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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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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灰问博士,为什么讨厌上甲板却还总是来甲板上抽烟。
博士瞥他一眼,缓缓吐出烟圈,眼神嘲讽,仿佛在说“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不上甲板抽烟难道还在舰船里抽?万一被阿消逮到,又是好一顿消防知识讲座。
银灰笑她,说他竟不知道博士是个这么听话的人。
他的视线落到她手腕上大得离奇的发圈,衬得她本来就细瘦的手臂更加不堪一折。据博士说,发圈是克洛丝送的。小姑娘给自己做万圣节衣服的时候剩了好些布,于是用这些材料做了很多发夹发圈之类的东西分发给大家。分给博士的这只,格子布和印着小骷髅的南瓜色布料拼在一起,扭成波浪花边,很有节日氛围。但节日早就过去,发圈倒是还天天戴在她手腕上,跟她每天穿着的一身宽大黑衣对比有些滑稽。

 

“那个姑娘倒是挺聪明的。”
“…大概吧。”
银灰擅自抬起那只戴着发圈的手腕,手指把发圈撩开一点。博士似乎有不愿意被碰触,下意识甩了下手腕,却也没用力,似乎任凭对方处置了。
甲板上光线很差,只有她的烟头在黑夜里明明灭灭。银灰把她的手腕再抬高了一点,凑近了看。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发圈底下的手腕皮肤,并不是应该有的平滑表面,反而有深深浅浅的沟壑。有的地方结痂了,甚至有点豁人;还有的地方是新鲜柔软的伤口。突然间被人触碰,她的皮肤上立即起了些疙瘩。
她听到他并不意外地问:“又划了?”
博士向平静的海面上点了两下烟灰,没否认。
“我想我应该表达过,你可以有更温和的宣泄方式。”
“……或许吧。”博士沉默地一口口吸着烟,银灰见她不愿多言,也并不强求:“总之,如果你希望的话,可以来找我。我这几天都会在。”

他带着丹增离开了甲板,博士像根立柱一样钉在原地。第四根烟抽到一半,她用大拇指狠狠地按住烟头,把它掐灭了。手指上尖锐的刺痛后知后觉地蔓延成持久的灼烧感,或许会留下难以消失的痕迹,但目前她不是很在意。
银灰没明说过,但她猜到他不喜欢烟味。她完全搞不懂这个人,或许是往贬义方向的那种。那么就让她在这种奇怪的细节之处,也成为他脑袋里有些贬义倾向的存在,这样扯平了也还不错。
甲板上的风吹得她一身凉,僵立多时的身体猛然行动起来居然有些打颤。她径直往银灰房间的方向去,路上遇见大概是下班回宿舍休息的阿米娅。兔子女孩笑眯眯地向她打招呼,她不咸不淡地应了,脑子里既为如此应对一个小姑娘而愧疚,但又多少对这种热情有些厌恶。但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没错。

 

博士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原装的“博士”。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类,有天打完工回家路上被车撞了,醒来就是这个“泰拉”世界。鬼知道原来的那个“博士”去哪里了,但她不能说自己只是个倒霉鬼赝品,至少在那个无法保证自己性命无虞的场合不能。
阿米娅殷切期待着博士可以恢复记忆,同时恢复往昔的战略指挥能力。阿米娅对她很好,但她清楚这是因为阿米娅与之前那个博士的交往,而不是对她的。博士经常压抑着几乎冲口而出的“对不起你找错人了”之类的话,那些期待过于为难这样一个出生在和平世界的普通人。她既厌恶这种落错对象(尽管站在不明真相的人的立场上来说并没有错)的期待,又不自觉地为了这种期待而拼命,这种精神上的矛盾感和每天大量工作带来的身体负担把她轻易地压倒,没有任何喘息空间。

博士走到银灰的房间,径直推门走了进去。他在书桌前工作,听到开门声仿佛料定了她的到访:“你来了,盟友。”
博士不自觉地为这种气定神闲感到气恼;回想起来,与此人相处过程中自己从未占有半分余裕。她没吭声,在他的书架上随便抽了本书,坐到沙发上翻了起来。那是一本讲述谢拉格风土人情的书,但作为一个外来者,她既不清楚谢拉格在哪里,也对它兴趣欠奉。博士翻了十几页之后就脑袋发沉,索性靠在沙发上眯着。
在半梦半醒之际,她感到银灰过来了,靠得很近,带着笑意的声音合着温热呼吸落到她耳畔:“累了的话可以早点休息,我的盟友。”

博士当然没有忘记她来这的目的。她睁开眼,手臂猛地扯住他,恶狠狠地凑上去亲吻他的唇。
博士不知道之前的真博士是怎样,但她本人毫无疑问是个新手。在过往的人生中,她只被男人骗过,没有被碰过——大抵因为活得太失败,她在别人眼中的意义还抵不过那点微薄的打工薪水。
她只顾着像是反抗似的啃咬着面前的人,然而战局轻易就被扭转。他不急不慢却逐渐掌握了唇舌间的节奏,开始温柔地引领着她辗转。
博士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便放弃了挣扎,也放开了他,头转向一边调整着紊乱的呼吸。银灰看她的反应,笑了:“盟友,时间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握住她的手腕,抬起来褪下那个巨大的发圈,直视着那些深入皮肉的伤口,轻轻地亲吻舔舐。
“盟友,如果再做这样的行为,我可是会难过的啊。”
博士听到的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难过情绪,倒是更像调笑。还好,她并不会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但是身体反应不能骗人;只是被触碰到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她就不由得全身颤抖。

从手腕开始的侵略逐渐蔓延到手臂,肩膀,耳垂,脖子,后来落到她腰窝。层层叠叠的厚重衣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去除干净,她开始忍不住地发出声音,而他在此时停下了动作。
“如果我的理解没有错的话,你的反应可以视为许可。”
博士闭着眼睛,头已经偏向一边,努力地半埋在枕头里。
“别废话。”这大概是她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她听见他带着鼻音的轻笑,感受到整个人被他完全压制在下方。被进入的瞬间,他说:“至少这个时候可以睁开眼睛看看我吧?”

 

博士睁开眼睛,他的脸是在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她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一些情绪波动,但只看到瞳孔里反射出的自己。
关于他自己的东西,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没有。他就像是一个经验老道的服务生,勤勤恳恳地为客人服务。
博士的一边嘴角勾起嘲笑,用胳膊遮住了眼睛。
“您这个样子,看来是我不够认真了。”
她没吭声,只是感觉到越来越激烈的生理上的感受和她一片空虚的大脑处在两个极端。

银灰的目的,就算是再不擅长算计的她也很清楚,那就是从身为罗德岛“博士”的她手上获取些什么。可惜了,她想,以她这个冒牌货博士的蹩脚程度,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一样可以从浑身都是破绽的她手上捞到许多利益。结果到头来还要让大老板屈尊肉偿,可以说是得不偿失了。
而她本人呢,本来就是挑着一肩膀担子走不动路,想要发散压力却主动踏进了为她造的局,还深陷其中,反倒是给她再上了一层枷锁。她悄悄挪了下胳膊,从留出的缝隙里窥视银灰的脸;若是在上一段生活中,这张脸显然会成为她的理想型,或许现在也是——但这种因素在他们的关系中反而不重要了。
体内的感觉除了奇异的酸胀,还有疼痛。她从来没说过,自己其实目前为止都没有搞懂这种行为给人带来的快乐。只是怪异的疼痛而已。但这种疼痛会让她感受到她还活着,身体还在运转,所以她依旧索求。

“……我可能真的是个受虐狂。”博士喃喃道。
“嗯?”他理所应当地没懂,“是我弄疼你了吗?”
“……没事。”

这之后她再没说过话,直到结束。太累了,她没力气爬起来洗澡再回房间,于是躺在他的床上直接睡了。以往也有过这么几回,她睡觉的时候从来都是侧躺着的,从不面向他的那一侧。银灰颇有服务精神,经常问她需不需要抱着她入眠,她从来都拒绝。睡觉的时候还要抱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实在是一种负担,她害怕午夜精神脆弱的时候因为人的体温过于温暖而无意识地说出些不恰当的梦话。
但博士又很喜欢抱着银灰的尾巴睡觉。毛绒绒的,令人放心。没有生命的东西,比人更加安全。

这夜她累极了,却又不断梦见压垮她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第一次战场指挥体验。
博士看了比10部jump常青树漫画的总集数还多的作战录像,对即将到来的场面有了一定心理准备。然而临场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这是博士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场”。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些被“源石技艺”驱动的魔法技能开启时的漫天火光,被卷起的几乎遮天蔽日的尘埃,以及平时每天都跟她寒暄的干员们被敌方打中后身上的赤红。战斗进入后半场,前线上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在流淌,博士在后方都能闻到冲天的腥气。
那些性格各异,相处起来看起来跟她曾经生活的世界里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的干员们,没有退缩。
博士强忍着立即逃离的渴望,好不容易完成了她的第一次指挥。她离开控制室的时候腿都在抖,正好看到在后方准备已久的医疗干员把受伤的干员抬回来。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身上一直有有怡人香味,约莫是高中生年纪的女孩子躺在上面,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看到这个场景的博士再也忍不住了,冲到洗手间止不住地呕吐。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意识到战场是会吃人的,但她什么都无法阻止。
这之后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得了。梦里的场景也是断断续续的,时而是她在医疗部接受体检的情形,时而是回到战场沾上一身血腥。

博士在梦里拼命寻找出口,最后浑身颤抖地醒来。她披上外套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找烟,火苗都从打火机里蹿出来了,她才后知后觉宿舍里都装了烟雾报警器。于是她又在他房里到处找美工刀或者剪刀,但一无所获。最后她把视线投向了他桌上的羽毛笔。

正当她准备拿着笔往手腕上重重地划开时,银灰醒了。
她没料到会被发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银灰下了床向书桌走来,借着月光打量了下博士的样子。
“您在发抖,脸上有眼泪。”他陈述着他眼里博士现在的样子。
博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道回他“是的”?在听到这句话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脸上有泪水。
“是做噩梦了吗?”他走到博士面前,轻柔地拉住她的手腕安抚,同时不容拒绝地把羽毛笔抽走,扔得远远的。
“有什么事先回去盖上被子再说,不然您会着凉。”银灰拢着她的肩膀往床上去,让她在床上坐下,披上被子。
“…没事?”博士艰难地开口,用力地眨了下眼,有温热的液体流过脸颊。原来她真在哭。她确信月光已经足够照亮脸上的狼狈,真是丢脸——在他面前丢失所有余裕的事情又多一件。而银灰看着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罕见地分神了。
大老板一天忙碌过后,不仅要用肉体营业,宝贵的睡眠还要被打扰,她实在是罪孽深重——博士不无嘲讽地想。

“您在我面前应当微笑才是。”说完这句近乎于座右铭的台词,他抬手拥抱她。她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已经架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这样会让您感到好一些。”银灰在博士的耳边低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泪水只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而已。明明已经感受不到任何伤心或者恐惧——但这具身躯实在是太温暖,太有力。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颤抖便慢慢地止住了。
博士终于发现,或者说终于可以承认,她其实极度渴求着这个拥抱。

她想,自己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受虐狂。

即使经过兵荒马乱的一夜,博士第二天还是早早地起床了。她十分熟练地借用了银灰房间的浴室梳洗一番,虽然脸色堪比死人,精神上总是舒服了一些。她正准备离开,刚才还睡着的银灰已经坐了起来。博士想想自己客观上来说还是给人家添了麻烦,于是折回到床边向他道歉。
“您无需道歉。”他微笑,“我更愿意听听您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焦虑。”
能说给你听才有鬼了,她暗想。但她选择扯起一个敷衍的笑容,搪塞道:“下次有机会再说,我早上有个会。”
明日复明日,下次就是等他忘记这件事的时候。
她早上从银灰宿舍出发去办公室时正好遇见阿米娅。她和银灰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值得广而告之,但也并无遮掩的必要。和阿米娅见面时她没有感到尴尬,而且她猜想那个女孩应该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果真,阿米娅没有对她从银灰房间出来的事感到惊讶,反而是忧心忡忡地关心起她不健康的脸色。
博士感激阿米娅的关心,但心理和生理上一直抗拒着。她希望所有人都放着她不管,不要投任何注意力在她身上——罗德岛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让她宛如在钢索上行走。
可她终究只是个卑微地度过了二十几年的普通人。罗德岛所有人的生命都很有价值——这是她在一次次战斗中不断明确的事实——除了她的。她所能完成的工作别人或许能完成得更好,这就是博士内心真实的想法。
所以她又无视掉阿米娅的关心,坚称自己什么问题都没有。时间太宝贵,她只想多学一点多做一点,让干员们宝贵的生命少受一些威胁。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命已经带来太多痛苦,用尽了就用尽了吧。

开完战术规划会议后,博士去食堂吃午饭。她不擅长与人搭白,往往是独自找个角落默默地吃饭。不过,平时打交道比较多的战斗干员里有不少年轻女性,她们有时会主动和她一起吃饭,聊些闲话。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主动。别人反过来搭腔,她其实有点高兴。听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什么新做的指甲,某部门的啰嗦领导,要减肥可是今天的饭菜太好吃了……能给她一种种暂时脱离这个世界,回到和平的地球日常的感觉。
今天似乎也有人来搭腔。博士正埋头吃着饭,对面忽然有人影落下,体积却比寻常女干员大太多。她抬头,是银灰。

银灰有自己的小灶,至少博士从来没见过他在食堂吃饭。但他此刻就十分自然而然地拿着普通餐盘坐在她面前,颇为悠闲自在地吃饭。
“有事吗?”
“没有特别的事就不能来了吗,我的盟友?”
博士淡淡地扫他一眼,“我没觉得你会仅仅因为一时兴起而跑来食堂吃饭。”
银灰抚掌而笑,“我确实想和你谈谈。今晚有时间吗?”
他们在晚上见面也就只有那一个目的,博士的第一反应是他不止是要“谈谈”。可她还在为昨天晚上的事情尴尬,并没有再度与他单独相处的心理准备。
于是她试图婉拒,“晚上我要加班。有事的话可以来办公室,或者我中途休息的时候去甲板说。”
没想到他一口应承下来。博士又开始担心他是否真的有要事相商,这样的话她越发应付不来,于是心里一直隐约记挂着。

天色刚刚擦黑博士就等着,等了半个小时也没见有人来,于是她就去甲板抽烟。她是从小养成的性格,遇着事情容易慌张,别人还没怎么样,自己先乱了阵脚。她上辈子就没跟人正经谈过事,当然她一个班级的边缘人,便利店的打工妹,并不需要跟任何人聊任何正经事。所以她脑子里就设想了一万件可能会被谈及的正事,回过神来的时候烟头已经落了一地。
银灰从后面来,也把她吓了一跳,肩膀不自觉地抖了抖。他像往常一样带着角度合宜的微笑,“您不必如此紧张。我来只是为了谈谈关于您的事情的。”

“我的事情?”博士皱眉,“我好像没有什么要跟你说的事情。”
“阿米娅今天和我联系过了,她说一整天看您脸色都很差,她很担心。”
“这我知道。”
“她说您似乎拒绝去医疗部看看,也不愿告诉她您最近这种状态的原因,所以她来问我是否知情。”
“……阿米娅为什么去找你问?”
“可能她发现我们之间有‘关系’吧,我想。”
“她或许对这种关系的定性有一些误解。”
“但我个人对您最近的状态也很好奇,尤其是经过昨晚的事情——”
昨晚,又是“昨晚”。

博士生硬地打断他,“我会去向阿米娅澄清这些事情,你不用管了。”
“澄清?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澄清的吗?”
博士耸耸肩,“比如说,她可能误解我们之间存在肉体关系以上的,可以交心的那种感情。”
银灰笑了,“原来没有么?”
博士读不出他笑容中的莫名怒意,但她自己也有些生气,对着他冷冷道,“我不像你这种聪明人,我不擅长兜圈子说话。都是成年人了,你没必要跟我来虚虚实实的那一套刺探我了,我招架不来,真的。”
她仰头看着他,很难判断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她要死守秘密直到进棺材,而银灰只是她一个镜花水月的梦想。她只是因为身上尚有利可图而获得了短暂触碰梦想的机会,仅此而已。
“我会跟阿米娅说清楚的,别的都不劳你关心了。”博士匆匆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她无法揣测银灰这种聪明人是否会从她的话语里揪出一点情感的线索,但突如其来的宣泄让她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回去之后她照常处理积压的事情直到深夜。
第二天清晨,银灰就启程返回谢拉格,博士松了一口气。
阿米娅已经猜到银灰的打探一无所获,且博士依旧我行我素,脸色丝毫没有好转。她又向博士提议去找凯尔希医生聊聊,结果被更果断地拒绝。
像银灰那样的捉摸不透,尚属一般人的理解范畴,而凯尔希不是。每次面对凯尔希,她会有种秘密被堪破的错觉。
最后她叹了口气,对阿米娅妥协了:“好,我找一天休假。”

博士在休假前一天成功指挥了一场大型剿灭行动,这还是她头一次完成如此规模的事。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战场的画面只会比平时的战斗任务更加惨烈。她不喜欢鲜血,唯一欣慰的是干员们此次受伤情况都比较轻微。
她休假那天发现自己太久没有过空闲,现在竟发展成没有工作便找不到事做,于是只好闷头睡觉。但前一天的记忆太鲜明,梦里全是硝烟和鲜血,她又惊醒好几次。结果是她那天比平时多抽了一包烟,手腕上又多了三四道痕迹,克洛丝的大发圈都快遮盖不住。
阿米娅显然观察到了这一情况的恶化。博士复工当天,小兔子又强制推掉了她的工作,让她到莱娜的温室休息。

莱娜让博士躺在专用的按摩床上,燃好了有助于放松精神的熏香。
“您看起来很疲惫呢。”
“嗯…是吧。”博士闭着眼睛,任凭莱娜按压着她的太阳穴。
“感到压力很大的话,要适时找人倾诉哦。芳香疗法虽然有助于放松精神,但归根到底,精神上的压力需要找到症结并去解决它呢。”莱娜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说得却认真。
“……没有那么容易的。”
莱娜向她建议,“有不好开口的事情也没关系,毕竟每个人都有些秘密。但是,哪怕一个拥抱也好,一句赞扬也好,它们都会对人的精神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哦。”

很自然地,在莱娜这么说的时候,博士想到了银灰。
但立马,她便在心里自嘲:算了吧,他应该是一个最坏的求助对象。而且她这样古怪的人,想必也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博士向莱娜讨了些帮助睡眠的安神香氛,那日之后睡眠质量果真好了一点。阿米娅看到博士的状况似乎有所好转,便也不再重提让她去找凯尔希谈谈的事。
生活似乎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银灰没过多久又从谢拉格回来了。

讯使把他家老爷的会面邀请传达给博士。她满心满脑想着应该拒绝的——至少不是现在这种,还没有整理好心情的时候——结果话一到喉咙就拐了弯。
博士痛恨自己的软弱。
在这种环境里她不该把软肋示于人前,可在他面前她总是破功。她应该修炼得更坚硬,更冷漠一些,才好维系住他们之间仅限于夜晚分享体温的关系。他想要的应该就仅此而已。
但是那天夜里的拥抱如果再久一点,她或许就要忍不住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这是不应该的。

是时候切断这根线了。

博士托讯使转告银灰,晚上在甲板上见面。这是出于她的私心;至少在那里,香烟可以成为她的倚靠。

银灰如约前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盒子。他表现得仿佛毫无芥蒂,向她介绍到盒子里的东西:“这是谢拉格雪山上的一种可以入药的花,对滋补神经有很好的效果。旁边的是野山参,可以提高身体抵抗力。盟友,您最近看起来很疲劳,希望这些东西对您有帮助。”
博士看着银灰如数家珍地说着盒子里的东西,心里微微地泛酸,一直漫到眼睛上。
她靠在栏杆上,指缝里夹着烟,沉默地吸了几口。半晌,开了口:“恩希欧迪斯,这样的事情做多了,我可是会当真的啊。”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银灰似乎不解其义,带着那一贯很有余裕的微笑看着她:“盟友,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博士盯着他完美无瑕的脸,心底涌起一股烦躁:“是吗。”
她把烟头扔到地板上,狠狠地踩灭了,双臂拢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扯下来亲吻。动作很急,但和上次那样小孩子般争抢主动权的行为不一样。
她只是在现在这一刻非常非常想亲吻眼前的这个人罢了。
银灰很快地反应过来,抱着她离开了甲板,直接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博士今天没有消极应对。她没有把眼睛遮住,而是认认真真地看着银灰,没有顾忌地发出声音。同时她在想很多事情,比如这之前的很多夜,比如他刚才拿给她看的盒子,比如那天和助眠香薰包一起拿回来的,她私下托莱娜做的体检报告。
最后的最后,他们共抵云雨的最顶端,她头一次在这之后抱住银灰。
她听见自己对他说:“就这样吧。”
银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道:“如果这是您所希望的。”
博士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这不是我的希望……这是我的决定。”

如果她有机会为自己总结一生,也许她会写上:“我做过最聪明也最愚蠢的事,就是将我的梦想亲手推走。”

哪怕她的感情早就像汛季的江水一样,泛滥到铺天盖地,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