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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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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grith恢复成人形已经是婚礼两周后的事了,她不吃不喝,但求一死,事实上也接近成功,直到她愚蠢懦弱的儿子发现母亲的虚弱,恳求妻子救她一命(“毕竟是我母亲”),那天真的姑娘被娇惯太久,轻易对过去的仇人动了恻隐之心,见教母时撒娇卖痴央她将山羊变回人形,黑角黑羽的怪物白长了张反派脸,最经不住教女的央求,挥挥手就让她凭空变回原样,Phillip急忙跑去草地要拥抱奄奄一息的母亲,她冷眼看着,没来得及推开儿子的手,丈夫(现在该是前夫)从天而降,宣布自己的国家不接受此等罪人,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架住她,一路押到王国和森林交界的边缘,将她扔下瀑布,确认Ingrith被湍急的水流吞噬才离去。

说来讽刺,近三十年的婚姻中她无时无刻不嘲笑男人昏聩无能,唯一一次他展示了决断和斩草除根的狠心却是为了处理她。

Ingrith被河流下游一根横生的树枝拦住,侥幸捡了条命,她伏在那树枝上,像块破布,河畔距她不过咫尺,但她既无力气亦无意向上岸求生,她的战争失败了,于是她失去一切,她的后位、权力、Gerda,正如年幼时饥饿的民众高举火把冲向王宫,将她软弱的父亲推下城墙,母亲为了保护女儿执起长剑,奇迹般地战斗到将她送出宫外,叮嘱她不回头地拼命奔跑,Ingrith的眼里映着火光,狂奔到安全处回过头的第一眼是她母亲被悬在城楼上,胸口插着十几把剑。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她明白自己确实是一无所有了。

同几十年前相比唯一的不同是她已不求复仇,她不会再发誓要以战火证明父亲的错误,不会屈辱地挨家求农家收留,不会嫁给同她父亲一样愚昧昏庸的国王,更不会忍辱负重好几年只为点燃最后的战火——不,她的战争结束了,她的性命也可就此终结,现在她年迈、速朽、像将死的蜉蝣,她只想安静地等待死亡。

“您怎么在这儿?”Ingrith睁开眼,视线模糊,一只手吃力地伸向她,“请抓住我的手,我拉您上来。”

Gerda,一头红发撞进视野,她感到安全,Gerda没死,她握住那只手。

女孩将她拉上岸。

“我以为你死了。”Ingrith说。

“我永不背叛您。”她的女官答,身着华丽贴身的骑装,佩剑铿锵,绿瞳明亮。

 

“我永不背叛您。”十八岁的Gerda被她赐剑,Ingrith命矮人锻造精铁,铸剑的火烧了足足百日,最后她亲自挑选的红宝石被嵌进剑柄,在女孩生日那天盛在垫着绸缎的银托盘里,她将剑别在跪着的女孩腰间,仁慈地命令她:“站起来,Gerda。”

她一手培养的战争机器乖顺地起身:“是,陛下。”

“在我的家乡,拥有自己的佩剑就是真正的骑士了,”Ingrith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我认可你的资格,Gerda。现在宣誓,效忠于我。”

那女孩再次单膝跪地,皇后伸出手,她虔诚地去吻冰凉指尖:“我向您宣誓,做您的骑士,效忠于您,仅效忠于您,为您扫除一切障碍,为您清理所有敌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境遇如何,直到为您而死,我将为您而战,永不背叛。”

她俯身吻Gerda的额头,红发女孩在她的唇下颤抖。

 

Ingrith不相信任何人,没有人不可被收买,但除去她已逝的母亲,Gerda或许会是最后一个出卖她的。

女孩是个孤儿,遇到她前以给人接私活为生,她年纪小,却极有射击天赋,用一张粗制滥造的弓(相比武器简直更接近弹弓)和竹削的箭替人寻仇,一次失手后被扭送至“仁慈的皇后陛下”面前,受害者要求审判、最好直接杀死这个小怪物。

小怪物一句自我辩护都没有,直直地跪在她面前,绿眼睛溜圆地看着她。

Ingrith递上一把弓五支箭,苹果放在十米外,女孩拉开弓,没有表情,一箭、两箭、第三箭箭镞刺进果核,她放下弓,冷冷地看向一国最高贵的女人。

女人走过来,白金礼服裙一尘不染,她无视那双手上未洗净的泥垢,温柔地覆上女孩的手重新拿起弓:“这样,你先前的姿势太耗费力气了。”弓弦被她拉得盈如满月,女孩的手在她掌心瑟缩,Ingrith感到久违的掌控感,力量溢满她全身,下一刻羽箭离弦,远处的苹果摇晃两下,跌落桌子。

女孩仰头看她,她同样静静地看向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她营养不良、脏兮兮的、眼神像只戒备的小野兽,一个偏执的小孩最适合被培养成忠心耿耿的杀手,于是皇后宣布赦免她的罪,甚至仁慈地赐这无名无姓的小怪物Gerda之名,取保护之意,她将成为帝国的(更重要的,她的)盾。

自那以后,Gerda从未离开过她。

 

Ingrith躺在湖畔的草地上,枕着女孩的腿,她狼狈不堪、衣衫褴褛,而Gerda摔下高台却如蒙神眷,完好无损地离开了帝国,在这森林的边缘扎下根来,今时今日得以拉她一把。

“你跟着我已经多久了?”她的气息终于平复到可以问一句完整的话。

“十二年,陛下。”女官端正地坐着,答案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十二年,这么说她二十岁,年轻、漂亮、生机勃勃,她嫁给国王的年纪。

她伸出手,想要抚女孩的脸颊,但她太虚弱了,甚至抬不起胳膊,手背羽毛一样蹭过光洁的皮肤,一秒后就无力地垂下,Ingrith闭上眼:“辛苦了。”

“您太累了,”她听见熟悉的声音,这女孩说话仍没有感情起伏,像北国千年不化的坚冰,但她喜欢她平静的音调,有种令人镇定的力量,“请休息一下,不用担心,我在这儿守着您。”

她于是纵容自己被疲倦击败,沉沉睡去,知道只要Gerda存在她就是安全的。

 

Ingrith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事,她早逝的哥哥,十八岁,英俊挺拔,出发前骑在白马上冲他们笑,她永远记得灿金阳光照在哥哥金发上的光芒,还有她母亲,她从未见过那么优雅美丽的人,蓝眼睛像春天的湖水,狩猎时却比男人还矫捷,每年狩猎季的第一只兔子一定是她击中的,梦里她扶着自己的手,温柔地教她拉弓射箭:“只有足够有力才能保护自己,Rith,和平不属于弱者。”母亲站在她身后,带着佛手和冬青的冷香,她不会过敏的味道。

而后幻象消弭,再现的是相似的画面——八岁的Gerda站在芳草地上,她裹住女孩的手,教她用最小的力拉弓蓄力,空中一只鸟坠落,第二只、第三只紧随其后,她退到一边:“多练习,Gerda。”女孩点头,没有说话,花园里飞鸟跌落的声音直到深夜仍断续响起。

偶尔她兴致高昂会教女孩弹琴,Gerda极聪慧,大部分乐器稍加点拨就能演奏,她寡言少语,弹奏的声音却清脆宏亮,十四岁生日她们合奏A La Claire Fontaine,Ingrith边弹边唱,身边的少女浑身僵硬、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黏着琴键,但她视若无睹,歌声越发悠扬,直到最后两句Gerda张开干涩的嘴唇,细弱地同她合唱: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我爱你已久)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永不能忘)

于是她奖赏似的站起身,允许少女吻她的手——她当然明白这样的歌词对青春期的女孩儿有何等影响,但Ingrith生来就知道如何让人爱她,她容许Gerda在她指尖多停留片刻,对她绯红的脸颊视而不见。

十六岁时Gerda正式成为首席女官,穿深色缎面礼服,少量宝石饰于领口和袖口,器宇轩昂、多才多艺,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典范生,与之对比的是Phillip彻底成了他父亲的翻版,兔子一样的男孩,从她那儿继承的只有一副好皮囊,却连弓都拉不开,Ingrith冷眼看他和John讨论和平和可笑的联盟,背后阴影里站着首席女官,女孩儿踩一双麂皮小靴,无声替她清扫了宫中所有非议、反对与艳俗花朵。

也是在这一年,每晚入睡前为她拉上窗帘、泡好蜂蜜牛奶的少女需要负责她入睡后的安全,Ingrith陷在松软的被褥里,枕边是东方的熏香,偶尔她醒来,感觉有谁的目光凝视自己,几乎热切过头,很有被提醒的必要,但她只是翻个身,不着痕迹地假寐。

等她更大一些,完全脱去孩子的稚气后,Ingrith纵容(甚至是引诱)了一些更大胆的僭越,这是笼络人心的明智之举,被女官褪去衬裙的皇后不觉失当,她要Gerda的绝对忠诚,就得从各方面培养忠诚,这无情的女孩儿疯狂地爱着她,她身兼母亲、老师、情人数职,是她生命之火的燃料,只要一个命令,从来克己严厉的少女就会盲目地将她送上神坛。

“我永不背叛您。”她发过誓,她当然会这样做,无论是在床帏间还是战场上,Gerda——任何人都不可信任,任何人都可被收买,但他们要收买她得付出巨大的代价,连Ingrith都难以想象的代价——Gerda不会背叛她。

 

Gerda,我的Gerda——

Ingrith醒来,试图喊那名字,她一无所有,战争失败了,后位、权力,她什么都不剩——但至少,她还有Gerda。

水流温柔地托着她,像红发女官的手臂,她听见愈来愈恢弘的低沉闷响,像Gerda按动管风琴第一个键,一种令人信赖的、暖融融的慵懒席卷她全身,她放任自己随波逐流,沉到磅礴的黑暗中,在那里,在无边的水流与乐声中,她看见一双明亮的绿眼睛,身着华丽骑装的Gerda单膝跪地:“您尽管来吧,我在这儿呢,陛下。”

 

最初发现那具尸体的是个牧羊少年,他忘了时间,走到河的下游,一根漆黑的树枝上卡着什么,像一块白色的破布,他靠近了些,看清楚后失声尖叫。两小时后Phillip王子匆匆赶到,抱着他母亲的尸体嚎啕大哭,国王将手搭在他肩上:“别太难过,她应该是自己选择跳下瀑布的,你母亲最终还是没能原谅自己,她为自己的错忏悔去了。”

“我们没能给她改正的机会——”悲恸的年轻人哭得更绝望了,“我知道,她只是一时糊涂,母亲一直是个仁慈善良、比谁都见不得痛苦的人。”

帝国的前任皇后死在一根树枝上,水流吞噬了她的生命,金银丝线绣成的礼服裙破烂不堪,她向前伸着手,脸上却带着天使般的笑容,谁也没见过那样宁静、那样满足的笑。

 

Fin.

为防没写清有人看不懂:是的,红毛小狼狗坠楼时就死了,全是王后一厢情愿的幻觉罢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