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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峰在海口卖过衣服,卖过书,后来港乐在内地时兴,又拿积蓄凑了一台录音机,卖起音乐磁带。

他在街口转角的地方支摊,偶尔挑一些柔情似水的歌来放。经风累雨的三轮车上码几个纸箱,卖得红火的放在外头,箱子里面紧紧凑凑上百盘,他如数家珍。渐渐有熟客常来光顾,刘峰能记得每个人的喜好,谁有听过却记不起名字的歌拿来问,他总能凭着印象找到,偶尔也会唱上几句。

后来常有人夸他唱得好,介绍他去吃饭娱乐的地方唱歌赚些外快。刘峰心里有点排斥,或许是因为手臂的缘故,或许是不愿成为某种消遣。他推脱过几次,然而做买卖总有高峰低谷,手头拮据时又想起这一遭来,便只能当做浮木似的抓住。

唱歌的地方是一家开到深夜的大排档,生意兴隆红火,食客大多是来海口投机的商人,扯起天来口若悬河,伴上吆喝声、烹炒声,留给刘峰的余裕实在不多。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拿着麦克风,坐在音响旁边,唱一些时下流行的歌曲,音量不大,也不唱给什么人听,在嘈杂的环境里,刚刚好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老板按日结给他工资,有人点歌也会收到小费,但他从来没学会开口从顾客手里“要”钱。尽管笑一笑推销自己能换来多加一份蛋的晚饭,他依然想要在人情交易中置身事外。

意外起于两个食客的争抢。他们要点他唱歌,分不清先来后到,借着酒精的劲头大打出手。刘峰好言相劝无果,推搡中掉出了他的那只假手,孤零零在人群里滚过几圈。其实他早已习惯了别人的目光,只是并非什么人都可以对他出言不逊,刘峰搁下麦克风就要扬起拳头,却被人抢了先,一个酒瓶抄起来猛地拍碎在醉鬼头上,登时见血。周遭愣了一片,那人在尖叫声里一把抓住刘峰松散的袖管。

“你他妈打什么打,跑啊!”

一跑就是几条街,那人手里还紧紧攥着沾血的半截酒瓶。他回过头去看,脚步慢下来,也终于松开了刘峰的衣服。

刘峰就在摇摇晃晃中认出了陈东。

陈东每天晚上在西餐厅弹钢琴,穿的是规规矩矩的燕尾服,下了班换上皮夹克,路边随处可以解决自己的晚饭。他没吃几口又跑得太急,胃先开始不安分,疼得脸色发白。刘峰要送他去医院,他躬着腰,摆摆手硬挤出个笑来,“不用去医院,我坐会儿就行。”

陈东靠着路灯就地坐下,拉着刘峰一起,两个人的脸在灯光和阴影里变得十足陌生。等到陈东好些了,嘴唇有了血色,刘峰伸出左手拉他起来,说自己家在附近,要他去歇歇。

陈东握住了他的手。

“我那儿挺乱的。”反倒是刘峰先不好意思。陈东和他是睡过一个军营的战友,没想到时隔多年再遇见,第一件事竟是彼此拉扯着逃跑,然后狼狈地坐在路边讨论去处。

一起跳过舞、打过仗的战友不少,刘峰怀念着期待着,或许出现的不是陈东也无妨。后来他渐渐不再想了,因为所有人大抵都和陈东一样,从战场上下来,谁也没比谁过得好。

其实刘峰的住处只是地方小了些,东西多了些,装磁带的纸箱堆满门廊,才显得无处落脚。最显眼的家具是一张大床,占了小半个屋子,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陈东脱了外套躺在刘峰的床上,看见头顶天花板被烟熏得发黄,边角的地方有几道裂纹,灯罩上积聚了一些黑色斑点。隔着墙看不到厨房,但有水沸腾的声音和着香味飘过来,刘峰应该是在煮面。

在漫长而绝望的战争之后,陈东已经很久没有记起过刘峰,只有那把刻意压低的嗓子又在耳边荡过一遭时才忽然想起,邓丽君一首柔情蜜意的歌曲曾在他口中唱得如同月光一样苍凉。即使群山和冷雨已经不再有,陈东依旧忘不掉那时树影下刘峰模糊的侧脸。

刘峰正在一条窄窄的窗缝前抽烟,看到陈东连碗底的汤也喝得干净,露出个短暂的笑来,就要掐掉手里半截的烟去洗碗。陈东执意自己将碗筷拿去了厨房,刘峰又拿起来吸了一口,还是把烟灭了。

“你抽这么呛的烟?”陈东边洗边探个脑袋出来,瞟了一眼桌上的烟盒。

刘峰说还行,习惯了。

“嗓子都抽坏了。”

陈东说完就回到厨房里,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听见刘峰笑了笑,说,能坏到哪儿去?

这的确算不上什么坏事。嗓子在烟酒里淬过,无非洗去些少年人的清亮。可他失去的其他东西呢?烟酒和他们遭受过的其他事情相比,哪一个会带来更多的麻木呢?

 

刘峰留他在家中先住一晚,两个人便躺在那张宽敞的床上,陈东睡外面,刘峰睡里面,像极了他们在军营中抵肩而眠的一夜又一夜。

陈东是在刘峰被调走后的不久才突然明白,那时刘峰总是面向他入睡,是因为他的腰伤怕凉,不敢背向门口。而陈东借此得以长久凝视他沉睡时的面孔,心中所有为自己寻找的理由都不过源于幻想。

刘峰此时背向他,手臂断掉的地方将被子撑起一个突兀的山丘,缝隙中露出瘦而孑然的身形。陈东轻声叫了叫他,过一会儿看到刘峰发梢的轮廓在黑暗中动了动,然后翻过身来,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浸满倦意却依旧清明,陈东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他挪近些,手绕到刘峰背后,隔着布料轻轻按上腰后的一处。他很清楚腰伤的旧疾大多会痛在哪里,于是感到掌心下的肢体慢慢放松,耳边的呼吸随着他的按揉时轻时重。他触碰到了属于这具身体的疲惫,或许可以上溯到最末端的神经。

刘峰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一切属于过去的回忆都在酸楚中涌现,只是眼下他们比在军营时还要更近一些,可以嗅到彼此的不安与伤痛。

“你以前是练跳舞的吧?”陈东没来由地问。

刘峰已经忘记自己是否曾对他讲过了,甚至脑海中有关于舞蹈的记忆也虚虚实实,难以分辨,只剩下些模糊的情绪屡屡飘散。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听到身旁人窸窣动了动。

“你猜我是练什么的。”他的声音仍怀着少年人的期冀。

“弹钢琴。”刘峰说。

陈东问他怎么猜到的。刘峰笑笑,我早就猜到了。

在很多年前的那场雨里,陈东手指上的薄茧按在他的腰上,他就猜到了。

 

之后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峰想他是不是应该解释,但很多事情其实不必解释。陈东在此刻突然哭了出来,满室的黑暗只剩下他的泪水。泪水单调,哭声单调,他想说你走之后我也上了战场,所有人脸上都涂着油彩,好像谁死了也没人会记得。他闭上眼夜夜都梦到炮火,那双握枪的手在离开战场之后一度颤抖得按不下琴键……

他说不出口。

生活毕竟给他留下了一些从未改变过的东西,譬如按下C大调第一个音符时发出的绵长琴声,让他感到他仍是幸运的。更大的不幸发生在另外的人和另外的地方。

他的哭泣慢慢平息,一只手臂拥到了他的背上。

 

陈东找出了刘峰家中的旧磁带,一盘一盘插进录音机里听。

刘峰买了早饭回来,进门时陈东正在摆弄录音机的按钮。咔哒声之后,齿轮空转,渐渐传出柔软而遥远的女声。

浓情千万缕,丝丝为了你。盼君多珍惜,愿你长相忆。

他已听过太多,唱过太多,但如果故事从头再来,宿舍的红帐里依然会放起这首歌,他也依然会在音乐的间奏里牵起什么人的手,在山野的月光下唱给什么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