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剣が花

Work Text:

近日连绵不绝的阴雨终于停了。你走在江户城外的路上,望着放晴后湛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嘴角不禁弯了起来。

如果竹千代也能出来就好了。他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看到外面的景色会开心些吧。

只是他身体不好,阿福不会同意他出来的……

“姑娘!”你沉浸在思绪中,走到江户城门口被人抓住了手臂才猛然惊醒:“怎么了?”

“您快去看看吧!竹千代少爷,他……”你脸色一变,来不及细问,提起衣裾向内城跑去。

“姑娘……”

“让我进去!”你终于看见了躺在榻上的少年。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唯一可靠的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竹千代……”你低声喃喃道,跌跌撞撞跪倒在榻前,握住少年冰凉的手,目光落在他腕上缠绕的白绸时一凝,声音变得冰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竹千代,竹千代少爷他……”

侍女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开口,却始终没有明确回答。你猛地站起身,以长袖狠狠打了侍女一个耳光:“你们就是这么侍奉将军之子的?”

“不是的!”侍女惊惶地跪在地上,“是竹千代少爷让我们出来,我们……”

“够了!”你不知道自己这样强烈的愤怒究竟来自何处。或许是你一早便知道了他的命运,容不得旁人伤害他,改变注定的一切。

“……阿福呢?”你强压下心中怒火,开口道。

“阿福大人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好,那便等她回来再做发落。”你冷冷回答,看了看竹千代,见他在昏迷中也蹙着眉头,心中又软又疼,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都出去吧。”

你接过小侍女递来的手帕,浸了水,帮竹千代擦去额头的汗。少年的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你也没有听清,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竹千代少爷,没事了。”

“我在这里。”

 

“阿福这次参拜,时间,比之前都要长呢。”

你正和竹千代在庭院里玩耍,忽然听见他这么说,手下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笑道:“也许是有些累了吧?毕竟,去伊势神宫的路途可是很辛苦的。”

但你知道,并不只是如此。阿福在临行前两天,将她的安排告诉了你。

“……我会尽快赶回来。但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请你务必照顾好竹千代。”

“请您放心,我会的。”你向她俯身,轻声承诺。

竹千代这么说,或许是已经有所察觉了吧。对此你只能装傻充愣。

他的性格便是这样。一时阳光开朗,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时又阴郁得让人心颤。自他受伤已经过去了小一个月,手腕上的伤口结了疤,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扎眼,他如今倒是毫不在意,可你每次看了,心里都会隐隐发疼。

……罢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什么声音?”竹千代放下手里的木刀,望向大手门的方向。

你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能,却也有些不敢置信,压下心中雀跃,说道:“竹千代少爷,我们去看看吧。”

你们来到门口,就听见侍女们匆匆的脚步声和通报声:“是大御所!是大御所大人回来了!”

“祖父大人?”竹千代愣住了,猛地看向你,“阿福去找了祖父大人?”

你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报以沉默。

“……你也知道?”竹千代的眼里流露出错愕之色,却又了然地笑了,“说得也是。一定是阿福告诉你,让你多关照我吧。”

“并不全是。”你忽然想要为自己辩解,“即便阿福不说,我也会陪着您的。”

竹千代似乎是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有些惊讶地看着你,半晌才低声道:“记住你说的话。”

“我……”

“竹千代大人。”从旁边走来了一位武士打扮的男人,向你们行礼,“大御所大人请姑娘过去一趟。”

“我?”你愣了一瞬,随即点头,“我明白了,有劳您带路。”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德川家康。年过六十的他,身上依然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见过大御所大人。”你在他面前跪下,低头叩拜。

“这就是你跟我说起的姑娘?”

“是。”你听到阿福的回答,“这孩子的母亲……曾与我家有些联系。”

“抬起头来。”

你抬头,迎上家康的目光。他审视地望着你,蓝眼睛明亮而犀利,让你的身体不由得微微发颤。就在你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他终于点了点头:“很好。”

“下去吧。让我和这丫头单独说几句话。”

等阿福行礼离开了房间,家康才饶有兴致地开口:“竹千代身上,有什么吸引你的?”

“大御所大人?”

你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见他扯了扯嘴角,近乎嘲讽道:“将军和夫人宠爱次子,竹千代在江户过得并不好……这些我都知道。那么,你又是为什么留在他身边?你不像阿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何不一走了之,去国千代身边?我想,有不少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吧?”

“诚如您所说。”你明白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坦然望向他的眼睛,“有不少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或许,并不是所有人呢?毕竟,您当年也为他取名‘竹千代’,不是吗?”

家康沉默一瞬,随即笑出了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敢将自己与我相提并论的人。丫头,你胆子很大。”

“在下不敢。”你再次俯身,“只是,我想大御所大人一定有您的理由,阿福有她的理由,那么,我也有我的理由。”

“哦?说说看,你的理由是什么?”

“说来惭愧,我或许无法说服您。”你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只是相信竹千代少爷,一如相信您的判断。”

“倒是聪明得很,我越来越中意你了。”家康收起手中的折扇,敛了笑容,郑重道,“丫头,我不在的时候,你可愿替我照看竹千代?”

你愣住了。望着老人在灯火下明灭的面容,终于叩首道:“承蒙大御所大人看重,在下……一定尽全力看护。”

 

家康和将军夫妇具体说了什么你并不知晓,但无论如何,阿福的目的达到了。有了大御所大人的承认,竹千代的世子之位变得不可撼动。那些曾向国千代献殷勤的人,如今开始频繁拜访竹千代的住处。

阿福对此嗤之以鼻:“这些人……见风使舵的本领倒是越来越好了。”

“至少这对竹千代少爷都是好事,不是吗?”你笑着,为阿福递过一杯茶。

阿福接过,望着庭园里的添水,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真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叛臣的子女,居然会被大御所大人认可呢。”

你有些沉默地垂下眼。你对家族并没有什么印象,传到你手中的,也只有曾属于母亲的,绣着水色桔梗的香囊。直到几年后,你才从旁人那里得知它所代表的家族。

明智家。

“……竹千代少爷,最近性情温和了许多呢。”你岔开话题,装作轻松道,“听说这几日,和大御所大人选定的侍童们玩得很开心。”

“是吗,那可真是不错。”阿福感慨笑道,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却无法忽略胸口的烦闷。

你的母亲是明智家的幺女,生下你不久便去世了。机缘巧合,你被阿福留在身边,并在她被选为乳母后,和自己的长子一同带入江户城。

每当你快要忘记这一切,总会有不同的人出现,以各自的方式,提醒你在这个时空是怎样的身份。

但不可否认,没有被处死,反而以侍女的身份进入江户城,拥有比平民更优渥的生活,已经是万幸。

该知足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是!多谢指教。”竹千代收起木刀,向对方行礼,转身走出了道场。

自从祖父来到江户城,他能明显感受到众人待他的不同。他要学习的东西也不可避免地增加了。这段时间,他忙于课业,几乎没怎么见过你。

那个女孩儿,现在在做什么呢……

“……夫人小心,这边树枝比较多。”

“我都在这里十几年了,难道还会不知道……”竹千代停下脚步,与迎面走来的妇人对视,两人的眉眼有三分相似。

——竹千代的生母,也是如今二代将军的正室,阿江。

“是你。”阿江见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出言讽刺,“你大概很高兴吧?得到父亲的承认,没有人会跟你抢将军之位了。”

“母亲大人的话,我听不明白。”他原以为自己听到这些话会很痛苦。然而,或许是失望了太多次,他不再对“父母”抱有任何期待,便也不会被伤害。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回答,“这是祖父大人的决定,我无权干涉。”

“还不肯承认?”阿江嗤笑一声,“你这个……”

“阿江夫人!”旁边跑来一个人,挡在了他的身前。竹千代有些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望着面前一身雪白和服的少女的背影。

“放肆!”妇人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你是何人,竟敢顶撞于我。”

“在下不敢。”你摇了摇头,“只是在下受大御所大人所托,照顾竹千代少爷。如有冒犯之处,还请阿江夫人说明,在下愿意领罚。”

“父亲对他还真是上心。”听到长者的名讳,阿江冷笑一声,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既然如此,那就随便你们吧。”

目送妇人带着侍女离开,你松了口气,转身看向他:“竹千代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我都习惯了。”竹千代说道,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那我们回去吧。时候不早了,阿福在等着您呢。”

他却没有挪动脚步。犹豫片刻,开口说道:“……你觉得,我这样的人,是不是真的很废物?”

“您在说什么呢!”你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睛看向他,“竹千代少爷怎么会是……!”那个词在嘴边绕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少年没料到你这样激烈的反应,诧异地眨了眨眼。你深吸一口气,反驳道:“您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好呢?若只是说话比旁人慢些便是废物,那这世间有太多人都不该活着了!”

“可这世间,大部分人,也不会是将军之子……”

“竹千代少爷!”你抓过少年的手,将一样东西放在他的掌心。

“这是……?”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刚刚一时冲动,将香囊拿了出来,如今想要收回已经不可能,你只好斟酌着措辞开口,“对于我外祖家,水色桔梗是特别之花。家族中男子在出征前,会将水色桔梗插在铠甲上,保佑战场上旗开得胜。”你带着他的手,一点点包裹住小巧的香囊,“我也希望……竹千代少爷能够心想事成。”

“……为什么相信我?”他低低开口,“你也好,阿福也好……为什么会这么相信我?”

“我相信大御所大人的判断,但我也相信,竹千代少爷有自己的强大和温柔。”你看着他如宝石般明亮的双眼,微微笑了,“所以……也请您相信自己。”

 

“喂,那边的女人,站远点!这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啊……抱歉。”你慌忙退后两步,半晌,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江户城。

自己离开快十年,这里的一切还都是老样子。只是不知道,里面住着的人如今又如何……

你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这一路上你不是没有想过见面的可能性,然而越是靠近江户,就越感到胆怯。

我也是个胆小鬼啊,你有些自嘲地想道。

当初你只给阿福留下了书信,告诉她你打算离开江户,请她不要担心。至于她知道后会是何反应,你没有想过,也不愿去想。

竹千代……

他也会看到那封信吧?但愿他没有生气。可即便他生气,好像你也做不了什么了。你自顾自地想着,不禁苦笑,被肚子里的咕噜声打断了思绪,转身走进旁边一家茶馆。

“欢迎光临!”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妇人出声招呼道,“请问您要点些什么?”

“一份荞麦面,有劳您了。”

你一边吃饭,一边在店里打量。旁边的客人交谈没有压低声音,内容也飘进了你的耳朵:“听说了吗,前几日的夜晚,三日月宗近被盗了!”

“啊,这可是大事!”对方惊叹道,“怪不得最近江户城的戒备都森严了不少。”

原来方才不是你的错觉啊……你暗自思忖道,江户城的戒严也是事出有因。只是,被盗的居然是三日月宗近……

三条宗近的杰作,被誉为天下五剑之首,上承平安时代的名刀。也是如今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佩刀。

“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将军大人一定十分震怒吧……”

“那是自然!如今所有人出入江户都要接受盘查,可见将军大人有多看重这把刀了。”

“哎,真希望能尽快找到,否则……将军大人的怒火可无人承受得起……”

“那个,不好意思。”你听到这里,不禁出声打断道,“将军大人的脾气……很不好吗?”

“我也是听武士们聊起。”旁边是位商贩打扮的年轻男子,挠了挠头道,“他们都说,将军大人的脾气很难捉摸,发怒的时候没有人劝得住。所以,大概是有些怕他的……”

你闻言蹙眉。在你的记忆里,自从竹千代被选定为将军世子,之后的四五年便很少再发脾气了。在你走后,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吗……

“还有,虽然是些不入流的传言……”年轻男子凑近你,压低声音道,“都说将军大人的脾气很可怕,所以和夫人的关系也很是不好呢!”

“这样吗……”这你还是第一次听说。仔细算来,他成亲也有五六年了,却一直没有子嗣,这话倒有几分可信……

不不不,你在想些什么。你收回思绪,在心里暗骂,那可是如今的将军大人,早不是你能议论的了。

等到中午的客人离开,你来到妇人面前,迟疑着开口:“那个……请问店里需要帮忙的人手吗?”

“诶?”妇人正在收拾桌面,闻声抬头,有些讶异地看着你。

“其实,我正在找工作,就想问一问……”你解释道,有些局促地垂下眼。事到如今,你也不知道自己来江户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很近,却不敢去见那个人……

是因为刚才听到的种种传言吗?就连你自己也说不清。

“确实,上一位帮工离开没多久,我还没有来得及寻找……”妇人冲你笑了笑,“只是我还有个儿子,平日里或许有些吵闹……”

“啊,没有关系的!”你连忙摆手,“我之前也做过女仆,所以您不用担心。”

“哎呀?那可是太幸运了。”妇人伸手握住你的,“我叫阿萤,你叫我阿萤姐就好。”

 

就这样,你留在了茶馆,帮阿萤打理日常事务。

相处之余,你了解到阿萤的丈夫几年前因病去世,留下她和当时还不到五岁的儿子秋彦。或许是失去了父亲的缘故,秋彦的性格比一般男孩子更敏感,却让你想起小时候的竹千代,反而生出亲切之情。不过一周,你和秋彦就已经打成一片,关系十分融洽了。

“姐姐,今天还能给我讲故事吗?”秋彦从外面跑进来,抱住你的腰,一脸期待地望着你。

“秋彦!”你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抱歉,现在店里还有很多客人呢,晚些再给你讲可以吗?”

“嗯……好吧。”秋彦撇了撇嘴,很快又找到了新的乐子,拿起陀螺出去了。

“秋彦这孩子,居然这么黏你。”阿萤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头。

“有什么不好。秋彦这么可爱的孩子,谁都会喜欢的。”你笑着回答,端起托盘送到客人面前,“久等了,这是您点的团子和茶水。”

“多谢。”那是一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你无意间扫过他身边放着的包裹,身体忽然一僵。

包裹的缝隙间,隐约可见是一把刀,上面的刀纹……

“您好像带了很多行李呢。”你开口对男人笑道,“是要出远门吗?”

“啊。”男人点头,“刚做完了一笔生意,准备回老家去。”

“那可真是辛苦。”你感叹道,“您刚刚点的天妇罗,我们会尽快为您做好的。”

“有劳。”

你回到厨房,伸手扶住胸口,感觉心跳几乎要不受控制。

“你的脸色很不好,出了什么事吗?”阿萤望着你,有些担忧地问道。

“恐怕……有些麻烦。”

你轻声解释了几句,阿萤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怎么会……那我们要怎么办?”

“他点的菜品,请您慢些再上。我会想办法的。”你说着,匆匆出门寻找秋彦,见他就在不远处玩耍,顿时松了一口气:“秋彦!”

“姐姐?”秋彦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你。

你弯下腰,在他耳边道:“秋彦,去奉行所,请捕吏们来店里一趟。”

“姐姐,出什么事了?”秋彦被你话语中的焦急吓到了。你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什么,只是姐姐有些不安心,还是请他们过来一趟。如果他们不听,你就说发现了‘第一刀’的下落。帮姐姐这个忙,好吗?”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你回到店里,发现客人还不算太多,略微松了一口气:但愿一会他们见了武士不会被吓得太厉害。

“喂,姑娘,我点的天妇罗还没做好吗?”

“啊,就好了!”看样子是不能再拖了。你应了一声,将天妇罗装盘,端到他面前,“这位客人,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点的天妇罗。以及,我们店里新进了甜酒,您要尝尝吗?”

“哦?”男人从你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味道确实不错。”

“您喜欢就好。”你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身为商人,想必您去过不少地方吧?我们这间小茶馆的菜品可还合您的口味?”

“确实不错,尤其是刚才的团子。”男人对你的示好很是受用,笑着回答,一手握住你的手腕,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

“是奉行所的人!”

男人的脸色一变,猛地看向你。你连忙也做出一副惶恐的表情,退后两步,趁机将手抽了出来。

几名佩刀的捕吏进入了茶馆,无视店内客人们惊恐的目光,直直盯向中年男人:“是你?!”

“几位大人这般兴师动众,不知是我做错了什么?”男人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举手退让道。

“少废话,我们得到消息,发现了第一刀的下落。”

男人闻言,终于维持不住笑容,换上一副讥讽的表情:“真没想到,居然是在茶馆里,还是被一个女人……你是什么人?”

“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故作镇定地说道,“我只是在茶馆工作,怎么会认得‘第一刀’?”

“呵,演得倒是不错,我差点就相信了。”男人嗤笑着,忽然一步上前,从身上抽出短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

店内客人纷纷尖叫出声,捕吏们也又惊又怒:“你……!”

“我可没打算被你们带走。”男人冷笑,“让我出去。”

男人就这样挟持着你,一步一步退出了茶馆,来到外面的街道上。双方就这样僵持,捕吏们有所顾忌,一直没有下达攻击的命令。

你的肩膀被握得隐隐生疼,却还是开口道:“您拿我威胁他们没有用。因为一个女人,没有追回第一刀,对他们来说是更大的罪过。”

“如果是普通女人的话,的确。”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拂在你耳边,“可你不是。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你是德川家光的什么人?”

你悚然一惊:“您……”

“朝仓,到此为止了!”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你被抓着转过身,发现来人是你认识的,曾出现在竹千代身边的,柳生三严。

“柳生……”被叫做朝仓的男人嘁了一声,“真是麻烦了。”

柳生三严看见你,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眼前的女人他似乎见过,却一时说不出是谁:“你……”

“柳生大人。”你忽然开口道,“拜托您了。无论如何,请您务必将三日月宗近带回去。”说完,便闭上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你……!”朝仓也没想到你会主动撞上刀刃,当即一惊,手下意识地后撤,“你这女人,疯了吗……!”

柳生抓住了他这一瞬间的犹豫,抽出刀挡住他的攻势,旁边的武士伸手,将你带离了朝仓身边。

“这次算我大意,居然输给了一个女人。刀就还给你们罢。”朝仓发出一声嘲讽的笑,“不过,下次你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姐姐!”

你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踉跄几步险些跪倒在地上,被阿萤和秋彦扶住。两人看着你,目光里充满了担忧:“姐姐,你没事吧?”

你摇了摇头,还没能从方才的惊险中回神。阿萤扶着你起身,关切道:“我们回去吧。”

“等等。”你们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柳生的声音。你闭了闭眼,无声叹息:大概,是回不去了。

“柳生大人,是这个孩子到奉行所,说他发现了第一刀的下落。我们这才赶来,并通知了您。”

“嗯,做得很好。”柳生对捕吏点头示意,随即看向秋彦:“孩子,是你发现的第一刀?”

“第一刀……?”秋彦愣了一瞬,随即恍然,摇了摇头,“不是的。是姐姐告诉我,如果你们不愿意来,就这么说……”

柳生将目光投到你身上,眼中再次浮现出有些困惑的熟悉感,说道:“既然如此,这位姑娘,请和我们走一趟。”

阿萤闻言,有些惶恐地看向你:“武士大人,这……”

“请放心,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柳生摇了摇头,“只是,多亏了这位姑娘,我们才找回三日月宗近,还请协助我们将这件事处理完。”

“阿萤姐,没事的。”你安慰道,不慌不忙迎上柳生的目光,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就有劳柳生大人了。”

 

“……没想到,真的是您。”

你没有被带到奉行所,而是到了江户城内。环顾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房间,再看向眉头紧锁的柳生,你不禁有些好笑:“柳生大人,是您将我带到这的,怎么又开始叹气了?”

“您有所不知,这些年,家光大人……”柳生顿住了,欲言又止,“我已经派人去禀报家光大人了。具体如何定夺,还请您稍安勿躁。”

“当然。”你望着外面的夕阳和金红色的天空,喃喃自语,“他已经是将军了……”

努力将惆怅的情绪赶出脑海,你开口道:“阿福近来可好?”

“您说春日局大人?”

“啊,是啊。”你点头,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春日局大人。”

“让您关心了,春日局大人身体康健。”

“那就好。”你笑着,努力压下心中的焦虑。你被带到江户城已经两个时辰,很快就是宵禁了,将军却一直没有召见你。

“柳生大人,已经很晚了……”你硬着头皮开口,“能否允许我出城去?”

“这……”柳生一脸为难地看着你,“抱歉,家光大人说,这件事他会亲自处理,请您再稍等片刻。”

你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城门落锁,将军还是没有召见你。若到这时还不明白他是故意为之,也枉你跟在他身边十多年了。对这样几乎算是幼稚地举动,你又好气又好笑。

……罢了。

毕竟是自己不辞而别在先,若是这样能让他消气,就随他去吧。

“姑娘。”房间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将军大人请您过去。”

“那我就先告辞了。”柳生见状,也松了口气似的,起身说道。

“请您小心。”你向他行了一礼,跟随侍女来到另一处房间。推开门,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屏风后一盏摇曳的油灯。你走上前,习惯性地拨了拨灯芯,望向四周却被惊得倒退一步,不禁捂住了嘴。

是水色桔梗。

装在细长的瓷瓶中,摆放在房间各处。

这些花,是从哪里……

“喜欢吗。”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你的思绪。你转头望去,看见了站在屏风旁的那个人影。

他比你记忆中身形更高大挺拔,容貌也更加俊美。即位后的几年磨去了他身上的稚气,浑身都散发着成年男人的魅力。

“……将军大人。”你垂下眼,端正了姿势向他下拜,却被一把抓住手臂,强硬地抬了起来。

你抬头,迎上那双宝蓝色的眼睛,却在看清其中燃烧的怒火时微微一愣。

“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他的声音紧绷,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没等来问题的回答,只得到了这样疏离的称呼,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努力才没有立刻爆发。

“我……”你张了张唇,想要解释,却什么都说不出。那双蓝眼睛里又太过浓烈的情绪,目光将你层层缠绕,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我……回了本家。”当初大御所大人逝世,你不愿在他伤心之际多添事端,便照常为他打理一切,直到四年后竹千代元服才离开。十五岁的你,遵从父亲的意愿,参与家族议亲,然而还未等你从江户返回丰前国,对方就染上急病去世了。你的婚事也因此搁置下来,这些年再无人提及。毕竟,未来夫家出了事,对女子的名声一向不太好听。

这一拖,就拖了十年。

家光没有说话,眼神晦涩难辨。他还记得你离开后,自己是如何寻找,却最终一无所获。那一刻他才发现,除了水色桔梗,他对你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

你抿了抿唇,咽下满口苦涩,说道:“将军大人,我……”

“闭嘴!”这个称呼刺激了他。他低吼道,像牢笼中的困兽,双手扣住你的肩膀一推,重重撞上身后的墙壁。

“好痛……!”你发出一声急促的痛呼,随即感到唇上传来柔软而温热的触感,蓦然睁大了眼。

夜色已至,温黄的灯光将和纸绘投映在屏风上,留下一片阴影。在这模糊不清的晦暗里,只有那双蓝眼睛异常明亮。

“唔……!”你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却被扣住双手按在墙上。这个吻绝不算温柔,焦躁让他失了轻重,舌头撬开你的牙关,在口中近乎疯狂地索取。

属于他的气息滚烫而潮湿,从四面八方将你包围。你双手握拳,最终无力地松开。眼前这个人,和你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完全不同。

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放开你。刚刚的亲吻让你有些喘不过气,眼角染上绯红,睫毛微微湿润,抬眼看向他。

“为什么要走。”他问道,尾音是压抑着的颤抖,“为什么……离开我。”

“……对不起。”你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一切听来,都不过当初不辞而别的借口。

他俯下身,头埋在你的颈侧,呼吸灼热,让你的心跳也快了几分。

他松开了对你的桎梏,揽住你的腰,再次吻住了你。和刚才激烈到有些痛苦的吻不同,这一次他表现得温柔而耐心,舌尖一点点描绘着唇形,直到你受不了情欲的撩拨,主动张开口才肯更进一步。

“是你说过,会陪在我身边。”唇舌纠缠间,你听见他低声呢喃,“你食言了。”

你挣扎着维持一丝清明,从脑海里找出久远的记忆,想要申辩:“那是小时候,我……”

“小时候也一样。”他与你对视,眼中的蓝近乎妖冶,“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不,等等……!”

“我已经等了十年了。”对于拿惯了太刀的人,你的这点抵抗实在是微不足道。他将你推倒在床榻上,勾起唇角,“这是你欠我的。”

他的双唇滚烫,落在你的耳后,颈间,锁骨……手探至腰间,抽掉和服的系带,露出里面素白的长襦绊。他望了片刻,低下头,隔着一层布料吻上了乳尖。

“呜……!”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你绷紧了身体,双手无力地抓挠他的衣襟,“家光……大人……”

“不对。”他停下动作,呼吸也有些急促,却依然坚持,“不是这个名字。”

不是?

你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涨红了脸:“不行,那是大不敬,我不……啊!”

“不行吗?”他轻笑一声,“那就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吧。”

他的一只手探入你的腿间,羽毛般轻柔的抚摸像是在引诱你迈入情欲的漩涡,同时不忘在你的胸口继续吮吸轻咬。你仰起头,发出快慰的呜咽,布料被唾液浸透,能看见樱色的乳尖在唇舌撩拨下亭亭玉立,身下液体汩汩流出,沾在他的手指上,弄湿了锦被。

比起你,他在床笫间可谓游刃有余。即便是在小仓,你也曾听说了将军大人的婚事。他对孝子夫人,也是这么温柔吗……你无法控制内心的酸涩,却被又一阵强烈的快感抛上云端:“呜……!”

你回过神,几乎是惊恐地发现,他俯身在你腿间,在……

“不……不要……!”你颤抖着双腿,想要抗拒,却被他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一下,顿时浑身颤抖:“啊……”

他的动作甚至算得上从容,舌尖缓慢推入,来回舔舐,汲取渗出的晶莹露水。花芯不时被牙齿碰到,细微的疼痛反而让快感变得更强烈,你恳求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却不肯放过你,直到你又一次被送上浪尖,颤抖着软了腰,才再度起身,凑近亲吻你。你张开唇接受,不知道口中尝到的是自己的味道还是他的味道更多,被这个带有明显情色意味的吻弄得满面潮红。

他的衣服也有些乱了,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他一手撑着头,一手抚摸你的脸庞,神情与其说是感慨,倒不如是愉悦:“真不肯说吗……你这女人,性子还是那么倔。”

“这一点,家光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瞪向他,饱含情欲的双眼却没什么威慑力。平复了喘息回答,声音却依然甜腻,比起反驳更像是撒娇。

“是啊。”他低低笑道,“就让我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吧。”说着,他抬起你的腿,猛地冲了进来。

“啊……!”身体被填满的痛楚让你惊叫出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先前的意乱情迷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钝痛。你下意识地屈膝,然而这动作却只是让两人更加贴近。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喘息着开口:“别动……”

他的神情有些懊恼,像是在后悔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粗暴。他伸手揉弄你的唇瓣,抚过你刚刚咬出的牙印,哑声道:“是我心急了……抱歉。”

你摇了摇头,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抬头望向他汗水滑落的脸庞。

他……也很难受吧。

二十五岁的你,虽然没有成亲,男女之事却也基本知晓。望着那双宝石般的蓝眼睛,你像是被蛊惑般,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喘息道:“我没事……你可以,不用顾忌我。”

他愣住了,定定看着你。

这是你第一次,对他用了“你”的称呼。

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是第一次。

 

然而很快,你就后悔了。

氤氲的水雾使得眼前一切都看不真切,只有他正在你身体里这件事是你切身感受到的。每一次进出的快感汇聚在小腹,逐渐让你无法忽略,只得开口求饶:“呜……慢一点,家光大人……哈啊!”

你的话语被他顶撞得支离破碎,只能吐出不成句的呻吟。交合的地方带出一片水色淋漓,伴着黏腻的水声回响在房间里。

他望着被情欲折磨的你,放缓了节奏,喘息着开口:“怎么?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吗?”

“不,我不能……呜!”你徒劳地摇头,黑发铺在床榻上,衬着白皙的肌肤,上面还有他刚刚留下的鲜红的吻痕,说不出的煽情。

“你可以。”他在你耳边说道,“只有你可以这么叫我。”

他温柔地哄弄着你,却不再进入。快感之后是更加汹涌的空虚感,你动了动腰,却无法得到满足,望着他的双眼充盈泪水,声音也带了哭腔:“你……别这样啊……”

“听话。”他低声叫你的名字,“我想听你这么叫我。”

“呜……”你迫于情欲,认命地闭上眼睛,“……竹千代。”

他有一瞬间的屏息,像是不敢置信般,小心翼翼地确认:“什么?”

“竹千代,竹千代……”这个名字就像是开关一般,那些你刻意不去回想的儿时记忆涌入脑海,还有这十年来的思念。你小声呜咽,伸手环住他的背,“我很想你……”

为什么没法对他放任不管呢?真的只是因为预知了命运吗?

当初的你,做不到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元服,继承将军之位,和别的女人大婚……你只能离开。

只是这份感情,比你所想的还要强烈,至今也是如此。

他俯身抱住你,每一寸肌肤都紧紧贴合在一起,激烈的快感让你控制不住地哭喊出声,抛至最高处,再被海浪彻底吞没。

 

“竹千代……”你开口,情欲后的声音疲惫不堪,却又带着撩人的沙哑。

“怎么?”他将你揽在怀里,帮你梳理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是啊。毕竟父亲并不爱操心政事,我们也不常见面。”

“阿江夫人……”

“我没有去见她。”他笑了笑,似乎有些自嘲,“她既不想见我,我也不必去她面前碍眼。其实后来我也明白,不会所有人都关心我。我有祖父,有阿福,有你,已经足够了。”

“对不起……”你忍不住道,“我当初,不该……”

“不用说了。”他伸手按在你的唇上,阻断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比起道歉,我更想要的是承诺。”

“可是……”你蹙眉,犹豫再三,还是将问题抛了出来,“你的……夫人呢?”

家光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看向你的目光甚至有几分调侃:“你很在意?”

“……是。”你咬了咬唇,点头承认,“我听说,孝子夫人是一位很优秀的女性,我……”

“嘘。”他制止了你,眼底是让人沉溺的温柔笑意,“并没有什么将军夫人。”

你闻言愕然,下意识道:“可是,当初……”

“确实,我曾经娶了孝子。可成亲之时,她告诉我,她早已心有所属。”回想那时的情形,家光有些无奈,“我和她并没有成为真正的夫妻。”

“所以我告诉她,我亦是如此。只是我心仪之人,至今还不知去处。”

这样的剖白让你内心酸涩,嘴唇翕动,却不知如何作答。家光将你的神情收入眼底,勾起你的下巴,说道:“所以,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

“……我答应你。”你笑着点头,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你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入眠。半梦半醒间,你好像问了他一个问题:

“竹千代,这些桔梗花,是你命人养在这里的吗?”

“是啊。因为我发现,其他的花都再不能入我的眼了。”

 

 

我放不下的,只有身为将军的责任,和对你的思念。

三日月宗近被盗的那一天,我想,或许我真的被神明厌弃,才会将这两样都从我身边带走。

直到柳生告诉我,是你,找回了三日月宗近。

 

我的水色桔梗,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