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塞壬 

Work Text:

 
 
 
这一天,依旧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下午,Kami在沙滩上发现了一只塞壬。
 
他本来一如既往在钓鱼,突然就看到一只塞壬就出现在了他常去的沙滩上,腹部受了伤,流着血,躺在那儿,几乎一动不动。
 
现在的时代还会有这种东西啊,他心想,但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塞壬的传说在全世界其实都没有停过,虽然总有些微妙的不同,在欧洲叫美人鱼,中国的话则是鲛人,在日本还有个名字叫比丘尼。
 
所以我现在吃点他的肉的话,就能够长生不老吗?
 
说来也奇怪,各种各样的神话中,塞壬总是有不同的样子,有些歌声动听,而另外的,哭起来眼泪就成了珍珠,在每个文化的画像中,也总是有着或美艳或狰狞或残忍的面目,各种生活习性和形态都千差万别。

但是不知为何,他几乎第一眼就认定了,这个有着鱼尾的,上半身和自己差不多身材的生物,是塞壬。

这是近乎本能一样,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虽然一边开着玩笑,也一边怀疑着自己的认知。但他还是把塞壬流着血的伤口好好包扎了,顺便还把自己刚刚钓上来的鱼放在了他的旁边,应该会有点用吧。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在旁边等了一会,确定塞壬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之后,才终于拿了自己的东西离开。
 
这就是他们相识的过程,一个阴云漠漠的午后,一个并不那么荒芜却空无人烟的海滩,一个拥有着长色橙发的人类和一只受了伤的塞壬。
 
 
 
 

几天之后他再来海滩的时候,已经没有再见到它了,海滩上什么都没有变,码头仍然是码头,礁石也仍然是礁石,周围既没有灯塔,也没有人群。
 
他继续在自己平常的位置钓鱼。
 
天气感觉像是要暖和起来了,这里春天的时候总是气温刚好,除了倒春寒的时候微微有些凉意,即使有海风,其余时间也都温和又缠绵,在自己故乡这个时候,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

没想到不到一个月,他们却又在这个地方重逢了。
 
在这样冬天的寒意尚有余温的天气里,那只塞壬居然已经完整地活下来了,安静地待在离他不远不近、有些距离的地方。他们这样的生物,天生就有着能扛过致命伤的能力吗,还是他撕下了自己的一块肉,硬生生地吞了之后,才让自己活下来的呢?
 
他看出了对方不愿意靠近,所以便专注于自己的钓鱼大计,一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对方试探性地游了过来。
 
仔细看的话,这只塞壬的脸有点像自己的某个朋友呢,黑色的,直直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无论是鼻梁还是嘴唇的轮廓都很分明,漂亮又秀气,浅色的眼睛,从这种传说中非自然的美丽来说,也确实是塞壬没错。
 
他跟对方招了招手,试着问对方的名字,也说了自己的。
 
但是对方却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姿势。
 
这难道不是更像了吗。
 
你到底是不是塞壬啊,居然还不肯说话,kami忍不住说,这样的塞壬,真的能够靠歌声,让旅人和船员都迷失自己到触礁的地步吗?
 
而它只是在水里转了个圈,一言不发,他激起的那些水花,却几乎溅到了kami的脸上。
 
 


之后的每一天,只要他来沙滩的日子,那只塞壬就一定会出现,大部分都是在暮色朦胧的夕光里,也有些时候是晦暗的晨曦里,在海边弥漫着大雾的时候,仿佛像梦境一样的些微光线里,那只塞壬带着海风和咸味的潮气出现,他渐渐会靠近他,虽然依然不说话,但经常就这样一整天都陪在他的身边。
 
他有时候还会给他带来一些漂流瓶,里面装着几张简单的信件,又或者一些吃的。
这种时候,他又像是邮差一样,从很远的地方来,来到这个空无一人的孤寂岛屿上。
 
他拿到的第一个瓶子里面,装着的是罐装咖啡,是普通便利店就能买到的牌子,但却是自己一直以来最喜欢的。
 
这个牌子仍然在卖吗?而且怎么会被塞到漂流瓶里面啊?
 
他想的是,光是咖啡的话,虽然也不错,不过果然还是加上西瓜一起会更好吧?

他坐在海滩上,不知不觉,塞壬看着他一下午都在那里发呆,但依旧和往常一样,什么话都没说。

 
他原先不会做梦的。
 
很多年都没有做过梦了,最多的的时候,也只是一些黑色的影子,不管怎么样,都是不能被称之为影像的。
 
但就在他收到这份礼物的那个夜晚,他那些模糊的梦境碎片突然就被拼凑了起来,梦里他的头发还是黑色,正是最年轻的那个时候。

周围围着自己年轻时候乐队的成员,自己的几个好友,他们开着一辆上了年纪的卡车,一路上声音大的像是老掉牙的风箱,拖着自己做的舞台道具,不得不庆幸他还能找到一个亲戚,愿意以很低的低价把家里闲置的卡车借给他们运送道具,一群人风尘仆仆地开了两个小时车,赶到了那个遥远的仓库面前,拉开快锈掉的铁门,扑面而来的,全是陈腐的气息。

因为卡车的设施实在是太旧了,里面的制冷剂也怪怪的,怕会影响主唱的嗓子,他们所有人也都不敢开空调,于是这些在舞台上永远都盛装出席的人,一个个除了擦汗,什么形象都顾不得了。想想他们一边要顾着开车,一边又要担心卡车中途罢工的样子,真的可以说是再狼狈不过了。

但是那样的生活回忆起来,他下意识的反应居然不是窘迫而是怀念,毕竟那个时候大家都在一起,他们在同一个乐队里,有一样的目标和喜好,他们终日不离。
 
突然地,这样夏日的场景,又突然消散和破碎,再次重组,成了一个竹林里的夏夜,天气很热,他和那些朋友去集训,住在偏远的、远离人迹的郊区,他们都热得满头大汗,难得睡了个午觉,衣服头发都乱糟糟的,睡也睡不踏实,没多久就醒过来了。

他和其他几个人睡得东倒西歪的,醒来的时候也都是粗糙又狼狈,和在台上一贯以来给人看的,美的化身的形象截然不同,他们看着对方,互相嫌弃。

只除了他们的团长大人还睡着——他是他们之中起得最早,而且还得要负责开车的那一位。

他平时的那些打扮和现在截然不同,只是松松垮垮地绑了个马尾,还被自己散开的头发缠了一身

他们拿着他喜欢的逗他,香味很快就把他叫醒了。

醒过来的那个人,面对着他们这个样子,也忍不住笑,问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他站在旁边,他那个朋友,撑着脸看着他们的团长大人,笑得像个狐狸一样,大大方方地说,没什么,就看看你呀,M酱。
 
另外的人跟着笑,他也跟着笑。

……

他梦里那只塞壬仍然还在,但是总是和别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他手里捧着一个心脏,即使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却似乎仍然感觉到了那颗心脏的热度,它是一团火,它仍旧在跳动。
 
他感觉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全都在他的舌尖,但即使已经到了那样的地步,他却仍然没办法把他们的名字叫出来。
 
他睁不开眼睛。
 



 
之后的日子里,他的信息慢慢地,随着那只塞壬的到来,竟然变多了起来,心心念念的西瓜在不久之后也收到了,后来甚至开始有了一些信,他和世界好像就这么恢复了联系。

这些信件也是乱七八糟的,什么样的都有,有些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絮絮叨叨讲了一长串跟他无关的日常琐事,足足有好几页,临到结尾的时候,却突然多出了一句,你看到这些的话,一定会觉得我很蠢吧,但kami san,这些东西无论如何,我也想要你知道。

Hi, Kami
好久不见。
我们去了【】,我和K,还有T,希望你和我母亲一切都好。
S

他想了一下,是自己相熟的,同为鼓手的前辈。
 
看来世事真的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后来他能收到的东西就更不止信件了,甚至能见到一些,传输来的影像。不过一般来说都很短,像是生硬的碎片被硬生生拼接起来的样子,他看到了一些照片,一些采访,包括他那个朋友的对别人提问的回复。

他听到他跟别人说,kami是个很八卦的人,如果他知道我们在背后这么聊他,他一定会探出头来,追着问有什么事情的。

怎么回事,怎么能这么讲他。

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想要回信,却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一只笔。

时间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流逝了,一天一天的,从他第一次救起那只塞壬,到现在,好像多多少少,也有一年有余。塞壬的到来打破了他生活的宁静,也带来了他和人世间久违的联系。

现在是2020年,他已经离开他们二十几年了。

今天瓶子里的留言自然也像往常一样被准时送到了,只是东西比以往来得要更多。不仅有自己喜欢的食物,也有各种的留言和信件,不同的字迹和语言,几乎每一个上面都写着,祝kami四十七岁生日快乐。

塞壬在他身边安静地待着,一半身体沉在水里,黑色的长发浮在水面,一半却趴在礁石之上,撑着脸看他。

他年少时候曾经想过自己死后的样子——二十几岁的时候,这是几乎周围每个人都能轻而易举拿出来讨论的话题。虽然曾经说过,要告诉自己小时候,快点长大,然后赶紧去然后赶紧去死吧这些话,但真的当自己去世之后,并不是曾经想的那么简单。哪怕自己活着的时候自觉再糟糕,突然去世仍然有这么多人记得自己。
 
每一年,每一天。

塞壬每次送上的东西,大概都是那些人想要让他知道的吧。他至今仍然说不清楚这个塞壬是什么生物,到底是传说中的美人鱼,又或者只是更加虚妄的,所有人执念的化身,只是托了某个他无法忘记的形体罢了。
 
塞壬转了个圈,又游回了他的身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个样子,好像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又好像是他们久别重逢,对方不敢上前,也不敢靠近。

但很快地,他好像便也下定了决心,凑到了他的面前塞壬难得开了口,为他唱了首歌。
 
是生日快乐。
 
他一开口,就好像破坏了什么梦,他营造出的那种,甜蜜又沉静的女性幻梦便被完全对立的嗓音给割裂了,但与此同时,他说话本身,就是一种礼物。

他在尽自己所能,把所有人的思念,把他们的碎片,都一一带给他。
 
他听完之后也并没有变成石头,也并没有怎么样,塞壬别别扭扭唱歌的声音很好笑,尤其是对方还一脸不情不愿但尽了力的样子。
 
他低下身,不顾对方身上湿淋淋的海水,抱紧了对方,说,mana酱,好久不见了。
 
在他们的周围,不仅有一望无际的海岸线,和随之而来永无止境的浪花,在头顶,也有仿佛永远不会落下的星辰。他在他年少幻想过的天堂里,终于能和好友分享同一份宁静。
 
他突然想到前些日子拿到的信上面的一句话: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在某个小径分叉的蔷薇园尽头也好,在闪着南极光的海边也好,我永远爱你,而我们总会再次相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