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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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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的打更声已远去,开封府仍亮着灯火。天气炎热,展昭正在书房外打着瞌睡,忽地听见一物从耳边呼啸而过,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睁眼一看,是一枚玉色飞蝗石。
他连忙望向对面房顶。明月当头,那里果然伏着一个白色身影,见他看向自己还得意地招了招手,起身飞下中庭。
“展兄怎么当值的时候打瞌睡?”白玉堂笑语盈盈。
“闭目养神而已。”展昭心虚,向闻声前来的侍卫打了个招呼:“王朝,你去休息罢,这里有我就好。”
说完略微清醒了些,回想起礼数,于是朝不速之客草草一抱拳:“白弟好久不见,这么晚来开封府作甚?”确实许久未见,但他一天天忙得后脚跟不着地,不觉时间飞逝。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去你府上找你,展忠说你还没回来,就来开封府找你了。”白玉堂假惺惺地客套,客套完了直奔主题:“你什么时候下班,与我去鬼市上喝一杯,我也把这些天的见闻讲给你听听?”
展昭给了他一个苦笑,指指身后的书房:“那要看包大人什么时候歇息。”语气中颇有些无奈,他已经侯了足足一个时辰,虽担心包拯身体,没有指令也不敢贸然打扰。
“好说。”白玉堂一撩袍子,直直往书房走去。

“你干嘛?!”展昭这回完全清醒了,伸手要拦。但白玉堂已经先他几步,一把推开了书房门,气流迅疾,吹动了烛火。
只见包拯一脸惊愕地望着他与展昭,后者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是......”包拯迟疑道,毛笔还悬在半空。
“草民白玉堂见过包大人。”白玉堂面不改色行了礼,礼毕仍不起身,继续一拱手道:“大人为民日夜操劳,草民感激不尽。然而草民只恐大人一心为公,疏于歇息,累坏了身子,愚以为得不偿失。此乃草民之见,大人尽管怪罪,然而若知而不报,草民亦难辞其咎。”
包拯道:“白壮士快请起。”又望望展昭两个呼之欲出的黑眼圈,问道:“展护卫,现在什么时辰了?”
“禀大人,丑时二刻了。”
包拯面有愧色:“怪我忘了时间,烦请展护卫吩咐备轿。”

于是白玉堂与展昭一前一后,经牛行街护送包拯回府。途经金梁桥鬼市,夏夜闷热,许多人不安分待在家里,跑过来吃上一碗凉的糖水汤圆,或辣的雪菜酸粉,一边吃一边扯着嗓子议论白天在某某勾栏里看的好戏。
“马上回来。”白玉堂溜到轿子后面碰碰展昭手肘,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展昭继续往前走。过了好一阵,他正以为白玉堂不会回来了,手里突然被塞了只酒壶,打开一闻是加了碎冰的黄酒。而买酒那人手提一只一模一样的,大摇大摆向他招呼了一下便消失在了房顶上。
“骗我当值的时候喝酒。”展昭暗笑道。小抿几口,酒香入鼻,暑气顿消,见抬轿的兄弟眼巴巴看着他,展昭摆摆手,自己也不再喝。
送完包大人他回府倒头就睡,一夜无梦,甚是香甜。

“你醒啦。”床头的人影说。
展昭惊坐起来,屋外已是日上三竿,蝉鸣不绝于耳。
他看清来人是白玉堂:“喔,是你。”接着埋怨道:“都这么晚了,也不把我叫醒。”急忙穿靴穿衣,伸手要拿桌上的官服,被白玉堂一扇子拍开了手。
“你......”展昭愕然。
“包大人叫我传话,让你休息两天散散心。”白玉堂嬉笑道。
“是吗,他几时与你说的?”展昭不是很信。
“就刚才。”白玉堂言简意赅,但他天生关不住话匣子:“我还奇怪呢,包大人作天看卷宗这么晚,想必手头案子难办,竟然还这么爽快准你的假。”
展昭叹了口气:“案子难办倒不难办,犯案的已经抓到了,可是难有折中的办法。”忽然意识到白玉堂说漏了嘴,抬脚便朝他屁股踢过去:“昨儿晚的事就算了,还敢帮你展爷请假?!明天是不是就该帮我做媒了?”
白玉堂灵敏躲开:“做媒有什么,展爷看上哪家姑娘啦?”
“年纪不小,就会放屁。”展昭抄起挂在床头的巨阙朝白玉堂脚下扫过去,白玉堂一跳,动作十分浮夸地跌倒在地,明明手撑着屁股没有着地,还摆出一副疼的龇牙咧嘴的表情。
“哎哟,哎哟,猫咬吕洞宾啊。”他呻吟道。
展昭没理他,换上便服往外走。
“去哪儿啊?”白玉堂远远地喊。
“城郊。”展昭头也不回道。
白玉堂大喜:“难得展爷有兴致,游山玩水一定要带我一个。”
展忠牵出一匹栗色马,一出府邸看到白玉堂的白马也拴在墙上,笑眯眯道:“这下你有伴儿了。”

两人并驾齐驱,街道狭窄处展昭在前引路,白玉堂在后喋喋不休,吸引了不少好奇目光。出城的路上他的嘴也一刻不停:“开封城郊可是个好去处,北面有黄土大道,可策马飞奔,累了便在槐树下歇息饮马。东面走几里路就到汴河,码头边上许多商船停靠,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若是只想散步赏景,可去西北方向的云台山,那里流水潺潺,绿树成荫,漫步其中不觉斗转星移......”
展昭弯弯嘴角:“白弟可去过西面。”
白玉堂摇头。
“那就跟我去西面,驾!”
出城后道路宽敞,烈日当头,展昭夹着马肚子提速快骑,所到之处扬起阵阵黄沙。白玉堂策马追上他,大声埋怨道:“展爷是去散心还是去投胎,骑得这么快连句话也不让我讲!”
展昭略微放慢速度,问道:“白弟没去过西面,还有什么要讲的?”
白玉堂嘿嘿一笑:“我没去过开封府的西面,还没去过大宋的西面吗?”
展昭反应过来他是要讲旅途见闻了:“之前不见你,原来是去西夏游历了。”
照他对白玉堂的了解,他就算是去阴曹地府游历再完完整整地回来,展昭都不吃惊。

他听白玉堂讲那里的山脉有如胭脂和云彩,绵延千里,色彩有万千变幻,天亦湛蓝。(“不如开封府总是漫天黄沙。”)又说党项人如何骁勇善战,他们的商队贼寇都只能远望,不能染指。

“有一伙毛贼,想必是走投无路,趁党项商人饮马的功夫偷走一车货物,就快走远了。那商人发现了策马就追,回来时左手牵马,右手拎着个血淋淋的人头,马拖着丢失的那箱货物。他把人头丢在我脚下,皮笑肉不笑地歪头看我。只见那血晕在沙地里,如墨晕在宣纸上。”白玉堂淡淡说道,不见惧色。
展昭打了个寒颤:“那人头是汉人?”
“不知道,血流了一脸,看不清五官。”白玉堂摇摇头:“看发髻可能是汉人罢,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展昭听闻不幸,心头又添一愁云:“若有党项人偷走白弟的货物,你如之何?”
“谁这么大本事,偷盗圣的东西?”白玉堂哈哈,随即正色道:“偷人钱财罢了,不过寻回货物,赏他一巴掌,再送去衙门了事。”
展昭忍俊不禁,随后只聊途中趣闻。

往西走了一阵,片片农舍、村落、田地映入眼帘,这里是佃户居住的地方。
“这......我还奇怪展兄怎么突然有兴致,原来是微服私访。”白玉堂有些恼火。
“也不是查案,来拜访一对母女罢了。”展昭下马,将马牵到一户农舍门口,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裹,扣了扣柴门。
一个妇人给他们开了门,她三十岁上下,乌发玉面,生的十分美艳,只是一双杏眼红肿。
“草民黄氏见过展大人。”她开门便给展昭行了大礼。
“展昭无能,不配受此大礼。”展昭赶忙扶黄氏起来。
“展大人莫出此言,若不是展大人倾囊相助,妾身和莺莺都已卖身为奴了。”黄氏不肯起来,继续恳求道:“展大人,我家相公的事可还有办法?”
展昭把包裹递给她:“展某一点心意。夫人起来说话。”与白玉堂对视一眼,眼神甚是无奈。
黄氏请他们两个到里屋坐,展昭讲了一遍案情。
“这案子本来十分简单。陈少黔是刘地主家的佃户,空闲时又到王家做长工,打扫库房和茅厕。这年他家的春小麦歉收,交不上刘家的地租,于是动了王家的心思,被抓到偷钱,送到了县里衙门。之后管家核对了库存,发现竟足足少了五两银子。”
“然而陈少黔被押到衙门后,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拿了半贯钱,且是初犯,依律法应轻判。可是王家不认账,王家管家一口咬定这佃户是私藏了剩下的四贯半,要严惩。地方老爷之前对佃户很不好,怕积累民怨,又不想得罪王家,就把这案子推到了开封府。”
“照大宋律法,佃户偷盗少于一两判充军三年。五两银子却是个大数目,要在军中干到老死的。这管家与主人家沾亲带故,也姓王,笼络了一帮人作证说三番五次看到陈少黔在库房周围打转,形容可疑,必定偷了不止半贯钱。”
“展兄这么说,是相信陈少黔喽?”
展昭苦笑道:“刘家这个月的地租和其他赋税加起来正好半贯钱,他不过偷钱交税。你看看这屋子,家徒四壁,搜也搜过了,哪里是像有四两银子的人家。”
“也是,”白玉堂若有所思道:“四两银子足够当小买卖的本钱了,哪还用得着在这儿受气。”末了他又说:“是我就偷五十两,然后带着娘子远走高飞哩。”
黄氏没笑:“我相公从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他说,偷的那点钱以后自会悄悄还回去,王家不差这点钱,借一借罢了。”
展昭眉头紧锁,白玉堂奇道:“可是那王家既然富,何苦诬陷你相公呢?”黄氏低头不语。
展昭道:“前不久陈少黔和夫人去城里办事,正好撞见王管家。”
白玉堂看了看她恍然大悟:“好一个‘君子爱美,取之有道’,是嫌三年太短,非要你相公烂死军中,他才心安!”一拍桌子,桌子应声倒地。
白玉堂:“......”
黄氏:“......”
展昭:“......”
“夫人现在提心吊胆,天天怕王管家来要人。”他看看白玉堂:“劳烦白弟给夫人找个住所。”
白玉堂高兴地拍拍胸脯一口答应:“夫人放心,你就住我陷空岛上,那厮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踏上一步。”
展昭眉头略微舒展了些:“陈家相公的事我再想法子。”

“这种案子最难办。”出了门后展昭说:“王家人证物证皆有,陈家皆无,只要王家管家不改口,怕是难翻身。”
白玉堂愤愤道:“人证物证,我看都是屁证!就不能在那厮身上下点功夫?”
展昭知道白玉堂年轻气盛,听不得委屈,安抚道:“我再去王府查查,白弟切勿心急。”

当日展昭又去了王府取证,亲自让张龙、赵虎清点了库存,核对了账目,仍是一无所获。询问了下人也没问出什么东西来,只听一个小丫鬟小声说了一句:“王管家最近肠胃不太平。”
展昭急忙问:“何以见得?”
“回大人,他总往茅屋跑。”
“总?”
小丫鬟支吾起来:“也......没有很多啦,只是我去茅屋的时候总见他占着位。”
展昭心中一动,不露声色道:“知道了。”然后假装离开,实则出了王府后翻过围墙,潜伏在茅屋后头,没过多久便见王管家步履匆匆地赶来。
展昭悄悄转到茅屋正面,只见王管家并非在如厕,而是探头像在找什么东西。
“王管家可是在找那五两银子?”展昭朗声道。
王管家愕然回头,转眼换上一副笑脸:“正是,正是,展大人料事如神哇。最近收税,生意又不好做,老爷手头吃紧,少了这五两银子天天没我好脸色看。这不我想陈少黔那厮之前也负责茅屋,便猜测他把赃物藏进了茅坑,等风头过去再来取哩。”
展昭冷冷道:“我看你才是这赃物的主人。”
“大人无凭无据的,怎么冤枉好人啊?王家待我极好,我不差钱的。”
“既怀疑藏了赃物,怎么一个人前来查看?”
“哎呀,我这不是怀疑嘛,只与李长工说了,约他下午来捞。”
展昭单独问了李长工,回答如出一辙。
“那就捞吧。”他站在一旁看着。
李长工用的是一根长竹竿,顶上绑了三角耙,把粪池的大小角落摸了个遍,翻起一阵熏天的臭气,终于从角落里勾出一个黑麻布小包裹。
王管家也不嫌脏,急忙解开给展昭看,里面躺着不多不少四贯半的铜钱。展昭没管银子,捻起黑麻布看了看,失望地发现不过是集市上随处可见的料子,与黄夫人头上包的就及其相似,根本无从追溯。管家的证词却天衣无缝,他将这件证物带回去,便是坐实了陈少黔的罪行。
他心烦意乱地令张龙收好证物,再嘱咐王管家与小丫鬟明日一早到开封府听证,然后又去了陈家农舍。

正好白玉堂带了轿子接黄氏上岛,见展昭面色不佳,拉他到一边问:“没查出什么?”
展昭叹气:“还不如什么也没查出来。”将实情与他说了,又说:“这回怕只能保住夫人与莺莺。”
白玉堂咬牙切齿:“岂有此理,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可言!”
展昭不愿开口,艰难道:“有是有的,可惜富人得到的最多,平民次之,佃户最少。”
白玉堂冷笑一声:“我看给富人的嫌多。”
展昭迟疑起来:“虽我直觉有诈,但王管家所言无可指摘。或许明日堂上他会露出破绽。”

次日开庭,王管家当面指证陈少黔,陈少黔连连否认,拒不画押,将他收入监中。趁看守不注意,他竟然撞柱而死。
黄氏听闻,怒斥道:“贪死怕生的东西!”随即搂着女儿泣不成声。哭晕在房内。
夜里,一道白色的人影悄悄潜入王家大宅,再次日,王管家于自己卧房中暴毙,死相可怖异常:血溅五步,连青色的床帐都染成了殷红,头颅掉在手边。左腿被挑破脚筋,血流经处结了蚯蚓般扭曲的痂。右手食指似是蘸着左腿流的血,在石灰地上写了一篇认罪书,笔画僵直歪斜,远望如满地的黑色小虫。
在他白色的衣襟上,有“一命换一命”行云流水五个大字。
展昭奉命追查凶犯,但下人皆说昨夜风大,看到王管家房里灯影重重以为是风吹帘幕,来人亦是悄无声息,无从查起。
展昭细细观察斩下王管家头颅的刀法,只见血肉连同颈椎骨一起被干净地切断,边缘光滑平整,肉是肉,骨头是骨头,看得清清楚楚。这样削骨如泥的刀法,连城里最好的屠户也没有。
他心知肚明这是何人手笔,吩咐王朝、马汉在周围搜索凶手踪迹,自己上马去了陷空岛。

到了陷空岛却不见白玉堂,韩彰告诉她:“五弟没回来,他连夜出了城。”
“又出城?”展昭一阵怅然。
“不过他说,午时之前会在汴河等你,吃个送别酒。”
“那好,多谢。”展昭谢过韩彰,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眼看太阳就要爬过头顶,终于见到了黄沙滚滚的汴河。

汴河上多是商船,老旧笨重,却有只轻巧画舫穿梭其中,旁人看了好生奇怪。展昭认定这就是了,借力水面上商船厚重的船顶,两三跃追上画舫,轻轻落在船首。
“等你好久啦。”里面人说,听声音正是白玉堂:“进来吧。”
舱内光线昏暗,只放了一张小桌,桌上摆了一套茶具,白玉堂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个瓷杯,宝剑画影搁在一边。
“白兄这次是去哪里做生意?”展昭在他对面坐下。
“江南。”
“这么远,买卖什么?”
“一身本领。”白玉堂懒懒地说。
“白弟是说,替人行刺的勾当么?”展昭严厉起来。
白玉堂对面前的茶具不屑:“那要看他入不入得了我的眼。”
展昭拿起画影,他没有阻拦。宝剑出鞘,声如风吟,剑刃秋水般冷滟。
“展兄有什么就直说吧。”白玉堂满上了展昭面前的茶壶,神情自在,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无牵无挂地飞去江南。
“昨天夜里,是不是你杀了王管家?”
“是我杀的又如何。”白玉堂对展昭笑笑:“我杀他是偿陈少黔的命。”
“那谁来偿王管家的命?难道用你的么?”
白玉堂愤怒起来,但他很快平复下心情:“要不要我的命来偿这头猪的命,就看展兄的意思了。
趁展昭沉默的功夫,白玉堂用手指头蘸了茶水,在一方纸帕上一笔一划写起来。写的是方方正正的“展昭”两个大字,字迹十分端正,与尸首上的行云流水判若两人。
“展兄不愧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他一边写一边叹气:“连名字写起来也偏倚不得。要不你还是把我抓起来,免得晚上睡不着。”
展昭拿过手帕看了一眼,苦笑道:“我看方正之外,还有画地为牢的意思。”
白玉堂装傻:“是说我画地为牢?”
“我不抓你。只是怕你日后鲁莽行事,铸成大错,才说这番话。”
他顿时嬉皮笑脸起来:“是了是了。那老包问你凶手下落,展兄如何答复?”
展昭认命:“还能如何?只能说属下不才,未找到凶手踪迹,怀疑是路过的浪人所为。”

白玉堂大笑不止,笑声传出画舫,在水面上播散开去。展昭也笑起来,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白玉堂指指自己:“浪子。”过了一会又点点展昭:“英雄。”
展昭被他说得发窘,自嘲道:“我最多是死胡同里的英雄。”望向白玉堂时眼神柔和下来,仿佛望着很远的地方:“白弟是江湖的浪子。”
白玉堂抚掌:“这不就是浪子之所以为浪子,英雄之所以为英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