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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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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本大人

 

拝启

 

如今,我正身处河滩边的废屋中,写信与您。

不久之后,我将携着遗书,走近水畔,来到桥下,在我起誓要永远护您周全的地方,终结此生。无人介错的痛苦可想而知,于我,却也理所应得。

此时写信,或许是无意义之举,我会在赴死前,将其付诸烛火——仿佛是寄信与逝者,这样的念头令我不安,数日来挥之不去的执妄再度缠上了我,我多想知晓,此刻您是否安好……诚然,我挥刀时下了狠手,可那时在场的,有那位妙手回春的南方大夫。虽说我无意与其合演一出闹剧,但自从离了您的身边,不见您痛苦的神情,您额上那道狰狞的血痕似乎都在记忆中被抹淡了,这让我不由地心存侥幸,若南方大夫能将您医好,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然,无论您是生是死,我都无颜再见您。

只是,即便是无以寄达的信,我也执意提笔,将这些日子里纷扰的思绪理清记下,向您呈上。

京中一役,您将我从死人堆中救出,激励我活下去。那是我初次见到您,而您的名姓,却已给我咬牙切齿地默念上了白遍。当我从南方大夫口中听闻您的身份时,天旋地转之间,我便感到某种可悲又可笑的命运捉住了我。

您于我有杀兄之仇,却也有救命之恩。

您有所不知,那一日您杀死的吾之兄长,是家中长子。家父早逝,诸事便由兄长做主,兄长一死,适缘之年的舍妹失了依靠,终下嫁商贾,家母素来体弱,扛不住丧子之痛,数月后郁郁而终。偌大的家中,不知何时只余我一人,而恨意,渐渐渗满屋内。事到如今,我并无控诉您之意,仅仅想表明,正是由于仇恨如此刻骨,纵使是为您所救,也未能抵消。

手刃您,以报杀兄之仇。后自尽,以谢负恩之罪。这样想着的我,半是自荐半是在同僚的推诿下成了您的护卫。这便是与您的第二面了。

常说土佐人热情,我可算是体会到了,您攀上来的一刻,我慌得不得了,几乎是话都说不利索,想必让您见笑了。前一秒还忧心自己的用词是否让您听出了端倪,后一秒就为您毫无芥蒂地笑脸相待,再想起先前您得知我幸存而真心高兴的样子,心中不由地五味杂陈。

若是不曾为您所救,我是否,就能更好地恨您了?

此后,便是跟随您东奔西走,辗转于各藩之间,我愈发觉得您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与我此前有幸见过的那些大人都不同,豪爽之于农人,坚韧之于武士,狡黠之于商贾,似不相称的品质融您一身,我虽为平庸小辈,亦能从您身上隐约窥见某种的可能。

置您于死地的机会实在太多,无论是亲自动手,还是假借他人之刃,只需在刀光回闪间装作是无暇抽身,不去格挡挥向您的那一刀,您就将摔进自己的血泊里,再无法起来,这令我燃起复仇快意的画面不及消散,回过神来我竟是已砍倒了那名刺客,望进微光下您漆黑的瞳仁。

如今的长州需要这位大人。我心中默念,收刀回鞘。以这等冠冕堂皇的借口自我安慰,已不是初次。放任良机的懊悔或能暂得排遣,躁恼却与日俱增,将对属藩的忠心都用作掩饰,自己迟迟不动手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似乎是……对杀死您一事本身不再坚定了,可不像为您所救而一命换一命的不甘,动摇我的,比起道义,更近私情,我不愿您死——如此念头令我躁恼中更掺惊惧,不敢往深处寻思。

而您的所作所为又逐渐偏离预想,连您正为长州谋利的借口都岌岌可危。我几近发狂,手中的刀攥紧又松开,恨不得就做个身份暴露的失败复仇者,挑明一切与您同归于尽。可我内心的煎熬,与您何干?一无所知的您,只需一如往常、笑着拍上我的肩,那份竭力积攒的决心便刹那溃不成军。

大政奉还为将军所接受的第二天清早,在微明的天色中,我最后一次比划着将刀刃抵上您的脖颈,刀尖轻颤几近刺破皮肉,您仍是鼾声如雷睡得正香。我苦笑,仰首间飞鸟掠过天际。

我终是与您,不,与我自己,和解了。

当您问起我日后的打算时,我所言皆是发自内心。去往世界各地见识异域女子云云,平日里听闻定会认为荒唐之事,若与您一同,倒也叫人期待。

谁知世事无常,十一月十五日,您的生辰,刺客踏雪而至。

到底是故人遍天下的大人物,刺客中的一人竟也是您的旧识,可您都在说些什么呐,什么被以母亲、妹妹性命要挟的不得已之举,对方此刻最听不得的,便是体恤之辞,为何不骂他是幕府走狗,骂他不念昔日情义?好让他痛痛快快挥出利刃,而不是永生活在罪责中不得解脱。

如此自以为是的感慨应稍后再谈。当时的我受制于另两名同党,眼睁睁看着刀光自您面前劈落,恍惚间意识到这一度是我最为渴望的情形,只可惜,来得太晚。

刀锋相鸣,虎口酸麻,我飞身向前。

坂本大人绝不能死于幕府之手!

空茫茫的脑海中惟余此念。

接受了大政奉还的幕府遣人刺杀促成此事的您,明眼人皆知这意味着什么,不仅是您身死他乡,您苦心构筑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和平转瞬而逝,朝不保夕的日子何时可止。

这是您绝不愿看到的。

无能如我,至少……要守护您至今的心血。

于是,我挥刀向您。

鲜血飞溅,打在我的面颊上,您的血!若如戏作中所言,那应是烧红的火箸击在脸上的痛感,但没有,与我此前砍杀的那些人毫无分别地,您颓然倒下,而三名刺客匆匆逃走。

耳朵深处响起我自己粗重的呼气声,喉咙发紧,仿佛要阻止吸进去的冰冷空气到达肺腔,我将染作血红的左手覆上发颤的右手,勉强将刀拿稳。

危机情形不再,思绪便纷纷扬扬铺开。

这当真是无法之法了么?

我当真不及挡下那一刀么?您非死不可么?为什么不救下您,以命相搏将那三人杀死,埋于新雪下,从此无人知?

为什么偏偏要由原谅了您的我来杀死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愿您死!

——为什么?

您不是我的,杀兄仇人么?

我定住心神,回想着曾经刻骨的恨意,挑明了您之于我有杀兄之仇,直言觊觎您性命多时。想着用违心的话语欺骗自己,谁知却连您都瞒不了,一如面对方才那刺客,您寥寥数言便戳穿了我,真是让我愈发辨不出悲喜了。

书至此,大抵也无他话可言。此信终将焚毁,翌日,与我冰冷的尸骸一同被发现的,会是记述了仇杀始末的遗书。背负污名,我无怨无悔,管它世人言语,能在最后仍被您信任,已无以为报。

若有来生,还愿再续先前的约定,去往某处异国他乡,您看着那些姑娘,我看着您。

 

敬具

 

庆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東 修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