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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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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十点半是食荤者点货的时间,石天冬和阿奇正对着清单把白天运来堆在院子里的菜往仓库搬,路边突然停了辆只有半夜能进城的卡车,下来个大高个直愣愣往店门里闯。

他套着件应该价格不菲但有些破的毛领皮夹克,半长不长的头毛也灰扑扑地相互纠结,阿奇在月光下看见那人脸上的泥巴和疑似血迹的东西,“哇”地叫出声,险些摔了手里的平板。

抱歉……借个洗手间。男人说话很客气,但的确可疑,阿奇还想拦,石天冬拍拍肩膀让她别管,又指指后堂,那边。

男人勾着背朝石天冬迅速点点头,大步跨去石天冬所指的方向。阿奇扭头盯着老板,石天冬只是继续刚刚的活儿,上前再抱起一箱萝卜。

店里没客人,俩人都能听见盥洗室传来哗哗水声,持续一阵后又是好半天的安静。其间石天冬运了一箱萝卜两箱黄瓜三箱西红柿四箱奶油生菜,阿奇看着石天冬运了一箱萝卜两箱黄瓜三箱西红柿四箱奶油生菜,并在他将手伸向鸡蛋的时候终于掏出手机打算报警,而那位总算洗干净脸的奇怪客人也于此时及时现身在大堂里。

称作“客人”,是因为他问了一句,你们这儿现在还开火吗。

石天冬拍拍手上的灰,鸡蛋也不管了,让他随便坐。

男人随便点好菜单最前面的一荤一素,但并不随便地专挑朝河视野最好的座位,托着下巴就开始发呆。二十分钟后,石天冬端上精心为加班人士调制的料理,他花了十分钟不到一坨一坨飞速往嘴里运。

这品人参果的猪八戒也就长得还俊。

这是石天冬心里给五年前的那天写的结语。

*

从五年前开始,曹斌逐渐从每月最后一个周末晚上、发展为每周末晚上雷打不动来食荤者吃夜宵。石天冬对自己的厨艺有十二分自信,但也始终认为,除了自己爹妈或者对象,正常人没哪个吃同个厨子烧饭五年还不吐的。

他没朋友?石天冬一开始会这么想。

幸好没有。石天冬现在会(稍微有点负罪感地)这么想。

今天是周六,不例外地是属于曹斌一个人的夜宵之夜。

曹斌大概信奉食不言那一套,吃饭又越来越不像之前那样囫囵,石天冬在一旁闲得无聊,两手拇指与食指远远框住曹斌,假装自己是纪录片导演,操作这四指搭建成的摄像机,追着被拍摄者的视线向窗外移动。窗外除了石天冬看惯但从未看厌的景色,自然什么都没有。

石天冬坚信曹斌闲下来会到处逛逛,毕竟这是在苏州——曹斌当然不是本地人。逮眼看就知道,一个十足的外来者,此处的工作、生活、人和景,都能应付,又都疏离。

石天冬曾经抑制不住好奇地问过曹斌,那次他身上的脏东西和血迹是怎么回事。

打架。曹斌说了一个并不让石天冬意外的回答,附带上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前情提要。

休息站的三个小混混,偏就慧眼识珠盯上停车打水的曹斌,然后被这位他们严重低估的司机同志结实暴打一顿。石天冬光是听就会血压上来的事件,曹斌说得异常平静,而且用了“试图猥亵”这种正常不会用在自己身上的词汇。

……你之前做什么的啊。

整件事都过于不可思议,石天冬的问号很多,最后还是揪一个提了出来。曹斌不可能一直当的司机,独在异乡为异客还每逢周末大开荤,现在的职业与他的生活方式哪哪不搭调。

曹斌从没回答他这句问话。

石天冬把“镜头”调回曹斌,成功和对方视线相对。

“你干嘛呢。”曹斌凑过来。

石天冬收回手:“你以前还像吃盒饭一样吃我做的菜。”

“……啊?”

石天冬成功把自己刚刚的中学男生行为糊弄过去,曹斌反应过来石天冬的话,撇撇嘴骂他小心眼,说当时刚来苏州水土不服,还报复性地介绍自己以前抽烟抽得凶,那会儿刚开始戒,否则不仅要糟蹋菜,还要当场活神仙。

他说得平静,石天冬听得火起:“那我轰你出去,然后把你照片贴门口,立一个‘此人和狗不得入内’的大招牌。”

“……噢,导盲犬除外。”石天冬顿了顿又补一句,于是气势全无。曹斌不常笑,这会儿捏着饭后棒棒糖乐了,厚嘴唇和圆眼睛弯成胖月牙儿,在石天冬心里撒下一把小星星。

已经收拾好要下班的阿奇瞥了一眼曹斌又瞥了一眼老板,默念两遍天要下雨老板要嫁人,没打招呼就默默走了。

*

“我待会回趟老家。”曹斌结账时突然说。同时响起的还有“支付宝到账xx元”的提示音,石天冬差点因此错过这音量不大的信息。

的确突然,五年间曹斌都极少回上海,甚至跨年都待在这边,难得去的几次也都是当天去当天回,晚上在食荤者喝点明显不愉快的小酒,最后赖到石天冬家睡到第二天中午。

石天冬不喜欢曹斌一个人回上海。一小部分因为自己一些腻腻歪歪的私心,一大部分因为他能察觉到,来苏州,对曹斌而言是某种带有逃离色彩的行为。

不过提前通知确实是头一回。这次有什么不一样吗?他从曹斌脸上观察不出,只得低头盯着慢慢从收银机里扽出来的小票:“那等你回来,我好好请你一顿。”

曹斌没说什么,右手捏捏石天冬的肩膀,半晌又拍两下,似乎紧张大过其他。石天冬乐于分享曹斌有关上海的情绪,于是怀着这般忐忑过了一夜。

第二天,大货司机曹斌同志就开着石天冬潜意识里觉得“这人就该有一辆”的大切诺基回来了,副驾驶载了位发型蛮精神的中年男人。

石天冬问大货车哪去了,曹斌说以后不开了。

男人叫程勇。石天冬知道他,曹斌的前姐夫。

*

“我姐去年过年来过,也见过石老板。”一餐接近尾声,曹斌给程勇夹了个汤包,不动声色摸走后者手边只剩个底儿的酒瓶。

石天冬有一阵没见过程勇这么要喝酒的人,程大哥程大哥地喊也拦不住,不拉人喝的回合就自己闷,竟也奇异地有点独行侠的豪爽。

“她来惹关我piiiiii事事shiiiiiiiii……”程勇撇着眉毛口齿不清,眼睛迷迷瞪瞪赶走几滴恭候多时的泪。

曹斌说这话显然不是奔着刺激程勇来的。他父母很久前不在了,近亲只有姐姐;至于前姐夫,曹斌说他是自己最尊敬的人。

“石——老板,就是,确实,不错!”程勇哈哈哈也不知道在乐什么,甚至没意识到酒盅空了,举一下收回来嘬了好几口,“小曹,也,不错!”

咚,程勇趴了。

石天冬后知后觉回过味:“阿斌,你——”

“今天谢谢你。我先带他回我那。”

石天冬才发现自己和程勇你来你来你来我往的时候,曹斌酒杯里装的一直是水,估计早有准备,这会儿熟练工似地起身,两手叉进程勇胳肢窝下面把人往外提,石天冬就此失去问话的机会。

曹斌牌叉车的表现比预想的优秀,石天冬心想,他力气还真挺大,也是,看着再软也是个奔190去还能一挑三的大老爷们。

180的大老爷们在柜台捞了食荤者大门钥匙,匆匆跟上已经撞出去找车的中国好前小舅子:“我陪你一起啦。”

*

石天冬还从未上门拜访过,曹斌和另外两人合租,三个卧室簇拥着堆满快递箱的客厅和厨房,石天冬靠曹斌在前面开灯开路,才勉强够把程勇拖进离大门最远的曹斌的房间。

听说人喝醉酒会变得死沉,石天冬铆足劲把此刻已是沉勇的男人扛上单人床,男人立刻大字占满、推都推不动。曹斌去烧水,石天冬坐上唯一一把椅子,端详房里剩余的空间,似乎并不足以打曹斌的地铺。

这儿比他想的乱一点,纯粹功能性地堆满基本生活用品。书桌倒整洁,没多少书,正中一本未打开的笔记,顶头几大摞相册,桌角一张保存完好的、五年前从上海出发的车票。

“我本来打算多待两天,姐夫说他想兜兜风,不远啊,就一路过来了。”

身后传来曹斌的声音。

“噢……”

一般这种时候应该起身告退,石天冬不属于一般情况,他还有话没问完。

“过几天送姐夫回去,我也回上海。”结果还是曹斌先提了他已有预感的事。

“我知道。”

“不回来了。”

“我猜到了。”

程勇开始发出醉汉独有的非常大的鼾声。石天冬现在十分确定曹斌今晚床也没得睡。

“要不,呃,你还是去我那?”

“……算了,我得看着他。”

石天冬没来得及思考曹斌那几秒犹豫的含义,就被制住两手腕地推在了墙上。

干他力气真的好大。曹斌已经克制住没用全力,动作上仍不可避免地有痕迹;石天冬没蹲过号子也看过港片,这毫无疑问是某种职业病。

——警察。他早该想到的。

几步远的电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酝酿情绪,石天冬的大脑则几乎被口腔里薄荷糖的香味填满,尖叫着沸腾了。

背后传来急促敲击墙壁的声音,是曹斌的室友在抗议。

之前被动的石天冬反应大得像偷东西被抓,一激灵地要推开曹斌往外逃,嘴巴又舍不得,四手四腿缠在一起险些让两人抱成一团摔进纸箱山。

“我……告诉我姐了,”曹斌退开,一反刚才的迅捷,结巴还吞字地低声说,“也跟我姐夫说过了。”

“但你还有好多事没告诉我,”石天冬尽量压低声音,他现在胸口撞得慌,难免有点喘,“然后你就要回上海了。”

“抱歉,之后都会说。”曹斌示弱得过于迅速,石天冬开始谴责自己这样算不算趁火打劫。

其他的事,其他的事——明天再问吧。他这么告诉自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