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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离开文工团之后,他被分配到一个驻扎在偏僻县城的部队,人员是重新整编的,管理混乱条件恶劣,没有挂着蓝布窗帘的宿舍,只好人挤人地睡在大通铺上。他来之前,睡在最外面的是刘峰,今晚则换成了他。

行军被是刘峰帮忙领来的,紧挨着他自己的床位铺成整整齐齐的一条,连配发的衣物都叠好了放在旁边。刘峰比他早来几天,顺理成章地照顾他。

“枕头不够了,先凑合一下吧。”刘峰把被面上的褶掸平了,示意陈东坐。陈东伸出手,摸到被子和床铺是潮湿的,所有人身上都泛着阴雨的气味。刘峰拍了拍自己充当枕头用的背包给他看:“里面塞点衣服,还挺软和的。”

他的安慰不乏苦中作乐的味道,常年待在战区面对死亡的人是不会有的。陈东面对他时,不免生出一些思乡的情绪来,就像闻到文工团清晨干燥的阳光。他甚至在刘峰的眼睛里看到两个小小的黄色光点,漂浮摇晃,让人误以为是太阳。他直直地看进去,才发觉那不过是电灯。

灯熄之后,陈东没能很快睡着。他睁着眼睛,借由门缝漏进来的月光打量军营,黑暗中只有高高的棚顶,好像随时都可能塌陷下来。环绕在四周的是窸窣的声响,隐约可以听见土地中绵延而来的远方的枪炮声,让他平白想起长鸣的火车汽笛、碾过铁轨的撞击声,以及那些不知去向的友人。

他构想出一个嘈杂的夜,所有人都被卷入漩涡,但却似乎与刘峰全无关系。刘峰的安静像一轮上弦月,额发下隐去半张模糊的脸,呼吸平稳轻浅,却与四下峰回路转的鼾声交叠在一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永久地错位。

陈东是枕着胳膊睡着的,第二日便落枕了,到了晚上却依然不愿拿他的军装出来枕,固执地为过去的事情做无用却必要的证明。刘峰把自己洗好晾干的衣服叠成方块,塞到陈东脑袋下面,层层的布料里交叠着白和军绿,以及介于二者之间、被太阳晒褪的种种颜色。

陈东侧躺着,稍稍调整头的位置,视线便搭在刘峰身上。刘峰好像知道似的睁开眼睛,陈东的视线就有了归处。

他露出轻轻的笑:“你看什么呢。”

陈东没答话,不知为何也笑起来,然后把脸埋进刘峰的衣服里,听到刘峰说,快睡吧。

他闻到水洗的味道,没有肥皂和阳光的味道是冷的,只有泥土、潮湿和终日的乌云。他直觉刘峰不该如此,于是深深吸一口气,想要寻求什么如同故乡一般的东西。

他便在那样的寻求里睡去了。

就像走在通往城堡的小径上,每每在途中迷失,第二夜只好回到入口重新开始。陈东始终未能找到答案,但他的寻求好似成了一种习惯。他会在某夜摸到那叠衣服中漏出的一只袖口,内侧凸起的丝线游动在指腹之下,层层叠叠,绣成复杂的比划。他又在某夜想起那个轻轻的笑,却记不起它是如何收敛起来的。

陈东在凝视中发现了一些刘峰的秘密。他不笑的时候嘴角向下,眼尾却像月下的山峦一样悄悄爬升;睡觉时总是面朝自己,即使门外手电筒的光偶尔会晃到眼睛;他也很少翻身,就像一个不知疲惫、不食烟火的影子。

可是陈东的寻求仍然未果,他想要在刘峰身上找寻的熟悉的东西,也许只是孤独生出的幻想。刘峰只是一个无索无求、两手空空的普通人,余一腔泛滥的善良。

不假时日,那些秘密便也破碎了。刘峰腰上的旧伤熬不过雨天,陈东去扶,只觉他的重量如同湖水倒悬一般倾倒而来,那些泥土、潮湿和乌云,又一次将世界淹没。

他们得以在营中偷得半日,窗外的雨浸透寒凉,被褥、衣服和头发也一并变得潮湿了。潮湿中只有陈东的掌根温热,他轻轻给刘峰揉腰,那温热一下下揉进骨里,全然无师自通。

刘峰的脸埋在双臂之中,只有发梢颤动,如同摔碎在阶上的雨珠。彼此的沉默就像陈东掌心划过的圈,他们在无言中兜兜转转,直到刘峰的一句“谢谢”空落落地掉下来。

陈东听见了漫长的回声。他终于知道刘峰身上并无秘密,他自己也不该有。在文工团住过的九年,最后只剩下一部藏在背包中的收音机,他解开上面缠成一圈一圈的线,把耳机塞进刘峰的耳朵里。

他耳边只有稀疏的雨声,却熟悉刘峰听到的一切。

“这是什么歌?”刘峰摘掉一只耳机,黑色的线材随着他的下颚线一路垂落。

陈东只是问他:“好听吗?”

“好听。”他答。

雨停之后又是连绵的潮湿,偶有日光匆匆掠过云层。记忆中的一切像是被水浸泡。刘峰就要去向更加潮湿的地方了,陈东则留下来等待太阳。在他们共同值夜的最后一个夜晚,远处的山峦泛起了雾。

“你还没告诉我呢。”刘峰的嗓音如同月光,“那是什么歌?”

陈东摇头,刘峰便不再问。他望向群山时,泥土的味道便从他身上尽数褪去了。

“有一首歌,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只是对我一个人唱的。”树影落在他的侧脸,“唱给你听吧。”

漫长而沉重的安静过后,他终于张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