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Work Text:

马蹄声明显已经开始乱了,有如此时此刻他的心跳一般,因为长久的战斗和奔逃而感到疲惫和混乱。姜维手中的枪已经折断,只余半根木柄,攥在手里,聊胜于无。而箭囊里面只剩最后一支箭,弓上也有了裂纹。

这次溃败损失并不算太惨重——至少他逃出来时,主力未曾遭到毁灭性打击。然而他因为敌军层层围困,拼死冲出重围,身中数创,逃到这陌生的谷底时,他只剩孤身一人。

他回头看了看背后——自己的马也算宝马良驹,足够甩下大部分魏军追兵,却独独甩不掉同样胯下乘好马的敌将邓艾。此时此刻那人的马蹄声隐约可闻,姜维咬咬牙,只能催马继续前进,心里祈求上天这里不是一条死路才好。

如果能够从这边出谷,多半可以遇到撤退的己方军队,然而此时胯下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恐怕不能够再撑多久了。

邓艾的马倒还有余力,转过一个弯路,已经可以看到邓艾就在身后赶了上来,甚至看得清他的脸——和记忆中的,倒没什么不同,却又仿佛变了个人。

细想起来这还是两人多次对阵当中,唯一一次他如此近距离地看见敌方主将邓艾,其余的时候,都不过军阵之前的遥望,莫说是面孔,就算装束也看不清楚。

如今他就在身后,倒是勾起了姜维那点湮远的回忆。

那时候他还身仕魏国,刚刚被升为中郎,进京朝见。在城门外等待时,众官员皆相聚谈笑,互相吹捧,他素来不好这些事,只是一个人默默站在城墙边,忽然见到不远处也有一人无俦独立,手里举着一份什么东西,认真低头读着。

姜维好奇,便凑了上去,见是一份地图。

那人被他稍稍惊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年纪,这人大他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黝黑,看起来就是经常在外面跑,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少爷公子。

“这位仁兄,抱歉打搅了。”姜维施礼,“只是见足下这时候还在读书,如此好学,让我忍不住好奇起来,便上前看看,没想到是地图。”

“无、无妨。我也只是喜欢研究地形之、之类,谈不上好学,权当消遣……”那人有些口吃,和陌生人说话更是有几分紧张。

“这等消遣法,倒是有趣。”

“将来……也许会有用处。”

“这么说来,足下乃是守边将官?”

“不,我乃……新任尚书郎,今日当、当朝见天子。”

姜维微微一笑:“天水姜维姜伯约,幸会。”

“邓、邓艾,字……士载。”对方还礼。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自己名字都有些卡壳,若是因为口吃,未免也太严重了点。姜维觉得他那样子有趣,却又不好意思笑,只是点头回应。

那便是他们第一次相逢。

 

此时此刻姜维比谁都清楚,了解地形有多重要——眼前树木愈发繁茂,路径愈窄,无处逃避。耳听背后马蹄声急,姜维咬咬牙,索性摘下弓来,拔出最后一枚箭,用余光偷瞄邓艾,故意放慢了些速度。眼看邓艾靠近,他猛一回身便是一箭射出。

弓咔嚓一声断了,箭有些偏,没有射到邓艾,却惊了他的马。马儿一声嘶鸣,扬起前蹄,差点把邓艾摔下去。姜维趁此机会却没有纵马前进,反而一翻身下了马,滚入路边树丛里。

他刚刚便看到山岩凹陷处有一洞窟模样的地方,他打算趁着乱躲进去,就算邓艾赶来,也可以在暗处偷袭。没想到邓艾的马上功夫了得,虽然马儿还在惊慌乱踢,他两腿夹紧了马肚子,抬手对准姜维就是一箭。姜维左腿小腿中箭,摔倒在地,再爬起来的时候,邓艾也抽了长刀下马。

姜维抄着手中断枪杆,偷偷往腰间摸了摸,忍痛转身便走,邓艾紧随其后,很快便赶上了姜维。姜维用断木杆隔开邓艾砍下来的刀,被步步紧逼,一直退到那山崖凹陷之内。

“你无路可逃了。”邓艾低声说着,刀刃逼近姜维。

姜维背靠着石壁,用那几乎要再次断掉的木杆横在胸前。

“士载,多年不见,口吃似乎好多了。”

邓艾冷冷一笑,挥刀砍下,姜维手中枪柄断成两截。他索性不再躲闪,眼睛一闭,偏了偏头,硬是接下邓艾接下来刺的一刀。

这一刀戳进侧腹,鲜血直流。邓艾却稍稍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姜维居然不躲闪也不反击。

“这一刀,你本来可以取我性命的。”姜维捂着伤口,眼睛盯着架上了脖子的刀——上面还有他的血迹,“是想要抓我回去领功,所以故意不伤要害,还是……”

姜维说着,语气变得柔和下来,扔了手中断枪柄,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靠着石壁,手轻轻搭上邓艾的刀。

“还是顾念着旧情?”

邓艾眯了眯眼。

“自那日一别之后,我心中一直惦念着士载,直到今日才有相会之机。却想不到,是这般境地……”

“若你不投身敌寇,我们或许,早就重续旧好了。”

邓艾说话很慢,不过基本上已经不再口吃。姜维抬头看了看他,微微一笑。

“现在又为何不能?虽然我是你手下败将,即将性命不保,但是在我死之前,至少可以重温旧情……士载可否赏我最后一个面子?”

“你要做什么?”

姜维挣扎站起,也不去管仍旧贴在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的刀刃,伸开手臂抱紧了邓艾,吻上了他的唇。

上一次这样的拥吻是邓艾更加主动。那时候姜维毕竟年轻,不经世事,而邓艾虽然口讷,心却灵得很。

那段时间姜维短暂地留在洛阳处理一些公务。那一天的惊鸿一瞥,很快发展为势不可挡的热情,他自己却没有完全察觉,直到邓艾突如其来地说了一番结结巴巴,不着边际的话。待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邓艾紧紧相拥了。

“我、我不善言辞……但是伯约应当、知道我的心意……”

姜维反而变成了最为不知所措的一个,紧紧抓了邓艾的衣襟,只是稍稍点头。这是第一次他体味到这样的感情,觉得脸上发热。

邓艾的脸也有些红,再次俯身吻了姜维。

那一夜仿佛做梦一样,可以说自己是被人操控于鼓掌之中,但是姜维并不因此懊恼,反而觉得格外幸福。

而眼前被邓艾操控的状态,可不是他想要的了。时过境迁,当年的那点快意,无非是现在本就火灼一般痛的现实之中再添的一把干柴。刀架在脖子上,相纠缠的唇舌间全是血腥,姜维的手扶着邓艾粗糙的脸颊,另一只手滑了下去,摸向一个更隐秘的地方——

 

看似旖旎的场景却忽然被一阵刀光剑影打断了。邓艾抓着姜维的右手,一拧他的手腕,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匕首刺偏了,在邓艾胳膊上留下一个血口。姜维不顾手上疼痛,一扭身硬是挣开邓艾的束缚,才免于被邓艾右手的刀割断喉咙——然而那刀还是在他肩上留下一道伤痕。

“我差点就被你骗过了。”邓艾冷笑道,看着姜维痛苦地皱着眉头,弯下身,扶着左腿上的伤——看起来是疼得不轻,“你还和以前一样,擅长蒙骗。”

“我何曾蒙骗你?”

“你何止蒙骗我?你也骗了大魏天子。你说当永远效忠大魏,也说和我同殿称臣,共建功业。现在……你死到临头,可觉得后悔?”邓艾的刀高高举起。

“后悔。”姜维一笑,说道,倒让邓艾愣了愣。

“后悔我刚刚拔刀太慢,没能杀了你。”随着语声姜维一跃而起,“但是这次不会了!”

他的靴筒里面还藏着一把匕首,寒光飞至,正对邓艾咽喉而去。邓艾赶紧回手抵挡,刀刺入手腕,两人的兵器都脱手飞出。

姜维一步上前去抢邓艾的刀,不想那石壁附近有一一人多宽的洞,里面黑漆漆的,见不到底,刀居然掉入其中。耳边听得刀掉入洞底的当啷声时,邓艾此时已经捡起姜维脱手的匕首。虽然已经卷了刃,也好过手无寸铁。

邓艾本就比姜维高出一头,壮硕有力,兼之姜维身上多处受伤,而邓艾完好无损,几招过后,姜维已经无还手之力,被邓艾抓着,狠狠摔在石壁上,一刀刺下——那卷了刃的匕首卡在肋骨中间,姜维忍痛一躲,邓艾未能拔出来,便也空了手。然而他没有给姜维还手之机,把他按在原地,两手扼住他的喉咙,要活活掐死他。

姜维几番挣扎才摆脱了邓艾铁钳般的手,他一手抓着邓艾的手腕,一边想推开他往外跑,可是却被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般有力的手臂他也曾经体会过,但多半是在相拥之时或者床笫之上,有力而温柔的抚慰。如今当年的情人化身死神,那给过他快乐的手掌变成夺命的桎梏,姜维喘息着,只觉得刚刚只是权宜之计的所谓旧情重燃,居然也不是全是假的。

只不过此时重燃的,只有痛心和恨意罢了。

邓艾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摔倒在地,一阵拳脚相加,打得他直不起腰来。喉咙里充满血的味道,邓艾又把他拎起来,再往地上摔。姜维几乎没有了还手之力,那匕首被摔了出去,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捡。肋骨疼成一片,也不知道是不是断了。

他模糊的视线中映出邓艾那张愤怒的脸,和他眼中的恨意。姜维勉强用手臂抵挡着邓艾的暴虐,身体蜷成一团。

“你真的这么恨我?”

邓艾稍稍停了停,一只脚踩在他的咽喉上,沉默了片刻,冷冷一笑。

“我又不曾爱过你,何来恨你一说?”

姜维抓着邓艾脚踝的手松开了,他仿佛最后放弃了一般,躺在地上,哈哈大笑,不断有血从口中涌出来。

“亏你这时候……还说这种话。”

邓艾脚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姜维一时喘不上气,身体发着抖。

“不然又如何,指望着我对你顾及旧情,放你一条生路么?”

“我若求饶,你肯放我么?”

邓艾冷冷一笑,没有说什么。

“若是顾及旧情……士载,”姜维喘息着,说话的声音微弱,仿佛随时可能断气,“你能不能,至少给我一个痛快的结果?我心甘情愿认输。我刚刚掉下的另一把没有损坏的匕首就在那边。”姜维指了指一个他够不到的位置,“别让我死的太难受。这样就够了。”

“如你所愿。”邓艾捡起那把匕首,松开了踩在他身上的脚。

姜维艰难起身,却好整以暇地拍拍身上的尘土,立在邓艾面前,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身体。

“你动手之前,我再告诉你最后一件事。”

“说。”

“当年我不想骗你的。”

邓艾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

“但是现在,我的确在骗你。”

说完姜维一转身,飞速跃下邓艾的刀掉下的洞口——他刚刚凭声音判断,洞不会太深,而且里面还有很大的空间,甚至可能有出去的路。

即使没有,也要拿了那把刀,引邓艾下来,和他同归于尽。

寒光闪闪的刀抄在手里,姜维揉了揉已经麻木的肩膀,抬头看了看洞口处邓艾模糊的影子——他能想象那人恼恨而又无奈的样子,于是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而背后一点模糊的亮光,在这洞窟的极深之处,有微风在他周身流转,他知道自己还有路可走。

就如同他无论走到多艰难的时刻,都不曾放弃过的希望,如今在这深渊一般的洞窟内,也有一点微光等着他,等他追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