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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你在卫生间镜子边瞥见一扇门。你甚至认不出雾气蒸腾的镜面中那张病态肿胀的脸,却认出门把手对自己的呼唤。我是谁,在哪里,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宇宙是否爱我,一串悬而未决的问题间一句金边箴言闪闪发亮:我降生于世即是为了开门。你伸手去拧那门把手:纹丝不动。

当然了,你想,不然我在期待什么?一扇打不开的门,正是你现时所需。

未来五分钟以内你还要经历更多在面前摔上的门。金发女郎向你轻淡一笑,飘进房间,你醉醺醺昏沉沉扑去敲那扇门,一遍两遍,无人应答,只剩你和你的“我想和你大干一场”在走廊上悬浮,像两个携手踩进冰窟的蠢货。吧台后酒保模样的人怨恨地瞧着你,好像你得为自己失败的一生负责。后厨飘来伏特加的香气,你像循迹的狗一样嗅过去,鼻子撞上十三点开放的牌子。还有什么?你环视大厅,见到一个穿橙色飞行员夹克的人在门口等他。这总该是一位*朋友*了吧?(如果你还有朋友的话。)

不,严格来说不是。橙夹克礼貌自我介绍,金·曷城,警督,57分局。虽然你的直觉告诉你,面前的男人算得上你半个兄弟,但就社会关系而言,你们不过是同事。他等着你回答自己的名字。你搜遍整个头脑,没有半个字母浮出酒精沼泽。他仍在等你。你同他面面相觑,像一只脚踩着门槛,扶着一扇不知将开将闭的防盗门。他的眼睛是黑的,镇静无波地看着你,不吐露接受或拒绝。

 

你成功拉开的第三扇门属于一辆警用车,库普瑞斯锐影,57号。前两扇门分别开在房间和旅馆出口,锁上才是怪事。曷城警督站在你身边,容忍地看着你摸来摸去。外面快要落雪,这玩意儿却是温暖的,你拿起又放下无线电,抽出又推回工具箱,敲敲覆盖透明外壳的仪表,假装里面隐匿有关你身份或案情的蛛丝马迹,其实只想缩进去睡一觉,或者把它偷走,从这个漂浮着腐烂海腥味的港口开去别处。别处是哪里,你不知道,别处只是异于此处的某处。

曷城警督看穿了你。办完案子前我们哪儿也不去,他说。好极了,你想,在打不开的门以外,又有了哪都去不了的车。于是你悻悻钻出来,顺手牵走他的切链钳、撬棍和手电筒以示报复。他没有抗议。

 

曷城警督很少抗议。大部分时间他跟在你背后一路小跑,像影子,像忠贞的狗,更像带狗出门散步的主人。你从吊扇扯下来一条稀奇古怪的领带,它受到太多虐待,拧成一股勒着你脖子,叫你疑心它其实是项圈。有一次你不舒服地扯着领带回身。你好像在跟着我,你说。(一句废话。)怎么了吗?他反问,你说没什么。他停顿了一会儿,告诉你你的走路方式很奇特。“加姆洛克开箱步”,他向你解释,一种优先关注容器的行动方式。

容器?你没明白他说什么,直到你的口袋被银光闪烁的破烂填满。一切闭合或半开半闭的东西都在召唤你:药柜、抽屉、板条箱、木桩,甚或一床满是污渍的毯子。当然还有门。总是有门。你打开的门的数量远超必需,你踢开,撞开,剪开,用合法或不法手段弄来的钥匙拧开它们(但说到底,法律是什么?你*就是*法律),而警督袖手旁观。保全公民财产恐怕不在RCM守则里。偶尔他会叹一口气,问你这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调查,你振振有词,眼神里论调却完全相反——为了人类神圣的好奇心。他摇摇头,随你去,任你光明正大地收缴空酒瓶、明信片、硬币、镁片、鼻通灵、思必得、屋主忘在家里的一双鞋。你仍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猜出一点他宽容的源头。猫会往家里叼虫子,狗会在草丛里吃掉不能吃的东西,凤头鹦鹉会扑扇翅膀大叫大嚷直至一百三十五分贝。你不算什么。唯一的区别是它们不会喝酒喝到失忆,连葬礼凤头鹦鹉也不会。

 

也有你打不开的门。或者不如说,你打不开的门仍占这世上的大多数。一脚深一脚浅穿越芦苇地时你突发奇想,要求金给你讲个个人秘密。届时你已知道他的中间名是弹球(玩笑),但还想要更多。金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准点出现在你出门必经之路中央,每天晚上同你在房门口话别,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专业性一览无遗。这之间的部分你知道一半,你们跑过吱嘎作响的旋梯、轰炸的遗迹、被海水泡朽的木板、冰面上的微型栈桥,雨和雪从灰色云里飘飘扬扬落到你们肩头。另一半呢?办公时间结束以后,金会不会下到褴褛飞旋大堂要一杯酒,会不会在积雪的露台上抽烟,会不会同哪个白天拨动他心弦的人密约?你无从知晓。墙的另一边总是很安静,像没有住人,也可能只是你太吵闹。

金面对你的要求扬起眉毛,它像操纵杆一样关闭了你的声音。你甚至都没法追问。新型精神控制,你沮丧地想,对它毫无办法,只能接受做奴隶的命运。直到你闭口不言,他才将眉毛放下来。真叫人失落,你悲伤地想,心不在焉到踩进一滩泥水。

同一个下午你兵败另扇门前。这回确确实实是一扇真门,军方维修仓库锈迹斑斑的金属大门,配了一把不顶鸟用的手柄。你卷起袖子,满怀自信地要打开它,然而,无论怎么尝试它都纹丝不动。你看向金,金看回你。我们不可能每道门都进的去,他告诉你,但不要紧,如果我们进不去,其他人也进不去。

这不可能,你想,怎么会有你进不去的门?为了佐证这点,在折返渔村的路上你掏出撬棍去撬教堂大门。金明显不甚赞成,但没有拦你。你信心满满别好撬棍,施力——撬棍折断了。

你眨眨眼睛。金鞋底敲打地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惋惜,那毕竟是他的工具。这时你该说抱歉,当然了,没什么是你不该为之抱歉的,但你发不出声音。一阵疼痛扼住了你的胸口。开始下雪了,你用力太过,并未觉得冷。雪落在你的羊毛帽和滑雪服上,落在你的手套上。连撬棍都恨你。你开始倒带回想那些打不开的东西。地之角仓库的门。冰淇淋制造机的盖子。你忘记赴约的阳台吸烟者家的门。后院地下室的门。你听见洗碗碟的声音,一家人,多么快乐。沉没后电路烧毁的库普瑞斯锐影41号,变形车门浸透酒精、火焰、呕吐物的气味。你打不开它们,因为你没有工具,因为你迟到了,因为你注定要打不开它们。雪落在你的脖子后面。打不开的还有什么?手册的防水隔层,夹着明信片与票根。断掉的电话线路,血滴滴答答从公用话筒上流到雪地里。金礼貌地站在你背后三步之遥:太远了。你沉默无言地转回身去。有没有水喝?你知道没有。他又一次用那种眼神看着你,有一点怜悯,又有一点悲伤。

你是哪一种呢,金?你问。他略带困惑地望着你。有一秒你想伸手去试试,踢开,撞开,剪开或拧开他。你也是打不开的门吗,金?你并没有问。你把坏掉的撬棍递给他,对他说抱歉。

 

永远有打不开的门,在某处。你的本能比感情更聪明,脊髓比边缘系统更机敏,有些东西不要打开会更好。你会死掉,它们唉声叹气劝告,别去想,别去开,别去拨那该死的电话。你吞下的酒精和逆流的眼泪凝固成一个巨大的黑色铅球,像废弃健身房里的那个一样布满尘埃和蛛网,从你的肺掉进你的胃袋深处。“旧日之物”,你多有诗意,还要给它取名字,殊不知名字有魔力,念诵一遍就拗断你一根血管。你醒来时什么都支离破碎不成原形,碎掉的玻璃,碎掉的圣像,碎掉的电话亭,碎掉的心,这么多东西破碎但仍有某些门打不开。另一些门可以打开,但打开仅仅是为了破碎。你捏着一张借书证敲门。

 

去岛上吧。一切终结后你对金说。他答应了,声音充满疲惫。褴褛飞旋空空荡荡,你们推开门离去,身后火焰熊熊燃烧。雨仍下个不停,灰败而肮脏的雨,混着燃油的刺鼻味道。借来的船在水中平稳地停泊,你走到木板道尽头,低头看向漂浮冰屑的水面。一张被摧残过的脸回望你,向你诉说一个毫无根据的念头。

金,你突然开口,假如我当初打开……你没有说下去。金的眼睛从水中看着你,明白地告诉你,不,不会。但总有我开了的门,你坚持,与其说是对他不如说是对你自己,我总做到了些什么。金点点头。至少我们还站在这里看水,他回答。

你忽然想起来了:教堂。折损你(金)一根撬棍的命运之地,碎裂的德洛莉丝·黛自高空俯瞰你。在走之前去看看夜店开得如何也不赖,你把这个想法告诉金,他默许地跟着你向北,绕过吞噬你金钱和鲜血的那台有线怪物,走进放着震天响音乐的前宗教场所。至少这扇门打开了。你还打开了更多的门——也许。

 

也许。五分钟以后你在教堂中央跳起迪斯科舞步,金震撼地瞪着你,不知是惊愕你竟拖延追查凶案来教堂和青少年跳舞,还是你大腿中枪仍有胆量狂野舞蹈。八成是后者,前者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他盯着你扭动的双腿,看起来在认真评估动脉破裂的风险,而你只想拖他下水。在这所有的狗屎之后,你有权利得到一点安慰,不是吗?你有权利从音乐中摸出一把钥匙。

于是你大叫起来。31号事件!你严肃下达命令。请求支援!不可置信的百分比在金的脸上急速上涨。你是认真的?紧急事件?他反问,但你看出他已经跃跃欲试。给他一个借口吧,你想。

“警督,我只对你摆一次架子,就是现在!他妈的快点律动起来!”

天哪,金说,你这个疯子。但你看见他的眼中闪烁愉快的光芒。那是加强版的尤比民族舞蹈吗?他嗤之以鼻。你几乎要放声大笑:他入套了。

你终于看见金跳舞。起初你难以置信,但他的动作如此生猛,鞋跟狠狠敲击教堂地板,像要造成比空洞更猛烈的坍塌事故。阳极音乐的鼓点合着你与他的步法,陆离彩光击打世上所有的灰色。你笑了,半分模仿记忆中的纪尧姆·列米利翁,半分映射你搭档眼里的愉悦,你能看见他也在笑,尽管不在嘴角上。

你不该笑,这场面不合常理。你的一生充斥失败,这桩案子流满鲜血,一颗子弹刚从你腿里取出,而你和搭档在极乐迪斯科跳舞。你在菲尔德大厦前倾听风,一次又一次,倘若你再多听一回,就能听见所有的洲上所有的门关闭的声音,一扇又一扇,你的前妻飞去一百万公里外的米诺瓦,你合该保护的人在无可避免的交火中死去,你的过去遗失在酒精中毒和药物过量深处。但你此刻在笑,你可以晚些再为那些哭泣。也许从头到尾你需要的就只是这样的东西,并非香烟并非烈酒也并非右旋安非他命,只是这样的东西。在一百万扇门轰然锁闭之后,你的确打开一扇门。

 

但或许它打开得比想象中更早。无知无识的黑暗中你呻吟,挣扎,可能哭泣,有人不断地将水杯递到你嘴边,从你唇角推进一枚多巴宁。你吞下去又因副作用呕吐,有人脱掉你的衬衫,擦掉你下巴上的污渍。同一只手切开你的皮肤,别动,有人对你说,银白的金属伸到你梦境深处,挖出深埋一亿年、已经固结在化石中的子弹。你闻到血和脓液,闻到医用酒精和红药水,闻到香烟、火药、雪,雪落在教堂尖顶,落在海鸥的白羽毛和你的脖子上,落在菲利普三世的骑马像和瑞瓦肖公社残存的碉堡上。什么都可以得到怜悯。你醒来时窗子已经修好,你走到镜前,手指按上那扇曾经锁闭的门,不必用力,它已经轻柔地旋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