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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燃卷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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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想过要戒烟吗。

听到他这么说鹿谷略显惊讶地转过头,搓开黄铜盖的打火机顿在半空中。

“单纯想的话倒是想过……”小说家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说来轻巧,要知道戒烟可是相当困难的一个过程啊!然而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咔嚓咔嚓,摇曳不定的渐变火苗亮起又熄灭。他摸了摸打火机,指尖感受到微弱热意。

他的责任编辑没回答,面无表情抽了抽鼻子,看上去颇像一株超过两星期没浇过水的植物。江南低着脑袋翻看鹿谷刚刚交到自己手中的书稿,时不时发出嗯嗯的长音。这是他常有的习惯,思考的时候嘴巴里就含糊不清起来。学生时代的小南应该是那种做不出来难题就会嘟嘟囔囔咬笔盖的类型吧?等待解开的那一瞬降临时,又会自言自语着“啊,这里是这样”之类的话。说起来,学生时代的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啊。鹿谷漫无边际地想着,把尼古丁吸进肺里。

“啊,这里是这样……”江南小声念叨着,读至最后一页。“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师,”他半开玩笑地长叹一口气,“比起负责的其他作家真是让人省心多了。”

“交稿时间上也让人省心?”

“您自己能意识到这点就比什么都强。”江南合上草稿,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从沙发上站起来,“上班后我会再仔细看一遍……有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再联系吧。”

鹿谷没吭声,仰头看着他。“抱歉。”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话一出口又察觉到自己竟然也口齿不清起来,或许是因为叼着香烟、或许是困得脑子不灵光。

奇怪,鹿谷望着江南疲倦的侧脸,自己是要为什么道歉来着。

“都说了,”江南没去看他,鹿谷听出他声音里漫不经心的玩笑,“您自己能意识到这点就比什么都强。”他重复方才的话,所指似乎更偏离本意了。

原来如此,是要为拖稿而道歉啊。

鹿谷注视江南把书稿在小桌上码整齐又草草塞进包里,年轻的编辑扣上提包的金属扣,走到玄关,食指勾住软皮鞋子的脚后跟。他把包夹在腋下,头发垂在眼角。开门前,他转过身望了鹿谷一眼,犹犹豫豫的,似乎是想冲摊在打字机前的小说家道别。

这样稍微有点可爱。鹿谷迷迷糊糊想着,虽说工作了,但到还是一副乖巧的学生模样。他忍不住反思自己是否代入了什么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明明前些年还是个冲动的小孩,现在倒转过头来嫌自己不省心了。

耳边空调呜呜地吹,久坐带来的腰痛让鹿谷思索着要不要起身送一下对方,可熬夜又让他懒得动弹。上年纪的熬夜实乃酷刑,何况还要连带着编辑先生陪自己一起熬夜……这样看来确实是不让人省心。江南模糊的后脑勺在门口晃晃悠悠的,他在等自己起身相送吗?不要吧,现在我已经累到连勾起嘴角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脑子已经被榨干了。所以快来对我道再见吧。

于是他眼看着编辑先生转身离去。

期望落空,思维迟缓。室温降到一定程度,空调制冷机自动停止,房间沉寂下来。鹿谷眨了眨眼,那是在为拖稿而生气吗。

可是,“您自己能意识到这点就比什么都强”,不是说了这样的话吗。意识是指……意识到什么来着?

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一个捉摸不定的声音浮上水面。鹿谷闭上眼睛。

“——痛!”烟灰掉落手背,转瞬即逝的灼烧感令他清醒过来。生苦难免皮肉之痛,江南转身离去的背景还残存在视网膜深处。鹿谷摸了摸刺痛的手背皮肤叹气,要是能留他今晚住下来就好了。

辛苦你了。留下来吧。——又实在说不出口。

爱别离而怨憎会,他想到于自己毫无意义的经文,脑子里走马灯式地划过一幕幕画面。月初前往北海道森林里的大雾萦绕在脖子周围的位置,空调室内抽离新鲜空气,他说不出失氧的窒息感是由于那雾还是自己的错觉。“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拨开迷雾之时又能窥见到什么呢。说到底,这场旷日持久的怪异追寻之旅真的会有结果吗。鹿谷想,如若一切皆为竹篮打水倒也没什么不好——江南估计会失望吧——只是那时,他觉得嘴巴发干,自己注定要向众多被打扰的已故亡灵道歉了。

道歉。眼前又出现江南困倦的神情。从伪装的黑猫馆那里回来后年轻的伙伴似乎一直显得郁郁寡欢,和自己的通信也日渐稀少,今天也一副不愿同自己讲话的模样……

不会吧。小说家缓缓把快要燃尽的烟头从嘴里取下,江南不会是在躲着自己吧。

呜呜的声音,他察觉到空调制冷机又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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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备戒烟了。

他听见自己嗓音流入空气里,仿佛一把沙倒进清水中。

江南眼睛瞪大眼睛,手里尚未装订成册的书稿哗啦散落一地。他盯着自己负责的作家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几秒钟后才连忙弯下腰去捡。鹿谷看着他头顶发旋,知道自己选错开场白了。

他被电话叫到出版社去——并非江南打过来,而是他的上司——大意是要商讨在杂志连载相关的事项,“这种事请让我的责任编辑亲自来告知”之类的话自然说不出口。于是顶着八月末的太阳,他难得前往江南工作的地方。

自从一个多月前来自己家收了草稿就再无直接联系,鹿谷琢磨着那几封公事公办口吻的邮件。那夜凌晨丢失的告别能算作是不欢而散吗,对方今日见到自己,又会作何反应呢。他溜哒到文艺编辑部门附近,想象江南脸上可能出现的神色。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今日显然是自己落了下风。尚未等他带来什么“惊喜”,编辑先生就已经察觉到他的身影。

江南发现鹿谷时似乎正在电话处理工作,看到他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不许捣乱,乖乖等着。——对方眼神是这样说的。

这种情况,简直就像是——

小说家苦笑,一些实在说不出口的念头又冒出了出来,他忍不住在心中嘲笑起自己。杂志连载,独立出书,对他而言都是没什么要紧的事,自己今天前来的本意究竟是什么,那些话语仍固执地埋在肚子里不肯探出头来。

瞻前顾后,多虑多错。于是待到江南站到他面前时,没经大脑的宣言便脱口而出。鬼使神差,天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说——毕竟自己肯定是没可能戒烟的。

“是吗。”惊讶过后江南蹲在地上捡拾文件,头也不抬地回应他,“真突然。”

“也不突然……是因为你那天提了戒烟的话嘛。”

“……那,那挺好。”江南欲言又止,一副想说什么又拼命忍住的模样。

是要说什么呢,说戒烟是相当困难的一个过程吗?“您自己能意识到这点就比什么都强”。他当然能意识到,比谁都要清楚地意识到。戒掉安慰剂、走向真相、打开尘封的门锁或心灵、用语言而非文字表达所想,所有的一切都是相当困难的过程。

如同跋山涉水,忍受万般苦痛,重复求得与求不得,那便是这般困难的过程。

说出口的是利刃,说不出口的变成毒药。用文字架构骗局和用声音编织牢笼哪个更为罪孽深重,他意识到自己在这段旅途中让众多人陷入泥沼直面本应抛开的回忆,此举能称得上是恶行吗。救一半,便把一半推入深渊。侦探偶尔是会做这样的事。侦探。他反复斟酌这个词。在由最荒诞的梦境构建的宅邸深处,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挽救谁而探寻真相,还是为了单纯地满足说不出口的求知冲动呢。

眼前浮现出熟悉的脸孔。他坐在书架的摇椅旁,在枯燥的文献海洋中试图挑一些有意思的书,忽然他听到友人起身迎客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推理小说”四个字冲进耳朵,他抬头,便看到一脸紧张的大学生跟在友人身后,犹豫地递过打印着来自死者讯息的信纸。

鹿谷叹气,一切的源头可不在自己身上啊。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蹲在地上,自顾自地摸索散落的纸张。

他暗自把握着时机,准备伸手拉江南起身。然而身体却比大脑快一步做出反应,等那个握住对方的手的决心完成之时,鹿谷发现自己已经蹲下身在和江南一同捡文件纸了。

江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拍了拍手站起来。剩余几张稀稀拉拉的稿纸凄惨躺在他眼前,鹿谷伸出左手够过一张——32页,手里是34页,33页跑哪儿去了?——到底想说什么啊——33页、这是35页——他刚才笑了吗?——33页——是在嘲笑我戒烟的决心吗?——啊,33页。

“鹿谷先生,”江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谢谢你。”

……这是在指帮他捡书稿吧。

作家不应当口齿不清,他玩弄笔墨偶尔也窥见人心,他应当伶牙俐齿,他不会溺死在自己的语言毒药中。鹿谷站起来,头晕——起身太猛了——转瞬即逝的低血压,他甚至有一丝气恼。说出口吧,身为作家的自己的心里话难道都写在卷烟纸上了吗?

他终于鼓起勇气——

“……没事。”

——勇气熄灭了。

江南一页一页地数稿纸,“我没事。”他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捕捉不到,鹿谷发誓自己从未听过江南用如此微弱的声音讲过话。

“从黑猫馆回来后确实,状态、各方面的,好像有点在躲着你似的……不过没事,又不是鹿谷先生的错……”江南头低得看不见表情,鹿谷觉得手里的稿纸被自己捏皱了,“总之没事……未来也不会有事。”他听见青年这样说着,好像在听遥远地方传来的回声。

想说的话语、没能说出口的话语,倏忽间全部蒸发了。

他认输般地笑起来,把32页到35页的稿纸敲在江南头上。他的责任编辑仍旧垂着脑袋不去看他,却一把将稿纸夺过来。“啊,都捏皱了!”江南一边躲闪他的目光,一边抱怨着真让人不省心之类的话。

于是刚宣布要戒烟的小说家漫不经心地道着歉,心想现在就抽掉今天的一根烟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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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谈。

江南:作家的嘴骗人的鬼,果然还是没戒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