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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古代】敬你/To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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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自打出生以来就住在蒙汉交界的草原里,是很难不对中原的锦绣奢华产生艳羡的。

从懂事以来,陆森舸最大的乐趣就是趴在廖镇最时兴的草台班子外,听里头的说书人胡天海地侃故事。从神话幻想到针砭时弊,陆森舸听了这么多年,最喜欢的故事有两个: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戚少商千里求公义。为美人一掷江山和为侠义肝脑涂地是一个乡野少年能够想到的最浪漫的事。

草台班子里的说书人也是镇里的教书先生,边塞荒芜,识字的人实在太少,稍看得懂几本话本,就足以被人尊称一声“先生”。虽然有心教书育人,但先生不能不吃饭。入学所需的束脩是一只鸡,然而陆森舸的父母显然不愿意用一只会下蛋的母鸡去换几本不能填饱肚子的破书。

因此陆森舸只能在书塾外张望,听着里头稀稀落落的背书声,无比悲伤。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十二岁那一年,村里来了一位青年人,身材高瘦,走起路来有些吃力。他有一头属于异乡人的卷发,和一张属于汉人的面孔。

这位青年人在这个镇子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他开了家医馆,偶尔也替人书信,不久之后又在家中开设了免费的书塾。可惜的是,他的医术小有名气,却没有人愿意光顾他那间不用束脩的书塾。

因此青年人的书塾总是显得很寂寞,规规矩矩的书桌和书册呆在规规矩矩的矮屋里,偶尔传出窸窣的声响,也不过是草原的风穿过敞开的窗子,毫不客气地冲撞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陆森舸在赶羊出村的途中总会路过这里,也不止一次地朝这间书塾里张望,但始终没有勇气叩门。

直到有一天,他赶着羊群走到草坡上,看见那位青年人蹲在背阴处,神情似乎十分苦恼,而他的身旁站着一头毛茸茸的绵羊。他远远瞥见陆森舸,眼神中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欣喜,然而未等他走出十步开外,那头绵羊便犟着脑袋将他扯回了原地。于是他的脸上又一次浮现起无奈。

陆森舸歪了歪嘴角,没有放肆地笑出声,只是走到青年人身边,摸了摸绵羊的脑袋,问道:“它不肯走吗?”

青年人叹了口气:“是隔壁大婶送来的,但我从未养过羊。”

陆森舸抬起头,朝对方咧开嘴:“那我来帮你吧!”

两人领着羊群浩浩荡荡回了村,陆森舸帮青年人安置好令人头疼的羊,并且接受了对方的请求,有些羞赧地走进了屋里。对方的房间比陆森舸想象得还要简朴,唯一可以称得上奢侈的就只有一摞摞半人高的书。陆森舸几乎是敬畏地打量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书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名青年在他身后静静站了一会儿,继而开口道:“你想读书。”

陆森舸诧异地回头看向青年。只听他继续说道:“我可以教你,就当作你帮我的谢礼。”

陆森舸知道自己一定笑了,否则那位一向不苟言笑的青年眼中怎么也有着笑意的回响。他摸了摸陆森舸的脑袋,轻声道:“我姓顾,你可以叫我顾先生。”

或许是托陆森舸的福,有了第一个学生之后,顾先生的书塾很快热闹起来。村里愿意读书的孩子都乐意到这间矮屋里旁听,或是听他畅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或是吟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顾先生很少提及科举相关的文章,年幼的学生们也从来不问。但是陆森舸知道,顾先生的房间里藏着很多自己看不懂的书,他曾经从那摞书的最底下抽出一本,偷偷抚摸、阅读着那本书的封面。

——《七略》。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这是一个多么豪放又狂傲的名字,他不由得联想,或许在顾先生消瘦的身体里,潜藏着一个疯狂而危险的灵魂。但他没有继续读下去,而是将这本书放回了顾先生房中。

书塾里常年萦绕着草药味,和墨香味混在一起,成了一股奇妙的气味。顾先生的身体不好,常染风寒,当他发病的时候,每一声咳嗽都像要从他的骨头缝里挤出来。

时光匆匆,眨眼功夫,顾先生就已经在这座边陲小镇住了五年。对陆森舸而言,这段日子不过是他人生中随手剪裁的回忆,平静、悠然,教人有些百无聊赖。他仍热衷于江湖八卦,也常常在顾先生面前提起听起来有些吊诡的流言。而当今天下最让他倾慕的大侠当属金风细雨楼代楼主,九现神龙戚少商。

陆森舸曾在顾先生面前提起过这位大侠的名字,只一刹那,他在顾先生的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悲伤。随后,顾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又摸了摸他的头,道:“等你长大了,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到那时候,你就有机会见到他了。”

陆森舸迷惑地摇了摇头:“戚大侠位高权重,怎么还会像以前那样浪迹江湖呢?”

“他这个人是很难被改变的,”顾先生想了想,“天下人都可能是他的兄弟,所以天下无处不是他的栖身之所。”

陆森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隐约感觉到顾先生和那位大名鼎鼎的戚少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预感在顾先生把一封信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得到了应验。彼时顾先生痼疾复发,缠绵病榻,唯独眼神仍锐利如锋。

“带着我的信,”顾先生的手指枯槁瘦削,“去金风细雨楼找戚少商。”他的眼神忽地发亮,“告诉他,这是顾惜朝交给他的东西。”

 

*

 

待陆森舸站在汴京城门口,他突然发觉原来廖镇距离这个热闹繁华的都城也不过一天的路程。顾先生并未告诉他金风细雨楼的具体所在,只是在他发表疑惑之后,淡淡说了一句:"等你走进汴京城,自然就能看到金风细雨楼。"

初来乍到的陆森舸在汴梁大街上四处打转,冷不防撞上了一团酒气。未等他抬头,便听面前人懒洋洋地开口道:"初来乍到,为何不先找个客栈落脚,反倒在街上横冲直撞?"

陆森舸诧异地瞪大眼睛,盯着那张笑眯眯的面孔说不出话。良久,才通红着脸作揖道歉:"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外乡人?"

那白衫青年仍是笑意盎然,胸有成竹道:"因为我从未见过你的脸。"

陆森舸不解地皱起眉头,心中多了几分警惕。然而对方却好似浑然未觉,仍热切地询问:"你来汴京要找什么人?"

想起顾先生的嘱托和自己要找的人,陆森舸不由得生出些底气,梗着脖子道:"我要去金风细雨楼找戚大侠。"

谁知对方不但没有被他这番恶声恶气吓退,反而颇有兴致地追问道:"你去找戚少商?......你认识戚少商?"

"认不认识与你何干,"陆森舸横了对方一眼,"戚大侠誉满天下,每天来找他的人肯定不少。"

青年失笑,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没错。"紧接着又问,"你知道金风细雨楼在哪里吗?"

陆森舸一愣,很羞愧地摇头。

"也无妨,就让我给你带路吧,"青年拍了拍陆森舸的肩,快活地展开一个笑脸,"我闭着眼都能走到金风细雨楼。"

虽然对那名青年的用心抱有疑虑,但人生地不熟的陆森舸还是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一路前行,直到远处出现了一点纯白色的塔尖。

两人甫一在金风细雨楼门前站定,便有几个身着劲装的身影从墙内窜出。然而一看见白衫青年的面孔,他们冷淡的神情突然被惊慌冲散。领头的是一个高个黑衣青年,书生样打扮。他抢先向两人打了个揖,神情颇有些苦恼:"追命捕头,我记得你三个时辰前才离开这里。"

追命点点头,继而点头笑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没想到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方恨少,你们家代楼主呢?"

方恨少和同伴无奈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道:"代楼主最近还没有郁闷到需要每天找人喝酒。"

一听这话,追命的脸立时板了起来:"谁说我是来找他喝酒的?我来找他是有正事。"他一把将身后的陆森舸推到方恨少面前,"这位小兄弟说他有十万火急的消息要告知戚少商,我这才放下手中繁忙的公务,陪他来走这一趟的。"

"这......"方恨少这才仔细打量起陆森舸,"请问这位小兄弟姓甚名谁,到金风细雨楼有何贵干?"

陆森舸被这文绉绉的腔调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有人,呃,顾先生让我给戚大侠送信。"

"送信?什么信?"方恨少狐疑。

"我也不知道里头写了什么,"陆森舸有点发臊,"顾先生还让我告诉戚大侠,这是顾惜朝交给他的东西。"

话音刚落,陆森舸便觉得颈间一凉,一支扇骨倏地从他下颚划过,留下一道血痕。方恨少三两步抢上前来,揪住陆森舸的衣领:"顾惜朝?!你和顾惜朝什么关系?!"

陆森舸后脊发凉,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是顾先生的学生。"

学生?方恨少反手扣住陆森舸,将他带到追命面前,质问道:"追命总捕,这是怎么回事?"

追命眨眨眼,很无辜地说:"我可不知道他是顾惜朝的徒弟。"

在六扇门呆久了,连追命都学会了虚与委蛇。方恨少沉眉,正忖度应该如何处置顾惜朝的弟子和他送来的信,却听身后传来了戚少商的声音:"方恨少,出什么事了?"

未等方恨少想出借口应付,追命便笑嘻嘻地上前同戚少商打了个招呼。

戚少商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有些戒备地开口:"追命,杨总管可跟我三令五申,不能再让你泡在金风细雨楼的酒窖里了。"

追命一把搭上他的肩,道:"金风细雨楼家大业大,用不着这么小气吧?"他故意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你放心,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喝酒,而是想要向你引荐一位小兄弟。"说罢,他将陆森舸领到了戚少商面前。

戚少商压下心头疑惑,沉声问道:"小兄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然而陆森舸突然面对自己仰慕已久的大英雄,一时间激动失声,囫囵咕哝了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将揣在怀里的书信塞到戚少商的手里。

"这——这是我家先生让我交给你的!"

戚少商捏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却没有拆开,只是若有所思地端详。

一旁的方恨少慌忙上前提醒道:"他是顾惜朝的徒弟。"

闻言,戚少商的眼皮跳了跳,转过头匆匆瞥了陆森舸一眼,随即垂眸看向手中的信件。信很短,写得很有顾惜朝的风采。戚少商凝神细读了两遍,随后放下了包袱似的松了口气,视线却有些空茫地落在街角的小酒摊上。他皱起眉头,半晌不语,像是遇上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周遭几人都屏气凝神,唯独追命耐不住性子,大声问道:"戚少商,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戚少商仿佛如梦初醒,神情恍惚,盯着追命看了好一会儿,才答道:"顾惜朝约我见面。"

追命一把夺过戚少商手中的信,潦草地浏览一番过后,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顾惜朝好像没有要和你见面的意思。"他淡淡翻了个白眼,"他只是想让你替他做一件事。"

"在下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方恨少的表情十分滑稽,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是杨总管交代的。"于是他在戚少商阴沉的眼神里快速跑远了。身后便隐约传来了嗤笑声,然而等戚少商狐疑地回头,却发现追命仍旧板着脸。

面前的形势变得太快,以至于陆森舸无措地缩起肩膀,先前的气势去了大半,嗫嚅着嘴唇,小声道:"戚大侠,你很生气吗?"

戚少商勉强扯开一个笑脸,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你是不是还没能找到落脚的地方?跟着这位捕头大人到六扇门去吧。"

陆森舸一惊,颤巍巍地开口:"我犯法了吗?"

"没有,"戚少商无奈的摸了摸他的头,"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休息好了,就赶紧启程回家,汴京不宜久留。"

"可是我不想走,"陆森舸突兀地说,神情有些羞怯,"我想留在汴京,不可以吗?"

戚少商俯下身,温和地问道:"为什么想留在汴京?"

陆森舸的脸突然变得通红:"也没有为什么......我一直想看看说书人口中大英雄的模样,就像戚大侠你一样。"

"我是英雄?"戚少商咀嚼着这两个字,并没有反驳陆森舸的一腔热血,"从我留在汴京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再是英雄了。"

 

*【追命:我们接受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皇城一战过后,顾惜朝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戚少商。

傅宗书的承诺、傅晚晴的香消玉殒,一切都像是一场荒唐过头的梦。顾惜朝不是一个放不下的人,只是有些事即使已经过去,也很难从沉湎其中的泥淖里走开。

傅晚晴的墓就在惜晴小居外,墓碑上只刻了"晚晴"两个字。她生前是背负着女儿和妻子的名分,顾惜朝不想让她在死后还承受如此重担。她的墓前堆放着一簇不知名的白花,几近枯萎,却仍在绽放。

戚少商第一眼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衣衫破旧的顾惜朝呆坐在墓前,仿佛犹在梦中。这反倒教戚少商有些不知所措,他收起佩剑,尽可能放轻脚步,走到了顾惜朝的身后。

"你是来杀我的?"顾惜朝兀地开口。

"不是,"戚少商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顾惜朝垂下眼帘:"想必你的兄弟们会很失望的。"

"杀你是我的事,旁人无权插手,"戚少商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我记得你也曾这么说过。"

"看来黄金鳞已经和盘托出了,"顾惜朝讥讽地挑了挑嘴角,"戚少商,你赢了,功成名就,美人在怀,何苦到我这儿来败坏心情?现在的顾惜朝是个江湖败类,满手血腥的疯子,一个叫人啼笑皆非的——"

"棋子,"戚少商接过话头,"你只是一个被傅宗书放弃的棋子。"他蹲下身来,朝顾惜朝伸出手,"你不是个愿意任人摆布的棋子,所以我想让你再选一次。"

话音刚落,顾惜朝便狠狠甩开了戚少商的手。他面如冷霜,阴狠地剜了戚少商一眼:"戚少商,别用你自以为是的同情来收买我,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他歪歪斜斜地站起身,胸前的伤处再次渗出血来。一本破损的残书从他的怀中露出一个角落,随即被污血浸透。

戚少商凝视那本残损的《七略》,胸口有些发堵。

顾惜朝艰难地眨了眨眼,顺着戚少商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衣襟,瞥见那本被自己撕碎、又被戚少商拼贴完整的《七略》,一时间也无语凝噎。良久,他涩着嗓子道:"你的确是我此生唯一的知音。只不过太迟了,这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出现得太迟了。"

 

*

 

时至今日,戚少商回想起自己同顾惜朝的最后一番对话,仍不时恍惚。

太迟了——是什么太迟了?是相见太晚,还是悔悟太迟?戚少商一直以顾惜朝的知音自况,也明白那颗永远桀骜、孤独的心。他更知道当局者迷的道理,关于顾惜朝的往日种种,戚少商或许比他本人还要透彻;他什么都清楚,唯独被这个问题困扰了整整五年。从六扇门的神龙捕头到金风细雨楼的群龙之首,戚少商常常会在夜半梦回自诘:为什么他与顾惜朝之间无可挽回——或者说,是否真的无法挽回?

这段回忆和这些年来的诘问在陆森舸将那本《七略》递到自己面前时重新涌入了戚少商的脑海。

他要我再次收下这本书。戚少商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顾惜朝把这本书保存得很好,除了略微的褪色和毛边,没有丝毫的年代感。陆森舸的解释印证了戚少商的想法:“顾先生可宝贝这本书了,总是把它放在书架的最里头,压得平平整整,偶尔拿来翻看,也是小心翼翼的。”他看着戚少商摩挲书页的手指,又添了一句,“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一本修补过的旧书。”

戚少商弯了弯眼睛,道:“你们顾先生告诉过你们,这本书是被谁撕破的吗?”

陆森舸摇了摇头:“没有,顾先生只说过,修补这本书的是一个很用心的人。”

“那他为什么不让我亲自去拿呢?”戚少商的语气似乎有些失落。

“顾先生说,‘不必劳您大驾’,” 陆森舸急忙补充道,“这是他的原话。”

他捏着衣角,一瞬不瞬地盯着戚少商,好像生怕错过这位大侠脸上流露出的丝毫情绪。

“顾先生一定是知道戚大侠公事繁忙,所以才让我把书送到京城,”陆森舸咽了咽口水,“先生对我们很好,只是有点刀子嘴豆腐心,他一定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

戚少商被他这番话逗笑了,面上的严肃神情一扫而空:“我倒是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

“既然你对顾先生这么熟悉,能不能告诉我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捉摸着戚少商话语中的温和,陆森舸道:“顾先生家里总是很干净,有很多书,饭菜也很好吃。他还养了一头羊,天天给它喂很多胡萝卜,还会帮它洗澡。”

“还有呢?”戚少商想象着顾惜朝在毛茸茸的绵羊身上涂抹皂角的狼狈模样,不由得窃笑。

“顾先生还总是做饭给我吃,教我识字和读书,我最喜欢顾先生了!”说起顾惜朝,陆森舸的脸上便洋溢起纯粹的愉悦,开始滔滔不绝地分享自己对顾先生的喜爱,凝神倾听的戚少商也不时随着他的讲述点头附和。

好在追命理智尚存,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拍了拍陆森舸的肩:“顾先生交代你的事已经做完了,戚大侠也很忙,我们不便再打扰他。来,我带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尝尝鲜。”

陆森舸稀里糊涂地点头,正要跟着追命走远,却听见戚少商问了一句:“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忆起临走前顾先生那张苍白的面孔,陆森舸浑身一栗,被酒池肉林勾引的心顿时冷静了下来。他皱起眉头,道:“顾先生原来受过伤?难怪他行走不太方便,还常得风寒。我出门时他还因为发热卧病在床呢。”思及此处,陆森舸一改方才的雀跃,“我还是早些回去,顾先生还要人照顾呢。我这般丢下他不理,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既然如此,我跟你一起去。”

闻言,陆森舸十分意外:“可您是京城的大英雄,应该有很多事需要处理,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戚少商笑笑,并没有回答陆森舸的问题:“就这么定了,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上路。”

 

*

 

金风细雨楼的酒窖里藏着数不胜数的佳酿,然而酒鬼名声在外的戚少商却对此兴趣寥寥,偶尔和追命共饮,也多是持杯旁观。

但是今晚他不得不为自己斟一杯酒。

他本该在将《七略》塞回顾惜朝怀里的那一刻便断绝两人之间的知音情。息红泪曾说,戚少商是一个多情又绝情的人,不论两人之间有多么热烈的曾经,他在收回感情的时候都不会有丝毫犹豫。但顾惜朝好像是一个例外。

戚少商轻轻翻开书页,里头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他飞快地读完信上的内容,凝睇窗外,只觉得月色比往日更冷。

 

*

 

第二天一早,戚少商准时赴约,但见到陆森舸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不能和你一起去见顾……先生了。”

陆森舸的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眼底带着遮掩不住的轻蔑,撇着嘴牵过马匹,一声不吭地朝城门外走去。

“告诉他,我会去找他的,”戚少商并未把陆森舸的冷淡放在心上,“等我办完他要我办的事。”

说罢,他翻身上马,扬鞭南下。

因为顾惜朝在信上说:戚少商,替我去看一看临安。于是戚少商便这么义无反顾地出发了。

一路南行,风景和风情都在奔波中变幻起伏,最终成了一树又一树泛黄的柳叶,伴随着略带寒意的秋风,扑簌簌地拍打在戚少商的发际。

长堤上的行人摩肩擦踵,戚少商只得牵着缰绳,被迫慢悠悠地走在人群中。湖面上停着好些花船,此时天色未晚,却已有梳妆俏丽的姑娘倚着船舷,招徕路人。

还未走到湖堤尽头,天色却在一瞬间暗了下来;然而不等夜色降临,花船上绚丽的花灯便在一瞬间点亮了西湖的轮廓。

戚少商一边咬着干粮,一边飞身落到最大的那艘花船上,在一阵惊呼声中询问一位过路的姑娘:“冒昧打扰,姑娘可否告知在下,为何只有那艘船上不点灯?”

女子笑靥如花,揽着戚少商的胳膊,娇声娇气道:“方才我们船上的姑娘还在猜测公子会到那艘船上歇脚,一眨眼的功夫,公子便走到我面前了。”

戚少商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正色道:“我只是问路,不会过夜。”

“可是——”那女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戚少商扣住了肩膀。

“没有可是,回答我的问题。”戚少商常年浮动着笑意的眼睛彻底被冷淡覆盖,神情中多了几分不耐。

女子一晃神,连忙低首垂眉,悄声道:“那儿住着一个瞎眼的女人,自然用不着点灯。”

“多谢。”

戚少商匆匆丢下一声道谢,在灯火辉煌中遁入混沌的昏暗,奔向那艘格格不入的小船。他放轻动作,停在船头,却仍不可避免地振起几道涟漪。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你是谁?”

戚少商躬身,即使知道里头的人看不见,仍是恭敬地做了个揖:“在下戚……”他想说的话在见到对方轮廓的一瞬间咽回了肚子。

那名女人虽然在昏暗中显得苍老而疲倦,却有一头和顾惜朝一模一样的卷发。戚少商的心怦怦直跳,低声问道:“您是顾惜朝的母亲?”

对方顿了顿,掀开眼皮,用浑浊发白的眼睛盯着戚少商:“你是谁?”

“顾惜朝的……朋友。”即使知道对方目不视物,戚少商还是觉得心口发焦。

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沉思了一会儿,继而道:“你是戚少商。”

“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儿子说,会以他的朋友自称的人只有戚少商。”

顾母沉默了一会儿,又颤巍巍地问道:“我的儿子,顾惜朝,是不是过世了?”

戚少商吓了一跳,连忙否认:“当然没有,您怎么会这么说。”

“因为他临走前对我说,只有等他死了,才会有人记起他。”

戚少商无言垂眸,慢慢走到了顾母的身边,俯身坐下。

顾母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一边在桌子底下摸索着什么,一边问戚少商:“你想看看我儿子给你留的信吗?”

戚少商讶然:“他怎么知道我一定回来?”

“如果你不来,就把这封信丢进湖底,”顾母又笑了笑,眼角的沟壑中流露着丝缕纵容,“我儿子是这么对我说的。”

“如果你再不来,我就真的只能让这封信沉入湖底了,”顾母的眼神空茫却温柔,“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戚少商明白她所言不虚。脉搏微弱,体温虚冷,面前这位年仅不惑的妇人的确已经回天乏术。

像是被黑暗所阻隔,不远处花船上的喧闹传不进这艘小船,就连穿透残窗的月光也显得分外模糊。

戚少商凝视着月色的投影,心想,时隔五年,自己的心绪还是被顾惜朝玩弄于股掌之间。就算神智不清,就算物是人非,顾惜朝也总能猜中自己的选择与决定。是否他与自己的对话、他的离去、他的杳无音讯也全都是一场算计?

他翻开信纸,一字一句地阅读,然后茫然地望向天空。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否交到你的手上,也不知道那时春风得意的戚大侠会不会已经忘记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仇人,”顾惜朝的笔锋饱满,行文中丝毫看不出半丝停顿,“但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封信,大当家的,你还愿意和我共醉一场吗?”

 

*

 

当然愿意。

戚少商为顾母留下足够的银两,一刻也没有耽搁,催马赶往陆森舸提过的家乡。那里水草繁茂却人迹罕至,只因处于蒙汉边界,纵使常年在草原上游荡的牧民也不愿意踏足。

比起偏僻,更让戚少商苦恼的是前往廖镇的必经之路——连云寨。他觉得这像是顾惜朝给自己设下的另一个恶劣的圈套,等着自己如芒在背地钻进又钻出,而他在道路的尽头好整以暇地观望着狼狈的戚少商。

比起顾惜朝,戚少商觉得自己好像更不愿意见到穆鸠平。这个五大三粗的北方汉子总是无意间扯开戚少商最不堪的伤口,却还一副傻乎乎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模样。因此戚少商特意掩饰了行踪,打算悄无声息地从连云寨门前溜走。

但他低估了战乱对边塞的破坏,以往熟悉的酒肆和驿站统统被黄沙淹没,只剩戚少商最不愿再访的地方。

旗亭酒肆。戚少商被风抻得笔直的酒幡,深吸了一口气,却因此嗅到了淡淡的酒香。戚少商的心一下子缩紧了,他没想到还有人经营着这座破落的酒肆,更不愿让旁人知悉自己的行踪。

他正欲收回脚步,却在那股裹挟着黄沙的酒香中闻出了星点的高粱气味,以及从鼻腔深处返上喉咙的热辣。

炮打灯。

这下戚少商便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了,自高鸡血死后,还有谁会酿炮打灯?

答案在戚少商的喉咙口呼之欲出,但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想要借此平复狂跳的心脏;他可能地放缓步伐,踏入一尘不染的大堂。墙上的白痕是由多年前的三弦琴留下的,此时被红绸遮掩,只露出了一个角落。

炮打灯的香气愈发浓郁,几乎立刻就让戚少商回忆起那个由酒、剑和琴音构成的夜晚。布帘之后,是戚少商曾经无数次光顾的酒窖,里面只有一种酒:炮打灯。

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逐渐走近,先是掀起门帘的手,随后是缠绕的卷发,最后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顾惜朝看着发愣的戚少商,眨了眨眼,自顾自将酒坛子放到桌上。

他轻减了许多,瘦得就像是一段不完整的回忆。戚少商只觉得恍惚,仿佛他自己也沉入了一场环绕着顾惜朝的荒唐的梦。

“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来,大当家的。”

顾惜朝的称呼令戚少商立时清醒。他瞪大眼睛,看着顾惜朝替自己和他斟了两碗酒,并端起其中一碗,朝戚少商抬了抬下巴:“还愿意和我一起喝酒吗?”不等戚少商回答,他便昂首将酒一饮而尽,眼中是戚少商极尽怀念的狂妄。

“我敬你。”

 

FIN.

 

拖了一周总算写完这篇,写到最后发现不是最开始我想要的感觉,但似乎也不赖。是因为听了万茜唱「敬你」这首歌才开了这个脑洞,虽然感觉这篇文好像各种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