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花事

Work Text:

 

“正值青涩却已枯萎而去。”

 

春天刚到来的时候,我们两人一起出门买料理要用到的食材。我拎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在前面,晃晃悠悠跟在后面的同居人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初春带着寒意的大风让我完全不想回应他,即使带着口罩,张嘴说话仍然是一种奢侈的行为。我的脚步丝毫没有动摇,装作没听见。

浦登玄儿穿着他那件蝙蝠一样的黑色毛衫,面颊暴露在风里,后脑勺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中也君,”他在身后呼唤着我,“中也君,理我一下。”

“中也君。”玄儿仍坚持不懈地喊我的名字,他拥有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执着,平心而论,一直以来我都很欣赏他这一点,然而,偶尔这种不合时宜的执着又显得有些令人生厌。

“中也君,”玄儿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悬浮在空气中。“不觉得这句话很棒吗?”他自顾自地说起来,“很多事物都是这样的吧,还没有经历成长就夭折了。”他突然拔高声音,“真残忍。”

“什么东西真残忍?”

“使之夭折的家伙。”

“会有那样的家伙存在吗?”我张口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不知道玄儿想表达什么,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这个人想表达什么。“玄儿,走快一点。好冷。”我忍不住催促他,料峭春寒冻得我双脚发麻。大多数情况下我是乐于倾听的一个人,但此时此刻我实在是不愿在外面多停留一秒钟。

玄儿像是在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到底是继续跟我理论还是赶紧回家,最终他屈服般地耸了耸肩,稍稍加快步伐跟上我。他比我高,身体也比我略微强壮,我们并排走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对完全不相似的兄弟。他将靠近我的左手伸过来,我会意,把购物袋交到他手中。

我们就这样走一段路换一个人拎袋子,在尚未变暖的春风中沉默地走回共同居住的公寓。

 

 

那场称不上愉快也算不上扫兴的购物归家之旅,是在浦登玄儿消失的两个月前。

毫无征兆地,我想起了那时候的记忆。他是要表达什么呢?玄儿消失后我总是忍不住思索这个问题。什么东西正值青涩却已枯萎而去?始终得不出一个答案。

现在我一个人住在我们曾共同生活的地方,玄儿消失后我也曾惊慌失措过一段时间,后来慢慢地平静下来,恢复到与他在一起时那种无悲无喜的精神状态。

无悲无喜,堪比寂寞的平静。我和玄儿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相处的,我们能一句话都不说地待上一整天。并不会感到被无视或者是被冷落,不如说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能让我们两人都觉得轻松。寂静像河流在我们之间流淌,有时我们在河两岸,有时我们共同漂浮在水面上。

 

说到底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呢?

 

在玄儿不见踪影的头两周,我忙里忙外,应付学校那边的询问,又拼命打工来承担本应两人共同支付的房租,同时又要不同声色地向全世界打听玄儿的下落。玄儿的同届生嬉皮笑脸地宽慰我,“别太担心了,那家伙一直神出鬼没的,说不定是突然回本家了,那家伙不是据说是什么大少爷吗……”我僵硬地坐在文学部的研究生自习室里,故作送了一口气的样子,对学长学姐们表示感谢。

当然,我当然知道他神出鬼没,也知道他是哪家的大少爷,这些我一清二楚。

 那些慌乱又劳累的日子里,我整晚整晚呆坐玄儿常坐的那个扶手沙发上。他那蝙蝠一样的黑色开襟毛线衫就搭在沙发背上,仿佛他只是临睡前到露台抽一根烟,五分钟后他就会慢慢悠悠地走进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对我说,“该睡觉了,中也君。晚安。”

可是这些都是我个人的空想和期待。玄儿消失的时间越来越久,丝毫没有回来的迹象。我每天都像侦探一样留意着家里是否出现了什么微小的变化,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希望能抓住玄儿偷偷回来过的证据。然而这都是徒劳,家中的空气像停滞了一般,什么变化都没有。

找累了我便开始思考,玄儿为什么会突然消失,究竟是去往了哪里,以及那日他在寒风中意义不明的发言。思考的间隙我偷偷去拿玄儿经常抽的烟,火苗“噗”地一声在打火机上方闪烁,我把烟点着,放到口中长长吸一口,更多的时候,我只是放任香烟在空气中燃烧,让房间充满熟悉的味道。

大多数情况下我拒绝抽烟,在遇见玄儿之前我也是从来不抽烟的。

即使是在被他传染了吸烟的恶习后,我也选择相对来说口味清淡的香烟。玄儿曾半胁迫式地让我试一试他抽惯的香烟,我被强硬地塞上他刚点着的烟,一瞬间呛得泪水夺眶而出。玄儿幸灾乐祸地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伸手把烟从我嘴里取走,“中也君,果然还很青涩啊。”我泪眼迷蒙地瞪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玄儿把烟叼在自己口中,在烟雾里对我展露他那经典的浦登玄儿式笑容。

现在,我透过同样的烟雾却什么都看不到。

 

习惯了玄儿的不存在后,我像往常任何一天一样,去大学上课,午休和课余时光同身边的友人们一起度过,到了晚上去打工。往往在回到公寓掏出钥匙时,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想,玄儿会消失这件事,似乎是理所应当。

不如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这种可能性。我们的相遇有些偶然过头,像是安排好了一般。

“就是安排好的呀。”当我说出这样的话时,坐在我身边的玄儿理直气壮地回应,“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是命运的邂逅。”

“哪里有什么命运。”我反驳道,“难道命中注定你会被自行车撞到住院吗?那样的话命运对你也太差劲了。”

“就是命运。”玄儿坚持,“如果不是我被中也君撞到进医院,你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友好地对待我。”

“我对谁都很友好。”

“猫头鹰可是警惕性很高的动物,面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是不会表现出善意的。”

“我又不是猫头鹰。”

闻言玄儿突然笑出声来,“没人说过你很像猫头鹰吗中也君?”他那样的态度让我实在是很难把这番话当做称赞,可又找不出什么反驳他的话语,溜到嘴边的话都像是小孩子在赌气。

于是我保持沉默,见我不反驳,玄儿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继续说着:“虽然在长相上确实很像,都是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但是我觉得共同点应该是在是在习性方面。”

“习性?”我忍不住接他的话问道,好奇我能有什么习性可言。

“习性……或者说是感觉吧。”玄儿注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夜晚一般沉重的黑,脸颊却苍白得过分,“能去很远的地方,很勇敢,但就是让人放不下心的感觉。”

我困惑地眯起眼睛,玄儿的脸和我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到他瞳孔之中我的倒影。奇怪,他明明是在看我,眼神却仿佛是在眺望远方。

 

浦登玄儿消失后的第三月,我为了装点略显单调的房间,买了一束绿色的洋桔梗。

回到家后,我找出来一个样式单调的玻璃瓶,接了半瓶水将洋桔梗插到玻璃瓶里面去。深绿色的枝相互交错着,由于折射的缘故看起来像是扭曲了,裸露在空气里的洋桔梗尚还保持幼嫩,金绿色花瓣周围像是打了一层柔光。

收拾妥当,我便远远地离开花朵,生怕靠近了就会破坏什么,还没有经历成长的花就会遭受我的污染然后迅速枯萎。

啊,这不就是吗。我睁大双眼,仿佛沉睡了很久突然从梦中惊醒,周遭一切都像是罩在雾里,浮浮沉沉慢慢离我远去。

头一次,我感受到心底难言的愤怒和苦涩,玄儿离开的第三个月,我终于肯面对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真残忍。”

“什么东西真残忍?”

“使之夭折的家伙。”

 

很多时候,浦登玄儿看起来都那么远,他窝在沙发里打盹的时候,他吞云吐雾的时候,他微笑着看着我的时候,我们始终在河两岸。

我不禁为自己的迟钝和犹疑感到后悔。

我应该告诉玄儿,不存在那样的家伙。

 

夜晚再到来时,睡眠开始从我身边逃离。

我穿上玄儿黑色的开襟毛衣,羊毛的质量相当不错,软软地,比想象中要轻很多。袖子和下摆都长出来很大一截,行动不便导致我在给花换水的时候不慎滑倒在洗手间。玻璃瓶“啪”地一声摔了粉碎,已经开始凋落的洋桔梗可怜兮兮地趟在地上。我一下子失去了身体全部的动力,瘫坐在地板上。

洋桔梗趟在一堆玻璃碴里,带着泪祈求我:求求你,把我捡起来吧。

我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泛黄打卷的花瓣泫然欲泣,为什么呢。

因为时间到了。我耐心地对洋桔梗们解释,你们的花期已经过去了,你已经支撑不住了。把你捡起来,再插到新的瓶子里去,你也活不了多久。

真的吗?花朵们纷纷抽噎起来,它们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想来是已经能坦然接受这个结局了。

我闭上眼假寐,头脑里满是洋桔梗哭泣的身影。

 

明天从这里搬出去吧。

 

接受这个结局后,疲倦如夜间骚潮向我袭来,我也不想抵抗,放任意识漂流到寂静的海洋。沉睡前,我仿佛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真是奇怪,我嘲笑着自己,紧了紧身上蝙蝠一样的黑色毛衣。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