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遗留事项

Work Text:

后来人们谈论起他的死亡,仿佛在讲一个故事。

某年某月某日,某个地方发生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去做了这样一件事,然后,他过世了。

能记住他的人越来越少,他的那些经历也愈加模糊,具体是关于什么的故事呢,他自己都快记不住了。本来就是离奇又诡异的过往,普通遗失在大海的珍珠一样无处可寻,又没什么人去探寻它们到底拥有怎样的开端,怎样的结局,他曾真实存在过的日子也就慢慢被吞噬进记忆的湖底,再也无人问津。

 他不是值得被纪念的什么人,未曾有过伟大的善举,也未曾犯下罪孽深重的恶行——或许如此。他时常回忆着,审视自己短暂的一生,他只不过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有一己私欲需要满足,也有咬牙流泪都要去完成的使命等他做个了断。

他不禁会去想,也许自己很快就要真正消失了。

 

人格和精神的消失不像多年前经历的那场死亡,不会痛不会流血,不会情感汹涌。他尚能忆起闭眼时心头萦绕着的寂寞不甘亦或是释然,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紧缚着身体,身边的火焰更加热烈地去拥吻他,于是他很快便消失殆尽。

虽说那谈得上是一段相当痛苦的死亡过程,但总归可以称得上是意料之内——他总是能预料到一些事的。那些他隐约猜测得到的结果,他捂住双耳不肯去听的事实,其实都藏在心中那个小小的牢房里,等待某一天有谁能够下定决心推开那冰冷漆黑的铁栅栏门。

 在那遥远的曾经,在他知道自己要走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他并非因为死亡的到来而惊慌,而是因身后那扇掩进的门。

浦登玄儿微笑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他想,也许自己很快就要真正消失了。

 

他看着中村青司安静地坐在窗前,书桌上干干净净地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书都摆在身后的书架上,分门别类按照高矮大小从右至左整齐地摆好。这可不像他未满二十岁的时候,玄儿想,他空虚的瞳孔里仿佛映出几十年前那熟悉的公寓房间,他和另一位年轻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在看什么书?玄儿记不得了。

 岁月在他脸上没留下什么明显痕迹,玄儿感慨,眼睛是完全一样没一点儿变化,除过多了些皱纹,那使他看上去异常疲倦。疲倦或许可以消去,可他这些年间又有哪天获得过真正的轻松呢?

玄儿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描摹面前男人的面颊。但他不触碰他,仅仅隔着一厘米的空气。他知道自己的手指很凉,像冰一样从来都捂不热,他怕这份凉意会激起对方的不安。他像是在抹过柔滑的水面,苍白纤细又骨节分明的食指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画着男人脸颊的形状,他仿佛是个画家,要把模特的每一个毛孔都刻在脑海里,好把一切都呈现在心中哪处不知名的画布上。
 
中村青司毫无察觉。他垂着头发了一会呆,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在叹什么气呢?年纪轻轻叹什么气呢?玄儿刚想出口询问,却又意识到现在年纪轻轻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他被自己的后知后觉逗乐了,笑了一会儿后又停下来。

他想自己是很清楚面前的男人叹气的原因。他无数次地听到过这样的叹息,即使是在梦中他都能辨认出叹息的主人。那轻微的,像是抽泣一样的声音几十年间一直不停歇地折磨着他的耳朵。快让它们停止吧。他无奈地请求男人,快让这一切停止吧。

男人没有回应他的请求,反而是起身走向身后书架。书房很大,落地窗,厚地毯,深黑色木质桌椅。颜色太深沉了吧,玄儿在心底抱怨,他一直以为男人是不喜欢深色的。硬要说的话他更适合绚烂一点儿的颜色,深色当然无可厚非,但应该更有想象力才好。比方说这里一扇暗门,那里一个天窗。玄儿的思路漫无边际,目光始终追随着男人消瘦的身影。

他比我更像一个幽灵,玄儿想,我们都被困在回忆里了。可自己却更自由,自己在对岸有无数种不确定的未来,而他却只有一个选择。

这个时候提达利娅是不是有些煞风景?一定是的。

他自问自答。

中村青司在书架面前来回踱步子。他像是在等什么。在等什么呀?玄儿心里纳闷,看着男人伸手取了一本书。玄儿苦笑,这个时刻看这本书显然太刻意了。

他看着男人靠着书架无声地阅读。男人看得极慢,极认真,仿佛这就是个与往常无异的平静的夜晚,工作结束入睡之前读一首尘封在记忆里的诗,然后对世界道晚安。玄儿也低头看着书页,同他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惬意的阅读时光在他们身边流淌,玄儿觉得时间就此永远停住也不坏。不过停在这一秒和停在下一秒没什么差别,他不愿把那些让自己都会不好意思的话说出口,所以只是读两行就偷偷看身边的男人一眼,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并排陷进软踏踏的沙发里面看书时一模一样。
 
诗人讲情话总是恰到好处。玄儿暗自思忖。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哪里我都愿意去,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跨越一切阻碍。他来回斟酌着言语,将诗句对照着心底的措辞,即使是生死,即使是时间。他身旁的男人沉默不语,甚至连呼吸都感觉不到,玄儿用余光看他,对方的发丝挡着光遮住眼睛,眉眼像是蒙住了一层黑色的面纱。
 
玄儿伸手想拨开他的头发,但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不应当是这样的,他想,一切都乱了套。在很多年以前,在逃也逃不开的漆黑的噩梦里,在那场吞噬一切的温暖的火海之中,他把脸转向身旁的人,企图在男人脸上看出什么来。

 

 你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吗?他无声地询问,你所得到的祝福又让你拥有了什么呢?

 
夜晚安静得过分。这个海岛上的小屋仿佛把全世界的声音都吸入到另一个空间中去,海浪的声音,星星的声音,空气流动的声音全都不复存在,仿佛岛上已经没有活人一般。

中村青司合起书,他并未看至最后一页。玄儿想,这就要结束了。他靠在书架边上,用力凝视男人的脸。这是最后一次了,此后再也没有机会这样看你了。他有些伤感,同时满心都是解脱的喜悦。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张了张口,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永别了,永别了,永别了。

 

“为什么不说话呢。”

 

男人突然对着虚空疑问,声音介乎沙哑和清澈之间,听上去像是某种奇怪的乐器发出的回响。

“为什么不对我说说话呢。”他像个小男孩在对母亲撒娇一样喃喃地问着,语气里全是失落和委屈。“为什么不对我说说话呢。”他重复着无意义的自言自语,把书放回书架上,“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不对我说话呢。”他好像在担心会一不小心把旁边的书从安眠中吵醒,动作小心翼翼的。
 
中村青司把书放回去,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嘴里又低声说着些话语。他时而微笑一下,嘴角的弧度温柔地不可思议,仿佛下一秒便要迎接爱人的亲吻。,

他径直穿过幻影的身体,打开书房的门向卧室走去。

该睡觉了。
 
幻影注视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走廊深处,是时候该睡觉了。他闭上眼,在熟悉的火光和烟雾中祈求能做一个从未有过的好梦。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