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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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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春」

若你愛我 我將痊癒

 她阖上牛皮纸制的资料夹,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燃起一支烟。窗外淅沥地下起一点雨,旧棉花似翻涌的云拂灭了光线。电话铃响起来时,一只湿了翅膀的鸟落在窗台上,簌地抖了抖它灰黑色的羽毛。

  汪曼春不喜欢电话里那个声音。太标准,太冷静,好像少了些人类声线应有的抑扬起伏。她在76号行事虽跋扈,却未至于因为这点有些个人的情绪换掉门外一向尽责的接线员。久了她才发现,听着一把这样波澜不惊的声音每天向她汇报76号抓捕枪毙反日分子的人头数字时,她才能莫名冷静地把这些人命只当作数字。

  “今日行动处捕获抗日分子三人。”

  “情报处这边也截到一处重庆方面的电台,电码已经在破译了。”

  “另外就是,新到任财政部经济司和特务委员会的明楼长官,刚才来电话说一会儿过来看您。”

  她长而深地汲了一口手里的烟,焦油挤进鼻腔里,叫她来不及思考神经末梢突兀燃起的微小亢奋是源于句末的消息还是过量摄入的尼古丁。她想不清不重地答上一句知道了,喉舌却还是不听话地,加重了她抑不住上扬的尾音。她叩上电话,窗台上那只灰色的鸟空洞地回过头,用那颗浑圆而漆黑的瞳仁,望着她。

  她第一次见明楼时,还穿着那件阴丹士林制的水蓝色校服。她长而柔顺的黑发随着步伐拂过面颊,又轻快地散落在沪上湿润的春风里。当后头跟着叫她慢些的丫鬟赶上来时,她已经穿过花园悄悄推开了书房的窗。汪芙蕖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打盹,对面站着的少年穿着熨得很好的白衬衫与马甲,袖口的钮解开了,整齐地捋上去一截。他在读一本黄序鹓的《关税改正问题》,好看的眉头有些苦恼地蹙着——这也是往后明楼总以无所不能的形象出现时,汪曼春会莫名回想起的画面。灰色的鸟飞来了,唧喳地衔起春天的种子;他看过来了,视线落在窗台前聒唱的鸟,然后看见伏在窗前屏着呼吸的她。他眨眨眼,眼眸和嘴角同时浮现出一点温柔的笑意。春日里的风在这时恰好地起来了,园里的鸢尾花或许也恰好地开了,那时的风中似乎浮动着初春的花序。

  从此这个常来汪家跟汪芙蕖学经济的明家少爷,便成了汪曼春总是跟在身后叫个不停的师哥。她依旧穿着那件干净的水蓝色校服,在每个放学回家的午后总是先问过管家明少爷今天来不来,然后轻快地踩上花园里通往书房的小石径。汪芙蕖是不让她进书房旁听的。她便藏在那扇窗下,变着花样地引明楼分心。有一次她站在花槽边,够着要去摘那些开得正好的鸢尾花,脚下一滑跌了一跤。所幸是倒进松软的泥土里,但那件靛蓝的校服脏了,白皙的小腿上破了皮,在泥渍中隐隐透些血色。书房里的人闻声忙出来。汪芙蕖向来是惯着她的,教训两句也就算了,叫了下人来上药。可明楼却在她面前发了脾气——他的眉头又簇起来了,这是叫汪曼春很怕的表情。他接过下人拿来的药,半蹲下来,他铮亮的皮鞋和西裤上便都沾上了和她一样的泥渍。

  “下次不许这样胡闹了。”

  明楼低着头,湿热的白毛巾很轻地擦掉了她腿上浑着血的泥垢,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没胡闹,”

  她还想辩下去,明楼这时抬起头来,漆黑瞳孔里的深流静水,她看不透。但这类亲密关系中偶发的沉默与僵持,对那时的她是颇具威慑力的。

  最后他们都让步了,汪曼春不再在书房的窗前打扰,而明楼也答应每次下课都再留多一会儿来陪她。当时的汪曼春也不知道,在她看来并没有多久的“一会儿”,是明楼回家后要费力向明镜提供的多少解释。

  偶尔有些闲暇的傍晚,她也会缠了他陪自己上街。明家家风严明,上派克弄,霞飞路那样人多的大街闲逛,看戏,明楼是断然不敢的。二人便只能在汪公馆附近那条种满香樟的小路上走一走。她也是计较的,大街大巷里的爱侣神色顾盼,偏他们相恋都似在蛰藏阴影,半点见不得光。可每每二人并行在香樟道上时,她那点哀愁,不甘的情绪,又很快地被夜间的风吹散了。雨后的空气中困住许多气息。她嗅见新发樟叶的香气,夜里漂浮的,鸢尾花的花序,还有走前些的,明楼衣服上特有的,洗涤过的皂香。一旁的路灯睡眼惺忪地落下灰黄的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暗暗地,侧了身,想要用影子捉住他的手,下一秒却被回过头来的他把手拉住了。春风沉郁的晚上,明楼以那双含着笑意的黑色瞳仁望着她,使后者鬼使神差地拿出那方绣了许久的手帕。

  “这是我送给师哥的定情信物。”

  她分明在夜色中听见自己口齿清晰地说。那对有些生涩的并蒂莲花认真地展开在那方洁白的帕子上——明明打算等他先开口的。

  明楼笑起来,眼角和眉梢有一些轻快而好看的纹路。

  “汪小姐唐突示爱,可叫明某惶恐。”

  他语气中那一点调笑的意味叫她脸上升温,有些羞恼地想把脱口而出的话和手帕都一道收回,可明楼已经很快地接过了那方帕子,叠放进了口袋里。

  “既是信物,自当有回礼,可我今天来得匆忙,身上实在是没带什么——

  他又皱了眉。这次的眉头却让汪曼春心里欢喜,看他有些着急地在身上的口袋翻找了一阵—— 玫瑰花是那时的明楼变不出来的,他只在西服外套里找到两颗黑色的玻璃弹珠。大抵是陪明台玩时不觉意留下的。他把它们放在手心时,自己也觉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的发。可她却噗哧一声笑起来,扯平了似地照单全收。玻璃珠在灯光下泛出些晶亮的光,如她彼时的眼眸那样干干净净,只映着一个完整的他。

  那些重叠繁琐的俗气春天,却是热恋的人播撒爱情的最佳季节。他们过了一段与普通情人相仿的,轻快而短暂的日子。直到一个夏末的傍晚,一直对这段关系保持着奇怪沉默的明镜忽然叫了明楼回家。汪曼春坐在自家的电话前等,窗外的天一刻暗似一刻。夜色浓了夏夜的雨,一并沉沉地坠下来。她起身要出门,要去见她的师哥。明公馆外,她伞也丢了,鞋也跑掉了,雨水很快把她温热的眼泪淋湿了,见不到明楼,她只能跪在明公馆无荫的空地上哭。明家的老管家撑着伞出来了,口里哎呀哎呀的,劝她回去。说什么大小姐这次发了真火,大少爷跪在祠堂里挨了多少鞭子也不肯认错,白衬衣上都是鞭子留下的血印呀。她想,她不能走,她怎么能走,她要保护她的师哥。可接下来那个漫长的雨夜里,她几乎哭哑了嗓子,管家没再来过,明镜没有,明楼也没有。

  第二天清晨雨停,明镜驱车外出。经过她身边时摇了车窗,把那张手帕往她面前一扔,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一眼。

  “汪小姐,我劝你还是不要纠缠的好。明楼过几天就要转到法国去念书,这是他昨晚答应我的。”

  她勉强地睁开眼,雨后的朝阳新得刺眼,扎在那方被剪了两段的手帕上。一切彷佛重获新生的样子,园子里的植物动物纷纷酣畅地抖落着身上的雨水。至于昨夜那场湮埋在暴雨里的爱情,是它们不甚关心的事。

  明楼走了,没有给她留下只言片语。她也不再穿那件干净的蓝色校服:汪芙蕖安排她跟日本人做事,进76号抓抗日分子。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是她世界里唯一值得信任的师哥不在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把这些疑惑拿去问谁。

  她第一次开枪杀人,也是一个晚春的迟暮。行刑场外澄红的的暮色被黑夜压得跌进了江水里,日本军官把枪交到她手上。她把枪对准木架上颤抖的犯人,夜风中飘来的鸢尾花香气叫她心烦。在手心的汗黏着扣动扳机,金属制的子弹穿破那些浓郁春风射进那人的身体里时,汪曼春忽然丧失了嗅觉。往后在这些她曾经最喜欢的春日夜晚,她的鼻腔里只剩下让她想要作呕的血腥味。那军官赞许地笑着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上前看看。她走近些,那人的脸在记忆里早已模糊不清了。可那两只空洞的黑色眼球,她忘不了,她又想起那两颗被明楼遗留在口袋里的弹珠。

  “叩叩。”

  门外的秘书敲她的门。

  “汪处长?”

  这是试探性的一声。

  “明长官的座驾到楼下了。”

  她恍若从一场很久远的梦里脱出身来,惊惶地,掐灭了手中的烟,明楼从不抽烟,她想,大概见了身上有烟味的她,又要蹙起眉来的吧。汪曼春起身走到窗前,将阖起的窗扉推开一些。灰色的鸟因而飞走了,湿润的春雨仍在细密地落着。76号里栽了许多植被,可独独不植一点花。或许在这样一个总是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刑场里,初春的花序也会自觉枯萎。

  她见他穿一身灰色大衣,撑着伞等在雨里。可这把伞来得太迟,太晚。现在,现在,汪曼春看着自己身上那一套绛色的海军制服,像看着一袭浸在血里的袍子。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去见他了。那件干净的蓝色校服,那个十六岁的她,都早已在那场暴雨里死去了。他也算半个凶手,她不情愿却又坦承地想。

  这时的汪曼春在遍体鳞伤后结了满身的茧,可她仍庆幸她的师哥回来了,又完完整整地站在她面前了。她想,只要他还愿意向现在的自己伸出手,她也不介意忘掉他逃跑的这几年,就像当初被他用两颗玻璃弹珠换了真心那样,装傻地当扯平。她想,只要他还像从前那样爱她,那么花序仍会再开,而她,也会痊愈。

 

*鳶尾花:宿命的破碎 絕望的愛
*標題取自Byredo香水:Infloresc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