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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欲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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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棉布沙发上传出均匀的呼吸声。红云的头枕在沙发扶手上,手脚自然地垂着,睡得很沉。

明明一刻钟前送葬人还和她在进行一些可有可无的对话。什么叫可有可无呢,比方说他提醒红云第二天有训练,需要早起;再比方说红云随意捡了几句今天出任务时的闲话讲给他听——净是些不太足以构成对话的东西。

他当时手上还写着工作报告,没太关注沙发上的动静。等他注意到上一次听到她的答话是好几分钟之前的时候,红云早就在沙发上睡熟了。这倒不奇怪,她今天出的任务比较麻烦,敌人多且难缠,路上也耽搁了好些时候。她身体素质是不错,但身体不好,多折腾一下就很容易累,哪怕她总是以顽强的猎人精神支撑住自己。

看到这样的情况,他本应当轻手轻脚把红云从沙发上搬到她自己的房间,帮忙掖好被子,或许按照拉特兰人的习俗为她进行一段睡前祷告。本应当是这样的。

然而现实是,他正站在沙发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大概以这样僵直的姿势保持了五分钟。

 

送葬人早就发现自己最近有些奇怪。

他是个不怎么做梦的人,但最近梦境变得频繁。他本来也从不记得做梦的内容,但它们实在是过于荒唐,导致他不得不对它们印象深刻。

这些梦境的内容连平日沉稳如他都觉得难以启齿——全部充满着光怪陆离的欲望。主角是他自己,另一个则是红云。他在梦境里显得有些不沉稳,甚至粗暴;而红云的表现则很模糊,仿佛只是陪同他沉溺在欲望之中。

出现这种梦境时,他总是容易惊醒,并且发现离一般起床的时间还差一两个小时。醒来后,他往往会发现自己的裤子脏了,生性爱干净的萨科塔人就会利用这段时间洗衣服。

送葬人会把冷水开到最大,机械地搓揉着衣物。清晨的冷水使他的脑子容易清醒过来,但梦境本身太过混沌,回忆起来总是令人疑惑。他作为从来都很健康的成年人,并不会对正常的生理反应感到惊讶。但为什么那样的梦境频频出现,而且自己的反应这么激烈,这并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他不知道如果梦境里出现的是别人,他会作何反应,之前也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然而对象是红云——不需要去查《泰拉城邦手册》,也不需要翻阅《圣经》,连他贫瘠的世间常识都包括了这一条——他成年已久而她尚未成年,梦境里的内容是“不正确”的。

他感到困惑。

 

送葬人站在沙发前面盯着红云,大约又过了几分钟。

她是猎人出身,很讨厌束手束脚的衣服,所以常年一身短打。春秋天加个披风,冬天套个罗德岛的制服大衣。她就以这样的装扮躺在沙发上,腹部,大半双腿和胳膊全部肆无忌惮地露在空气中,弓箭袋早就滑了下来,其中一支躺下来的箭羽正在和她的指尖对抗。

红云曾经过过一段风餐露宿的生活,但她还是少女。那一个接触点的持续受力让她的指尖淤出红色,反而衬得她露在外面的部分鲜嫩,且充满了生命力。其他几根手指时不时微微地颤动一下,也许是她梦境中的反应。

他就这样看着她的指尖,看着她的小腹,那些梦境中光怪陆离的部分忽然又在大脑里变得光鲜,空气中似乎隐约飘着她的香气,甚至让他浑身充满了不知名的痒意。他重重地闭上眼,用力地捏了捏拳头,不去看也不去想,艰难地在幻象中寻回一些理智。他仰起头睁开眼,冷色日光灯有些刺眼的光线终于让他觉得清醒些许。

萨科塔人转了转微微僵硬的脖子,准备执行正常的计划,把红云搬回房间。他回头看了看她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开灯,黑洞洞的。他惊觉那也许是一扇地狱之门,如果踏入就可能万劫不复,而那地狱不止是对他的,也是对她的。

他没有搬起她,只是去关上了那扇门。随后他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一床毯子,把沙发上的她盖住了,也盖住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臆想来源。

送葬人很难说明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他是法律的执行者,因此从来都只计较“发生过的事”——法律不追究那些从未付诸行动的“念头”。而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有罪。至少今晚他不配安稳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入睡,还要寄希望于明天的太阳能把这些可笑的念头烧成灰烬。

 

送葬人在甲板上捱了一夜,回宿舍的时候看到红云和博士站在门口正说些什么。眼尖的猎人姑娘远远地就看到了他,眉毛立刻拧成了团。她拉着博士气势汹汹地质问他到哪里去了,害得她一通好找。他只好寻了个睡不着觉于是去甲板吹风的蹩脚理由。

博士公务缠身,此时只想当个和事佬,完全不加考虑就接受了这个说辞,并把他们俩推到宿舍里让他们进门好好说话,便匆匆离开了。

红云满面狐疑地盯着他,咕哝道他连撒谎都不会。他没有多余精力反驳,也没什么可说的,便以一句“是吗”搪塞过去。

所幸红云有探测仪一般的五感,她说有甲板上的味道,也感觉得出他周身带着的海风的凉意。她对他的事也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探究欲,数落了几句以后最好留个便条云云,便催促他去洗个热水澡。

他几乎一夜未眠,脑袋有些转不过来,疑惑地偏头问她为什么。

红云一脸奇怪,“你这家伙是被风吹傻了吗?昨天是谁说第二天有训练叫我早起的?我可不觉得吹了一夜风的人有力气直接去训练别人。”

 

原来太阳也不会帮他。

他脑袋里蹦出这个念头,但他引以为豪的逻辑早就告诉他,这种浪漫的幻想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他现在有些害怕和她独处,不知道在训练室里又会蹦出哪些想法——光是这个可能性就令人煎熬。

他说突然来了些公务要办,抽不开身陪她训练,并承诺会尽力找人代替。打了几通电话后,白金干员答应来临时顶班。

不多时,一身白衣的库兰塔骑士小姐悠悠然地出现在他们的宿舍门口。她弯腰牵起红云,顺便打量了一眼送葬人。

“哎呀。公务员先生没精神的样子可真是罕见呢。”她问红云,“发生什么了?”

小姑娘没好气地答,“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之后这家伙不知道上哪去了,我还找了半天。”

“是嘛——”白金在他身上落下好奇的眼神,但什么都没说,带着红云往训练室去了。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送葬人觉得疲劳,他认为自己应该好好睡一觉,顺便把工作报告给写完。他走进宿舍里,正入视觉中心的是沙发,他的毛毯搭在上面,没有折好,放置的方式兵荒马乱。很容易想象到小姑娘早上醒来发现监护人一反常态地不在宿舍,连收拾都顾不上,急急忙忙去找的情景。

他走过去,准备把它折好归位。他把毯子拉起展开,对折之后抖了抖。她的气味,掺杂着毯子上原本就有的他自己的气息,从这一阵微妙的风里扑进他的鼻腔。一种犯罪感从心底油然而生,尽管他什么都没做——还什么都没做。

他觉得好像又踩进了某个陷阱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揪着毯子,脸深深地埋进去嗅闻。

他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手一抖就把毯子丢了出去。这样不对,他决定把毯子洗了,再好好睡一觉,希望这样能够让自己冷静下来。

 

上午的训练过得很快,红云回来的时候送葬人早就补过觉,写好了工作报告,正把毯子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红云一推开门正好看到,问他怎么又在洗毯子,明明上周才洗过的。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说他觉得又该洗了。

她脸上立即挂上了明显的不高兴,“你们萨科塔的洁癖吗...嫌我不干净?”

送葬人显然不能理解人的思维为什么可以直接跳到这一步。他从来没有嫌她脏也没有惹她生气的意图,此刻只有一种不光明正大的行为被抓包的窘迫,以及发现对方生气的慌张。他没时间追究这种感觉的来源,当务之急是把她的误解厘清。

他只好说“并不是这样的”,但更多的解释也说不出来。红云狐疑地看着他,确定这不是在说谎——然后接受了这苍白的辩解。

“你从昨天开始起就很奇怪啊。”她往房里走,丢下这么一句话。

 

送葬人心里想,不是,不是昨天。他的脑子很久之前就变得有些奇怪,只是终于在昨天露出了马脚。

他无意识中叫住了她,问道,“你会恨我吗?”

红云回头,满脸疑惑不解,“我说你这家伙今天怎么这么奇怪?生病了?”

她走过来,把毯子拿走放在沙发上,并且把他按住,强迫他在沙发上坐下。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伸手去摸他的,“没发烧啊。”

她的气息太近了,手又擦着他的额发,引来一阵痒意,或许会变成失控的开关。他抿了抿嘴,下了决心,双手把她的手腕捉住了,防止她又再碰过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一天对你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他低下头,“你会恨我吗?”

红云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只管回答。”

“你还会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啊...”她嗤笑,“永远不会有比那帮天杀的乌萨斯人更令我记恨的人。”沉吟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世界上已经没有那种能让我从心底里憎恨的事情了。你还救过我的命,所以应该不会吧。”

送葬人本来期待的答案是“会”,这样就可以给他套上一个紧箍咒,让他努力地因为不招她憎恨而不去做伤害她的事。可是听到这个答复,他在潜意识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万一她开始讨厌他,他能够把这个答案作为完美的证据呈上去,说看吧是你说没关系的;是一个世界上最卑鄙的人会做的事情。

他的手颓然地垂了下来。

 

下午白金照常来接红云去训练,结束后又好好地把小姑娘送回来,是个完美的大姐姐典范。

送葬人不知道红云有没有和她说过什么,或者她异乎寻常的敏锐直觉感受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息——恐怕主要还是来自于他。白金半眯着眼,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了一会儿,施施然开口道,“黑翼的天使不需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也可以吧?”留下这句莫名的话,她就离开了。

他不解其意,但看到浴室镜子中的自己,忽然有些令人解脱的了然。是了,他的光环和羽翼都是漆黑的——他的手上有不计其数的同族人鲜血,他是法律的执行者,也是法律的违背者。若是只看做过的行为,他早就是不折不扣的罪人,无可辩驳,无可挣脱。而现在,他或许要为身上再加一重罪则——只是重重案子中的一件,但或许也是最重的一件。

他走出浴室,红云正躺在沙发上。经过一天的训练,她又像昨天一样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手指抓着沙发的边缘,指尖偶尔颤动一下。

他走过去,像是虔诚的信徒一般跪在沙发边上,紧紧地盯着她。如果她此时醒来,一定会发现他的眼神充满乞求和渴望,但她始终熟睡着。


他的嘴唇颤抖着,颤抖着,终究还是贴上了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