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唐亚】光影刹那

Work Text:

    亚瑟再次见到唐晓翼时是惊喜的。

    阳光透过层层碧叶洒下细碎的光斑,一如女式晚礼服上细密闪亮的金线。坐在粗壮枝干上的棕发的少年脱了许多稚气,眉眼间懒洋洋的神气却丝毫未少,被掩映在山毛榉浓密的枝叶间。小小的藏银耳环在光影交错间射来刺眼的亮光,彷如从黑暗中向光明挣扎而出的少年自己。

    披着满肩金光与柔和绿调,唐晓翼在亚瑟眼中仿佛笼着一层不真实的纱。他向金发少年摇摇手,笑道:“好久不见。”

    金发少年也笑了起来,碧蓝双眸盈盈若晴空万里下无边大海澄澈动人。

    “是啊,欢迎回来。”

 

    回到庄园亚瑟才细细打量起这个几年未见的朋友。唐晓翼已经长到少年与青年交接的年纪,身材挺拔,脸庞英气而俊美,只是棱角分明,仍然消瘦得让人心疼。棕发似乎才打理过,长度正好,半遮半掩着耳廓上的耳环。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用一如既往的刻薄语调评论了一番亚瑟万年不变的传统审美。然后他懒洋洋地陷进布艺沙发里,抱着个丝绸面的抱枕,看女仆送进银质雕花托盘托着的茶点。

    不待亚瑟说自便他就拿起了一块海棠酥,顺便表扬了亚瑟的贴心:“还有铁观音,不错。我是真喝不惯加了糖和奶的红茶——你们都不嫌腥么?”

    亚瑟哭笑不得,在他旁边坐下。他端起一杯大吉岭,慢条斯理地品用。他其实说不太出来为什么他还要专门雇佣会做中餐的厨师,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在庄园里常备中国茶。生意伙伴从来不用他出面应酬,能够进入蒙哥马利庄园的外人屈指可数。不过现在,在雪松的香气中,他现在似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能像这样,在这个少年出人意料地回归时,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挑剔点心的正宗与否。

    “对了,”唐晓翼用手帕擦净嘴角的糕点残渣,向亚瑟开口,“你是不是有个老相好,一个瑞士人,爱丽丝·弗兰达?”

    亚瑟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那个战争前夕的季节,在秋风中抱着华氏诗集向他微笑的贝雷帽女孩。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怅然地笑了一下,道:“不是什么老相好……那个女孩喜欢我,但我拒绝了她。后来战争开始,她就回瑞士去了,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面。”

    唐晓翼拉长音应了一声,眉眼间显现出一种悲悯的神色来。亚瑟觉得不太对,问道:“怎么了?你怎么知道她?”

    “我从密密尔泉出来,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来英国前就先去了趟瑞士,在我一直住的那家医院碰见她。”唐晓翼顿了一下,“一个白发如雪的老太太,我在楼下花园碰到的。那是她难得能接触自然的时候。

    她得了白血病,快没了。现在医院收治她,但她想转到临终关怀中心去。我有时闲着,会去她病房给她读诗。那天她和我一起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跟我讲她的初恋——也是她唯一爱的人。她说那是她战前在英国读书时遇到的,但是被他拒绝了她的示爱。

    一开始她没说是你,我说这个老爷爷有点过分。”唐晓翼嘴角微弯,有意无意地看了亚瑟一眼,“弗兰达说,他说自己有"悲伤而难以承受的命运",不希望她被牵扯进来。最后的时候,我听见她自言自语一样地念了一句‘亚瑟’,我就有点好奇地问她那个人是谁。”

    唐晓翼苦笑了一下:“结果她说她的初恋叫‘亚瑟·冯·蒙哥马利’。八十年她都没有忘记你,船王,不打算去看看她吗?她临终前最后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

     亚瑟默然。

 * * *

    晚上的时候唐晓翼来敲了亚瑟的书房门。亚瑟当时正好处理完事务,准备去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瑞士。唐晓翼欣然同意,又陪着亚瑟去中国厅。

    “想喝点酒吗?”亚瑟提议。

    “十分期待。”

    很快仆人送来了一大坛花雕和完整的饮具。唐晓翼给各自的酒杯里都斟了酒,沉香的香味从紫铜香炉里逸出。亚瑟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舒舒服服地把自己裹在一堆苏绣毯子里,在宫灯的柔光下与唐晓翼对饮。

    他们谈了很多,主要是亚瑟在讲。自己平时话也并没有这么多,亚瑟想。他们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们的话题从这两年世界的政治经济到DODO冒险队。中国越来越繁荣,蒙哥马利公司正在不断调整转型,多多和婷婷恋爱了,队员们仍然时常出去探险。在宫灯泛红的光下亚瑟看着唐晓翼褐色的眼眸,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双眼睛比平时还要明亮和迷人。

    唐晓翼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亚瑟的手。

    心跳忽然加快,亚瑟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唐晓翼说——

    他说:“亚瑟,我喜欢你。”

 

    亚瑟曾拒绝过很多人的求爱,但他的心从未如此纠结与痛苦。

    大海上阴云渐起。墨蓝海水的深深处,暗流早已狂奔乱涌,打着深漩。在没有空气的地方,巨流的海水相互对峙,奔涌间彼此寂静地大力撞击,闷响在传到波浪平和的海面前早已被吞没,无声地消散殆尽。

    半晌,他还是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

    “抱歉。”

 

    第二天的旅程安静了许多。私人飞机上,唐晓翼盖着条薄毯补眠。亚瑟转头看他,苍白的脸庞上,眼眶下面的青黑清晰可见。亚瑟又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上面唐晓翼手掌的温度早已散去。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起身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去。

    抵达苏黎世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唐晓翼和亚瑟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去。路过医院附近的时候亚瑟叫停了车,亲自下车去花店挑了一束黄色鸢尾。唐晓翼默然。

    到了医院唐晓翼放亚瑟一个人去探病,听说老太太明后天就要去临终关怀中心了。

    亚瑟敲了敲病房的门,得到病人的许可后推门而入。

    米色的窗帘被拉开,苏黎世明媚的阳光泼洒进屋,湛蓝色的天空上只有浅淡如纱的薄云。窗外白兰树宽大繁茂的绿叶在阳光下展现出颜色深浅不一的动人景象,从墨绿到新绿,生命的美好在五月的和风里一展无遗。

    床头柜上的花瓶里空无一物。白色的病床上坐着一位消瘦而苍老的年迈女士,皱纹层叠的脸庞上依稀能看出当年青春时的动人风采。她和亚瑟见到彼此时都愣住了。但亚瑟很快回过了神,向她微笑,将手中的尚带水珠的鸢尾插入花瓶。

    “爱丽丝,好久不见。”亚瑟凝视着年迈老人深陷的灰蓝色双眼,轻声道,“我希望你会喜欢我为你带来的鸢尾。”

    “我喜欢它们,”过了很久,老人才哽咽地答道,“我一直喜欢它们。即使我始终期待从你这儿得到的是紫色的。”

    静默在鸢尾的香味里蔓延。金发少年坐在病床的床沿静静地看着眼眸中已饱含泪水的老人。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亚瑟。我已经行将入土,而你却依然是当初油桐树下读书的少年。”

    “是的,我没有,爱丽丝。”亚瑟握住老人布满暴起青筋和老人斑的手,“你也一直是那个在剧院里的瑞士贝雷帽姑娘。”

    泪水顺着被岁月斧凿的双颊流下,爱丽丝泣不成声。

    那是遥远的过去,却一直活在她的记忆中不曾褪色。

 

    战争前夕的紧张气氛打扰了小镇的安宁,大学的学生中也渐渐有人入伍。凉意弥漫开来,叶缘泛黄的火红秋叶从槎桠之间飘落。爱丽丝戴着烟灰色的贝雷帽,深棕色的长发打着卷儿披落下来。她匆匆忙忙地跑到河边,顾盼寻找着那个身影。在靠近小桥的一株梧桐下她找到了心上人,拥有一头灿金色鬈发的俊美少年正坐在长椅上读书。爱丽丝的手指不自觉地绞住袖口,她走 近少年叫道:“亚瑟!”

    亚瑟抬头看她,湛蓝色的双眸深邃美丽,一如既往地有着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温和与平静。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地开口:“我要回瑞士了。”

    亚瑟把书放在一边,站起身走向她,温柔而明了地说道:“这的确是现在对你最好的做法。你是来向我告别的,对吗?“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爱丽丝抬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了泪水。亚瑟叹了一口气,道:“抱歉。”

    “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我对你的感情并不是爱。我也永远不会——或者说不能爱上一个人。”

    爱丽丝的泪水流了下来,她有些哽咽。

    “丽丝,你不会知道我被迫接受的残酷命运,我也不希望你知道。”亚瑟给了流泪的姑娘一个温柔的吻,“祝你幸福。”

 

    临别前亚瑟给了爱丽丝一个拥抱。爱丽丝枯瘦的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她那双有着寒带大海颜色的双眸注视着他,温柔而悲伤。

    “亚瑟……不要吝惜你的爱。上帝让我们来到人间就是为了珍爱彼此,不要再辜负爱你的人了好吗?——如果刚好你也爱她。”

 

    第二天他们没有陪送爱丽丝去临终关怀中心。亚瑟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唐晓翼也不知上哪去游荡。亚瑟脱掉鞋袜,从地毯上走进房间中央的水池。清清冷冷的水刚刚没过脚踝,亚瑟坐在大理石池沿上,安静地回忆着他过去一百多年的人生。

    一百多年,对普通人而言已是一生都难以达到的漫长。然而对于人鱼而言,这只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回眸。他想着自己的养父、侄子和不久前才见到的生母;想那些爱慕他的男孩女孩,甚至一些恋童者;想他的教师和曾服侍过他的佣人;想他的朋友。他从八十年前剑桥的河畔想到昨天的黄色鸢尾。不可否认他辜负了太多爱他的人。

    他在畏惧什么呢?畏惧目睹深爱的人容颜衰老生命终止,畏惧他们眼中的悲伤?

    一百多年了,所有情感都压抑难发。亚瑟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昏暗中唐晓翼明亮的双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喜欢你。”

    “抱歉。”

    后悔吗?

    亚瑟轻轻踢了一下,扬起一串晶亮破碎的水珠。在吊灯的璨璨光亮下,每一珠都似乎折射出那一夜唐晓翼无奈又带着悲哀的微笑。

    亚瑟忽然就有点难过。

 

    那天晚上下了小雨。早上亚瑟去花厅用餐的时候,玻璃幕墙外晴空万里,混杂着各类草木花香的空气微凉清新。唐晓翼已经坐在铺了米白色桌布的桌边吃早餐,亚瑟挂起一成不变的温和微笑和他问好。唐晓翼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桌上绘着金边百合的珐琅花瓶里插着柔嫩带露的白色紫罗兰。亚瑟拉开椅子和唐晓翼在不大的桌边相对而坐,同时拿咖啡的时候手指都可以暧昧地擦过彼此。唐晓翼僵硬地拿过杯子,沉默不语。他知道亚瑟为什么拒绝,也知道拒绝中的合理性。但现在,他总觉得自己还不能够平静地正视那双湛蓝的美丽双眸。那双像晴天下的海洋一般澄澈平静,深邃温柔得足以让人心甘情愿且难以抽身地溺死于其中的眼眸。

    侍者收下餐具后,亚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唐晓翼依然颓废地低头坐在椅子上。一支娇弱的白色紫罗兰忽然伸到眼前,为一只白皙精致的手所持。

    唐晓翼微微睁大了眼,抬头看手的主人。亚瑟向他笑了一下,将紫罗兰在唇上轻轻点了一下,又伸回他的面前。

    苏黎世清晨的阳光明亮灿烂,照着俊美少年璨璨若金银塑身。唐晓翼右手覆上亚瑟微冷的肌肤,轻声道:“你想好了?”

    “是。”亚瑟轻快应道,不上力地引唐晓翼起身。

    “看好了,”他把紫罗兰插进唐晓翼没扣扣子的领口,“我改主意了。我发现我好像也喜欢你。”

    亚瑟的手臂环住唐晓翼的脖颈,唐晓翼揽住亚瑟的腰背,两人的距离缩短到暧昧的范围。

    阳光为这对恋人祝祷,鸟雀和花木为他们唱起赞歌。在光影间双唇交叠,不远处的雪山见证爱情的铸成。

    也许幸福很短,但与你相处的每一刻都将是永恒。

------------------------

(ps.白色紫罗兰的花语是:让我们抓住幸福的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