握時間,在電話沒電之前趕緊做平常的訓練。
可是兩套練習做完,本來是廢鐵的電話卻響足一小時。我呆呆地看著他家的秒針慢慢過了六十秒,確定時間有流逝,然後又看看可以放任何1986年以後的歌的電話,不得不思考,到底Danny是關鍵,抑或是蝴蝶效應之類的事情出現了變化。百思不得其解,我只好趁著頭腦清醒,梳洗過後就去練個琴。
趁人不在,我輕輕用他的琴彈了他的《眼淚為你流》。我並不是儀式感很重的人,只是在這刻會好奇,到底夜闌人靜的時候,他在這個用自己錢買來的三角琴前,會否想起過往那些青蔥歲月,想起那段自學電子琴去參加比賽的日子。
彈過了幾首他的曲熱身,我就去彈自己本來在練的歌。練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聽到有開門聲。我心跳加速,下意識停下了動作,因為我意識到事態嚴重。他本人現在在wet,在steinway還沒有spirio的八十年代,他家的yamaha鋼琴又怎可能會自動發聲。
所幸來人是他本人。他不以為然:「怎麼不彈下去了?」
他不知道我虛驚了一下,還在扮我「樹熊吃樹葉」,雙手凌空的動作表情,過來我這邊,又向著我的視線方向演了一下,依舊不解。
「我......我以為是誰。」我冷靜了下,問他,「奇怪,你不是去蒲嗎?」
他繼續完成他的指定動作,一邊說:「我回來找你玩啊。」
我不解。看看時鐘,這才八點多九點,電視上也還在黃金時段,應該是他熱身時間才是。
「太早溝不到女嗎?」
「想你嘛臭小子!」
「想我?」我一挑眉,逗著他,依舊胡說八道著,「你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他翻了白眼,要氣絕的樣子:「枉我帶了好酒回來找你!」他門口那邊還真的放了一枝XO,撿了起來,過來時認真地打量我,似是考慮,然後很果斷說:「不行,撇除沒有大胸只有長腿,你這麼招積話多的性格......當我經紀人就差不多。」
我想起了陳家瑛,也認真地點點頭,才反應過來:「甚麼招積話多,你注意一下用字好不好!」
他一邊準備開瓶,一邊絞盡腦汁:「自信心爆棚?」
我投降:「我建議你可以形容為『把握十足』或是『可靠穩重』。」
他拿出了杯子,一邊準備冰塊,一邊輕笑:「怎麼現在的青年人都這麼不要臉,自誇成這樣。」
「你還不是回家來找這樣的我?」回完嘴後,我一時興起,便過去彈著些輕快的旋律,在Blues的旋律間交換游走。他被琴音吸引住,在我還不知是甚麼酒底的時候,他已經喝了第一口過來。

36

他聽著我即興彈出來的旋律,忍不住跟著打拍子,甚至已經開始「頭搖又尾擺」,踏著輕快的舞步。Blues其實很難,因為這不是可以完全模仿、或是公式化的一種音樂,更多的要自己多聽多看,有足夠輸入和消化才能有一定程度輸出。首先基本功就要先練好拍子感,然後了解和弦的結構,做出不同的組合,才可能有不同的變化,而不是一串串無厘頭的旋律,就好像做針線活一樣,由小型的物件和主題開始,用不同的針步去表達,然後透過組織和編輯整首歌曲,把這些元素拼湊在一起,形成一幅活靈活現的刺繡畫,所謂基本功,就是每種針步的繡法。雖然我只聽了些皮毛,但是在網上的資訊裡得出的感想是,我偏好的風格都是出產於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就已經是一個分水嶺,風格慢慢轉型。再次感慨自己出生在一個資訊爆炸的年代,可以有機會去接觸不同的資訊,經過篩選後去接收不同的意思和觀感,自行理解。
我略嫌自己彈的chord的變化不大,所以在好一段之後就進行收尾,給他訊息一樣,彈到了最後一個音才去接過他為我預備的威士忌特飲。
「Cheers!」冰涼的威士忌喝進去不只有辛辣煙燻的木筒味道,倒是甜甜的,還有些果香。看來他間接給我做的品酒訓練有些成果,可以令我自然地盲測品出酒精以外的味道。他眼神些許迷離,應該之前已經喝了幾杯才回來,讓我懷疑他要醉了。待我喝了一半,他又不知道再倒了甚麼液體進去,拌了下,加了青檸,添了冰塊,成了另一種cocktail飲品。
「highball again?」他似是又要嘲笑我的樣子,把杯子推給我。我喝下去,果香的味道居然轉成了花香,才喝了幾口,他已經去他的酒櫃裡去找別的酒——他的杯中物,琴酒。
「Jay,你爸爸是英國人,那你應該也要喝London Dry Gin才是吧!」他這個說法讓我想起「菠蘿包沒菠蘿,老婆餅沒老婆」,其實London Dry gin除了他手上那枝Beefeater,其他都不生產在London,也不dry,我猜想他在做Gin Tonic,「跟你說,沒有幾個人能喝到我溝的酒,你走運了。」
「你說你要是回到未來了那我該怎麼辦?」我突然分不清楚已經轉了英文頻道的他在跟我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
「我們真能在未來相見嗎?」還沒有等我回話,他已經說,「你剛才不是說過嗎?你跟那個塞豆窿都不知道對方叫甚麼名字,怎樣在偌大的美國相遇......」
我拍拍他肩,安慰著:「我找不到他而已,你是大明星,我怎麼會找不到你,最怕是到時候你老人家都不記得我是誰了。」
他不滿:「喂,我看起來有這麼忘恩負義嗎?你好歹也跟我同居了一個禮拜吧?」
我笑著搖搖頭:「不,我只是沒想過你那麼喜歡我而已。」
「都說你招積,你還不承認。」他去開了電視,《流氓大亨》是這一期熱播的電視劇,即使剛播完一集了,預告還是穿插在廣告時間之中。電視中的旁白在寬敞又堂皇的大廳那作為背景音,室內燈光被他調暗,我在他後面看著他由淡黃色光線勾勒出來的剪影,好像更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寂寞。
他只看了一會,轉遍所有頻道就關了,放下了搖控,又轉身來看著我:「Jay,can you play me some music?我這琴在我手裡都要糟蹋了。」然後又徑自去倒酒。
我捉摸不到他的思路,便很自然用英文回他說:「真糟蹋了就不會寫那麼多好歌啦。」我又喝了口Gin Tonic,一坐下,「cheer up man,」break down了首個chord,給自己找個音準,便清清喉,在心中默念開始拍子。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way up high
There's a land that, i heard of once in a lullaby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skies are blue
And the dreams that you dare to dream
Really do come true......」

「Judy Garland…… The wizard of Oz,我知道這個。」他一手拿著玻璃杯,一手托著自己的手肘,樣子姿態隨意地靠在牆,閉上眼,輕輕聽著我的歌聲娓娓道來。

「Someday i'll wish upon a star
and Wake up where the clouds are far behind me
Where troubles melt like lemon drops
Away above the chimney tops
That's where you'll find me…….」

我彈著藍調版的伴奏,在酒精的揮發下,喉嚨好像打開了一樣放鬆,便在下一段遞進,每個字就像有孤度一樣悠悠唱出,轉音顫音高音通通很自然地表達當中的意境。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skies are blue
And the dreams that you dare to dream
Really do come true…...」

如今我終於明白他的《脈搏奔流》為甚麼可以在酒精的催化下發揮得這麼好,因為那段時間裡都把四周雜音都無視,全身都投入去自己所創造的聲音裡,就像抱著自己,一下浸沉到深海裡,一切都隔絕,毫無雜念地去傾聽自己的心聲,再將之用歌聲唱出。這是為甚麼,他的聲音一直都是那樣清澈透薄,卻又有穿透力,字字鏗鏘又有力量,擊中聽者的心坎裡,觸碰神經的柔軟處,令人久久無法忘懷。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bluebirds fly
Birds fly over the rainbow
Why then oh why can‘t I
If happy little bluebirds fly
beyond the rainbow Why why can’t I…...」

他把酒杯放到一旁,很佩服的樣子在給我拍掌。我又仰頭去看他,意識好像開始有些不清醒。
他又拿了起來喝了幾口,誇了我幾句:「Jay,you are fabulous…...」
他說:「Jay,跟我說說未來好嗎?」
我猶豫著,沒有立刻回話,於是他又去窗邊,仰頭去看那隱隱看見的半月,喃喃自語:「算了,不逼你了......」
我明白他的心情,按道理來說,如果他相信我的話,就一定知道我在我所在的未來,不會一點都沒打聽過他的消息。在自己世界沉醉的他信念其實很強,他有自己的主見,他認定他所決定的事,但這樣的人,總有那麼兩三刻,是脆弱的,他想從未來人的口中知道自己故事的下篇,也是人之常情。

37

我不情願說出口,一部分是因為我不忍心冒一個打擊他的險,一部分是想對自己負責任。我不希望自己是影響他任何事情的主因。
我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便在這樣的景色下,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但我沒有要唱,倒是用前奏邀請他。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我愛你有幾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愛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懂了我的意思,最後還是加入了,他唱普通話歌也很有韻味,看出來是有思考過如何用別的語言去更好表達那首歌的曲調和感情,自然流露得毫無違和感。
他末了還語重心長地說:「Jay,你這個年紀就將一首那麼深刻的歌演繹到如此滄桑,苦的是自己啊。」
我一時想起梅姐的《似水流年》,然後又想起了他的《一生不可自決》,在琴上邊試著《似水流年》的前奏Chord,邊說:「都說藝術家剖開自己的生命去展示人生的甜酸苦辣、喜怒哀樂,我這些又算甚麼,只是皮毛而已。」
他自己陷入想像之中:「如果可以早點認識你就好了,不知道你長大成人的時候,我在做甚麼呢?我真想在未來再見到你啊。以後要是有你再彈琴給我聽就好了,有你伴奏,我一定溝死女了。」
我卻有心轉移視線,反問逗著他:「甚麼?原來我只是你溝女的工具人而已啊?」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的!」他這句反駁得語氣很無力。
「假設性問題不討論。你就不怕我要跟著你十年嗎?十年的時間很長的。」
「很長嗎?」他問,然後又自問自答,鼻音似是嗚咽,似是抱怨,似是感慨,「很長,我人生第三個十年都還沒有到。」
在這個時刻,我很想彈《月半小夜曲》和天空之城那首《載著你》,但因為不肯定是八六年前,還是八六年後的作品,所以作罷,巧合的是,後來才知道,前者原曲是八六年十一月面世,而後者則是八六年八月,剛剛好都是八六年的產物。
他一個箭步湊過來,又一臉興奮,我正想起來讓開位置給他的時候,他說:「Jay!跟我一起彈好嗎?」原來他想四手聯彈,我挪開一點,他便坐下來。
「你想彈甚麼?」我問。
「交給你決定吧!」他在活動著手指,感覺像在熱身,我想了想,既然他已經坐在我右邊,就讓他彈高音的部分,而我就負責低音。
「Canon怎麼樣?」
他一口答應:「好啊!」然後又自己先彈了幾句,向我展示他會這首歌。沒有信心的倒是我,因為我一直都是自己分次彈所有部份,再用電腦合成來完成四手聯彈。
於是我便起了前奏,再讓他在適當的時候加入。
我突然覺得,這個畫面才是這些日子以來最難以想像的一幕。這樣天才型的人坐在我旁邊,樣子從容地跟我完成我第一次的四手聯彈。最厲害的是,他第一句完成了還會自己加入左手的伴奏,然後又在後面的樂句慢慢加入不同的變化,例如裝飾音和和音,就算是進了主旋律,也沒被節奏的變化打亂,跟我的低音依然和著應著,我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依然戴著那好看的尾指,別的食指和中指還有戴著銀色的細戒,一時驚嘆1986年的他已經在玩2020年所興起的混搭潮流。
從容而閉著眼聽著琴音、很享受樂韻的他加入了自己的創意,把所有樂句串連起來之餘還彈出了層次感,在我伴奏的支持之下拍子很穩,沒有加快,也沒有延遲,然後跟我一起進入尾奏,連最後一個小節的retard也很合拍地一起和著音地漸慢,歌曲一直在最初、到最後,我倆的呼吸都是一致無誤的。他不愧是很專業的音樂家,單憑自己天賦的聽覺和樂感,就可以有完成度這麼高的演奏。我心情也很愉快,一下子跟他碰杯,一口氣灌了那杯Gin Tonic,一時之間分不清,在我鼻腔前的是酒精的氣味還是他洋溢在空氣中的香水味。
「Thank you so so so much for…...for making this happen……」我一激動,也說起了英文,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要怎樣用語言表達,滿足得在慶幸這輩子有學鋼琴實在是太好了。我像個激動的歌迷,去跟他握手,急不及待想要他知道我心情似的。他也不斷點著頭,示意我他明白我的意思。我的呼吸也隨著酒勁急促起來,一身活躍的細胞無處發洩,握住他的手,居然要拉著他去他的房間,要他為我造型。

38

酒有三分醒,也能壯人膽,我看著很無奈,卻又在我噁心的撒嬌下去衣帽間仔細找著衣服的他,一種捨不得的感覺油然而生。我全力的力氣開始溜走,只能靠著牆身借力,慢慢地呼著氣,平復著加速又不受控制的心跳。
我是第一次這麼瘋狂地混喝著這些烈酒。同時又意志很強硬地要自己保持清醒。
在這刻,我想,每天這樣跟他製造不同的回憶真的好嗎?萬一有一天,我們都要回到本來的人生了,那這些不倫不類的回憶又算是甚麼?讓一個感性而心思細膩的他心生了一些詭異的依賴,然後卻又不知道會否改變歷史。我每一天都在害怕,因為我,所有本來在軌道的時間列車失了控,向著我們都無法控制的方向去橫衝直撞。
這麼想著,他真挑了一件Comme Des Garcons的長衣給我,教一個在醉酒的我要如何穿衣服。我哦哦嗯嗯著,還在問那些時裝雜誌上會出現的問題,聽著他很認真跟我解釋,時裝的演繹概念,和這一季春夏的要素,以及他預計秋冬的出品會朝著甚麼方向去展示潮流的尖端和先進,以及不同品牌之間的競爭和發展方針。其實我對這些都不是太有認識和興趣,我只是很想聽他用他溫柔像DJ的聲線說話,哪怕是一些很無聊的話。他不斷在問我「你明我意思嗎?」,而我就很乖地回答,並點出他說的話的重點——幫不善言辭的他總結。
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這個醉酒的人,但他說給我聽的時候,又好像說給自己聽一樣。
我真的好想知道,他是不是已經習慣了有一個人跟一向孤獨的他形影不離了?以至他可以拋棄天天都去的Disco,甘願在這個沒有氣氛、沒有Discoball,沒有音響的空間之中,跟一個靈魂不算靈魂,人不算人的氣體說話?
潔癖的他居然主動要我穿上那件風褸大衣,灰綠色上只有品牌的標誌在背後,很醒目也很典型,在剪裁上完全沒有令我穿上以前校褸的感覺,反而很好地把我的比例展現出來,不禁想起他在勁歌金曲唱《深愛著你》那件白色的長衣,被他輕輕一拂到身後。
他問:「怎麼?有沒有你穿醫生袍的感覺?」
我輕笑著,卻又微微訝異地看著滿心歡喜的他:「欸?」我沒有裝傻,我只是下意識地唉了出聲。
「你來這邊都一段時間了,一定很想念你的生活吧?」
一個星期,不長不短,像我所說的「不倫不類」,卻令我在聽到他說「醫生袍」三字時有些恍惚。對啊,要是我不能回去了,那連實體都沒有的我在這個空間裡還能做甚麼?
十年時間真的太長了。長到可以改變很多很多事情。
「還好。」我很誠實,因為我對自己問過的問題都沒有答案,所以我依然貫切我在這件事上的態度——順其自然,還是說逆來順受。
「來,這次到我彈琴你聽,你聽聽我現在彈成怎樣,好嗎?」他拉著我出房間,到他三角琴前。
他已經連琴譜都不用打開,就慢慢地把那首《兒時憧憬》,像細水長流一樣在指間傾瀉出來。
鋼琴王子這個稱號,他真的當之無愧。他很自然而然地表達了歌曲的”bring it back to good old days”的氛圍,像在夢境之中想起那些久遠又有些模糊的童年片段,恬靜而優美,回憶著一幕幕屬於自己的過往。
那些他之前執著的地方已經解決好了——在聽第一個裝飾音的時候已經聽出了他的進步,清晰而且時間剛剛好,他的技術可能沒有習琴的人那般標準或是完美,但他的表達力是一流的。因為他在最初學習的時候很快就抓到歌曲的精粹和背後很多情愫,知道怎麼用聲音,透過指尖來表達之中的細膩,這是很多高級數的人都沒有摸索到的技巧,但他卻那般渾然天成地就做了出來。指尖落到琴鍵時都那麼輕巧,而音色卻那麼沉重深刻,彷彿琴槌敲的是我的心,不是弦。
在第一段重覆之前我就已經哭了,我不斷用手擦著淚,連呼吸都收小,不敢讓自己的哽咽聲打擾了音樂。不是他會捨不得,是我捨不得。我不想,也不敢在這裡過上十年。我不想經歷九十年代,我不想看見他經歷那些低沉又無力的時日。
歌曲不長,他很快彈完,連ending pose都要很完美地完成結尾的延長和分句。手腕最後很做出一個弧度很漂亮的提起,然後手指離開琴面,待聲音完全散去後就馬上轉過頭來旁邊看著我,一臉興奮地問:「怎麼?好聽嗎?」
「好聽,好聽......」我止不住自己發酒瘋,崩潰地哭成鬼,卻依然要稱讚他,猛點頭。
他看我這個樣子,倒是很失望,一連串地抱怨,樣子像看見自己心愛的牛仔褲被媽媽用洗衣機洗好了一樣:「喂啊你怎麼哭成這樣啊,很誇張啊你,我又不是彈送殯進行曲,你為甚麼哭成死老豆的樣子啊?」
「還是你自己說這是開心的歌啊!」
我搖頭,決定不要坦白,便說:「我在想,為甚麼那些人要傷害這麼好的你而已......」
他嘆氣:「Jay…...」
我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說,又自己過去一旁冷靜。
他去給我倒了一杯水,然後又拿了紙巾盒過來,嫌棄著我這口水鼻涕眼淚都混在一起的人:「嘖嘖,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
我馬上反駁:「我不小了!已經二十三歲了!」
他又去倒了杯酒,沒有打算理會我的反駁。
他坐在那邊沒有說話,只是有些意外地看著我把自己的情緒整理,重新冷靜下來,當中的過程只是十幾分鐘的事情。
「Jay,我真羨慕你,那麼乾脆,如果我也像你一樣,是不是煩惱會少一點?」
我又搖了頭:「不,不會,凡人煩人,人活著沒有煩惱,跟死人有甚麼分別?我也有煩惱,只是跟你的相比有些不足為道而已。」
中學的時候煩海外升學,大學的時候煩MCAT,master的時候煩實習,然後就是USMLE,然後還有兩年試用期,然後還有正式執業......煩惱是無止境的,除了解決,別無他法。

39

「人生也許就是這樣無奈吧,我時時都想要去死,卻沒有一次死得成。」我心一顫。
「你醉了。」我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很肯定和冷靜。
「不,我沒。」
於是我呼了口氣,又換了個說法:「天降大任於斯人也,你可不能還沒有做完要做的事就離去。」
他一臉不屑:「唓,我才不會呢,真像流言一樣死了又如何?」
我向他伸出了一個大拇指,稱讚著:「一般來說常常把這些話掛在嘴邊的人都不會真的去死,很好,保持這樣的樂觀態度。」
他向我舉杯,沒有說話,並點頭示意明白我所說的話。
我看著他有些發呆的樣子,又看看窗外快天亮的天色,便起來了:「好啦,你自己參透一下,我很睏,要去睡了,晚安。」經過他時還拍拍他的肩。
到我移開了幾步後,他又用他輕薄如紗的聲音叫住了我:「Jay!」
我轉身,看向他:「嗯?」
「你這麼厲害,還有甚麼是不會的啊?」他臉帶笑意,似是開始柳暗花明,心情不錯。
我聽著這個有些無厘頭的問題,倒是很認真地想了想:「嗯......我想,我不會改變世界吧?」
他被我的答案逗笑了似的,一隻手向我擺擺,露出了明媚的笑容,似是要迎接這將至的黎明:「沒甚麼了,Good night!」
我看著鋼琴、酒杯、還有他形成了一幅好看的圖畫,便回以微笑:「晚安!」
關了房門,寂靜的空間又只剩下我一個人,倦意這才鋪天蓋地地襲來,我還是去收拾好自己才倒在床上,深深嘆了一口氣,扯上了被子,陷入了深深的睡眠裡。

一夜無夢。
醒來的時候,天色昏暗,睜開眼的時候,只見夕陽從沒有拉好的窗簾那一條縫隙中闖進來,成了暗淡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我發了幾秒的呆,看著蓋在身上的亞麻色棉被,還有房間裡似是雨後露水的清新氣息,看看四周帶來的違和感,我才意識到——我在自己的房間裡。
摸摸手機,聽著耳邊傳來了Carpenters的歌聲,旋律娓娓道來,才聽懂是《Goodbye to Love》,看到顯示的1991 Remix,思緒才猛然回來,我跳下床,打開了電腦,去搜尋著他的名字。
時間好像戛然而止,我聽著那靜靜的歌聲在尾奏進入的結他獨奏,看著那串日期,覺得世事往往已是注定。他終究還是沒有來到2020年。
下一首歌居然是《Solitaire》,我一邊聽,一邊平復自己的心情,看著那些文字,心裡期待著,哪怕有點點不一樣。看到一九八六年講加入DMI,發行《凝望》那一段,我認為所有事還是一如既往發生著,我的存在似是沒有改變任何事情,瞄到今天的時間,回想起那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原來不過只是彈指之間,那到底是場夢,還是現實?是虛實之間還是我一個人的臆想?我依然沒有任何頭緒,只好先去洗把臉。我看著鏡中滿是疑惑和愁悶的自己,依然覺得很不真實。眼睛因為昨天大哭過,有些浮腫疼痛,頭腦不清醒加上喉嚨些許不適是宿醉的症狀,破天荒鬱悶得連家務都不想去做,拿了沙律去大廳那吃,目光不自覺地看向自己的三角琴,像在他家同一個位置,便又不自禁地放下了手中的沙律碗,打開了琴,一坐下來,就是教他彈的那首《兒時憧憬》。想起的,都是他在我面前彈奏那個陶醉的樣子,假設,只是假設一切發生的都是真的,那他以後到底又過著甚麼樣的生活?我的存在到底只是洪流裡的幾顆不足為道的泥沙,還是像幾下微風,只能吹動幾片樹葉,根本不能掀起巨浪狂風?但是細想昨天他說過的話,似乎早有預料......
然而,無論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我真如我當初所願,回到了2020年、是自己各自的人生了,與其執著糾纏於虛幻人生間的懊悔惋惜,不如就當是美夢一場,懷著對他的思念、珍惜跟他之間的笑和淚,帶著希望活下去,把他對一草一木的愛、對音樂的熱誠,對生命的敬意,欣賞、珍惜、傳承下去。

時空不能穿梭,但有了愛,一切便有了可能。

40

他一如既往,很早就起來吃早餐。昨晚喝多了,所以酒量再好,宿醉過後還是有些不適。
早餐已經吃完,別說是一般的孤魂野鬼,吸血鬼都要起來了,那緊閉的房門依然沒有動靜。他想外出去銀行辦點事,不如去問問他要不要一起出行。
他想到這個小子,不禁輕笑,都說鬼怪恐怖,人鬼殊途,都是些噬人的傢伙,應該避之則吉,但真實見到後,又不像是那回事,畢竟世上有太多無法解釋的事,在他面前的「鬼」,卻反而那樣真誠,明明是「鬼」,又說著比「人」更會說的話。他也像他身邊的人一樣縱容他的情緒,接受他的喜怒哀樂,任由他我行我素,喜歡就來,不喜歡就走,以真心待真心。
敲了下門,都沒有人回應,他輕喚了幾聲:「Jay,我想去銀行,你要跟我之後去吃午飯嗎?」
對方沒有回應,也沒有動靜。
「你還沒有醒那就算吧。」他想著小子昨晚應該太醉了,今天要多睡一會,便自己出發去。
才走了幾步,他就突然回頭去。這次,他連門也沒有敲,就直接開門進去。
房裡空無一人。
早晨的陽光逐漸褪去,溫柔地灑進來,落在已經整齊鋪好的床上,所有事物一絲不苟,井井有條,像示範單位一樣。他輕輕進去,連腳步聲也不敢太大,正好見到床邊的窗半掩,外面的風吹了進來,輕撫著白色、透著日光的窗簾。
他回去了嗎?
他這樣問,卻不知道這問題是在問誰。
他看著這個房間,卻沒有是屬於自己的空間的感覺。一眼望到那件綠色大衣,被掛在儲物櫃外面,那本《大眾電視》,被他放在桌上,似是在提醒他,所有一點一滴,都是真實的。他不禁會心一笑,然後感受著窗外微風,似乎覺得,新的一天,會是好的一天。於是他便如常出發,經過自己的鋼琴時,想起了那些聽著音樂的夜晚,反倒有些慶幸。他想起了那小子說過的一句話:

『當下的時光無法再來,你我都要珍而重之。』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從那些到現在依然會隱隱作痛、會愕然不安的傷痛中痊癒,但他知道,他足夠勇敢去面對所有,他知道他說「適應無常,便是如常」的意思,所以他要留守到最後一秒,到雨過天青,到未來的某一天,找到那個死仔包,到他面前,得意洋洋地對他說,自己勇敢地活下來了。

珍重,再會。

40.5 青山依舊

「今次個exhibition好正啊,可以了解到Danny平時鏡頭下嘅一面。」
「係啊,今次大會好有心機,搵返曬佢以前啲衫出來,仲特登執過一次。」
「聽講好似十幾年來都冇處理咁喎?仲有好多佢嘅收藏添啊!」
「係啊,唔知Danny平時鐘意用咩都佈置屋企呢?雖然我地冇機會去佢屋企參觀,但at least睇到實物,都可以想像下啦!」
「哇你睇下,原來仲有啲琴譜同埋唱片喎!」
「咦係喎!」
「咦,呢啲係咪Danny嘅字來架?」
「似係喎,Danny寫潦草架嘛,你睇下佢jot嗰啲notes。」
「等我google下呢首咩歌先......舒曼來架喎,浪漫主義時期,呢道話呢首係呢十三首入面嘅第七首。」
「第七首?點解會喺第七首開始嘅?等我睇下展品解釋先......咦?冇咩講喎,淨係話係佢嘅藏品。」
「買咁大本琴譜但淨係彈一版紙,嗯......會唔會係因為係最出名嗰首呢?」
「可能掛,唔知呢?」
「咦,點解Danny會喺最尾寫『Thank you J』嘅?」
「唔知J係邊個呢?」
「淨係寫一個英文字母,但又唔寫曬全名,會唔會係佢心儀嘅女仔啊?」
「又或者對佢來講係重要嘅人掛,不過都唔緊要啦,話唔定只係佢鋼琴老師呢?哈哈哈哈哈哈」
「又係喎,八六年concert佢有部好靚嘅鋼琴,話唔定係特意準備嘅呢。」
「係囉,我地快啲睇埋落去啦,如果唔係睇到天黑都未睇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