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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赵】Rebirth 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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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Departure
直到周一早上起床的时候赵启平的老腰还是酸疼酸疼的——但在工作面前,这些小问题都只能硬撑着,谁让正好还轮到他出差。

小赵医生不禁回想起当初提巡诊建议的时候,也就是和凌远随口一说,结果谁能想到院座对这事情这么上心,不仅主动向上面提了建议……他也没想到最后还通过了。领导大笔一挥,口头表扬了小赵医生这种心系广大群众的想法,从医疗队里抽调了几个人组成第一批巡诊队,中方出钱出物资,如果实行起来效果好的话,这种模式还可以推广起来。

传统的援非模式延续了四十来年,陆陆续续有一些弊病和矛盾暴露。从在国内的时候听医生们抱怨,到后来自己也身处这个地方,赵启平一直看在眼里——其中有一点就是当地交通不便导致许多病人无法到大城市接受治疗。刚来的时候,小赵医生曾经收治过一个情况很严重的腰椎滑脱病人,他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早点来,情况轻的时候没准儿还能治。结果跟着一起来的病人妻子和孩子当场就跪在了地上,哭着说他们也不知道哪里能治这个病,这次看病的钱还是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一起凑的,他们先把人背到了附近的一个镇子上,才找到了愿意带他们过来的好心人……

小赵医生虽然面上冷,但毕竟做医生的还是有一颗菩萨心肠。他赶紧扶起患者家属,柔声道自己会尽力的。

联想起国内医院定期支边的模式,赵启平便在某一次闲聊中向凌远提起了这个想法。结果凌远本人也是深有体会,甚至碰到这样的情况更多。时间的威力在人体内部器官的病变上更加明显,凌远呷了口茶,说他也碰到过很多想救但又救不了的病例——都是就诊太晚,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为了少一些这样无法挽回的事情,哪怕少一个也好。

几辆吉普颠簸着向城外开去。出了首都的管辖范围之后就没有柏油路了,旱季的土路扬起漫天的尘埃,地上还有大大小小不平的沟壑。在这样的路上吉普车开不快,车内十分上下颠簸,仿佛在浪头上行驶一叶扁舟。赵启平还算皮实,他的腰没有出太大问题,只是那天的后遗症罢了。但同车的另外一个医生就差了点事,刚出城就一阵恶心和反胃,急忙让司机停车。赵启平看那张惨白的脸眼熟,医疗队内部互相有熟人也是件正常的事情,这个圈子不大,如果是国内上学的话普遍都是那几所学校毕业的,没准谁的师兄师姐就是谁的领导。

其他车也陆陆续续出了点问题,不是晕车就是中暑,虽然大家来之前肯定都有了个心理准备,但谁也没想到这么恶劣,小赵医生感觉自己的祖宗八辈一定被其他医生在心里问候了个遍。原本他们预定到达第一个村子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结果被走走停停的车队愣是拖到了下午太阳落山。看着不远处的村落已经燃起了炊烟,所有人都在心生亲切的时候,一个不亚于晴空霹雳的消息砸了下来——他们不能进村。

所有人一片哗然,有几个情绪比较激烈的医生已经急吼吼地去和向导理论去了。结果向导一着急,英语说得更差了,最后他们才从颠三倒四、时而英语时而法语的混合当中听明白,他们是异乡人,村落里的“村长”认为,异乡人在太阳落山后进村会给村民带来祸患,所以不让他们进去。

既然都这样说了谁也没办法,医生们开始打开带来的压缩饼干充饥,决定在车里将就一晚上。这里也没有手机信号,电话、短信都没得用,结果跟赵启平同车、白天吐得颠三倒四的那个医生还算是有先见之明,竟然带了一副扑克来,一下子他们车变成了车队里当之无愧的C位,所有人都围到了跟前出谋划策,原本颓废的气氛很快被斗地主的欢乐所冲淡。

入夜之后最麻烦的事情不是温度,毕竟身处热带,晚上也不会凉快到什么程度,衣服倒是不用换。最干扰睡眠的其实是无处不在的蚊虫。赵启平仔细地扎好裤腿、手腕处的松紧带,脖子上套好事先带来的小枕头,累得一歪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所有人都醒的很早,基本与日出的时间同步,毕竟坐着睡还是不踏实,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医疗队成员都在村外面吃完了早饭,收拾好了看病所需要的物品整装待发,结果派进村里沟通的向导还是没出来。

有大夫想进去看一眼向导的情况,结果被站在门口的两个当地人毫不留情地轰了出来。赵启平和同车的医生坐在车上目睹了被赶出来的全过程,没等赵启平说话,同车的那人先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咱们进不去了。”

“我也觉得……看这个架势,感觉咱们都跟洪水猛兽一样。”赵启平哂笑道。

“不说这个了,昨天打了一晚上牌,结果咱们好像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过。协和胸外,庄恕,叫欧文就行。幸会。”

看着那人笑吟吟地伸出手,赵启平也不好意思让对面尴尬着,赶紧伸出手握了一下。同时他心下了然,应该是听曹医生提起过这个胸外科的同行:“复旦一附院骨科,赵启平。”

“哦,老凌是你们院长吧。”庄恕摸了摸下巴,赵启平点点头,“他和老曹怎么都没来,就你一个?我还等着跟老曹一起呢。”

赵启平半开玩笑似的接了一句:“我这不积极分子么,下一轮没准儿就到他俩了。”还没等他酝酿好下一句该说点什么,车外面传来声音:“医疗队的,下来集合开会!”

向导回来了,但是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们不能进村,只能在门口,如果病人出来想要看病的话只能出来。等了一晚上之后,医生们纷纷接受这个不好不坏的结果,找了几块硬纸板,写上“呼吸内科”“消化内科”“骨科”“普外科”“儿科”几个科室的法语和英语挂在车前。庄恕的法语花体字写得很好看,赵启平忍不住夸了他几句,他一边写一边笑道:“我总觉得咱们跟中国以前的那个,‘赤脚医生’一样。”

“知足吧,”小赵医生乐呵,“好歹咱还有辆车,还有点设备,你我也是有执照的正经大夫,赤脚医生的年代可是什么都没有的。”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村民出来围观门口这几辆车,但一直没人敢于上前。赵启平注意到人群中有个半大孩子空着半边的衣袖,便上前问了一句。一问才知道小孩前一阵在工厂里玩的时候被机器压到了,开放性骨折,拖了太久没治,结果半条胳膊都化脓了,最后只能让村里的男人把左胳膊直接锯掉。即使是经验丰富的骨科医生,赵启平听着这么暴力的处理方式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赶紧掏出消炎药和止疼药塞到孩子手里,又仔细叮嘱了几句要认真吃药之后,才转向下一个病人。

骨科这边的活不多,不一会儿就没人了,相比之下内科那边简直是门庭若市,三个大夫忙得脚不沾地,赵启平忙完手头的事情赶紧过去帮忙。毕竟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他们接受的都是全科的教育,一些基础性疾病处理起来小赵医生还是得心应手的,更何况就像内科大夫们所说的那样,主要都是疟疾和普通感冒,他们已经有一套很成熟的应对体系了,只需要给一些药就可以了,情况严重的还可以短暂挂水,但不要耽误整个行程。

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村门前的人群散得干干净净,,医疗队也在收拾着行李准备去往下一个村落。赵启平被晒得有点蔫,半靠在车上,结果刚要睡着的时候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打断。他睁眼看过去,是早上那个空了半边袖子的小孩,完好的右手里捏着用木薯叶子包裹的饭。赵启平心里一动,他赶紧跳下车,用双手接过来,拍了拍小孩的头说道:“Merci(谢谢你)。”

阳光下,那双黑色的眼睛让小赵医生想起了价值连城的黑珍珠,小孩子瓮声瓮气地回道:“de rien(不客气)。”

13.Miss
别墅里现在常住的只剩下了三个人,空落落的,凌远和曹飞两个大夫日常加班到深夜,所以守在家里的只剩下了洪少秋。他最近也没什么事情,每天出去点个卯就能回来,成天家里家外无所事事地闲晃悠。看这人这么闲,凌远便把后院没时间看管的菜全盘扔给了洪少秋,没想到竟然打点得还不错,之前压塌了的那几根长势喜人,完全看不出之前蔫头耷脑的样子。

周五下午洪少秋还在菜园子忙活的时候,大门处突然传来门铃的声音。他顾不上洗手,赶紧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头发微白的中年人,第一眼看上去五十来岁不到六十的样子。一时间洪少秋对着两张脸愣在了原地——男人身上冷峻的气质和女人动人的容貌,这两者合二为一就成了他熟悉的小赵医生。看到洪少秋半天没动作,最后还是门外那位英俊的男人先开了口:“请问这里是赵启平医生家吗?”

老两口很客气,自我介绍是赵启平的父母,来这边看看儿子。洪少秋递上沏好的茶水之后,借口有事到二楼房间打了个电话:“老凌,救救我……家里来人了……你现在有空不,有空的话快回来帮帮我……”

凌远那边不明所以:“来什么人了?”

洪少秋小声道:“小赵的爸妈……我刚才联系不上他,老两口怎么找到这地方来了?”

“都叫上小赵了,你们俩这可……”凌远的揶揄卡在了嘴边,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停,你说谁来了?”

“赵启平的父母。哎呀先别说别的了,你看我也不是你们医院的……人家刚才问小赵在这边负责什么,结果我一问三不知,跟老两口连个共同话题都没有……你要是有空的话赶快回来,我一个人在这儿真的尴尬。”

凌院长赶回去的路上火急火燎,最后到门口又怂了——他大概了解这家人之间的纠葛,但他毕竟是个外人,实在是不想搅和人家的家事。但真论起医学院里的辈分,凌远还要叫两位一声“前辈”,更何况回都回来了,不进门也不太合适。想到这里凌远平静地拧开门锁,先跟小赵的父母打了招呼:“叔叔,阿姨,好久……不见。”

坐在沙发上的两人也微微颔首示意,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凌院长。”

洪少秋在一边使劲给他使眼色。凌远应付这样的场合太多了,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自然而然地搬出他那套避轻就重的说话方式:“那个,小赵正好这两天出差了……您们看,是在这儿住几天等他回来,还是怎么?别墅正好没人住,东西都是现成的……”

“不必了,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他,既然没看到,那就是没缘分吧。”小赵爸爸微微欠身打断了凌远的客套话,“也谢谢你了,凌院长,还有这边这位先生,真的谢谢你们两个照顾小赵了。”

“哪里的话,您太客气了,都是互相照顾。”凌远忙不迭地答道。

赵家的两位长辈在简单参观了小赵医生的房间之后就匆匆离开了。目送着两尊佛离开的背影,洪少秋和凌远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随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靠,吓死我了。”洪少秋瘫在沙发上后怕地拍胸口。凌远从容不迫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想趁机逗逗他:“我听赵医生说,洪先生那天跳窗户时候挺从容的啊,怎么今天突然慌成这样?”

周日回来之后赵启平把所有的事情都跟凌远交了个底,包括黄志雄的部分。凌远听完气得差点直接拍了桌子:“赵启平啊赵启平,你是不是觉得你挺厉害的啊?还救死扶伤?洪少秋也就算了,现在咱们也算知根知底的了。咱们队里的规矩我也就不说了,今天就想问问你,你自己说的那些话总该记得吧,黄志雄那样的人你都敢接到咱们这儿?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还是怎么?当时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些话,确保安全,都被你自己吃了?”

赵启平身子不自觉地往旁边靠了靠,以躲开院座唾沫星子的扫射距离:“我和三哥确认过,他说……”

“打住,先别说你的三哥说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凌远扶额叹气,“要是真的觉得没什么问题,你也不会每天都跟有什么事情似的惴惴不安了。我就说,你肯定有什么事情一直瞒着我。”

“罢了……我以后跟他少接触吧,至少不会再带到家里来了。”小赵医生自觉理亏,又多补充了一句,“洪少秋的事情,你千万别往外说啊,他身份太……”

“哦,睡过之后就开始护着了,你呀,”凌远戳戳他的脑门,结果赵启平不以为然地挤了挤眼睛,“谁爽谁知道,院座……你难道不知道么?”结果被凌远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老凌你可算了吧,这能一样吗。”自觉身份被戳破,洪少秋也就不好意思再辩解什么,估摸着应该是赵启平交过底了。他白他一眼,结果收到了凌远的一声嗤笑,“看见家长就怂了?”

“那倒也不至于。”洪少秋坐直了一点,说出了自己的推断,“赵启平,和他们的关系很……反常。我拿不准该怎么说话,怕这中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说了再惹老两口生气。这不,为了保险还是把你叫回来了。”

凌远好奇地问道:“你看出什么了?说来听听?”

“我猜的不一定对……其实都是最基本的一些判断吧。”洪少秋迟疑了一下,看到凌远认真听讲的样子便继续讲了下去,“首先他父母出现在这个地方,我觉得不应该是特意过来看他。国内过来一趟要转三四次飞机、飞几天几夜的时间,他们的脸上没有倦容。更何况赵启平都这么大了,也不需要老两口从国内飞过来特意照顾。其次,两位的皮肤都比较黑,像是经历了风吹日晒的样子,而且白头发没有染过,所以我推断他们也是长期居住在这边,或者附近哪个国家的。当然最后一点就是我个人感觉了,看两位说话做事的气度,像是外交官,或者……我的同行。当然,我倾向于前一种,我同行都跟做贼一样,从来没有这么大大方方、白天出门拜访,还在第一次见面就亮明身份的。”洪少秋耸了耸肩。

“可以啊,除了最后一点大部分都对了。”凌远赞许地点点头,“不过具体是什么情况……我毕竟是个外人,不好带着主观色彩去讲人家的这些家事,你如果好奇的话还是自己问小赵吧,他还算是个足够坦诚的人,我相信他会跟你讲清楚的。”

几天之后,赵启平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家。他困得厉害,这几天一直忙着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床上躺下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身上那股疲乏劲难以消退,整个人没什么力气,话都不想说一句。但是在好好睡觉之前,他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洗澡。在外面水不够用,脸都没怎么洗过,赵启平在洁癖的作用下快要炸毛,跟同车的庄医生说话时一定要隔开三尺远,恨不得把自己和身上的衣服打包一起扔到垃圾箱里。

小赵医生脑子乱哄哄地进了大门,打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我屋有人来过了?”他向下喊道。

洪少秋从二楼的屋子探出个脑袋,把迷迷瞪瞪的小赵医生吓得差点蹦起来。“是啊,你……父母来过了。”

“噢,”赵启平冷笑,“怪不得。在这鬼地方竟然还有人惦记着我。”

14.Malaria

说完话赵启平直接奔着浴室去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把还在斟酌着怎么开口打听一下的洪少秋晾在了原地。结果还没等他酝酿好说辞,浴室那边先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洪少秋听到了巨响之后赶紧狂奔到浴室,开门之后发现小赵医生脸色发白地蹲在地上,整个人跟筛糠一样发抖。

他伸手一摸——这人的脑门跟放了块烙铁一样滚烫。

“应该就是……打摆子,最近总是挨咬,体质又太差……没什么大事,你把我送到……医院打针,就行了……”

送到医院之后大夫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大笔一挥给赵启平开了五天的输液针。洪少秋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为理由,主动申请要陪病号。小赵医生被突如其来的关怀搞得哭笑不得,坚持自己没什么大毛病,但偏偏身上虚弱得很,把洪少秋往门口推都像是弱柳扶风,被推的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最后只能接受了这份好意。

输到第三天的时候赵启平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看上去不那么苍白和昏昏欲睡,说话也算是有了点底气。护士过来换完液之后整个大厅异常平静,小赵医生便笑着问左手边快要睡着的洪少秋:“我等你好几天了,说辞都酝酿好几套了,怎么还不见你问啊?还是……不好奇了?”

洪少秋差点从凳子上一蹦三尺高:“我……尊重你的隐私,你要是不愿意说,就算了……”

“我的档案,你不是说都看过了么?”输液室里只点了一盏小台灯,赵启平没接话,望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输液管,“父亲上海人,母亲北京人,想必他们也跟你说了,都是大夫,户籍档案都在上海任职的医院。你要是好奇,我就当是讲个故事打发时间了。”

洪少秋轻轻敲着扶手,仔细斟酌着用词:“你,对于很久不见的父母,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是正面的情感。虽然你们没有正面接触,但激动也好、关心也罢,这些情绪你都没有,反而是在蹙眉,在冷笑。当然,在被压抑的平静背后还有一丝流露出来的愤怒。这不正常。”

“当然,我也和你父母聊了一下,嗯……稍微了解了一点。凌远说他在这件事上是个外人,不好说什么,让我亲自来问当事人。”

“哦?我的表情那么明显么?”赵启平诧异地扬起了一边眉毛,“果然,在你们这群人眼里,我们都是半透明的啊……”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用右手轻轻点了点扶手,“有一对恩爱的医生夫妇,主动申请援非医疗队工作,几十年如一日地辛苦工作,甚至最后留在了这边,很少回国。你对他们会是什么评价?”

“嗯……医者仁心,大爱无疆。应该把他们树立成典型,激励后来的医疗队成员。”洪少秋卡巴卡巴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那如果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呢?”

赵启平漫不经心地吐出这句话,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一直在椅子上葛优瘫的洪少秋突然坐直了,整个人由于惊讶面部表情有些微的扭曲。洪少秋哽了一下,却又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出来——什么话都不足以概括整个孤独的青春时期,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赵启平冰凉的手指尖,表示安慰。

“所以……就是这样,如你所见,”赵启平的嗓子还有点哑,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像是在讲着事不关己的虚构故事,“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跟他们在这边待过几年的时间。后来为了上学,就把我一个人送回了国内,寄养到国内的外婆家。他们两个人每年回国的时间不多,加上来回在飞机上的时间,总共在家待不了几天。”

“那你就……一路这么长大了?”洪少秋脑子里酝酿不出来更好的词汇,手胡乱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是啊,还能怎么长,”赵启平歪着头看他,“小时候没缺胳膊少腿,大了以后学习还不错,侥幸考上了本硕连读的临床专业。”

赵启平顿了一下,然后恍然地笑了:“哦我明白了。你想说我父母一直不在身边,我这个人怎么心理上一点儿都没出毛病,听说你们好像有什么相关的研究,”他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很多东西……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你认识季白吧?”洪少秋闻言点头,随即浮现出一个相当惊讶的表情,“三哥是我大学室友……你认识他?”

“是啊,我们岂止是认识,”赵启平脸上浮现出黯然的神色,但也就是一闪而过,“你也知道他的家世吧,他,还有大哥和二哥,都帮了我……很多。”

洪少秋没有出言打断,而是默默地继续当个好听众。人的档案上会记载着很多东西,但大多数都是冰冷的公式化形容,更多的细节都藏在这张纸的背后。“我外公外婆都是军医,我从回国到十八岁,一直跟着他们俩住在大院里。刚回去的时候,我在这边晒得比别的小孩黑,跟着爸妈在家说上海话,出门说法语,学不来他们那么流利的京片子,所以没人愿意跟我玩。那群小孩还把我按到泥水里打。你也知道,能住在大院里的孩子都是有权有势的三代,根本惹不起,虽然我外公当时在单位是个领导,但回到大院,他一个老人家,说话有时候……不太管用。”

小孩子的恶意,有时候最为扎人。

“后来,我认识了隔壁大院的季三哥,”赵启平颇为轻松地笑着,“我家附近有不少大院,分属不同的单位,海、陆、空的都有,这几个大院里的大人彼此之间倒是没什么纠葛,但孩子互相都看不顺眼,总觉得自己家高人一等。那天他们在欺负我的时候,季家三个兄弟正好路过,把打我的那几个孩子教训了一顿。季白跟我同年,他大哥和二哥都比我大好几岁,当时一个上了初中一个五年级,教育起来几个小学一二年级的猴孩子,简直是绰绰有余。当然,他们兄弟仨也没真的动手,只是站在那儿报了名号,就足以把一群小孩子吓得屁滚尿流。大院里的小孩最擅长欺软怕硬,季家站得高,他们自然不敢惹。”

“等长大了之后,叔叔和大哥也跟我深谈过一次,开诚布公地问我要不要进这个系统,季家有人脉,他们需要扶持出一个信得过的人选。我当时想了很久很久,还是说,算了,我……不喜欢这个氛围,对小时候那些事还是有阴影。我想做医生,但更想离开这个固定的圈子。现在想起来这叫一个后悔啊,当时真应该去跟大哥走,留在北京吃香的喝辣的,人生还能少奋斗几十年,不用待在公立医院死熬职称了。”

“但你喜欢现在的状态。”

赵启平早就习惯了洪少秋的一针见血,他不置可否。这间屋的窗户朝西,下午刚经历了西晒,暑气还远未散去。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时候有点轻微的黏腻,但赵启平也不反感这种亲密的姿态,他半倚在洪少秋的肩膀上继续说道。“三哥也一样,我们都试图想跳出这个圈子。按理来说,他也应该循规蹈矩地走老大和老二的路,考军校、下地方,一步一步地再走回来。他偏不,自己偷偷考了公安大,接到录取电话的时候差点把季叔叔气出心脏病。”

“怪不得,”洪少秋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我还记得三哥来报道的时候,一个人冷着一张脸,拎着个大箱子上楼,跟我们家长的前呼后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段日子季叔叔差点把三哥扫地出门,但是后来发现,这两个系统其实有很大的交集。三哥费尽周折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没逃过季叔叔的手掌心。当然,后来三哥和我都意识到了,人脉这个东西,有时候比你的能力更管用。他既然身处这个圈子里,慢慢地也就接受了这些——命运的馈赠。”

“但我就不一样了。我虽然还做医生,但算是和这个系统彻底斩断了关系。当年高考的时候差一点没考上北大医学部,于是便南下去了复旦,毕业之后干脆就留在了上海。正好我父母在上海也分了套房子,不住白不住嘛。”

“黄志雄的事情……”洪少秋试探性地提了半句。

“嗨,说实话,这事儿我纯粹是被拉下水的,”赵启平歪着头苦笑,“之前……在国内的时候,有件医疗纠纷闹得很大,病人家属都投诉到了市长热线那里。然后,这件事是季白自作主张帮我去协调的……我当时就跟他急了。结果他特直白地回了我一句,以后有机会还上就行。我还以为在国内没机会了,结果到了这儿,帮黄志雄……就是还他的人情。”

“其实三哥人挺好的……只是有的时候不太会表达,老是冷着一张脸,在你这事儿上选择的方式还有点突兀。”洪少秋漾起一点笑意,颇为亲昵地揉了揉小赵医生的头发,“等事情都结束了吧,我也好久没见到三哥了,他一毕业就去云南了……有机会,咱们几个人一起吃个饭的。”

15.Trepidation

赵启平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就已经万分自来熟地就把话题给拐到吃饭上去了——还是他们几个人一起。他刚想下意识地反驳说你回北京我回上海,咱俩中间隔着一整个京沪高铁,谁有空跟你一起。结果他脑子里开始不自觉地想象着三个人一起吃饭的场景:三哥板着一张脸,苦口婆心地教育他俩怎么能在异国他乡发展出这种关系,尤其是洪少秋,简直是对职业的不负责任……反正左右都是骂洪少秋,三哥早就知道奈何不了他,干脆也就不给自己找不痛快。想到这儿赵启平自己悄没声地笑了出来,想象着洪少秋在季白面前也得认怂的表情,整个人忍不住笑开了花。

说着话的功夫,打点滴的时间也过得飞快。一口气灌了两瓶500毫升的盐水进去,正常人输完液第一件事就是跑厕所放水,赵启平把车钥匙先扔给洪少秋,他先去上个厕所。放完水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左臂发凉,还有点微微发麻的感觉,估计是刚才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太长了。小赵医生毫不在意地拐出厕所,一边甩着左手一边哼着歌向外走。

医院人不多。正是马上要下班的时候,整座医院静悄悄的,赵启平无所事事地晃荡在这条长长的走廊里。对面突然拐过来认识的当地医生,赵启平挥手跟他打了句招呼,结果却被那人匆匆地无视了。随后走廊里又过去了几个医生和护士,担架上抬着一个病人——他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人的情况明显不好,脸色发黑,像是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什么伤弄成这个样子?赵启平忍不住皱眉,这时凌远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从他身边飘过,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空中飘逸的白大褂:“老凌,这人怎么了?跟我们科有关系吗?”

凌远看到来人是赵启平,下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他把赵启平拉到大厅的一边,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看样子像是出血热,放心,跟你们科没关系。你不是前两天还打摆子呢么?回家好好歇着去吧。”

直到发动汽车的时候赵启平还是有点疑惑,这个病人……哪里奇怪。当然,院座今天的表情更奇怪。

赵启平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医院逐渐缩小的影子,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神情了,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上一次凌远脸上浮现出这种紧张的神色还是在国内,附近出了场大型车祸,大部分危重症病人都被送到了附院。那天上海台风,门外是山呼海啸的架势,院座带着各科室的主任副主任站在附院的门口,迎着雨幕等救护车归来。

当时的情况已经明晰,凌远顶着巨大的压力才不自觉地做出了这种表情。那今天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赵启平的右手无意识地捏紧了档把,把老丰田的油箱踩出一阵轰鸣声。

凌远嗅出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小赵医生回家躺尸了俩小时,也没思考出一个靠谱的前因后果,干脆放弃了这个念头。这两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因为最后也想不明白,只能徒留这个念头反复折磨自己。在他躺尸的工夫里洪少秋做好了晚饭,正喊他下去吃饭。赵启平忍不住猜测这一周多里这个人是不是和凌远偷偷学艺了,一改以前当大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作风,开始主动照顾病号下厨做饭。关键是洪少秋做的饭的确不难吃,这些天的菜谱更是没有重复过,甚至还买到了这边不多见的牛肉,味道让某位病号同志连声称赞。

病假还有几天,小赵医生最近的生活规律一般都是睡到十点多才磨磨蹭蹭起床去打针的,所以第二天当他被急促的铃声惊醒时还带着一股巨大的起床气。他随手摸到了床头的诺基亚:“院座,我知道你一晚上没睡,但你能不能饶我一个早……”

“赵启平,”电话那端的凌远难得喊了他全名,口气罕见的严肃,“马上到医院来。来了个患者,车祸,粉碎性骨折、内脏大出血,你也参与抢救。”

兜头一盆凉水,赵启平终于感觉自己清醒了几分。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凌远和曹飞已经在手术室严阵以待。进手术室之前,他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护目镜和防护服愣了一下:“今天怎么防护等级这么高?”这边所有的防护服都是从国内空运过来的,简直属于比消炎药还稀缺的物品。平时要是没有特殊的传染病,都是不会拿出来用的。

“不,知道,这是,凌说的。”护士操着不标准的中文回答道。

赵启平带好一次性医用手套,在进手术室之前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仪器。凌远正好从背后走来,他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只听到黑眼圈快要垂到下巴的院座轻声说道,“保险起见。”

手术的前半段还算是顺利,直到所有的灯突然熄灭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一起沉入了谷底。

赵启平出门的时候想起院座向他微笑,做口型说,没事的,都习惯了。

小赵医生没由来地有点难过,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以前“杀伐决断”的赵启平从不把工作上的任何情绪带到下班之后,即使碰到不可理喻的患者,大多也都跟着下班后的啤酒和音乐一起消失了。但今天不一样,这段时间的所有情绪积累到了一个极点,却又无处宣泄。一起进门的赛虎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开心,正汪汪地摇着尾巴想要逗他。赵启平今天实在是没有跟它闹的力气,就轻轻摸了摸赛虎的头,径直走到玄关处换上拖鞋。

“老凌和老曹呢?”看见就赵启平一个人孤零零地进门,洪少秋随口问了一句。

“陪着道歉去了,不用等他俩。”赵启平拐进卫生间,水流和油烟机的声音横在他们中间。

“道歉?我没听错?”洪少秋一手拎着炒勺,惊诧地从厨房探出头来。

“是啊,道歉,你没听错。”赵启平平静地把手表摘下来放到桌面上,伸手接过洪少秋端上来的菜。洪少秋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只好试探性地询问,“老凌犯什么错了?”

“有人说他犯错了,”赵启平无奈地耸肩,“吃完饭再说,吃饭时候可别说这破坏心情的事情。”

这顿饭两人都吃得心不在焉。赵启平浮想联翩,饭菜进嘴的时候品不出什么太多的味道,只是想着赶紧把肚子填饱。洪少秋则是看着赵启平眉头紧皱的样子有些担心,这是出了多大的事情,居然还要凌院长亲自去道歉?他自己脑补了好几个版本,越想越离奇,但又觉得哪个都不太对劲,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收拾完桌子之后两人坐在沙发的两边,赵启平一下一下地揉着太阳穴,开口道:“我们今天,一个人,没抢救过来。”

“就这?”洪少秋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医闹的事情,竟然在这边也有……你可千万小心点啊。”

16.Conflict(未修)

“就这?”赵启平凉凉地扫他一眼,“如果告诉你,今天死的那个人是哪个名门望族家的儿子呢?”

洪少秋噤了声。

“我一直觉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赵启平一字一顿地说,“最巧的是,今天还赶上了医院里大停电。死的是某个大家的小儿子,还不够十八岁就非要追求刺激飙车,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作死,结果偏偏出了车祸。送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很差了,内脏大出血、多根肋骨骨折。我们直接下了最后通牒,这人有可能救不回来。我、老曹、老凌都参与了抢救,抢救到一半的时候,屋子里的灯突然灭了。医院经常停电,但是还有备用的发电机,今天拖出来用的时候才发现,盒,线都被老鼠啃断了。”

“那你们……?”

“摸黑缝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停电了,”赵启平笑得很轻松,但声音闷闷的,像是捂在罐子里一样,“我的部分还算顺利,但师兄和老曹那儿……出了点问题。再高明的大夫也受不了没有手术灯的环境,尤其是他们这种需要精细开刀和缝合的工作。”

“可这是停电,客观原因,再加上他本身情况也不大好,不是你们的过失。想开点,你也是,凌远也是,别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洪少秋干巴巴地为院方开脱。

“过失不过失,由不得你说了算。老凌一个院长在这儿都没什么话语权,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大夫。我们刚下手术台,就看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在医院门口哭天抢地,孩子父母都专程找来了,质问我们为什么人死了。问得好啊,我也想问问为什么。”

“我们在这里建了医院,又给了设备,把人千里迢迢地送过来,就是为了在这里停电,为了连个大活人都救不回来?”赵启平还在笑,可笑里的寒意却渗进了骨子里,“不管是出于医生的职责也好,还是巴结他们家族也罢,谁不想救这个人?但他们才不会把原因归咎于停电和伤情太重,他们只会说‘你们这些医生真差劲’,然后到处去说,从此很多人都对我们失去信任。”

洪少秋没接话,他把面前的一杯白水递给对面的人,赵启平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灌掉,然后继续说:“最可笑的事情……在这里,能来找我看病的,都是当地的“贵人”。那么多生病的普通人,是没资格见到我的。我在国内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价这么贵。”

“我也和师兄提过,弄一个医生下乡的巡诊制度,给更多不住在城市里的人看到我们的机会,最后这个方案也实施了,就是上周跟他们去的那趟。可是你知道么洪少秋,我真是没事儿闲的大发善心,”他的声音很轻,含混着半口气上不来。有些话赵启平憋了将近两年无处宣泄,那些解不开的疑问束缚得他整个人难受的发疯,今天借这个机会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面对那些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的男女老少,你真的无计可施。我们给了小孩子消炎药,结果大人们转头就把药扔到了地上,还是当着我和其他医生的面,说就是我们把外面不干净的东西带进来了,走的时候朝我们扔石头。其实你也知道,那只是喝了不干净的水导致的霍乱,但是在那儿,没人听你的。”

“这根本就不是给钱、送设备和送人来的问题,”赵启平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头皱得很深,“事实就是,砸钱可以,但扭转不了民心的向背。第一天的时候我看到当地人那副惊诧的表情,突然就想起了几个甲子前的我们——其实都一样,历史兜兜转转,谁也跳不出这个圈子。我给他们治疟疾的药,他们转头就扔到了垃圾堆里;这就好像老佛爷当年拆了中国的第一条铁路,理由是‘观者骇怪’,而同时欧洲大陆的铁路网已经密密麻麻地铺开。路上我都在想,我们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么。”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想不明白这些问题,直到今天,只要稍微一想,这些问题还是会干扰着我的思维,所以我只能刻意地去……控制自己。凌远总是跟我说,小赵你要和自己和解,可是这些问题就是我提出来、想不通的,如果不解决它、不去说服自己,何谈和解?老凌说的完全就是个伪命题。”

“我不了解、也不想评判援非的目的,以及最后真正达成了多少目标,是不是只是把医生扔过来就结束了,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但是你看,你还对这里的现象仍抱有同情,或者是抱怨,这其实是件好事,”洪少秋摊开手,嘴边勾起一丝苦笑,“你为什么会去抱怨、会生气?因为你不冷漠,你对这里还心怀不满,还想要去改变现状……不满是改变一切的根源,不像我,碰到什么情况都可以接受。之前身边有很多人批评我,说我冷漠、自私、不会为他人考虑,然而干我们这行的都缺少了那种对于世界的正常感知力,看谁都像特情,无论做什么都有人说你是逢场作戏。”

一向能言善辩的赵启平最终咧了下嘴,扭过头去选择沉默。

洪少秋握住他的手,继续说道:“更何况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我也很讨厌和解这个词,总感觉像是在粉饰太平,问题没有解决,我为什么要假装和和气气的?但我想把“和解”换一个词,放过自己,不要再拿这些没人能回答的问题无穷无尽地拷问自己,你不仅解决不了问题,最后只会把自己赔在里面。我见过太多的国家都是这样,为了石油,为了钻石,一群人大动干戈,近的、远的,数不胜数。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你永远要记得,和平是稀有物,而动荡才是常态。你虽然是医生,救死扶伤是你的职责,但你也救不了……太多的人。永远不要把自己当作是耶和华。”

“上次你应该跟我父母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他们跟你完全持了相反的观点,认为做医生就是要能救一个是一个,要不也不会近乎自虐地选择到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二位也都是无神论者,但是坚信医生就是人间的耶和华。”

“是么,下次的吧,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洪少秋点头微笑了一下,“既然已经深陷泥沼,就永远别想着能清高地做人间的上帝,脚上不沾一点尘埃。别给自己太大的负担,完成本职工作就行了。而且我觉得,虽然你不能认同你父母作为‘父母’这一身份的所作所为,但是在作为‘医生’上,你们的观点其实是一脉相承的……要不今天你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大了。”

“其实你知道,我看到有人来闹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吗,老洪,”赵启平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有一瞬间脸上的神情无比脆弱,随机又消失在了唇边的冷笑当中,“不是国内的医闹。我在想,我才碰到一次这样的情形,他们一直在这边,都碰到过什么人啊。”

洪少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赵启平的“他们”指的是父母。他心下了然,突然觉得这家人的关系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至少老两口还会千里迢迢地跑过来看他们的儿子,儿子在遇到困难时还会设身处境地为老两口着想……这三个人大概是真的没怎么在一起生活过,连互相关心都是这么别别扭扭的。血脉上的联系总在不经意间起着作用,有时候真的很难一挥两断。

洪少秋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从来不是什么解决家庭问题的专家,自己成长的家庭也算不上团圆美满,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这时候大门一阵响动,凌远和曹飞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两人立刻迎上去:“什么结果?”

“你也知道了?”凌远扫了洪少秋一眼,洪少秋点头,“我俩,一人一个处分,半年时间内表现好就可以撤销。”

“院座!你……”

赵启平颇为激动,脸色涨红。凌远及时制止了他接下来的所有话,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说了多少遍别叫院座。这件事,骨科一点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两个……尤其是,我。”

“好啊,平时干着院长的活儿却没有院长的名头,到现在又拿出院长的旗号来背锅。凌远你他妈就不觉得憋屈吗?”

“你别着急……”凌远补了一句,“这事儿,你不用担心,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中方的领导也就是走个形式,给人家一个交代而已。”

“我别担心?走个形式?”赵启平咬牙切齿地指着凌远的眉心,“凌远啊凌远,你他妈还记得李警官出来前怎么跟你我交待的吗?别总一个人扛着,你他妈就当耳旁风啊?还不用我担心,行啊,我也不想操心呢。”

楼上传来重重的甩门声,凌远站在玄关处无奈地摊手:“我这个小师弟很少这么暴躁……平时在附院都是笑眯眯的,怎么逗也不生气。谁知道今天怎么了,跟吃了炸药一样。”

曹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摇了摇头道:“老凌你也是,非要把人家那么摘出去……放谁心里都会不舒服吧。”

“我是为了护着他,不想让他经受这些事情。”凌远叹气。

“老凌我知道你爱才心切……但我下午就跟你说过了,这是完全过度的保护。以我的观察,赵启平才不会因为这一点事情就消沉了的,要不然他也不是附院的小赵了。你希望你的花,成为一朵生在温室里、放到太阳下就枯萎的花吗?”曹飞也跟着叹气。

“他从到这儿开始精神状态一直不对,确实我怕今天的事情再刺激到他。”

“小赵……他最近刚开始经受阳光的璀璨。很多事都碰到一起了,他可能没和你们提过,”洪少秋抱臂斜靠在门框上,“简单来说,你们可以理解为他的认知出现了一定的偏差。之前你们可能也注意到过,这个人在这里活得太理想了……在这种环境下从来不抱怨,从来不生气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这几天接连几件事情让他突然之间从天堂坠入凡间,肯定会不适应的。”

17.Abnormality
“我和老曹,明天,出发去巡诊队。”凌远支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很难受的样子,“就是启平之前去过的那个巡诊队,去一周多回来吧。”

“跟今天的事情有关系?”洪少秋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下,“把你们调出去……避避风头?”

“没有,本来就轮到了我俩,明天一早就得走。”曹飞摇摇头否认道,“谁也没想到,今天赶上这么一出。”

“老洪……虽然整个事情跟你没太大关系,但你看我们,也实在是分身乏术,这事儿本来该由我来做思想工作,”凌远苦笑道,“我帮启平请了明天一天的假,后天再让他去上班。要是他明天情绪还不太对的话……你再看看,怎么劝劝他的,不行的话就等我回来,你看方便不?”

洪少秋点点头,结果他没想到第二天连赵启平的影子都没见到——凌远和曹飞一早就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赵启平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没下楼。洪少秋硬着头皮敲了几次门都没把他敲下来,最后只好把饭菜放到门口,下午再上楼的时候发现东西已经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耗着呗,看谁耗得过谁,洪少秋心里冷笑。干他这行最不缺的良好品质就是耐心,他已经习惯于去等待一击致命的机会。反正也有的是时间,最近他在家里忙着整理材料,成天闲得要命。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赵启平终于下了楼,随便扒了两口饭,整个人紧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像是在用尽全力思考着什么事情。洪少秋一步步地走下楼梯,踩着夕阳的余晖把一杯热腾腾的牛奶递到了赵启平手里。

“你是不是觉得,哄我跟哄小孩一样,还得拿个牛奶这种东西来忽悠我。”赵启平低着头,眼神有点发直。

“不敢不敢,也就算是个感化犯人的小手段吧。”

“你昨天能跟我说那些,我很……高兴,很欣慰,就跟看到了犯人主动交代犯罪事实一样。”洪少秋摸着下巴洋洋得意,随即遭到了赵启平毫不留情的一脚:“滚蛋,别拿我寻开心。”

“我说认真的,”听到赵启平的语气里不再是那副压抑而沉闷的感觉,洪少秋嗓子里压抑着几分笑意,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赵启平躺过来,“你自己就从来没有想过吗?我听凌远说,你在国内的时候可是个人精……到这边之后,别人都会抱怨,就你跟成佛了一样,‘都行’、‘都可以’。出了这么大问题,自己都意识不到吗?”

“想过,当然想过,但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导致了思考变成了一种自我折磨,还能怎么办,告诉自己适应呗……然后索性就,放空自己了。昨天……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在这个问题上放过自己。”

“你这不叫放空,叫封闭自我,叫情绪得不到有效的纾解。人家抱怨完了情绪也发泄出来了,你倒好,憋了这么久。我问你啊,你在国内不高兴的时候,一般都做什么来缓解压力?”洪少秋拉过赵启平的手,细细摩挲着。

“喝酒、蹦迪还有……那啥运动。”赵启平不肯老老实实地躺着,毛茸茸地脑袋在洪少秋大腿之间乱拱,一边哼哼道。

“嚯,合着现在什么都没有,那些事情就一天天地憋在心里。x生活还是我来了之后才有的。”洪少秋拍了他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以后有话记得要及时表达……你自己也是医生,关注患者的时候,也要想想自己。说完是不是好多了?”

“是,但心里还是不痛快,想不清楚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我是个医生,这是个很单纯、很神圣的职业……选择它的时候,我就是希望不相干的事情不要在我生活中再次出现,可谁知道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大概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愿望总是美好的。”洪少秋没有否认他的观点,蜻蜓点水一般地亲吻了一下他的手指,“别想命运了。现在想再……放松下吗?”

没等赵启平做出任何回应,洪少秋把他压进了沙发的一个角落,按住了手上所有的关节让他无法挣扎,疾风暴雨一般地在嘴边落下亲吻。他感受到怀里的人还在不安分地乱动,手上的力量不觉重了几分。一吻结束,赵启平的上半身被锢得没法动弹,只好蜷起腿踢了踢洪少秋后背:“我……手机……电话……”

洪少秋恋恋不舍地放开怀中的小赵医生,好好的氛围全被打破,他气哼哼地把桌上嗡嗡震动的老年机递给赵启平。赵启平看见电话号码之后皱了一下眉,随即没好气地接起来:“Bonjour?”(你好?)

洪少秋自觉地与赵启平拉开了一段距离,在室内象征性地绕了几圈。那边小赵医生在说了第四次“Adieu”(再见)之后终于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往桌子上随便一甩,显然是又不太高兴。洪少秋感受到自己的裤兜里的手机也震了一下,应该是短信,他掏手机瞟了一眼,一边问道:“又怎么了?”

“当地医院的领导,问我凌远在哪儿,”现在小赵医生彻底放飞,心里不太痛快的时候嘴上也跟着刻薄了起来,“这时候想起老凌啦?昨天挨骂的时候干什么去了?老凌跟着医疗队出去,路上连个信号都没有,我怎么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这时候问他们的神都比问我来得快。”

“你……等一下。”洪少秋靠在楼梯上有些站不住,眉头拧成了一团。赵启平经常在医院看到这种神情,以为他不太舒服,刚要上去扶一把,洪少秋摆摆手对他道:“我没事……你赶紧打开你手机收件箱,看没看到这条消息……我的二把刀法语只会听和说,这短信只看懂了一句,‘请大家注意防范,不要外出’……”

赵启平有些迷惑地打开诺基亚的收件箱,先是被诺基亚小屏幕里几个巨大的惊叹号吓了一下。他赶紧点开短信正文,低声翻译了出来:“近期我国爆发……中间这词不认识,先跳过去,是一种很严重的流行病,请各位国民注意防范,不要外出。如果身边发现有感染者,不要接触他们的身体,做好个人防护。”

洪少秋的声音很轻很远,仿佛从天空中传来:“中间那个词是……Ebola。”

赵启平下意识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圈一圈地在屋子里跟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边走边轻声嘟囔着:“Ebola……Ebola?这个词,是个英语,我刚才没反应过来。但……为什么,这么耳熟?”

他反复搜刮着所有可能相关的细节。这个病应该是学过的,但就是一点细节都想不起来了……赵启平开始痛恨自己只有七秒的记忆。他读医科的时候不算是太用功的学生,书上学的东西好多后来都再也没用到过,基本也都还给了大学时代的老师。

脑子里现在一团乱麻,在绕成一团的思绪里小赵医生突然抓到了一点头绪——前两天他在走廊里碰到了凌远收治的那个病人。想到这里他又是一阵恍然,明明只是前几天的事情,事情多得却像是过了几年。

赵启平回忆起当时匆匆一瞥下那个病人的状态。被抬在担架上,整个人虚弱不堪,不仅咳血,身体还在往外流血……对,是流血,不是简单地出血,而是全身泛红,像流水一样流血!那是出血热?但凌远后来又说做了抗体,排除了普通出血热的可能。而且那个病人没两天就去世了,普通出血热虽然也有一定的致死率,但不会发病这么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传说中生物安全等级为四级的病毒。赵启平终于从关于病毒学的记忆中抽出了这个来自地狱的名字。

他抬头望向楼梯中间蹙着眉的洪少秋,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合:“埃博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