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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苏】逆插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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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百里屠苏睁开双眼,一袭紫衣映入眼帘。

今日是正月十五。月光被挡在屋外,桌台上一灯如豆,映照着紫衣少年满是担忧的脸庞。

屠苏正要起身,却被轻轻按住。

“你的煞气已被镇住,但仍需休息。”

声音一如往日稳重而低沉,不容置疑的口吻,带着一丝少有的疲惫。

 

月圆之夜,煞气最盛。

 

屠苏无意识捉住对方的手,又闭上了眼,因此错过了那难得的一丝窘迫。

“八岁那年,我整整七个月不会说话。”

以为他要睡着,不料半晌后又出声。

 

百里屠苏不是他的本名。

八岁那年,他仍叫做韩云溪。自闭的原因,是那年亲眼见到母亲惨死,全族被灭。母亲是乌蒙灵谷的大巫祝,世世代代镇守上古凶煞之剑焚寂,也因此招致不幸。

乌蒙灵谷一夕之间化为炼狱,唯有一林桃花,应劫而生,吸收谷中残余灵气,疯狂蔓延。

自此之后,百里屠苏,以种桃为生。

 

桃,先花后叶,开得最繁茂时,漫山遍野,见花不见叶。

桃木可驱邪,果实可食用。屠苏因此不愁生计,每日修枝、施肥、除虫、拔草、浇水,外人都以为他无师自通,其实不过“用心”二字罢了。

孑然一身,屠苏日日只与桃相伴,仿佛天长地久。

 

 

 

 

知道自己身负煞气,是又过了两年。

 

那也是一个月圆之夜,屠苏忽觉寒热交迫,身体仿佛要裂开一样,就快失去神智——

然后他恍惚中看见了仙人,雪白长发,青蓝道袍。

那是云游到此的紫胤真人。

“随着你的成长,煞气已根深蒂固,今夜势盛,故而发作。我本应带你回天墉城,借清气助你抑制煞气。但,百里屠苏,你尚有一劫未渡,不可远离此处。待你渡了此劫,再与我回转天墉,如何?”

屠苏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唯眉心一点朱砂不褪,证实他仍是活着的躯体:

“亲人死绝,我亦命不久矣,何需渡什么劫?”

“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屠苏,不可轻言放弃。”

紫胤真人离开时,在屠苏身上下了一道封印,此后数年,不再受煞气噬心之苦。

 

 

 

 

他仍寂寞,却不孤单。

因谷中并无他事,屠苏日日种桃,心无旁骛,换得一林桃花丰腴。

本以为就此静待劫数,生活却在不经意间起了波澜——

 

是如何遇见的呢?

 

每年春节,桃花便是花市的主角。家家户户都搬一盆回去,讨个彩头,添点喜气。屠苏挑上含苞欲放的桃树,去市集换点年货。摊子摆开,便有不少邻村的少女围了上来。

南疆民风淳朴开放,女孩子常大胆向心仪的男子示爱。屠苏面容俊秀斯文,是以,这些少女前来,不为看花,只为看人。屠苏知她们心意,却不理会,多余的话也不答。在他心里,花比人更容易相处。但他的桃花实在是好,不一会儿,也都卖光了。

 

还未回到桃花林,便远远见到林中有些人影。

此处从来人迹罕至,屠苏不由大惊,三两步跑到近前,却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在指挥另外两人铲树。

铲的乃是桃花王,高十六尺,茁壮挺拔,是最漂亮的一株,亦是屠苏的心血。

 

“住手!你们干什么!”

屠苏见他们来者不善,便冲上前去拦在桃树前,“谁都不准动它!”

那几个无赖哪里理会,二话不说便围住屠苏,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屠苏不会打架,但他不动。

多年来沉寂的心仿佛活了过来。一息之间,他忽然窥见了内心的秘密:原来他仍有重要的理由活下去——

屠苏莫名有些兴奋,眼神一亮,与此同时,久违的煞气也从体内蜂拥而出,周身渐渐燃起一道嗜血的红光……

“啊!怪物……怪物!”

恶霸仓皇而逃,屠苏却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迷蒙间,他依稀瞧见一个紫衣少年,长身玉立,站定在他面前。

“胡闹!”少年蹲下身子执起屠苏的手,皱了皱眉,“打不过跑就是,伤了自己,又有何好处。” 他用紫带包扎屠苏的瘀伤,细细作结,末了长叹一声,抱起他来,如捧一团云絮,竟似毫不费力。

屠苏有些惊诧,随即扑面而来的淡淡桃木香气却让他恍了神。

 

“你是谁?”

太久太久,屠苏没有这样与人交谈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呢?是在韩云溪的时候吗?他遇见了谁?

想不起来了。

仿佛一夜之间忘记很多事。

 

紫衣少年将他安置好,在床边坐下:“我叫陵越。”

他遥遥指了指窗外,“那是我的本体。”

那株桃花王。

原来如此。

 

“三年栽培,三年灌溉,我,是你种出来的。”

陵越一字一指,点点自己左胸,又指向屠苏心口。

语气分明严肃,眼角却含着一抹温润笑意。

屠苏心头一暖。

 

陵越说得并不全对。

若非此地蕴藏的灵气被焚寂之力冲散,又由紫胤真人留下的结界加以疏导,这株花王不会短短六年便修出人形。

但,若非屠苏的心血之力,它不会生出感应,聚灵成识。

 

“你……你为何是男子?”

屠苏忽然回过神:花灵不都是女子么?像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那样。

陵越又皱眉:“谁教你这些的?桃树有雌雄,修成人形自然有男有女。”

屠苏笑了,伸出手抹平陵越的眉心——

他皱眉的样子太好看。

 

 

 

 

自此之后,屠苏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虽然陵越鲜少出现,但他已习惯在桃花树下看书,打盹儿,一个人这样晃到天黑。

 

“你为什么总不来?”

“我要修仙。”陵越肃容,“放心,你若有事,我必会现身。”

那,没有事的时候呢……

屠苏想了想,到底没有问出口。

 

“你在等我?”

陵越一袭紫衣,踏夜色而来。

“嗯,明日便是除夕,你……来吃顿便饭可好?”

屠苏已在树下坐了一天,见到陵越,慌忙站起,才发现腿麻了,摇摇晃晃的站不稳。陵越连忙扶住他,可又不着痕迹地收回双手:“修仙要辟谷,不能吃饭。”

“哦……”屠苏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于是低下头,轻轻点了点,转身要走,衣袖却被拉住——

“我来便是。”

 

 

 

 

除夕夜,家家户户热闹得很,唯桃花林中,一片寂静。

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悄悄靠近了桃花林,刚欲踏入,却不知哪里忽然生出一股强大的力道,霎时将他逼退。

“来者何人?”凛冽的寒风中,人未见,声先至。陵越在无月的夜色中从天而降,指尖剑气遥遥锁住对方。

“在下欧阳少恭,敢问尊驾何人?”

“你不必知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在下不过是想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望阁下行个方便。”欧阳少恭不退。

“世上万物皆因道而起,顺天而灭,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此处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你,请回。”

“阁下如此坚持,那在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命”字甫一出口,欧阳少恭身形已动,施法向陵越攻去。

陵越早有防备,挥手振袖间从容挡下。

但欧阳少恭动作更快,数息之间已在桃花林前结下阵法,正欲催动,蓦地紫芒大盛,将少恭与阵法吞噬其中。欧阳少恭只觉一股清圣之气扑面袭来,令他难受无比,不由暗暗心惊:不知对方是何底细,竟有如此修为?不过……他转念一想,便虚晃一招,趁机远遁。

“既然阁下不愿退让,少恭改日来访。”

陵越没有乘胜追击。

刚才借助紫胤真人留在此地的力量,已消耗不少灵力,不能让歹人看出破绽。

 

 

 

 

桃花林的小屋里,屠苏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朦胧间,他只听见微微一声叹息,便觉有人将他抱起,伴着淡淡的桃木香气,动作轻柔无比。

他贪恋那个温暖的怀抱,却不敢出声——他怕梦会醒来。那人说要修仙,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又会回到一个人。

 

冬日的床榻,凉意侵身。

百里屠苏被陵越安置在榻上,骤然一冷,忽地睁开了眼。

只见幽暗微光下,紫衣少年眉目如画,他心中一动——

“你来了。”

陵越未料到他会醒——因自己不是凡人,不会觉得寒冷,于是愣了愣,答道:“是。”

屠苏安心地闭上了眼,喃喃道:“你为什么要修仙?桃花林不好吗?”

陵越一时五味杂陈,正不知如何回应,却发现屠苏呼吸均匀,竟是睡着了。

陵越刚要起身,才发现头发不知怎的被屠苏衣服上的链子绊住,一时间缠缠绕绕,如桃枝虬结,难以理清。

 

 

 

 

一转眼又过了半月,屠苏再没见过陵越。但他日日殷勤照料,桃花王的花开了一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屠苏站在树下,只觉得那光华闪耀,睁不开眼。

这样,他的修为会不会精进许多?

想到他终会修仙而去,屠苏不免失落。

但,这已是自己唯一能做的。

 

 

 

 

紫胤真人留下的封印越来越弱,屠苏的煞气发作也越来越强烈。他不知道的是,上一次欧阳少恭来袭,结界与封印之力更削弱一层,如今到了正月十五,已是生死存亡之际!

 

屋子里一片狼藉,屠苏觉得自己快要裂开,快要失去自我。

他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此时何年何月,甚至不知自己是谁。

脑海中无数声影交织重叠,迫得他几近发狂。

他是韩云溪,还是百里屠苏?

他是焚寂剑下的行尸走肉,自灾难发生之日起便带着韩云溪残存的魂魄苟活。

他忘记了过去,也忘记了死亡。

但疯狂之中,似有一双清明的眼盯住他——

 

“屠苏,屠苏!”

清泉般的气息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他闻见那淡淡的桃木香气。

 

“你为什么要修仙?桃花林不好吗?”

恍恍惚惚,他听见那个人心底的答案——

“修炼成仙,便能保护我想守护之人。”

 

——你尚有一劫未渡,不可远离此处。

紫胤真人,他是我的劫数吗?

还是说,我,才是那个劫数?

 

“三年栽培,三年灌溉,我,是你种出来的。”

他记得那眼角温暖的笑意,他听见那个人在他耳畔低喃:

“让我把你,种出来——”

 

终于,一切平息。

 

 

 

 

他们就这样说了许久的话。

大部分时候,都是屠苏在说,断断续续,千头万绪。

而陵越只是静静听着。

如此过了半晚,在他倦极,似睡未睡之际,忽听见陵越的声音——

“危险,快逃!”

还不知发生什么事,似在梦中,四下炙热如地狱,火焰张牙舞爪,要将一切吞噬。

 

“在下欧阳少恭,不请自来,多有得罪。”

他竟算准今日屠苏煞气发作,结界力弱,便趁虚而入,又火烧桃花林,欲毁灭一切。

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大火之中,百里屠苏终于看清门外之人,电光火石间想起一切:

是我,是我向他透露了谷中的秘密,是我害死了娘和全村人!

 

百里屠苏忽然冷静下来——

如果这就是我的劫数,那便在此夜,了结了吧!

 

可眼前一花,一袭紫衣挡在他身前:“欧阳少恭,我说过,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你。”

是什么时候,他们竟见过面?

屠苏正欲相询,面前的人却忽然转过身望住他,眼神中似有千般语,万般诉,最后都化为坚定:“屠苏,我送你离开这里。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他未及作答,便被紫芒笼罩。

点点桃花漫天而下,他清楚的察觉到,那淡淡的桃木香气,正飞速消散……

“不,不要……”

 

紫芒消失。

周围的一切恢复了原样。

不,不是原样。家具更新,林中桃树更幼。他走出屋外对住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十岁时的面容。

 

“屠苏,你可愿与我去天墉城?”是紫胤真人!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好。”

——我答应你……

 

 

 

 

“屠苏,屠苏?快醒醒!”

“嗯……”少年睁开惺忪睡眼,花了些时候聚焦视线,终于看清——

“师兄……?”

“今天是怎么了,叫了你半天。”陵越一脸关切。

“没什么,做了一个梦……”他起身穿衣,动作由于思考而有些迟缓,“不,不是梦,是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情。”

不知为何——那不会是梦。

“是吗?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来了?”陵越熟练地替他整理衣领。

“……”

“出来练剑吧。”陵越笑了笑,取下墙上的剑走出门去。

梦中桃花灼灼,一场烈火浓得似千桃开万桃灭。

“师……!”屠苏赶忙追上,“师兄,我同你……”

陵越转过身来望住他,眼神清澈温和,静静地似在等他说完。

烈火刹那间平息了。

天地万物,一瞬无声。只余淡淡桃木香气,萦绕心头。

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同你,一道修仙可好?”

 

一命相与,一命相成;幻梦非梦,予我长生。

 

 

 

 

 

 

-完-

 

 

201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