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金山橙箱的爱情

Work Text:

——————
陈家富第一次见到游牧人的时候,他就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手里抱着他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纸盒子。

他给贫民区的教堂调钢琴,每次经过这里都眼观鼻鼻观心,一点也不敢抬起头来,生怕那些过于热情的姐姐妹妹拉他的袖子。

然而实际上那些站街女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风骚。她们都安静地蛰伏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阴影里面,浓妆淡抹的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她们知道怎样的人会帮衬她们,他们会主动来黑暗里抓住流莺的手腕的。性交易在她们看来也是该遮遮掩掩的,不是什么可以暴露在光源下的光彩事。

这就显得游牧人鹤立鸡群、格外特殊。只有他一个,毫不害臊地独享灯光,好像是站在什么舞台下面一样。有些对他感兴趣的色肥佬,好像被路灯的一圈光线挡在了外面,逡巡着不敢靠近,怕被烫了手似的。

陈家富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他不爱惹祸上身,却也有点好奇心,只是看看,想象一下一个这样的年轻人怎么会流落到街头卖身,就已经足够填饱他的那点八卦心理。可他没想到,游牧人的眼睛忽然就转过来和他对上了视线——

下一秒,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男孩抱着他的箱子跑了过来,像是一只认定了主人的小狗。

“去你那里吗?”他仰着头冲陈家富笑,装得格外可爱的样子。

“我……我没钱的。”陈家富立刻就畏缩了,赶紧想些托辞拒绝他,连连摆着手往后退,看上去一下子就慌张了起来。

“没关系,我很便宜的!”游牧人像是看不出陈家富的拒绝之意一样自我推销,垫着脚尖很自来熟地把手臂挎在陈家富的肩膀上。

陈家富没试过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流莺缠上来——是了,还是个男仔。他到底没能狠下心来撕破脸皮,支支吾吾地嘲讽了几句,对于游牧人来说实在不痛不痒,权当做没有听见,一心一意非要混这么一餐饱饭。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路过彩票站,游牧人短暂地松开了陈家富,望着里头的两个眼睛都在闪闪发光,好像里面那些倾家荡产的干瘪赌徒有多么和蔼可亲似的。

“喂,借点钱俾我啦。”游牧人转身对家富说,那语气一点也不像认识不到一个钟头的性工作者,以至于陈家富开始调动那点可怜的脑细胞,去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哪个旧同学恶意地和自己开了个玩笑。

“快D啦,最多我预埋你一份啦!”游牧人催促,讲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肉痛的表情,好像是他自己蚀了好大的本。

“啊,对了,当作你预付的嫖资好了。”游牧人忽然又说。为自己灵机一动感到沾沾自喜,眼角眉梢不由得就流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陈家富睁大了眼睛——几乎难以相信面前这个年轻男仔的无耻程度。他实在不善言辞,嘴唇开合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要是能用两张马票的钱甩掉一个大麻烦,那倒也算是单合适的买卖。于是他拿出钱包的样子就没那么犹豫了,脸上的表情甚至放松了少少。

游牧人很敏锐地发现了他想逃走的念头。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家富的下巴转了半圈:“啦,你得在这里等我啊。”他说着,不知道是不是陈家富的错觉,好像有那么几分害怕被抛弃的意思,让他良心不由得颤了一下子。“帮我看住我的嘢。”游牧人说着,把怀里的箱子放下来,就在陈家富脚边,好像指望这些死物替他看住自己看中的饲主。

无论怎样,他蹦蹦跳跳冲进投注站的背影还是显得孩子气,让这赌徒行为显得没那么惹人讨厌。

陈家富开始摇摆不定——他起先是打定了主意要趁这个时候溜走的;可是刚刚行出去两步,就有一本书从那个小箱子最上面被风吹落下来,砰地一声吓他一跳。他又行多两步——到底没能忍住,一边生自己的气,一边折返回去没好气地把那本书捡起来,丢回箱子里去。

他第二次从那个箱子旁边离开——然而又是一声闷响。他回头一看,这次是一本笔记本,一半封面还搭在箱子边上,里面的白页被风翻得呼啦呼啦响。真是邪门。陈家富心想,他甚至开始怀疑游牧人那句“帮我看住东西”是不是对纸箱精说的。

于是当游牧人从投注站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陈家富蜷着长腿坐在路缘上,正翻过来他那本“小说”看着封底——那里面内页一个字都无,封底上却早早写好了“游牧人著”,还像模像样地贴了张大头照片——小小的贴片里面年轻男孩笑得和现在一样傻。

“俾你啦!”游牧人把手里两张马票,一张递给陈家富,一张小心翼翼地收进裤兜里。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在乎家富窥探他的“隐私”——不过说到底那也称不上什么隐私,毕竟里面连几行字都没有。

家富倒是显得心虚理亏的样子,扭扭捏捏地把本子放回了箱子里,还稍稍用力把它放好,免得不小心再掉出来。他张了张嘴——本来是想再次劝服面前的年轻人别再跟着自己,可是话到嘴边却溃不成句。他甚至没理清逻辑到底为什么要带一个陌生男孩回家,他私以为嫖客和站街女之间的归宿应该是300元一晚上的廉价酒店,要么就是钟点房。游牧人就好像那种自顾自决定要跟人回家的流浪动物似的,若是把它拒之门外,那些小狗就会哀哀地叫唤个没完,全然不考虑被它们选中的人类的感受。

游牧人真的毫无客人的自觉——他从陈家富打开门锁的手臂下面钻过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自己的新地盘,把那个装着他全部家当的纸箱子重重地搁在了茶几旁边。

然后他在陈家富从不满转到惊呆的视线里面,大大方方地把上衣脱了下来,丢在了箱子上面。这发生得太快,陈家富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游牧人个子不算高,剪着高中生常留的那种乱糟糟根根直立着的发型,乍看上去算是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少年感。这阵脱掉上衣就不一样——他身上的肌肉结实,线条漂亮,胸肌好像两个隆起的乳房似的,但展现出男性的力量感。

陈家富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三步并作两步按住他拉裤链的手,又急匆匆挪开。口里的拒绝胡乱地往出冒:“我、我没想叫鸡的……!呃,不是……我都不中意男人的……”

“喔……!”游牧人好似明白了什么,把手从自己裤子上拿开,又放在了陈家富的腰带上。“那你闭眼就得啦。”他笑嘻嘻地说,根本就是强买强卖。这次没有再给陈家富反应的时间,干脆利落地解掉了他的西裤——

那条裤子全靠腰带和扣子绑在陈家富细溜溜的腰上,这样一解,一下子就掉下去在脚腕那里变成一团。

为了阻止家富多余的拒绝,游牧人当机立断直接隔着内裤含住了他的阴茎。这确实有效——陈家富完全是可见地僵住了,眼睁睁看着游牧人在他裆部的位置蹭来蹭去,那张还算可爱的脸蛋就在棉布料上找寻着合适的着力点。

直接舔在棉布上的感觉怪怪的,游牧人稍稍做了几次尝试,就怪娇气地放弃了,偷偷掀眼皮观察陈家富的表情。当发现他似乎不太聪明,还沉浸在震惊中没能缓过来的时候,游牧人一把把他的内裤也拽了下来。

说实话,这条底裤也真是够老土的——游牧人在心里面悄悄撇嘴,一条白色的、无趣的四角裤,50岁的大叔都不会这么穿啦。他一边给人吸屌,一边想他那本小说的剧情——

应该有这么一个风俗女郎,他想,舌头从游牧人阴茎顶端刮过去,让调音师发出了不和谐的杂音。

她美丽、大方,像一阵风,绝不停在任何地方。游牧人试图做一次深喉,然而技术不佳,险些被自己呛到。

而男主角呢——应该是这样一个男人,四十几岁,攒到些家底,但是无趣。一切都无趣。他的无趣的家庭、无趣的太太,还有无趣的仔。游牧人偷了个懒,他惯常这样做的,两只手握着阴茎根部,只是含住龟头的位置一吸——他的两颊微微凹下去,动作有点夸张,蹙着眉头似乎很严肃认真的样子。

有一天,男主角遇到了女主角。

陈家富几乎屏息地看着伏在自己胯间的年轻男孩。这一下吸吮让他立刻缴械了,射在了温暖的口腔里面。

游牧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几毫升的液体咽了下去,就好像这事不值一提似的跳了起来:“好啦!舒不舒服?”他问。

陈家富只冒出了几个无意义的单音,脑子还尚且被乱七八糟的快感切割得支离破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些小天使高唱哈利路亚。

再次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垫上,游牧人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一半的空间,正拿着本音乐杂志来来回回地翻,脸上的表情透露着无趣。

“……你想做个作家?”陈家富没想到,自己要问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游牧人好似有点意外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家富还是第一次从那张脸上看到嬉皮笑脸以外的表情。“係啊。”他回答,蹿到冰箱那里取出一罐啤酒,然后颇为熟稔地拿屁股顶上门。“我想写篇站街女郎的故事,所以而家来体验生活啊。”

那时候家富信以为真。然而后来他发现,游牧人大约主职是个赌徒,兼职才是做个作家。这一发现也没有用太久的时间——也许就在当天晚上,游牧人拉着他看球赛的时候,当他落注的球队进球,他就兴奋地跳到沙发上,吵个没完;而要是失了球,就讲一大堆粗口,垂头丧气地窝回旁边。

家富不知道球赛有什么好看,就坐在旁边傻呆呆饮了过量的啤酒,以至于第二天睡得不省人事,头也痛,胃也痛,整个人一下也动不了。

游牧人举着几张钞票跳上铺在地上的床垫,不由分说就往他手里塞:“那!我的租金!”

“……等阵……乜租金啊……”家富花了半天才捕捉到关键信息,大脑不情不愿地运作起来,从嘴里挤出这么几个中气不足的字。

“我想住在你这里啊!”游牧人理所当然地说,好像没想过被拒绝的可能。

又来了——家富想。一旦你在雨天好心让小动物进了家门,它们就光明正大侵入你的生活,自顾自决定了去留。而陈家富其实一向不喜欢动物。

家富讨厌这些动物,莫名其妙地来;而有那么一天,无缘无故地走。

他听游牧人讲那个故事——关于一个美丽的风尘女,和一个无趣的中年男人相爱的故事。他其实不记得游牧人讲了什么,只记得他坐在窗框上,晃动着两条结实的小腿。天光好亮,显得他整个人好似一张剪影,贴在蓝色的空中。

于是当游牧人兴致勃勃地以“你话我的书起乜名好?”作为结尾的时候,家富只能尴尬地扯扯嘴角,敷衍地回答他:“你自己决定啦。”

游牧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又或者只是不在乎罢了。他从窗边跳下来,经过自己的小箱子时得到灵感:“啊,这个故事呢,就叫‘金山橙箱的爱情’怎样?”

他花了几天的工夫收集报纸头条上的方块字,把这句话一点点拼凑出来——他坚持只要一样的字体,“要么唔係似勒索信似的乜?”他说。

“橙”字好少出现在标题里面,于是他只好天天跑去杂志摊翻找最后的那一个字。而他的内容依然毫无进展。一页页白纸写上几行就被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就好像他一日变三回的灵感一样。

野猫没等到填满标题就从家里跑掉了。

陈家富那天回家,用了点时间才发现少了一个纸箱。

他不知道游牧人最后有没有写完他那本惊才绝艳的小说,只知道他最终也没能知晓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