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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鼎记/玄桂】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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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句话,你好好记在心里。今后皇上再说跟你是朋友什么的,你无论如何不可应承。你是什么东西,难道真的能跟皇上做朋友?他现下还是个孩子,说着高兴高兴,这岂能当真?你若不信……嘿嘿,小心你的脑袋。”
韦小宝缩着头,摸了摸脖子,笑道:“他跟我要好,又怎么会杀我?”他这么说,也只不过嘴硬辩上一句,心中倒是晓得轻重,往后见了小皇帝果然不敢再放肆。
海老公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只说要另教他一门功夫。
韦小宝心道,他是皇帝,再怎么练也不能盖过他去,那也没必要再练啦。他原本就对练武不大上心,有了现成的理由,就越发心安理得地偷懒。又想到他初识小玄子那时,这小子日日穿着新衣裳,不过他是皇帝,这也难怪。
他从小在妓院长大,见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妓女嫖客,从没一个说得上话的同龄人,好不容易来了个小玄子,但既然得知了他的身份,那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自在了。
想到此节,一时只觉得好没意思,草草应付完海老公,进屋倒头便睡了
时值夜半,韦小宝被一阵尿意憋醒,睡眼惺忪地起了床,从床底摸出尿壶,正迷迷瞪瞪困得睁不开眼,却隐约听见远远传来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曲调婉转,倒有些像丽春院里妓女们唱的小曲儿,但侧耳细听,却又含含糊糊,听不真切。难不成宫里也养着接客的婊子?韦小宝心里嘀咕,若是真的,那皇宫里除了小皇帝还有谁敢做这嫖客?
他妈的,三宫六院多少美女,尽让他一个人嫖去了,那可真是威风。
这等热闹不可不瞧,韦小宝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生怕惊动了屋内的海老公,他悄然无声地抬起门闩,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秋风来得正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便盖过了这一声。
韦小宝将门闩卡在门槛和门的缝隙间,循着歌声去了。歌声越来越清晰,小路却越走越僻静,他心里发怵,不知这唱的到底是什么鬼话,一个字也听不懂。
“啊哟,不得了,这皇宫里有人会念咒!”脑海中刚一闪过这个念头,韦小宝立时吓得清醒了,风冷冷一吹,他心中害怕,浑身僵直地靠在树边上,月光将他的身影融入树干,拖曳出一个长长的影子。影子直直地指向湖心小亭,亭中坐着一个人,依稀是宫中女子的衣着打扮。
韦小宝躲了好一阵,也不见有什么事情发生,歌声被风渐渐吹散。他心下稍安,心道:“也没什么了不起。”大着胆子探出头去,只消一眼,便教人再也错不开目光。
那女子面目秀美,柳叶一般的细眉微微蹙起,只怕西子捧心也比不得她姿容如许。天上人间,哪里寻来的这等美女?
月华清辉,水面碧波映入她的眼中,她眼里也正含了盈盈秋水,溢出眼眶无声地滑落至腮边,韦小宝心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啊,一定是有伤心事,说不定是给人欺侮了,
韦小宝见她垂泪半晌,忍不住出声道:“别哭啦。”
那宫女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朝他望去,见是一个小太监时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好片刻才记起伸手擦去泪痕。
韦小宝走近两步,又不敢走太近,打定主意一有不对就立刻捂上耳朵。他笑道:“好姊姊,你……你真好看,我看哪,天上的嫦娥也比不过你。”
那宫女见他是个小孩,这番话又说得真心诚挚,面上微微一红,“小公公说笑了,嫦娥是天上的仙女,我是万万比不上的。”
韦小宝道:“我叫小桂子,姊姊你叫什么名字?”
“有个小字,叫阿莼。”
韦小宝不识得这是个什么字,随口赞道:“好名字!好名字!好姊姊,你也不必叫我小公公啦,叫我小桂子好了。”
阿莼点头微笑,两人并排坐在石椅上,韦小宝道:“姊姊,要是有谁欺侮了你,那……那你大可说与我听听,能帮的我一定尽力。” 他也不过是海老公手下的一名小太监,因此不敢把话说满。阿莼心下感激,谢过他的好意,却又摇头。
“我出生在惠州,原有个十分要好的朋友。我们分别已有十多年了,我……我很挂念她。”阿莼偏头望着亭外,怔怔出神,过了一会,又道,“我入宫那年,她正好嫁给当地的一户好人家,可我……我……”
韦小宝心道,“可她已入宫当了宫女,想要再见上一面,那可真是千难万难了。”又想,“如果换作是我跟小玄子不能见面,那可差劲至极了。”他说道:“以后我得了什么出宫买办的差使,姊姊你跟着我混出宫去,只要带足路上的盘缠,不愁回不到家乡。”
阿莼道:“逃出宫去?不成的,不成的……”她掩面而哭,一时间泣不成声。
韦小宝心道,“那可真没法子啦,哭又济得甚事。”宽慰道:“她要是知道,有人时刻记挂着她,那也很好了。就像小曲里唱的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嗯,什么的。”
人生在世,多多少少有些牵挂,或是至亲好友,或是同乡故旧,有的团圆,有的离散,而中秋时节,正是圆月高悬,这曲《水调歌头》最应景不过。丽春院里嗓音好的姐儿也会倚栏唱起这首小曲,可年年翻来覆去地唱,他总也记不住最后那两个字。
阿莼哽咽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共婵娟,不错,不错。”
过了一会,韦小宝等她擦干眼泪,这才提起他循声来到小亭的事,道:“好姊姊,我有一事想求你,不知你肯不肯?”
阿莼道:“什么事?”
韦小宝道:“我想拜你为师,跟你学念咒。”其实他看阿莼受困宫中,郁郁不乐,想来这咒法也未必有多厉害,可那也比学武艺有趣得多啦。
“念咒?”她呆了一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是的,那是我的家乡话。”
韦小宝轻轻地“啊”了一声,这才知自己闹了个笑话,他也不在意,笑道:“那可真好听得紧,我还以为姊姊在念咒,不然我怎么听得这样入迷?”
阿莼掩唇一笑,道:“这是一首宋朝诗人作的小词,你想学也十分容易,不必拜师,我一句句教你。”只听她曼声轻唱,每唱得一句,便译作官话说与他听: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解释道:“这两句讲的是元宵节街上繁华热闹的场景。街巷处处悬挂花灯,空中烟花烟火纷纷坠落,游人往来不绝,华贵的马车行过处,一路飘香。正有箫声不断,明月高照,形形色色的彩灯招旗舞动。”
韦小宝拍掌笑道:“扬州的花灯会也是这样热闹,可惜一年只有一次,要是天天过节,就算有人跪下来,磕百八十个响头求我,我也舍不得走。”
她点头微笑,轻声道:“我也舍不得走。”又唱道:“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唱到这里,阿莼看着亭外一轮明月,只是不语。
韦小宝心道,她唱的什么,他妈的,老子是一个字都听不懂,可却是当真好听,扬州里唱曲的姐儿加起来也比不上她,她要是去了丽春院做妓女,那可是大大发财。
片刻后,她才又道:“这说的是女子们穿戴着美丽的衣饰结伴出游,一路上欢声笑语。”
韦小宝道:“姊姊,你想起当时和姐妹一起逛灯会、猜灯谜,是不是?”
阿莼点头:“是啊,那时……那时可真开心。”唱道: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句说的是:我千百次地找寻她,回头看时,却见她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灯火零星的地方。”
韦小宝奇道:“站得那么远,有什么好看?”
她摇了摇头,只是轻声哼唱道:“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又道,“也有人说,这首小词是寄托了君臣之情。
韦小宝道:“那我可不懂啦。”心道,“小玄子会不会千百次地找,暂且不知道,但我韦小宝是有热闹非凑不可的,站得那么远,还能瞧得见什么?那可跟我搭不上半点干系。再说了,灯会人那么多,最容易走散,我总得跟紧他。小玄子只要唤一声:‘小桂子。’我就应他:‘哎!’那也不需他一百遍、一千遍地找啦。”又想,“他妈的,我叫做小宝,又不是真有宝了,他为什么要一百遍、一千遍地找我?”想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
阿莼也不问他笑什么,只说:“风大了,你回去吧,我也该走啦。”
两人就此别过,拐角时,韦小宝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她衣衫单薄,一袭月白色的衣裙被风吹动。阿莼也正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身形渐渐隐没于尽头廊道深黑处。
次日,韦小宝同康熙比武,他昨日跟小玄子说一定真打,但这时打起来,又难免畏手畏脚。康熙心知他不敢真打,自然也不好意思用尽全力。
以往他二人比武,小桂子就算口中喊着投降,面上的神色总是不服,康熙年少好胜,只觉定要叫他心服口服,才算真本事。如今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说什么也不敢真打了,赢得不光彩,那也没什么意思。
韦小宝见他神情失望,脑中一热,心道:“昨天跟小玄子说定:‘若不真打,不是好汉。’,不是好汉,那便是乌龟王八蛋,这乌龟王八蛋可是万万做不得的,说什么也不能叫他看轻了。”
康熙以左掌架开韦小宝手臂,右拳向前平平打出,正是一招“拨云见日”。他知小桂子不敢真打,这原本也只是虚招,怎料得韦小宝突然矮身捉了他脚腕往后推。康熙站立不住,朝韦小宝倒了下来,韦小宝早有防备,伸手锁住他双臂,翻身骑在他身上,得意道:“投不投降?”
韦小宝两腿分跪在他身侧,屁股正蹭在他腰腹上,康熙面上发热,韦小宝见了,心道:“糟了,小皇帝恼羞成怒,我这脑袋只怕要搬一搬家了。”正要从他身上起来告罪,康熙曲起双膝撞在韦小宝后背,韦小宝痛得松了手,康熙抓着他肩膀翻身压住了他。
韦小宝正好有台阶下,连说:“投降,投降!皇上武功盖世,小桂子投降!”
康熙面上红得似火烧一般,慌忙从他身上起来,急急出屋而去。
韦小宝见他如此,心下不免惴惴不安,心道:“这好汉也须得有命做,皇上只要一下令,我便有十颗八颗脑袋也砍了。”不禁后悔:“他叫我真打,也不过随口说说,怎么能当真?怎么能当真?”
韦小宝在房间里等了许久,想好了一肚子赔罪的话,一直等到傍晚,康熙始终没回来过。他回到海老公处,海老公问起他和康熙比武的情形,韦小宝想含糊地混过去,但海老公偏偏一招一式地细问他,韦小宝没奈何,只得全招了。
海老公面色立即沉了下来,扬手一巴掌刮在他脸上,这一下来得又重又急,韦小宝想躲没躲过,跌坐在地上。他冷声道:“我昨天怎样跟你说的?平日看你倒机灵得很,想不到竟这样糊涂!皇上万金之躯,要有个万一,你如何担待得起?”
韦小宝给他打得眼冒金星,一时间站也站不起来, 在心里“老乌龟、臭乌龟”地一通乱骂,应道:“是,是!”
海老公听他言语中大有后悔之意,也不再打骂,冷哼一声,道:“起来吧。我再教你几招大慈大悲千叶手,你以前那些冒犯皇上的功夫,不可再用了。”
韦小宝道:“是,是。”心想,“老子冒犯你个臭老乌龟。”但毕竟自知和海老公武艺相差悬殊,自己断断不能是他的对手,只能乖乖地跟着海老公学武。但他哪里有心思学什么千叶手、千花手?只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事。
次日韦小宝早早来到比武的小室等候康熙,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思忖道:“他不来,我就不能去找他?”当下打定主意,便从地上站起身来,心想,“也不过就小小地赢了他一两招,他娘的,这样小气。”
推开门,迎面撞上一个人,正是康熙。韦小宝又惊又喜,连忙跪倒在地,道:“奴才昨日冒犯皇上,实在……实在罪该万死。”
康熙扶起他,道:“不怪你,是我……我……忽然想起有件事。”他面上一红,露出尴尬的神色。
韦小宝道:“昨日要不是皇上先走了,定是小桂子大败而逃。”心想不知是什么要紧事?见康熙神情异样,也不多问。
康熙见他左半边脸有些红肿,问道:“脸怎么了?”
韦小宝含糊道:“昨天走路时没留神,摔了一跤。”
康熙微笑道:“怎么这样粗心?”
韦小宝笑道:“奴才心里时时记挂着一件事,走路也在想,才给石头绊着了。”
康熙道:“什么事?”
韦小宝道:“鳌拜那日见你,凶神恶煞的,当真无礼,我想有没有法子能治一治他。可惜我愚笨得紧,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妥善的办法。”
康熙心想:“他倒是处处为我着想。”微微一笑,道:“明日你早些来我书房,咱们要办一件大事。”
韦小宝不知康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他不说,他也不便问。隔日才知是要他同伙擒拿鳌拜,其中凶险不必细说,所幸终于成功。韦小宝很是得了皇上和太后的一番赏赐,一时在宫中风头无两。过了几日,皇上授意他去康王府中将鳌拜灭口。
韦小宝心念一动,想到:“不如叫阿莼扮作小太监,跟我混出宫去。”但不知她是在哪里当差,于是向小宫女打听阿莼。
“阿莼?宫里可从没听说过有这个人。”
他一连问了几个人都是如此回答,韦小宝心想:“那可奇了,宫里没这个人,她难不成是鬼?”想来想去,忽然“啊”了一声,顿时明白:“她定是说了个假名字。”连名字也不肯说,那便是瞧不起人了。他自打出生起,总是给人瞧不起的多,给人瞧得起的少,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韦小宝奉命前去办事,却正巧撞上闯入康王府、同样要取鳌拜性命的义士,阴差阳错,歪打正着,鳌拜的一颗人头作了他的投名状,不仅入天地会,更成了青木堂的韦香主。
接引韦小宝入会后,众人回到大厅,只余总舵主和十堂香主留下议事。
陈近南神色郑重,道:“小宝,天地会做的是反清复明、恢复中华的大事,你今日听到的一切,半句也不能对外人说起。”又叫他发了重誓。
韦小宝依言立誓,心想,“半句不能说,可以说一句;不对外人说起,那就是可以跟内人说起。万一哪一天真说漏了嘴,那重誓也不能应在我身上。”
待云南玄水堂香主说起吴三桂如何如何时,人人义愤填膺,皆破口大骂。陈近南一言不发,等众人骂得够了,才缓缓摇头:“吴三桂引清军入关,断送了汉家天下,罪孽深重,但此人却万万杀不得。”
举众哗然,韦小宝也大为惊奇:“吴三桂是人人喊打的大汉奸、卖国贼,怎么师父却说杀不得?”
众位香主碍于陈近南平日的威望,没有出言质疑,但面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陈近南将一幅图纸在桌上摊开,道:
“吴三桂世袭平西王,镇守云南,手下三万精兵强将,不可轻视。想要恢复中华,唯有挑反吴三桂,三藩同气连枝,福建耿精忠、广东尚可喜必定一同反清。
台湾明军趁三藩之乱起兵举事,广东提督吴六奇率兵响应,郑军登陆拿下潮州,恢复闽南,以闽粤两省为据点,继而取江南富庶之地,届时满清割据北方,吴三桂坐拥云南四川贵州等地,满清、吴军、明军形成天下三分之势,相互制衡。
明军进取荆州襄阳,再北上直捣辽东,满人入关,辽东守备空虚,取辽东如探囊取物。一旦占据辽东,满清失了龙兴之本,则大势已去。先定北而后平西,而大事可成,明朝可兴。”
话音落毕,一室寂然,等过了片刻,玄水堂香主林永超拍案叫好,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对陈近南更是钦佩得无以复加。
韦小宝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晓其中厉害,一颗心怦怦直跳,心想:“乖乖不得了,说不准真能打到北京城里。”不禁为小玄子暗自担忧。
他与众人道别后回到皇宫,康熙又惊又喜,忙问他如何逃出生天,韦小宝只说是鳌拜旧部,见他是个小孩,并不严加看守,便趁机逃了回来。
康熙夸赞了他两句,韦小宝见别无他事,便告退走出上书房。回去的路上见到一只风筝越过一面宫墙,斜斜栽落,正巧挂在一棵树的树冠上。不多时,一个小宫女从月洞门外急急奔了进来,来到树下踮着脚尖,伸手去够风筝垂下来的丝绦,却始终差了那么点。
韦小宝哈哈一笑,从廊道里走了出来,道:“我替你取下来。”
小宫女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只见韦小宝走到她身边,三两下爬到树上,将取下的风筝递给她。那宫女扎着两根小辫子,白生生的一张脸蛋,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她抿唇笑了一下,道:“谢谢你啦。”
韦小宝给她这么笑一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大半,忍不住笑道:“好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面上一红,笑道:“嘻嘻,不告诉你。”
她得了风筝,沿着来时路折返,身后垂着的那一双小辫子,一晃一晃的,看得直叫人心痒痒,恨不得揪一揪、牵一牵。走到月洞门前,又回头瞧了他一眼,眼中盈盈笑意,这才走了出去。
韦小宝心情大好,从树上跳下来,心想:“这小娘皮可美的紧,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当下哼着扬州妓院里的小曲回了住处。
第二日韦小宝径直去了上书房,当值的侍卫知他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亲亲热热地敬称他“桂公公”,韦小宝笑着说不敢当,取出三百两银票请众侍卫喝酒。
听得脚步声,康熙抬头见他走进书房,面上露出一点笑意,又低头翻阅奏折,韦小宝静静地垂手站在一旁。等康熙批完手头上的这本奏折,将其放在一旁,道:“你擒拿鳌拜有功,升你做六品首领太监,以后你就在书房当值,在我身边侍候如何?”
韦小宝道:“这个……这个,奴才斗大的字识不了一担,倒不如换个有学问的来做伴读。”心里暗暗叫苦,康熙勤政,时常在书房批改奏折,书房当值的太监须得在一旁侍立,木头似的一站就是大半天,闷也闷死了。
康熙脸一板,道:“你不肯?”
韦小宝跪下磕头道:“只要皇上不嫌弃,便是有人拿着棍子,要撵奴才走,那奴才也绝不肯走的了。那时只能抱着这根柱子,大喊:‘皇上救命’。”
康熙笑道:“你在我身边,谁敢拿棍子撵你走了?”
韦小宝笑嘻嘻道:“是,奴才糊涂。”
康熙道:“快起来吧。”复又低头去批奏折。
韦小宝应声道:“是。”于是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站起来。
一连数日在书房当值,他心中正感百无聊赖,看见康熙闭着眼睛,许久不翻动一页,才知他支着下颐睡着了。韦小宝心下大乐,浑身骨头一松,懒懒散散地靠在身后柱子上,心道:“做皇帝的差使又辛苦又不好玩,便是抬着轿子请我做,我也是万万不干的。”
时值初春二月,日光柔和,斜斜映入窗内,偌大的书房里一片寂静,偶尔几声莺雀啼鸣,倒有十分婉转动听。
见他眼睫微微颤动,韦小宝立时规规矩矩地站好,垂眼看着脚尖。过了片刻,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更不敢再乱动。
晚间换人轮值,韦小宝从书房退下,两条腿又酸又麻,慢慢走回住处,却看见路两侧的小树丛前蹲了一个人。
那双长辫子垂到脚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地面,韦小宝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小辫子,那人吃了一惊,猛然回过头,正是昨日那位小宫女。她见来人是韦小宝,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小声道:“可吓死我了。”
韦小宝正要问她在这里做什么,小宫女把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他别说话,拉着他蹲在自己身边。
过不多时,一位宫女沿着小路走来,见四下无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附近小屋的门。
韦小宝心中大奇,他认得那是太监小初子的住处。果然不久小初子回来,也推门进了屋。
在宫廷中,宫女和太监搭伴过日子,历代也是有的,称为“对食”。左不过是些虚凰假凤的勾当,上面的人知道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般宫廷隐晦的私事,韦小宝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今日倒是第一次见,心中不由地好笑:“他妈的,竟也有人看得上小初子这小子,也不怕叫这羊牯输掉了老婆底裤。”
小宫女牵了他的手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里看,见小初子和那宫女同坐在一张桌子上,桌山摆着两三碟小菜,两人进食不言,偶尔四目相对,只红着脸别开眼去,两厢情意绵绵。
看了片刻,小宫女牵着他走开一段距离,来到一处僻静的所在。
韦小宝见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眼波流转间春情荡漾,笑道:“风筝不放了,却来眼巴巴地偷瞧人家,你这小丫头好不知羞。”他从前在丽春院,嫖客妓女那些风流情事也同样偷偷摸摸地看了不少,此时说来倒不是真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不过是随口调笑两句。
小丫头倒吃吃地笑起来,柔声道:“好哥哥,你肯不肯跟我对食?”
韦小宝自小到大,从没给人这么唤过一声,这时听来当真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哪有不答允的道理?当下便把人带回住处,海老公已经不在了,小院里只他一个人住,倒也清静。吩咐太监送来一桌饭菜,殷勤地备好碗筷。
小丫头喜欢吃拌菜,却讨厌菜里的黄豆,非要一颗颗夹出来。她筷子使得不好,夹起的黄豆十次有九次跌回菜里。
韦小宝笑道:“小娘子,我替你夹。”伸筷去夹,果然夹得又稳又快。
两人坐在一起,挨得极近,小丫头轻轻地拧他右耳,贴在他耳边笑道:“你这小冤家,就会占人家便宜。”她力道极轻,半点没弄痛了他。韦小宝一乐,心里“浪蹄子、小婊子”地一通乱叫,笑嘻嘻地去摸她白嫩的小手。
吃过饭食,两人并肩躺在床榻上,韦小宝道:“好妹子,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笑而不答,把眼睛一闭,说道:“我睡着啦。”
韦小宝哈哈一笑,伸手去捏她的鼻子,她憋不住气,很快又睁开眼睛,似嗔非嗔地横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去挠他的胳肢窝,两人笑闹了好一会儿,终于消停,和衣躺在一张床上。
韦小宝两次问她名字,其实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心想,“要是问得急了,又编出一个假名字来糊弄老子,那可没意思。”
身侧人气息渐渐转为均匀绵长,韦小宝知她睡了,便侧头去看,烛光微微,映在她一双长长的眼睫上,神色甚是平和。那眉眼,倒和一个人有几分相似。
韦小宝目不转睛地瞧了半晌,鬼使神差般地凑上前去,在她眼皮上亲了亲,心里怦怦乱跳,但见她眼睫微颤,惊得连忙钻进被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过得片刻,见她并无转醒,慢慢安下心来,才后知后觉已吓出了满身冷汗。
这一下,他再没了半分睡意,不住地想起往日一些琐事,又只是心不在焉。
小丫头过了最初那一阵子新鲜劲,渐渐地也不来了。韦小宝怕给人发觉,落了话柄,见她不来反倒松了口气。
值过班后,韦小宝禀告康熙说去查访反贼余党,康熙知道他不过是寻个借口出去玩,但也不揭穿他的小心思,赐了块令牌,允他在宫中自由进出。
次日韦小宝在上书房当值,见康熙眉头紧锁,便问:“皇上可是有犯难的事?”
康熙点头,沉吟道:“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办我都不放心,小桂子,你替我走一趟吧。”
韦小宝自然不会推辞,他一贯机巧,事事办得妥帖,康熙便差他一趟趟地外出公干。韦小宝不知是哪一辈的祖宗烧的高香,不但一路上遇上好些个或娇美、或柔顺、或端丽的姑娘,且事事顺遂。
在这些时日里,天地会已在各省埋下人脉,只等吴三桂起兵,三藩一乱,台湾郑军便可趁机举事,进而恢复明朝。
韦小宝受任打探小皇帝的口风,次日进宫,来到养心殿外,太监通报后立即传见。他走进殿中,正好迎面撞上康熙的目光。两人已有许久未见面,此时都不由地露出笑容。
康熙道:“小桂子,你回来得正好。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三人一同上表自请撤藩,那些大臣们众口一词,都劝我不可撤藩。哼,吴三桂这老小子心里早存了谋反的心思,撤藩要反,不撤也迟早会反。”
韦小宝道:“是,是。最好把吴三桂这个大奸臣捉进宫里,咱们君臣二人联手将他打趴下,问他服不服?这大奸臣非得连连磕头、大叫皇上饶命不可。”
康熙哈哈一笑,心想小桂子对我忠心,不似那些大臣,一天到晚只顾着为自己打算。说道:“不过我已经下旨驳回奏章,恩准世袭藩王。”
韦小宝大为惊奇,不知康熙为何突然翻覆:“这……”
康熙道:“三藩迟早要撤,但此事却急不得,打仗之事不可不慎重,调兵遣将、造炮买马等一干备战事宜,都还需一些时日。”
韦小宝道:“皇上英明,对付吴三桂这样的老乌龟,就要小火慢炖,不可逼得他太急。”他于军事上一窍不通,便顺着康熙的口风拍马溜须。
康熙道:“我昨日已下令,派你护送建宁公主前往云南,赐婚平西王世子吴应熊。或许能叫吴三桂造反之事缓得一缓。”
话音刚一落地,有太监来报建宁公主求见,不多时一个身穿大红锦衣的少女走进殿内,向康熙行礼。
她妆容华贵,发间的玉翠珠坠垂至鬓边,行走时相撞发出叮咚脆响。韦小宝在心中“啊”的一声,这才知道当初那个扎着一双小辫子的黄毛丫头,正是建宁公主。
公主也同时注意到了他,但此时却无心作他想,她一双眼睛红红的,想是来之前就已经哭过了,这时又忍不住流下泪来:“皇帝哥哥,我不想离开你,求你收回圣旨好不好,我……我不想嫁去云南。”
康熙见她哭得可怜,心中也感歉意,好生安慰了一番。公主知道好话已经说尽了,这门婚事再无回旋的余地,只得强打笑容说了好些俏皮话,正逢大臣觐见,韦小宝和公主便一齐告退,走出殿外。
公主没走得几步,停了下来怔怔落泪,韦小宝毕竟同她有过一份两小无猜的情谊,此时心中一软,上前劝慰道:“公主这般花容月貌,肯嫁给吴应熊那小子,也不知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气。等公主到了云南,他一见公主,只道是仙女下凡,还不得建一座大庙,把公主当菩萨一般供起来。”
韦小宝有意说得滑稽,公主忍不住破涕为笑,牵了他的手,道:“你跟我来。”宫里的人都知公主胡闹惯了,也不见怪。她走的都是僻静的小路,渐渐有满地杏花零落。
春时花开最好,可惜昨日下了一场雨,满院子的杏花都一夕摧折了。
两人远远地便望见杏树林间立了一个白衣贵人,那人听闻脚步声,转过身来。原来正是韦小宝那天晚上亭中唱曲的女子。
公主喊了一声:“阿莼姊姊……”一下扑进她怀里,呜呜地哭出声来。
阿莼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取下自己头上的一根金钗,簪在建宁公主发间,说道:“好了,别哭了。”又向韦小宝微笑道:“韦大人,别来无恙。”
韦小宝道:“你……这……”
阿莼道:“妾身是先帝妃子,上次隐瞒不提,还请见谅。”她并非宫女,而是先帝的嫔妃。即便死了,也要葬在陵寝,这一生再也回不到故乡。
韦小宝心想乖乖不得了,跪下请罪道:“娘娘,奴才先前不知你的身份,说话没半点分寸,实在是该死。”
阿莼道:“大人快快请起,妾……”公主忽然从她怀里冒出头来,闷声道:“什么大人、娘娘的,听你们说话酸得我牙齿也掉了。”
阿莼莞尔一笑,三人又说了些话,韦小宝借口还有其他事先走了,走在路上时,忽然听见有人喊道:“有刺客!”
韦小宝心中大惊,连忙躲进草丛隐蔽的地方,一边寻思来进宫行刺的是哪条道上的人?过得片刻,听闻打斗声渐近,两个黑衣蒙面的人被众侍卫团团围住,边打边往这个方向奔来。他二人手上各持一把钢刀,只一炷香的功夫便砍翻了几个侍卫。
韦小宝心中暗暗吃惊,这两人的功夫就算是放眼江湖也称得上楚翘,心想自己要是给人发现了,只怕性命难保。因此缩在草丛中,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不多时,一众侍卫被尽数杀光,鲜血四处喷溅。那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又匆匆离开了。韦小宝等二人走得远了,才觉出两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他心知此时宫中大乱,像这两个黑衣人一般武功的刺客不知来了多少,待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等风头过去,才是最安全、最妥当的法子。但既然宫中来了刺客,想必是冲着皇上去的,皇上身边守卫重重,自然轮不到他来担这个心,但如不亲眼见上他一面,总觉坐立难安。
韦小宝心中默念:“天大地大,小命最大。”可还没来得及等他念到第二遍,就已经从靴筒里拔出匕首,从地上站了起来。索性连理由也不找了,尽量捡着僻静的小路走。
他和公主出来的时候,皇上正和大臣在养心殿议事,也不知现在还在不在那里。正值斜阳将晚,过不多时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沿路时不时有三两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多半是死了。
“保护皇上!保护皇上!”
养心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韦小宝心念一动,知道走对了地方。
他越走近,刀剑交错的铿锵声越响,远远地便可看见三个刺客手持利刃挥砍,虽看似神勇无比,但身上受伤数处,已成困兽之斗,康熙远远地站在一旁,脸上神情漠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韦小宝贴着墙走近,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倒也没几个人发觉,有几个侍卫太监见了他,正要弯腰行礼,他微一点头,摆手示意他们不要作声。
“师弟!”其中一人断喝道,随即半弯下腰,那人立即会意,瞅准时机左一脚踏在师兄腰上,右一脚踏在肩上,运起轻功越过一众侍卫,朝康熙劈砍而来。
韦小宝大惊之下,纵身飞扑而来,紧紧抱住康熙,只背对着即将斩落的钢刀。众人一声惊呼,突然从侧面飞来一箭,穿过那人的喉咙,只听见锵的一声,钢刀落地,那人当即毙命。其余的两名刺客很快被擒住,用粗索重重捆了,押到皇帝跟前。
韦小宝颤颤地松开了手,康熙惊魂未消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毫发未损,这才定了定神
“小汉奸!”另一人重重地呸了一声,一口唾沫吐在韦小宝面上,韦小宝一番死里逃生,止不住地后怕,竟没躲过去。
康熙皱眉道:“带下去。”
康熙取出一块帕子给他,韦小宝双手接过,胡乱地在面上擦了擦,两人四目相对时,却各自有一番心思。韦小宝两腿发软,心里怦怦直跳,低头错开了他的目光。
侍卫总管多隆来报:“宫里刺客已全部肃清,建……建宁公主被……被……被反贼掳走了。”
康熙面色沉了下来,命多隆提犯人来亲自审问,进了殿内又吩咐太监打来一盆水,让韦小宝清洗。
不久多隆将一人押上养心殿,那人浑身血污,用粗绳捆了,扑通一声跪在殿下。韦小宝不知怎么觉得倒有几分面熟,细看却认出此人正是沐王府刘一舟,心里咯噔一声,料知不好。
刘一舟心知行刺皇上是天大的死罪,只盼坦白从宽还能有一线生机,哆哆嗦嗦地如数招了,说台湾郑家和沐王府为拥唐、拥桂一事争执不下,立下誓约,双方派出人马同时入宫,哪一方刺死了皇帝,便奉他号令。说到这里,刘一舟忽然朝韦小宝的方向喊道:“是……是他!是他领我们进宫!他是……”
韦小宝上前劈手在他脸上扇了一掌,当即跪倒在地,说道:“皇上,此人胡乱诬攀,万万不可相信。”
康熙不置一词,刘一舟续道:“他叫韦小宝,是……是天地会青木堂的香主,反清复明……他……他……”他颠来倒去只那几句话,康熙挥了挥手,多隆将人带了下去,反手带上了门,偌大养心殿中,只剩康熙和韦小宝一人站在大殿之上、一人跪在大殿之下。
韦小宝道:“皇上,这反贼进宫行刺,又不肯从实招来,实在是罪大恶极。”
康熙走到他身前,说道:“你对朕一向忠心,这人说的话自然不可相信。但方才竟也有大臣上奏说你做了天地会的韦香主,你说好笑不好笑。”
韦小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康熙凝视他许久,道:“起来吧。”韦小宝冷汗涔涔,磕了一个头站起。
康熙道:“天地会在各省皆有人脉,的确是个心腹之患。既然反贼胡乱诬陷你是什么香主,我现在正有个好差事交与你去办。你点齐兵马,将天地会、沐王府等反贼捉了来,这样就再也没人敢来朕面前诬陷你了。”说罢,从桌案上拿来一张纸递给韦小宝,纸上写满了天地会、沐王府等人的姓名,第一位正是师父陈近南,往下便是他韦小宝了,“如要少了一个,就拿你的脑袋补上。”
从皇宫里出来后,韦小宝被风一吹,激凌凌打了个寒颤,才知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心想,“皇上对我起了疑心,但也只是无凭无据,否则我韦小宝今日不人头落地,那才叫天理难容。小玄子的大官是做不下去了,赶紧通知大伙儿滚他妈的吧。”
韦小宝回到宅邸,在门外见一个值守的家丁也没有,心中正纳罕,忽然心中一凛:“不对,不对!怎么屋里黑不隆冬的,一盏灯也不点?”
他退开两步,听见身后有细微响动,立时就地一滚,那人扑了个空,转过身来。韦小宝认得他是沐王府敖彪,连忙道:“敖大哥,有话好好说,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敖彪面有愧色,说道:“韦香主,你三番两次对咱们沐王府有恩,可……可是郑二公子派小人前来拿你,我不得不从,实在对不住。”
韦小宝奇道:“你是沐王府的人,干嘛要听从郑克塽这小子的差遣?” 心想,“啊,是了,沐王府和郑家立了誓约,可这事谁也没成啊。”
敖彪叹了一口气,“沐王府和郑家打赌,说谁刺死了鞑子皇帝,另一方就从此听从他号令,但皇宫守卫森严,没一个人得手,郑家那伙人就拿了鞑子公主,硬说他们胜了咱们一筹,要沐王府听奉郑克塽的号令。”
韦小宝骂道:“他妈的,这王八蛋好不要脸!”
敖彪道:“可不是吗?咱们小公爷就说这轮赌约谁也没赢,下次再比过。可……可是那小子身边人称“一剑无血”的冯锡范武功极高,沐王府没一个人打得过他。小公爷被他扣住,逼得大伙儿替他郑家效命。”
韦小宝道:“敖大哥,兄弟我现在有件性命交关的要紧事,必须尽快通知天地会的兄弟,你不如同我前去,等我见了他们,把沐王府的事和他们分说分说,大伙儿一同去找郑克塽这小子,叫他快快放了小公爷,咱们这么多人就未必打不过冯锡范这老鬼。”
敖彪极是感激,连声向他道谢,两人当下来到甜水井胡同。这时正是月上中天,家家户户皆已睡下了,月光淌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等天地会众兄弟来到厅前聚集,韦小宝将小皇帝如何对自己起疑、沐王府和郑家如何赌赛行刺失败等事简略说了。郑克塽和冯锡范处处与总舵主为难,天地会众人早就心有不忿,但天地会毕竟是台湾延平郡王的部属,没由来同外人合起伙来打自家人的脸面,心想等见了郑二公子,好好劝上一劝也就是了。
一行人跟着敖彪来到郑家落脚的客栈,才知郑克塽等人已走了,只得又一路马不停蹄向东赶去,数日之后,来到海边。郑克塽的家奴已在岸边等候多时,说他们家的公子邀众人到船上一聚。
韦小宝心知他这是要回台湾了,只得安慰自己就算是开了船也来得及回转,同众人一齐上船。到了船上,大厅内摆了一桌桌美酒菜肴,郑克塽、冯锡范和沐剑声一干等人俱在,就连公主竟然也站在几人身后。
郑克塽先请了各人入桌,说道:“先前与众位兄弟有些误会,特意摆下宴席向各位赔罪。如今我正好要回台湾,请各位兄弟到延平郡府一聚,共商大议。”
天地会众人听了,神色大为缓和,连连拱手道:“不敢,不敢。”
韦小宝却心想:“这小子和我一向不对付,等去了台湾,到处都是他的人,那还讨得了好的?”但他不好直接说,便道:“你与沐王府作赌,怎么却耍赖把小公爷扣住了?”
郑克塽道:“这……这个,今日难得聚会一场,我敬各位一杯。”
韦小宝见公主向他霎了霎眼,微微摇头,心道:“她向我使眼色,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这小子在酒水里下了药?”将一杯酒摔在地上,大声道:“郑公子这般蛮不讲理,这酒不喝也罢!”
天地会的众兄弟见他怒而摔杯,也都放下酒杯,玄贞道人等上前低声劝他不可拂了郑家的好意,叫总舵主陈近南为难。郑克塽向冯锡范望了一眼,冯锡范缓缓点头,一得此号令,郑家的护卫一齐站起身,提剑向天地会等人刺去。
天地会众人先前并没提防,一交手便失了先机,郑克塽更是当时第一流的高手,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点了五六人穴道。韦小宝东躲西藏,仗着身形灵活,一时间倒也没吃亏。
正当大厅内一片混乱之际,忽然听见郑克塽一声惊叫,众人一见之下,不由地大惊失色。公主手持一把小刺尖,抵在她喉咙上,喝道:“谁敢上前一步,我立时叫这小子去见阎王。”
她从小长在皇宫,没见过这等场面,由于太过紧张,拿着尖刃的手止不住地打颤,浅浅地刺破了郑克塽的皮肤,流下一注血痕。郑克塽慌忙叫道:“住手,快住手!”
郑家众护卫知道这位二公子一旦有个万一,只怕回到台湾也留不得性命,纷纷停下手中的兵刃,同时又惊疑:她身上的物件先前分明已被收走了,何以能藏住利器而不被人察觉?
韦小宝道:“众位哥哥,既然郑克塽这小子好心请我们喝酒,我们可不能拂了他的好意,就请这些人替我们喝上一杯吧。”取过一杯酒递给郑克塽,笑吟吟道:“郑公子,请。”
郑克塽颤声道:“不,不。”
天地会众人见他神情仓惶,这才知酒中下了药,对韦小宝更是佩服。
天外忽然炸起一个响雷,随后雨点噼啪打落在船上上,一阵阵如断金碎玉般的声响,船身不稳地摇晃起来,杯盏滚下桌沿,跌了个粉碎。
公主一个踉跄,冯锡范趁机掠上前来,抢回郑克塽,郑家众护卫没了顾忌,正要再动刀剑,突然一人奔入大厅,道:“不……不得了了,海……海龙王发怒啦!”
人人脸上色变,这时一个大浪打来,船向一侧倾斜,人人站立不稳。韦小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狠狠地撞上墙面,胡乱中双手双脚攀住了门框。
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屋内漆黑一片。韦小宝怕被人暗中偷袭,因而不敢吱声,以免暴露位置。人人同他一般的心思,故而一片寂静中,只听见狂风骤雨一声声拍打在船身上。
这场海啸不知发作了几个时辰,待到风浪渐渐小了,众人走出船舱,看见桅杆已折断了。往后这船就只能顺着海流漂泊,谁也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天地会、沐王府、郑家等人回到大厅,各自坐在一处,韦小宝坐在公主身边,见她神情郁郁不乐,便有意逗她开心:“好公主,今日多亏你聪明又机灵,不然我们说不定这时已经一股脑儿地去地府排队见阎罗王了。”
公主将手上的那柄小刺尖与另外半截合上,俨然就是当初阿莼赠她的那支金钗。她别过脸去,泪水“啪”的落在她的鞋面上,“那天晚上,阿莼姊姊为了保护我……”说到这里,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她不说,韦小宝也知道她言下之意,想到眼下处境凄凉,均是为郑克塽这小子所累,忍不住怒从心中来,只是这臭小子身边有冯锡范,双方动起手来,只怕谁也讨不了好。只能嘴上骂着,过过嘴瘾。
这些市井之中骂人的话,最是阴损恶毒,韦小宝倒也乖觉,知道郑克塽的祖宗是骂不得的,句句只骂在他一人身上。公主听了半晌,扑哧一笑,学着他骂将起来。
众人听了也都暗暗好笑,郑克塽涨红了一张脸,大声道:“满清入关,屠杀我多少中华百姓,你却和一个鞑子公主在这里有说有笑。”
韦小宝笑道:“论到反清复明,谁也比不过这位郑公子的了。去满清皇宫行刺太也危险,那是决计不去的;最好是躲在这样安安全全的地方来暗算汉人,才叫痛快呢。”
郑克塽见天地会众人一齐怒视着他,不敢再说。
大船在海上飘了几日,来到一座小岛,韦小宝却认得这正是他亲自取名的通吃岛,心中惊奇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又想到大船不能驾驶,多半要在这荒岛度过余生,无论是通吃岛还是通赔岛都没什么差别。因此也并不如何高兴。
但韦小宝料不到,康熙竟会派人一个岛一个岛地找寻,并且找到他。
小玄子为他退让了一步,可韦小宝是万万不肯对天地会的兄弟下手的,所以一个高居庙堂,一个远在海岛,相峙十年。
一六七三年十一月,吴三桂在云南发动叛乱;
一六八三年,清军诏令澎湖,不久,郑克塽派人前来乞降,清军进驻台湾。
日后回想起来,十年不过一瞬。
他是君,他是臣。

扬州元宵时节,正是明月高悬,满街灯彩流离,胡同深巷里传来甜甜的桂花糖香。伴随孩童的欢声嬉闹,来自惠州的歌姬倚栏曼声清唱,嗓音柔软绵长,声声婉转: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夜空中焰火坠落纷纷,过往游人、车辆络绎不绝,吆喝声、谈笑声交杂,乐声亦应和着人声喧嚣。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三三两两的女子结伴而行,身上穿着美丽的衣裳,一张张姣好俏丽的面容如走马灯般一一错身而过,只余一阵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听得又唱:“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循着人声最喧闹处走去,高台上架着一盏盏琉璃花灯,交相辉映之下,左右皆光彩绚烂。听旁人说,灯虽然好看,灯谜却难得很,只怕没人猜得出来。
“老板,我出一百两买你一盏灯,肯不肯?”
众人哗然,不知是谁出手这样豪阔,康熙听闻这个嗓音,浑身一震,急忙向人群中看去。
老板连声答应,生怕他反悔,特意给他挑了一盏最好看的新灯。众人一叠声央他点上灯火来瞧瞧,那人自然是得意非凡,取过烛火亲自点上。
那盏彩灯果然华彩流转,众人啧啧称奇,他站在人群当中,眼中却笑意寥寥。
只一瞬,身边的那些人都仿佛离得他远了,独剩他一人手持一盏孤灯。
康熙一瞬恍惚,脱口道:“小宝!”脚下发力,不管不顾地向前奔去,左右侍卫连忙拨开人群,让出一条道来,他伸手搭上对方的肩膀,说道:“小桂子,你……”那人回头,却是面方耳阔的一幅陌生面孔。
那人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康熙一怔,慢慢松开了手。
环视四周,人人面上皆有笑意,那个人却再也找不到了。
唯有词曲再三叠唱: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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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中用到“我有一句话,你好好记在心里。今后皇上再说跟你是朋友什么的,你无论如何不可应承。你是什么东西,难道真的能跟皇上做朋友?他现下还是个孩子,说着高兴高兴,这岂能当真?” 、“做皇帝的差使又辛苦又不好玩,我是万万不干的。”等句子皆来自《鹿鼎记》原著
2、“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青玉案》辛弃疾
3、这篇文大致上是跟着原著走的,但那么多大小事的过渡要一一说来啰嗦得很,就怎么简单怎么写了,不必较真。

Chapter Text

左右嫔妃恭恭敬敬地向皇后行了礼,低眉顺眼地落了座,却又忍不住偷偷地抬头打量。只见高位上的那人,穿一身大红锦衣,手肘撑在桌面上,一手支着下颐,目光散漫地想着别的什么事。连一句场面话也懒怠说了,只挥手让身边的宫女赏了一干来请安的嫔妃。
座下的人见了,心里都道好个不知礼数的皇后,却不知怎么独得了皇上的宠爱,日日承欢君前,真叫一众后宫女子又羡又妒,直恨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皇后赏赐倒是一点不含糊,什么珍奇的珠翠冠饰,都毫不顾惜地赏了人。众嫔妃的面色略略好了些,别无他事也都纷纷告退。等人都走得干净了,皇后又屏退了左右服侍的宫女,这才笑嘻嘻地扯下头顶上的假发,掬一捧清水洗去面上的脂粉,露出一张清秀俊朗的男儿面容来。
“整日木头似的坐在这里,真个闷也闷死了。”韦小宝长出了一口气,胡乱扯开衣襟上的盘扣,脱了衣裳包做一团,踢到桌子底下,又从茶案夹层取出先前备下的包裹,里面正有一套小太监的服饰。他手脚麻利地换上了衣裳,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眼皮子底下出了坤宁宫,溜达到外头去了。
一路来到御膳房,跟厨房的承值太监三言两语套了一番交情,又从袖口里取出十两银子与他,说道:“公公值班辛苦,小人本不该来打扰,只是大老远闻着一阵酒香,便想讨一口酒来尝尝。”
承值太监眼前一亮,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直跟着那锭银子转,伸手取了收入怀中,笑道:“这容易,包在我身上。”说罢,进厨房拿了一小壶桂花酿给他。
韦小宝大乐,又谢过了,七拐八绕来到小太监所住的院子,远远地就听闻门内一声声“大!大!小!小!”的叫唤,推开门,果然见十几个小太监围在一张桌子上掷骰子。有一两个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来人也是个小太监,便不以为意,重又聚精会神地盯着赌桌。
凑上前一看,坐庄的那人把骰子合在两手中一阵抖动,撒开在桌上,韦小宝知他是个羊牯,又放心几分,其余人依次一个个掷了,也都不是行家,心道,羊牯当头,合该老爷我发财。
轮到下一把时,他便压了二两银子,拟要先输几把。韦小宝生在妓院,于人情世故上最为通达,知道有个道理叫做“新人新猪肉”,说的是猪肉档口新来的一整头猪,要切成一块块来卖,要切多少就是别人说了算,意为新人初来乍到时,总要给老人“切”一刀,往后才好融入这个圈子里。
坐庄的太监看他面生,问他跟在哪个公公手下办事,韦小宝含糊不应,掷出一副幺三,庄家见他牌小,忙不迭捞过他面前的二两银子,也不再问了,心中只道他是背着公公偷偷溜出来的,因此不敢声张。
韦小宝先是输了一两把,往后越赌越大,也赢得多了,旁的个别人输光了就借钱给他,也不要他还。众人赌得性起,直到日头偏西才散了。
他揣着口袋里沉甸甸的银子,乐得坐在台阶前喝酒。清甜的桂花香化在酒中,直喝得唇齿生香,仰头一口气喝尽了,还要再喝时,却没了。韦小宝踢开酒壶,见那圆滚滚的壶骨碌碌没入草丛中,于是莫名笑将起来,站起身想要回坤宁宫,却着晚风一吹,酒意涌上头来,扶着脑袋昏昏沉沉地走了一段,不想跌入百花中,沉沉睡去了。
醒来时只见那明镜似的圆月挂在夜里,清冷的月光淌在他身上,身边一阵阵花香。他睁眼看了好半晌,才想起他现在是清宫里的皇后,不比从前了,要是再不回去,只怕宫里要乱套了。
于是他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借着月光照明,一路回了坤宁宫。这宫里的路,他再熟悉不过,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韦小宝是从后门进的,避着人摸黑回了寝室,脱了衣服,隔着门吩咐宫女他睡下了,回到床边坐下却忽然被一双手臂环住了腰身。
这一惊当真吓得他魂飞魄散,正要叫唤时,只听见黑暗中康熙轻声道:“是我。”
韦小宝一怔,抚着胸口道:“可吓死我了。”心想,也不知这会儿被吓跑的魂儿回来了没有。康熙的手臂收紧了,韦小宝脱了鞋,躺在他身边,听他冷哼道:“你还知道回来。”韦小宝心头转过千般借口,最后也只是实说了:“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
康熙撑起半边身子看他,挑眉道:“这些天我有哪一夜不是宿在你这?”
韦小宝沉默,前朝有大臣上了折子,说后宫要什么雨露均沾,又隐晦地提及了储君等事宜,他原以为康熙会去别处做个样子。不过后宫涉政是大忌,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勾着康熙的脖颈亲了上去,笑道:“皇上果然专宠我一人,让臣妾服侍皇上就寝。”
后半句他故意吊着嗓子,似戏文里唱的那样,声音又细又长,说不出的滑稽。康熙笑了一下,尝着他唇齿间的桂花香,含糊道:“你喝酒了?”
韦小宝“嗯”地应了一声,伸舌去吻他、勾缠他,渐渐坐起身来,两腿岔在康熙腰间,在他耳边喘息,笑着问道:“味道好么?”
康熙的唇沿着他的侧颈一路向下,吮吸舔吻着在胸前留下一个印子,手掌从衣领处探入,衣衫滑落至腰间。双手抚上他的后腰,直往下摸到股沟处,揉捏着他腰臀,意有所指地说道:“须得尝过了,才知道好不好。”康熙长在深宫,身边人没一个敢在他面前说这等风话,只是跟韦小宝相识久了,也渐渐学了不少。
韦小宝浑身一颤,酒意涌上面来,烧的两颊醉红,也伸手去剥他衣衫,一手圈住了他身下硬物套弄,顶端溢出清液涂抹在柱身。康熙翻了翻床头暗柜,取出一盒香膏,沾了些在手指上,撩起韦小宝衣衫下摆,探进他后穴,在体内按压搅弄。
韦小宝受不得他撩拨,一下子夹得紧了,两眼含着水光,朦朦胧胧地瞧着他,也只作多情,道:“皇上……嗯,让我……奴才……服侍你……”他俯下身跪在康熙腿间,见那物雄壮地挺着,喉间颤了颤,张口便含了进去,唇舌舔吻着勾画顶端的形状。
他从前做惯了康熙身边的太监,这时情动不已,忘了改口。康熙只觉被那高热湿软的口腔包裹,闷哼一声,也只唤他:“小桂子……”一面晃动腰身,在他口内冲撞,韦小宝被他顶得有些难受,却又随着他的动作,更深地吞吐,燥热的喘息尽数喷吐在他胯下。
“够、够了……”康熙气息不稳地将他提起身,按住他肩膀推倒在床上,另一只手捉住他的脚踝,身下抵在穴口处。韦小宝一向不知矜持为何物,大大地张着腿,双腿勾着康熙的腰迎合他,向他求欢:“进来……皇、皇上……啊!”
康熙被他撩拨得情动,挺动腰胯重重地抽插了数十下,听身下的人断断续续地呻吟:“皇、皇上……啊,轻些……”稍稍缓了缓,韦小宝只感觉身下被撑开,疼得两腿直打颤,含泪道:“好深……”康熙俯身在他唇边亲了亲,缓缓退了大半,又尽根没入,每一次都顶在最深处。
韦小宝无意识地收紧了搭在康熙肩上的手,酥麻的快感顺着尾椎窜上背脊,康熙挺动腰胯,一下下拍打在他臀上,似浪潮般要将他颠翻、将他没顶。恍惚不知过了多久,他受不住地胡乱呻吟起来:“好哥哥……饶了我……”
康熙伸手去揉弄他身下,指腹摩挲过顶端,韦小宝浑身一阵战栗,白浊溅射出来,沾了康熙一手的精液,康熙伸手抹在韦小宝身上,捏了一把胸前的突起,又将他翻了个面,重重地抽插起来。
韦小宝手肘撑着身体,跪趴在床上,隐约听见一句叹息般的话语,像饱饱地浸透了隔夜的黄连水,说不出的晦涩。
他说,“你怨我吗?”
怨吗?
怨他将他束缚在深宫中,从此再不得自由;怨他一纸诏文,背了弑师杀友的罪名,从此众叛亲离,独一人囚困在皇宫,孑然一身。
然而还没等他把纷乱的思绪条条理清,康熙扶着他的腰身重重顶弄了数十下,射在他体内。他退开时,韦小宝回身抱住了他。两人静静地相拥了许久,康熙想开口说些什么,低头看他时,才知他已经睡着了。
韦小宝闭着眼睛想,当然不怨你啦,小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