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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高」往生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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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咒》
CP:银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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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

那之前他满心以为可以看见对方变老。

高杉站在树下,拇指摁在刀柄下的切羽处向上轻推,露出一寸雪亮的刀身。“动手吧。”

闪电撕裂昏云的瞬间,高杉拔出才锻好的刀。对方的刀刃总是被打磨得如纸纤薄,长刀与刀鞘厮磨声仿佛山风疾呼,银时安静合目。刀刃直挺挺地向自己的心口劈去时,强烈的朔气吹断了他的几根银色断发,落雪般跟着暴雨散落泥地。直到暖热的血液滴滴答答顺着手臂蜿蜒而下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的手指出于本能握住了高杉的刀尖。

他再度睁开的双眸猩红如火,密密麻麻的咒文几乎拓出肌肤表层。高杉的刀再度朝他的喉咙挥过,被他闪身躲过,对方紧追着砍向他的肩膀,他立即握住刀刃的手同对方角力着,鲜血滚热如大股岩浆,倾进高杉赤裸的脚足。趁着他站立不稳,银时抬脚踹向他的肋骨。

心已经决定了结,但是魇魅求生的本能还是更胜一筹——或许不只是魇魅的抗争,他能感受到自己同样对死亡心怀不舍。他剧烈喘息着,血汗淋漓的脸颈,咒文开始消退痕迹,瞳孔也渐渐涣散,难以忍受的剧痛从血肉模糊的手掌传遍经络,他努力压下苦痛呻吟,踉踉跄跄朝着被他踹到树边的高杉走去。高杉闷哼一声,捂着碎裂了又重新生长的骨头,接过了对方未受伤的手撑起身。“……抱歉呐。”
“这真有意思。”两人的创伤正以不相上下的速度自动修复着,肉芽生长带来的氧意总让人忍不住像对待水痘般想要伸手去挠痒,他微微笑着,看向银时暗沉的脸色:“又打成平手了。我对你的病毒免疫,你又无法被我杀死。”
“嗯,到时候我们俩就能守着个死星球过一千岁生日。”

银时觉得肚肠空旷,去零食柜前晃了一圈,抓过一块曲奇时认真打算饿死魇魅需要多长时间,旋即又彻底打消这个念头。“你说,哪天没有坂本了,谁给我们劝架啊。”
“所以你尽快去死。”高杉阴沉着脸,刀片似的嘴唇冷漠无谓地上挑。“真麻烦啊,”他把尾音拖得悠长,“活要拼命就算了,死也要竭尽全力。”“后者只是对你我来说。”

“……”
……又子快不行了。一口冷水在他的齿间流淌,从未闭合的嘴角渗出,流进颈窝里。银时咬住下唇。高杉没有继续说下去。“鬼兵队不是早离开了么?”

“还是迟了。”高杉浓黑的睫羽轻轻垂落,脸色病恹恹地泛着冷白,仿佛历经一场雪崩。
银时很想说什么。别难过、这不过是暂时的分别、我死就好、这不是我一手造成的、到底该怎么办、杀了我、我恨、我……随着心跳擂动,符文渐渐显露而出,暴涨的毁灭欲让他几乎克制不住手臂的激颤,眼前的蓝穹高树模糊成四下颠倒的深红暗影……再回过神来他已经掐着对方脆弱的脖颈将其摁倒在床,下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鲜血淅淅沥沥,身下人安详闭眼,绷带上放肆洇染出大片妖丽的梅瓣。温热的液体汹涌地扑向脸颊,鼻尖在浓重的腥臊里敏感地捕捉到一丝咸淡的异常,高杉的睫毛和下颌轻轻颤着,好半晌闷声开口试探:

“你在哭吗?”

 

【量】

正午放课后的休憩时间,时钟的针脚一步一顿,睡不着的孩子正绕着后院的巨松玩抓贼游戏,松下私塾的新匾油漆闪闪发亮,蔷薇花瓣缓缓落进雪白砂石铺成的假水,蜂蝶来来去去,一切都在漫长的一日往复发生。“这就是你前一百年的计划了,开家小幼稚园。真可怕。”高杉晋助坐在他旁边时他开口道。“太远大以至你被吓到?”“我是说,当你的第一批学生老成了人干,却发现他小时候的老师毫无变化,一定很可怕。”

高杉不置可否,”可很难说我会一直在这里待上一百年……你觉得这个脑袋能载下一百年的记忆吗。”他瘦颀的手指抚上额角,他不想承认,他仍对未来的命运充满疑虑,甚至不安。银时垂下眼眸,沉默半晌又他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你要不气我的话,阿银我再陪你小一百年也是小case啦。只不过等我老了,你可不要嫌弃我变得又矮又衰……”

“银时,如果永存于世的是你,”高杉打断他的声音轻如连花瓣也吹卷不动的夏风。“会怎么办呢?”

“嘛,这不难说……”他仰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一角,“至少我不用担心什么高血脂糖尿病,你也不必发愁没人给你当沙袋的日子很寂寞吧?”
高杉的嗤笑声毫不给他留份情面。“我啊,一想到要与你相视到地老天昏,心里厌烦得很呐。”

他慢悠悠仰颈吐烟,看似一个对命运心满意足的人:“一百年足够了。”

 

【慈】

永生,或者死。

他站在岔路口想,他到底做了什么,才招致宿命给他设下又一业障。

现在想来有些讽刺,银时的三十岁生日曾把搞得两人心情五味杂陈。参加生日派对的多数人距离三十岁还有很长很长的距离,所以对于他和他同龄人的哀愁感毫不知情,信女和冲田把切成块的蛋糕当作武器互掷,其中几块被定春跳起来张嘴接住,更多的可能打在了土方阴沉沉的脸上;被姐姐允许品尝果味酒精饮料的新八已然把自己当成了大人,灌完一瓶后跟着凯瑟琳两人沉浸在家庭卡拉OK中忘我陶醉;又子喝了非常多的酒,大声哭诉着日子多么难熬,离25岁越来越近让她焦躁不安,然很快被即将加入30club的河上万齐推搡着赶走。两人走了以后,这一桌剩下的全都是三十岁以上的人,登势默默吸她的烟,她有点怀念上个年号的钱币,下一句又不着边际地感慨再怎么小心呵护,结婚时的珍珠耳环也难免光泽暗哑,闪光不再。

身为今日三十不立的派对主角,倒是对年龄问题没感到太多惶恐。像有些人说三十岁仍未成家立业很惨啦……他嘟哝着:难道放在二字开头的年纪就不惨了吗。不过这些都和他没关系,胸无大志、一无所求是他的人生常态,而把这种常态不断延伸就是他的人生理想。过了三十岁没多久的,坂本和桂,也借着气氛一左一右摇晃着高杉的胳膊,说真羡慕你不会老呀,老师真是偏心云云。被银时嫌吵给他俩撵走了,嘟哝着这有什么的,永生有什么的,不过是离他又远了一步。

船只的甲板就只剩下了高杉和他,黄昏的大火烈烈烧遍了拱形的天空与脚下锈色的广海,浑如地狱六道的一角残像。高杉站在交界处的背影小而孤单,嘴角飘飞的一缕孤烟袅袅直升,让人目睹苍凉。让我也变得不死吧。今年他的心愿过于奢侈,可能太奢侈了,要实现恐怕耗光后半生的福运还不够。一口铺满五彩巧克力豆的蛋糕堵进喉咙,他觉得这浓腻的甜已经不适合他的年纪。

 

“你在哭吗?”

高杉的声音闷得像夏季的暴雨将至时分,脸晕映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他的鼻尖湿润。

为什么你不敢睁眼亲自看看呢?

他却因压抑哽咽无法作答。

“其实我曾许过愿,在我的三十岁,希望你也可以不朽。”

高杉缓缓抬起眼皮,面前的世界仿佛被雨浸过,他仍看不清眼前人的悲颜。

 

他低着头跌跌撞撞,听不见人海中的只言片语抱怨声,一路跑到高杉的私塾,拉开纸门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我说、要取我项上人头那句话还算数吗?

暂不说他当时突然人间蒸发,又披戴黑色僧袍僧帽现身在高杉面前,还说着这莫名其妙的开场白,每一项都能点燃对方满腔怒火。高杉没有当即抽刀斩人的原因只是当时他正上着课,坐在课桌前的幼童向他投来一道道惊讶的目光,他把书扣在课桌上,宣布今日课程提前结束。

所有灾祸病情全盘托出后,高杉并没有想象中惊讶。他召来武市,简扼交代了身后的事,趁他迅速打理行囊时银时凑过去问什么情况。拜这所赐,他短暂的教学生涯结束了,就这样。又一个松下私塾倒闭了。银时想了想,说道:这倒是蛮松门的。

一打开始抱着希望的是高杉晋助,想来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当初拯救老师时高杉也是这样在人前笃定的,但是银时也在看透他,一场场败仗之后他在动员会之后,把剧痛的头埋进掌心来汲取一点点安慰。所以当看见高杉坚信存在杀死银时之外的阻止病毒扩散的愚蠢想法,恐怕也是在欺骗他们两人吧。

两人周转了半个星球,将一切来龙去脉都搞清楚,又重新回到空荡荡的教室。在从前这里总有流离失所的乞丐来住,后来不知听谁说,总能看见两个身穿黑袍的鬼魅虚影在那里来回游荡,便只剩下几只野猫敢来串门。月明风细,青蛙在池水边叫得恼人,远处乡野灯火荧荧,若再开盏灯便毁了此间氛围。有个孩子很像你。高杉说着,指向了角落靠窗的位置,又补充道:非常讨人厌,却灵巧得像个兔子,怎么也捉不住。

银时笑了笑:那这个班里有你吗。没有。被问着的老师转了转眼珠:倒是也有个讨厌的家伙和他一起惹麻烦……我想我大概理解松阳当时什么心情了。

松阳的头捶真疼啊。
是啊,真疼。

我想他们,我想他们全部。

银时低下头,长久未修剪的银发静静垂在脸颊耳际。我想看见的未来,是他们在我旁边一点点长高长大,到某个时节,又像蒲公英一样被风吹向各地,运气好可能成功地飞向天际,也可能运气欠佳只能落进不远的脚下,但总有再次起飞的时候,最不济也是留在他身边。如此多样的可能性。

至于你……方才几滴泪水耗光了全部气力,他只能发出极轻的哀叹,看着对方脖子上一圈淡淡的瘀痕:你为什么总站在选项的对面呢。

永生,或者死。

慕色的一梦,半开而谢的莲花。

 

【悲】

也许人总是对得不到的事物充满执念,复活之后,他竟对回忆死亡的滋味上了瘾。

他的胸腔被一只手从背后穿透,心脏被捏得暴碎,他张开嘴,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鲜血汩汩而流,银时顶着快要崩溃的脸跪下来。紧接着天旋地转,他仰躺着倒向大地,一行报丧的乌鸦从眼前掠过,鸦羽几乎贴着他的眼睛。过去的回忆如同过度曝光的照片在逐渐灰暗的眸光深处闪烁着,最终归于静寂。

他再睁开眼,浓血从划裂血管的胳膊不住地洒进他粉碎成泥的心脏。待到它重新愈合,如婴孩般渐渐明晰了雏形,开始生命的跳动,肌肤渐渐包裹住森森白骨和五颜六色的血管筋络,他试着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如霜月,碧眼更翠,双唇因濡染过永生的血液而愈发鲜红,他还只是个躯壳,精神借着乌鸦的眼睛在半空翱翔,朝他自己俯冲而去,意念相交瞬间生前记忆重回大脑,他颤抖着流下了第一滴泪水。

死而复生、永远年轻、不再死亡……这沉重的课题,一时间让旁人难以接受了。来岛又子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坂田银时嘲她丢人现眼,然后在人潮退去只剩他们两人时做如出一辙的事,比如紧紧相拥,哽咽着恭喜。

“在说陪你一百年的时候,我还嫌一百年很短。”银时低头往嘴里送饭,“现在想想,区区五年竟然这么长。”

“长到你已经不耐烦了吗。”

银时放下筷子。

“如果能看见白夜叉,能不能帮我捎句话?”

“捎什么?”

“如果注定我死了……”高杉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别再让我复活。”

银时片刻舒展了眉梢,唇角悠悠漾漾起笑意:“不会让你死的。”

他正在为佛像换水添花,闻言闷哼,急促下了逐客令:“……快走不送,我已经烦透你。”

忙完了居室这些,他走到莲池旁,才想起他已经收拾过园林的枯荷,那本来是朵色彩极美的红莲,都怪那家伙伸手碰了花瓣一下,立即就萎靡褪色了。

于是他的脚步放慢,重新走回空无一人的茶间,看时钟的指针一走一顿一走一顿,伴着远山巅处传来的钟鼓声,困倦得闭上眼睛。

如果这一切没有改变的话——我是说,如果暂时没有改变。临行前银时在门下藤影处回过头,试着忘了一切吧。

是啊,终有一个银发笨蛋死在了不复存在的未来,忘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