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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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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敦公墓》

  -亚瑟个人向。
  -推荐bgm: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海格特公墓位于伦敦北郊,那些自19世纪就存在于世的松柏与灌木在暮春时节生长得葱葱笼笼,茂密的绿叶与细枝间掩映着白色大理石墓碑。亚瑟·冯·蒙哥马利在马克思的墓碑和雕像前稍一顿足,随后又快步走过。伦敦的天是一如既往的阴沉,头顶黑沉沉的积雨云预示着阵雨的到来,空气也潮湿闷热得令人心生烦闷。乌鸦在松树枝头拍打翅膀发出嘶哑的鸣叫。
  亚瑟已有相当多的年头未曾探访过海格特公墓和那里埋葬的人们了。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里。身后他的秘书和一名新上任的助手亦步亦趋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而他只是在途径公墓时鬼使神差般地对司机说,他想要去公墓待上一会儿。司机报之以奇怪的眼神,随后利索地一打方向盘开向海格特。
  他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多久以前了,或许是五年前,或许是十年前,或许是更久以前。马克思的雕像仍被擦得锃亮,长长的嫩绿草叶拂过他的墓碑。新修的柏油路一直延伸到路的拐弯处,人们三三两两地撑着伞在无数大理石墓碑之间穿梭,身影好似游荡的幽灵。
  
  
  他的养父就葬在这里,他想起来。蒙哥马利家族早在他养父的几代之前就已经没落,家族墓地也早已靠着坑蒙拐骗卖出去建了座漂亮的大宅子——时至今日已成了一个景致漂亮、历史悠久的景点,供往来游客参观。老蒙哥马利死得仓促,却并不令人意外——医生早在他去世的几年之前就提醒过他他心脏不好。
  老蒙哥马利下葬的日子距今已有八十余年了。亚瑟还记得抬棺下葬那天下了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所有来参加葬礼的宾客都被淋得浑身湿透,他听见他们互相交头接耳着小声啐骂,带着怒意将手中被雨水打蔫的捧花扔到墓坑前。他不得不站出来举手示意,请他们少安毋躁,称会尽快将宾客们安顿好。被打湿的金发黏糊糊地粘在他颊侧,冰凉的雨水沿着发梢滑入领口。他们看着老蒙哥马利那格外年轻的继承人,出于礼节地停止了自己不满的抱怨,曲起他们绅士的指节拍打西装上的水珠。
  老蒙哥马利的棺椁平静地躺在他身后,躺在温润潮湿的泥土之下。里面那位威严的老人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以他难以言说的复杂目光凝视着他了;面前的宾客都是他养父的下属和合作伙伴,他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自己在他们面前的模样似乎比实际上还显得更小些,像是被放在解剖台上层层剖开来供他们观赏着;有什么东西似乎扼住了他的喉咙一般,令他感到喘不过气。
  那些漂亮的汽车在他的安排下迅速而井井有条地驶来,将绅士和他们的夫人送往宅子中饮宴。绅士和淑女们挥手向亚瑟致意,然后挨个钻入密不透风的车厢,藏到车身的挡板和厚实的挡风玻璃之后,然后任汽车带着他们驶向灯光迷离的吊灯和舞池中旋转的男女。
  直到最后一辆汽车驶走,他面前还剩下一个人。
  是他的养母。她臂戴黑纱、身穿一身从领口一直裹到脚踝的黑色长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已然苍老的面孔瘦削苍白。她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亚瑟,灰蓝的眸子混浊疲惫,目光却犀利得像能将他整个切开,那之中蕴藏的恨意不由让他一悚。
  他的哥哥没有来,他想起来,没有来参加父亲的葬礼,甚至没有回到英国。他顿时感到发丝黏滑地粘在面颊上,浑身湿漉漉像是被某种黏糊糊的怪物亲吻过;冷气灌入喉腔,带着与那双燃着火的眸子截然相反的寒意。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墓园的转角处,消失在鳞次栉比的白色大理石墓碑之后。而他独自站在树荫下,脚下是芜生的野草,背后是大理石砌成的墓碑——那上面的题字是“大海与未来”,就刻在老蒙哥马利的姓名和生卒年月之下。他似乎能感觉到老蒙哥马利透过厚实的木制棺椁和层层泥土正在凝视着他。
  
  
  他第二次来到海格特公墓是在十年之后了。那次他没有进到墓园里面去,仅仅是在门口驻足片刻,看着墓园的工作人员捧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走进去,他惊异于偌大的一个人死去后竟也不过是小小一盒的骨殖,仅一只手就能捧起。十年来他未曾访问过老蒙哥马利的葬身之处,既是因为他太过忙碌,更是因为他不愿去想这档子事。他意识到那个不知姓名的刺客竟要和他生前名利双收的养父葬在同一片土地之下,感到有些奇异的好笑。
  那是他第一次动用私刑。他没有亲自动手,但他时时会感到双手黏腻而沾满血腥,每每触碰冷硬的床角都会给他以握着枪的错觉。噩梦也一度在夜晚侵袭他的脑海,他总看见那颗流弹从刺客手中AK47的枪膛中直直滑出,并不像现实发生的那样射入他头顶的墙壁,而是破开空气精准地射入了他的太阳穴。每每夜深人静之时他在自己宽大的床铺上醒来,都感到浑身粘腻、太阳穴不住跳动,而四周空荡荡一片,自己像是即将被无止境的黑暗所淹没,就像更久之前他第一次开枪杀人之后一样。
  杀死那个刺客的决定无论是否正确,于他而言都相当必要,无论那刺客隶属于他的对手、受命于忌惮他的政府或者仅仅是被经济危机冲昏了头脑的百姓。这一点从不需要他反复对自己强调,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他所恐惧的其实是自己所拥有的庞大力量和死亡的近在咫尺。
  而他只是在工作人员和掘墓人即将进入墓园之时将他们拦下,俯身摘下一支路边杂草丛中的蒲公英,嘱咐他们将蒲公英放到他的墓碑之前。
  兴许早在那之前那朵脆弱的花儿就会被风吹得散架。他知道的。
  
  
  他在二战的炮火中送走了许多人,那之中包括他的养母与养兄。他的养兄被送回家乡之时,离他上一次踏上英国的土地已经有将近十年了。
  亚瑟还记得他生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养兄笑着对他说来日再见,彼时他们看上去已经像是隔了两代的人了,皱纹早已爬上养兄的面庞,他却仍是少年模样。恐怕养兄并没有想到他们来日再见时他是被装在骨灰盒里、由一名从柏林逃来英国避难的科学家同僚带来。他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他那位带来他的骨灰盒和他的儿子的科学家同僚称是由于他之前惹到了一伙盖世太保——而被迫害至死。亚瑟给了那名科学家一笔钱款供他去安顿自己,然后吩咐着把养兄安顿到海格特公墓下葬,并试探着牵起了赛门的手,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尝试安慰和鼓励那刚刚失去父亲而怯于见人的小男孩。
  那时候赛门还不到十岁,瘦瘦小小个头比他还矮得多,现在却已两鬓斑白身躯佝偻,如他父亲一般成了一名科学家,更是已不像从前那样无力和渺小。的确是这样——亚瑟及时地止住了关于赛门的想法。赛门是个怎样的人呢?无数词语在脑海中挨个滚了个遍,到最后却只留下一声叹息。
  而他的养母在得知那一消息之后就彻底崩溃了。她与儿子的上一次见面比亚瑟要早得多——打从他23岁彻底离家出走之后她就没有见过他了,通信也不过寥寥数封,每每他回到英国又会特意叮嘱亚瑟别让她知道。他的养母身体一向不好,在儿子死后身体状况又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亚瑟为她安排了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但一直到她死去都未曾去探望过她,他很清楚她并不想见到他,或者说她从来都不想见到他,尤其是这时候。也是,他失笑,他拥有长久的寿命和极致的金钱,而他的养兄、她的亲生儿子却失去了一切,这多么令人嫉妒啊。她似乎也一直认为他所拥有的通通是从她的儿子手上抢过来的。也是。这怪不了她。
  
  
  他在纳粹党的旗帜终于降下之后,曾去过一趟爱琴海。那似乎是为了一场商业会谈,他在订好前去的火车票之后才意识到他阔别故乡已有四十余年之久。他同那位后来的合作伙伴一道待在希腊那细沙铺就的海滩上,啜饮金黄色的上好葡萄酒,暖融融的阳光自他们头顶洒下,碧蓝的海潮一波波涌上沙滩。他远远望去,只能看见远方的海平线和天空中洁白的云朵,他的家乡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大海的力量和时间的浪潮一并在掩埋在过去。它已经被送进坟墓了,连同他的过去一起。
  他随那位秃顶的合作伙伴一道离开、准备前去参加商会酒席之时,没有再回头看。
  
  
  四十余年前他的一个老对手去世了。他们在商业场上互相较量了几乎大半辈子——他的对手的大半辈子。亚瑟最后一次去拜访他时他已年近八旬、早已退居二线,但仍显得精干而充满活力。他为亚瑟和自己分别倒上一杯咖啡代酒对饮,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都一圈圈漾开。他端详着亚瑟的容貌,笑着感叹一句年轻真好,继而他们两人都无法遏制地狂笑起来,笑到最后甚至双双打起了嗝。
  他们对立了足有几十年,但其实私交一直不错,诚然对对方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他的对手是自然老死,死得干干净净、安安稳稳、平平和和,亚瑟那天推了几场会议和两次商谈,特意抽出时间来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并在他墓前为他献上了一束鲜艳的捧花。他墓碑上的照片俨然是个和气慈祥的老头子,就像会送给你小糖果的邻家老爷爷,跟他年轻时那副傲气满满的模样简直像是两个极端——亚瑟的老秘书如是评价道。
  老秘书跟着他的时日长得就像他与老对手互相较量的时日。老秘书刚刚来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是个青涩的年轻人,长满粉刺的面庞时常会登地一下变成绯红,却从来都是个办事得力又忠诚可靠的小秘书;而今他却已两鬓斑白子孙满堂,连每每握笔手都会抖个不停。他在亚瑟的老对手下葬的第二天就递交了辞呈。“珍重啊,亚瑟先生。”他枯瘦而布满老年斑的手与亚瑟骨节分明的手交握,一如他们几十年前初次见面时他犹犹豫豫地将手伸出去与那孩子的交握时。
  无论从什么方面而言,老秘书都不再适合继续待在这个岗位上了。于是亚瑟放了他走,此后也没有再联系过他,指望着他日后能安安稳稳地享受天伦之乐直到老死,却没想到仅半年后就接到了他家人的电话——谁能想到,那竟是他们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亚瑟能否来参加老秘书的葬礼,就在海格特公墓——他的老秘书被查出癌症,之后仅三个月便与世长辞。他因事务缠身而不得不速去速回,仅仅来得及为老秘书买了一束捧花放在墓前,甚至没有来得及好好端详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他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老秘书的容貌了。
  
  
  有时候因为种种时间和空间上的阻隔,他甚至没有机会亲自去送他的老朋友一程。他是在处理邮件时得知唐雪的死讯的,那封邮件没有发给他的公司或秘书,也没有发到他处理公事的邮箱,而是发到了他的私人邮箱。他点开它,望着屏幕上整齐码放的汉字愣了半晌,然后失笑着打开浏览器点进了谷歌翻译——他已经太久没有使用中文了,乃至于已没法想起那些颇为书面的措辞的含义。那是封简讯,由殷家家主代为发出,告诉了他唐雪下葬的地点和日期,却并没有明确地邀请他前去——想来是觉得他是个大忙人吧。他瞟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距离唐雪下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两天——他不常处理私人邮箱中的邮件。他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很想笑。  
  十余年前他收到过唐雪邀请他参加她孙子满月礼的请柬,他原本安排好了要去参加,却在刚下飞机之时得知一场突如其来的热带旋风葬送了他一支重要的船队,他不得不尽快赶回去处理这件事,刚下飞机便不得不再次坐上飞机。最终他只得安排将原本准备好要送给小孩子的礼物邮寄给了唐雪,并通过电话向唐雪道了歉。“没关系的,亚瑟先生。”唐雪爽朗地大笑,声音却已有了几分老年人的沉厚和沙哑,让亚瑟几乎无法与记忆中那个清亮的少女嗓音联系起来。
  他也曾收到唐雪的邀请去参加她儿子的成人礼——那似乎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如约而至,却偏偏是唐雪因为突降的台风而被堵在了机场,没能按计划赶回去参加儿子的成人礼。亚瑟微笑着拍拍唐雪儿子的肩给他以长辈的祝愿,与那春风满面的年轻人碰杯敬酒,之后在与唐雪的通话中感叹她的儿子竟已长到这么大了。唐雪乐不可支,说她的儿子差不多该跟亚瑟一般高了吧?亚瑟笑着肯定了她的猜测,答道,是一般高了。
  
  
  亚瑟与唐雪末次见面的时候唐雪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好不容易才终于能够理解父亲强行中止她的冒险而培养她经商的用意。那时她与自己伙伴的冒险之旅已经正式宣告结束,但她仍像从前一样充满活力,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同月牙。她问亚瑟是否有时间去参加她的婚礼,仰着头翻着白眼说自己未来的新郎会是个多么多么烦人的大讨厌鬼,却根本藏不住自己泛红的耳尖和满脸的甜蜜。亚瑟在唐雪的婚宴上看着穿传统婚服的新郎掀起唐雪脸上的大红盖头,有种宛若是自己在嫁女儿的奇异错觉。新郎新娘牵着手一道来给他敬酒,唐雪豪爽地直接为他和自己分别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然后干脆地一饮而尽。女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快活地伸出自己的右手:“Give me five,亚瑟先生!”亚瑟也笑起来,伸出手与她击掌,两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最后是唐雪亲自在婚宴后送他去机场,他们在安检口分别时,唐雪仍有着超乎寻常的兴奋。“后会有期啊,亚瑟先生!”她向他挥手,他也向她挥手示意。
  谁能想到呢,他们一别便是将近半个世纪互不相见。
  他们初次见面时唐雪似乎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丫头,扎着双环髻穿着小夹袄,叉着腰一脸严肃奶声奶气地说话,却从小就颇具反叛精神,被奶妈从大街上抓回来时那身漂亮的小夹袄已经滚了满身的泥,个头小小却仍挣扎着想要逃脱奶妈的束缚,还张嘴一口咬住奶妈的手背激得奶妈一声尖叫。她的顽劣和固执实实在在地惹到了她的父亲,气得她父亲当时当着亚瑟的面就啪啪打了唐雪两下屁股,小女娃娃顿时哭喊起来,两条小短腿无助地在空中摆动着,令亚瑟忍俊不禁。
  她小时候就那样不服管教,也难怪她稍长大些便同几个伙伴一道出去冒险了,天南海北地四处乱跑,直到最后被她的父亲强行押了回来。最初她也是颇为气不过,后来似乎也慢慢释然了。“没人能得到所有嘛。”她慢吞吞地对亚瑟说,“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父亲他总还是要传延家业的……我当初拐了好几个亲近的家族的孩子跟我去冒险,像阿飞小宇他们都已经没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家连生意都不好做了。”她像开玩笑似的说着,笑容中却满溢苦涩。
  
  
  唐雪的小孙子笑他健忘。他的记忆力其实从来都不差,但他的确很容易在某时某刻忘掉一些东西。他百余年的寿命若以他的族人作标杆来衡量,兴许还称得上年轻,但他已在百余年间遇见了太多人和太多事,途径过太多故事也窥探了太多黑暗。健忘于他兴许还是件好事,令他可以抛却很多东西,但偏生他其实并不健忘。而只是有些时候,他会误以为自己待在已经逝去的时光中。
  他曾眼睁睁目睹着时间与恶意挨个将他的全部族人、他最后的亲人与他的所有故交送入坟墓,而其实他本身也已经在各种意义上是个半身入土的老人了,或者说事实上从他六岁起他就已经成为了一个精神上的老人。
  他曾为许多人吹奏过安魂曲,却不知几时将由他人为他奏响一曲安魂。
  
  
  十多年前他曾走在乡间的小道上,金黄的麦穗在田野中摇晃着掀起阵阵麦浪,灿烂的阳光从头顶洒下,笼罩着整个金黄明媚的世界。不远处的老榕树下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在互相追逐打闹,赤着脚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土地上奔跑,属于孩子的笑声在整个金黄的世界中飘荡。其中一个孩子从稻田里两三步跨上田埂,不慎脚滑摔在上面磕了个大跟头,重新站起来时满身满脸都是泥印。他看到了亚瑟,便高高举起双手向他挥手,亚瑟也向那孩子挥手。他几步便从田埂上跑到了小路上,笑容灿烂地向亚瑟打了句招呼:“老爷爷好!”未及亚瑟向他问好,他便已追着他那跑得更快的同伴跑向不远处的老榕树了,中气十足地吼着:“我肯定能追上你的!”
  那时长长的乡间小路上只有亚瑟一个人,却被那孩子不假思索地称作了“老爷爷”。他时常被当作是未成年的小孩子,反倒是第一次被陌生人看作老爷爷,这令他还颇有些不适应。果然孩子的目光才是最敏锐的,他想,他们时常能看到一些大人看不到的东西,例如他灵魂的苍老和残破。
  倘若那孩子好好地长到了今天,大概也已经是个踏上工作岗位的大人了;亚瑟希望他一直好好地长到了今天。
  
  
  他眼前有成排成排的白色大理石墓碑,已经干枯的捧花散落在墓碑之前。近年来海格特公墓再次扩建,墓园的面积已经比百年前大了至少有一倍——大概这些年来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吧。亚瑟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白色大理石墓碑几乎看不到头,想要在这之中找到老蒙哥马利或者其他故交的坟墓简直犹如大海捞针。许多年来他未曾拜访过墓园,也已完全忘记了亲人与故交的坟墓所在。他定定地看着那一片死寂的白色,怀中抱着一束从墓园旁的花店里买来的康乃馨,有种奇异的空虚感。
  他慢慢地迈出两步去,又慢慢地停了下来。他右手边近在咫尺处的墓碑上刻着“鲍勃·格尔·劳伦斯 1968.7.21-2018.11.06 因病去世”,墓碑还算得上是新砌不久,仍显得洁白而干净,墓碑上的黑白相片中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倒八字浓眉之下的一双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他似乎有过一位姓劳伦斯的合作伙伴,不知他们是否出自同族……但他可以肯定他完全不认识这个名叫鲍勃·格尔·劳伦斯的、因病去世的人。他凝视着墓碑上那人的双眼,感觉对方似乎也在凝视着他。
  亚瑟又反复看了几遍墓碑上刻着的姓名与生卒年月,最终轻轻蹲下身,将手中那束花瓣上还坠着水珠的白色康乃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陌生人的墓碑之前。
  他重新站起身来,喉结上下滚动,却不知该对泥土之下的那位陌生人说些什么。最终他只是回过头,对跟在他身后的秘书和小助手说了一声:“走吧。”
  他经过松柏与灌木,路过低垂的枝桠和茂密的绿叶,走过马克思的墓碑和他的雕像,头顶黑沉沉的积雨云预示着阵雨的到来。他走出墓园,他的司机和他的轿车仍在等他。他跨进轿车。
  下雨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