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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亚】梧桐兼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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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夫将马车停到了雾清路的路口,我掀开墨蓝底的车帘,撑开伞下了车。

雾清路新开了家裁缝铺,主子是洋人,但听说定制中式衣裳的手艺也很高。“蒙哥马利氏”。这家定制衣服的店铺我在欧洲游学时便久闻其大名,也曾去定过衣服。祖母生辰将至,我便来陪她定宴会时着的衣服。

天濛濛地飘着雨,祖母贴身的女婢为她撑了伞扶她下车。

“奶奶,就前面这家。”

我撑了大伞,搀过祖母到我伞下,婢子恭敬地跟在后头。祖母抚着腕上福禄寿的翡翠镯子颔首。

进门的时候照旧有门童为我们打了帘,帮我们收了伞去。店里陈设不算多,一侧的红木架子上齐齐整整地叠着各式布料,另一侧挂着几条衣裳:一件苍色绣兰草月牙白滚边的旗袍,一件素净大方的锦面云纹长衫,两套黑色西装和一件白色长袖的拖地礼裙,外加几件方领的衬衫。祖母慢慢地看了过去,微噙笑意。这几件衣裳的用料和做工都是上佳,我知道纵是于遍览华衣的祖母眼中也是佳品,内心宽慰。

“想做点什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从后厅的楼梯上走了下来。他身形瘦削,算不得十分高挑但却挺拔,穿着件温莎领的白衬衫,披件大红绒面滚金边的外衣,在店里明亮的灯光下越发衬得面白如玉。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洋人眉眼深邃者不少,兼具精致者则相当罕见。青年顾盼生辉,唇红齿白,俨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祖母六十寿辰将至,想做件寿宴上穿的大衣和旗袍。”我答道。

“老人家好福气,”青年人笑盈盈地应道,遂转向了祖母,“那老太太不妨先来量个尺寸。”

祖母微笑着颔首,将手搭上青年抬起的手臂,随着他去量体处。青年举止温柔而得体,候在量体处的一个裁缝见老板过来,忙恭敬起身。

“给老太太量下尺寸。”青年人开口,言语间又是一番味道不同的沉稳与威严。

“是,老爷。”

裁缝把祖母迎去,青年人仍然等在一边,和祖母寒暄,询问她的要求。问完祖母,他又转向我,道:“我琢磨着为老太太做条黛紫绣丁香纹的旗袍,再做件杏色的大衣。老太太保养得好,肤色白净,私以为此番甚佳。”

我略略考虑,便点了头。青年见我也同意,便对祖母道:“那便如此定下了。老太太有什么心仪的布料吗?”

“旗袍要水波纹的锦缎,大衣要羊绒里的。”祖母站得笔直,抬手让裁缝为她量体。青年笑盈盈地应下,夸了祖母好眼光。

“你也是裁缝么?”

那青年人又与祖母确认了些细节。我随他往柜台付定金填收据的时候向他搭了讪。青年抬眼看了看我,碧蓝色的眸子清澈得要命,秋波宛转间皆是风情。

“我学过服装设计一类,也会做,但现在主要还是从商。”他笔下不停,大班笔笔帽顶的白色六角星转着漂亮的曲线竖移。他很快地写好,把票据递给我,顺手递上一张名片。

“感谢惠顾。”他笑盈盈地说,眉目明朗如日月入怀。我接过票据和名片,票据上是漂亮的行楷,我不禁对这洋人更刮目相看。然而目光的重心自然还是在名片上的。硬质的卡片白底烫金,一面印着圆体的英文,“Montgomery's”和"Arthur Von Montgomery",以及地址与电话。左上角是盾型的标志,海浪托起吹笛的鲛人。我认得这标志,是蒙哥马利氏的家徽——蒙哥马利氏在英吉利也是贵族,只是在商业上同样如鱼得水,倒是应了这图画。我把名片转过来,另一面用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着同样的信息。

“你是蒙哥马利家的族人?”我问道。

“是的。”他微笑,艳红的薄唇弯成彩虹的弧度。

“礼尚往来,我叫唐晓翼。”我接过他递上的笔,签了字和地址。

“啊,是本城的望族,号称江南伏龙的唐家吗?”

“正是本家,见笑了。”我笑答。

他神色未变,只是笑着向我拱了拱手:“久仰。能为贵族老太君制衣,是本店的荣幸啊。”

我又与他寒暄了片刻。祖母被婢子虚扶着走过来,蒙哥马利遂转头冲她谈笑。祖母素来爱好服饰,蒙哥马利又是个温和而讨喜的青俊。我便候在一旁,不二时祖母便又在蒙哥马利亲自陪伴下续订了几套衣裳。

蒙哥马利向我们微笑着告别。我从仆人那儿接了伞,搀祖母回车。

“可以列进家里常订衣裳的铺子。”

祖母闭目养神,耳上小小的的雕金镶翡翠水滴坠子随着马车颠颠地轻晃,开口吩咐对面小座上的婢子。婢子柔声应下,我掀开车帘,看烟雨濛濛里摇动的潮润店招。

手在衣兜里触碰到薄硬的纸张。我细细地摩挲过那张名片,片刻后又拿出再看了一看。

帘外倏地掠过冒了点嫩绿的枝桠,我忽然想探头去看,于是我也这么做了。

“怎么了,晓翼?”我坐回坐垫,祖母问我。

我笑着答她:“无甚,只是觉得春要来了。”

/02.

过了几日,便有仆役先行把祖母订的两件寿宴用衣送来了。当时我恰要出门正好撞了上,便托那少年向他家老板传了谢。

我外面穿了件半旧的褐锦衫,自觉不够应付湿寒气,便又叫小厮给我拿了件水貂毛领的大氅才往外去。天既没放暖也没放晴,踏出府门的时候我被风激了个寒战,忙拢紧了大氅。阴冷的天色一点儿也不讨喜,我皱着眉想。

叫了黄包车往长安街去,车夫依言停在了南华阁前。我付钱下车,才发现又飘起了雾似的绵柔烟雨。

扑面微寒杨柳风。我篡改了前人名句,自觉应景。俏丽门童为我开了门,桃腮美目顾盼留情,娇声唤道唐少爷好。一旁徐娘半老的掌柜闻声抬头,忙抚着银鼠面的坎肩,袅袅快步走出柜台,笑面向我迎来。

“唐少爷,今天想来买些什么?还是无聊来转转?”掌柜笑盈盈地迎我,她是知道我来转转也会带几样首饰回去的。

“奶奶寿辰将至,我来为她买些珠宝。”我答。

掌柜听我言语,眼角的笑纹细密绽开:“原来是为唐老太君……”

她话语未落,便又听门口迎客铃叮铃作响。我下意识地偏头看了眼,便见灿灿金发灼然入眼。

“蒙哥马利……?”

我出声。蒙哥马利正从门童迎接声中脱离,收了伞教一个门童拿去存放。他刚微笑着同那少女道谢,闻声便抬眸望向了我。

浅金色的眼睫如蝶翼微微扑闪一下,我便撞入那湛蓝的多情汪洋。南华阁白昼也点着的璨璨吊灯下映得那两抹透蓝格外明亮动人。

“原来是唐先生,好巧。”

他笑起来,薄而润红的唇角勾起两个小梨涡。蒙哥马利走到我面前,掌柜才想起什么似的,摇着美人倦卧的团扇,掩口笑得髻子上的金钗珠坠乱颤,道:

“这不是蒙哥马利氏的小老板么。今儿可打巧,一连来了两位贵客。”

我有心多同蒙哥马利相处,便对掌柜道:“南娘,我送祖母的衣裳便是在蒙哥马利处订的,首饰珠宝之事询他便好。蒙哥马利想必也是头次来贵铺,我先带他转转。您忙您的去吧。”

掌柜笑着应了去。蒙哥马利陪我又走几步,才挑眉附我脸边低声道:“这么随意,就又拉了我来?”

我知他不过玩笑,遂轻笑和道:“您家的衣裳,自然该咨询您。”

蒙哥马利用酒红色的发带将鬈发外的长发束了个低马尾,此时正搭在与我相近的右肩上。他听了我的话,眼神便落到我脸上,我也坦然与他相视。

“叫我亚瑟就可以了,往后生意还指望你们多多担待。我可以叫你晓翼吗?”

“自然可以。”

我与他顺着展柜边聊边看过去。我其实不常赏玩首饰,与南华阁来往更密切的是珠宝原石生意。亚瑟是头回来南华阁,不时为些精巧灵动的首饰发出小小的惊呼赞叹。

转过一角,亚瑟便停了下来。他指着一副头冠对我道:“私以为这个头饰与贵祖母订的旗袍颇配。”

我闻言便俯身细细地看了那头饰,是个宝冠并一对挑牌。足金宝冠镂空雕嵌五色宝石,以翠鸟羽细细妆点,挑牌亦为一对金长簪,簪头各一凤凰,口衔一条六角镶紫红玛瑙的珍珠。

着实不错,我有些惊喜。我其实本来并不真心打算请亚瑟帮我找到合适的首饰,毕竟祖母所藏首饰远比南华阁多而珍。但这头冠确实是个意外之喜。

“我奶奶一定会喜欢的。”我笑着对亚瑟道谢。

最后亚瑟挑中了一块红玛瑙螭龙纽小印石,我则买下了那副头冠,让他们自行包装送到我家去。刚推门准备回去,我就被扑面而来的水汽雾了一身。

哗哗雨声不绝,从屋檐边落下的雨水简直要成道珠帘。我不禁暗骂了句粗口。亚瑟跟在我身后出来,手里提着黑伞,似乎也被这大雨惊住了。他看着提着大氅和长衫的我:“你没带伞出来?”

我向他苦笑:“江城初春一般没有大雨。”

他露出了一个小孩子似的苦恼的表情,眉眼间挤出了几道褶,嘴都微微地撅起来了,看着前方的倾盆大雨。我鬼使神差地抬手想去抚平那几道小褶子,靠近了他的脸时,他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转头对我道:“晓翼,我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也愣住了。我的手指抚上了他微凉的眉间。

我如梦初醒似的放下手后退了半步,飞快地丢下句“我想起来了”就转身又冲进了南华阁。

我向南娘讨了把油纸伞。脸从转身便开始烧起来,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时一定是绯红的。我向南娘道了谢,背对她用手背拍了拍脸,深深地呼吸了几番。我寻思着我也谈过几次恋爱,也不曾慌张失措若此。越活越回去了,我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便往外走。

那次从他铺子回去后我便对亚瑟念念不忘,本以为是一时兴起,具体是什么念头我自己也清楚。本想偷偷找个倌馆玩上几次便罢,却不料想第二次见面我就做出了如此亲密之举。

但愿亚瑟性格开放些,别把我当个登徒子,虽然我那已经不是君子所为了。我叹道,在门童们又一次的迎送声中出了门。

亚瑟似乎没太在意我刚才的逾分之举,仍微笑着对我道:“南华阁确实周到。”

我走到他身边,他哎了一声,轻轻拉起了我快被浸湿的大氅。我向他道了谢,提起衣摆。

低头看到我的靴面上也被浸出了深色的水渍,一手拎着油纸伞,一手提着裘氅长衫。太狼狈了,贵公子的气度全无,我哀叹着摇了摇头,忽然瞥到亚瑟露出鬈发的耳廓飞着淡淡的绯色。

我脑子里忽然空白了。

我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亚瑟的侧颜,直到他转头对我道:“晓翼,我们还是先走吧,也许能寻到辆黄包车。瞧这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碧蓝的眼眸。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便又微微侧了头。我尴尬得不行,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脸与耳轰地便又烧起来了,急忙附和。

撑伞顺着街沿行走,一路无话。沉默被雨声稀释,竟显得安宁。我半神游,又想到亚瑟晕着霞色的耳廓。

亚瑟不会也对我有意思吧?

我不禁想入非非。我怎么也算个翩翩佳公子,不管是在国内还是之前游学时浪迹的欧洲,投怀送抱者都并不在少数——虽然我基本都拒绝了就是了,几场恋爱也不过都是双方的心血来潮。

说不定这次也不过是心血来潮,我安慰自己。

一路走到街口也不见黄包车。神游的时候一辆轿车从我身边飞过,我冷不丁被亚瑟拽住袖子往边上拉了一下。被轿车溅起的水帘在我近处哗哗落下,衣服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泼上了一滩。

我猛然回魂,转头对亚瑟道了句谢。他只是温和地对我笑了笑,眉眼微弯:“没事。”

他这一笑,这湿冷的长街便恍若东风袅袅,春暖花开。
我仿佛一下子就飞升了。

飘飘荡荡到下一个路口跟他分手告别后,我才沉痛地为自己哀悼:

我大概真的栽在这个洋人身上了。

/03.

第二天雨停了,南华阁派人给我送来了那副头冠,我又把伞拿给他们带了回去。我的一个小青梅当时正逃到我这里躲她家长辈和媒婆,很感兴趣地端详起头冠来。

“真好看。”殷灵两手托腮评价道,又抬头看我:“你挑的?眼光这么好了?那你当初我生辰的时候送我的那支破手镯,丑死了。”

“不是我挑的。”我端起茶碟子,用杯盖拨开水面的浮沫。

“哦?南娘挑的?那下次我也找她陪我挑。”

二十一二的小姑娘聒噪得不得了,我被她来回絮絮叨叨烦的不行,喝了一口茶道:“不是南娘,是新认识的一个朋友,新开的衣裳铺子蒙哥马利氏的老板。”

“他?!”殷灵忽然兴奋起来,头冠都不看了,一双黑多白少的大眼睛盯着我,“我听说过,是不是长的特别好看?”

我不知怎么的,听她这么雀跃觉得格外不是滋味。我放下茶杯乜了她一眼,道:“怎么了,你是应付殷伯伯殷伯母的劝婚应付得不够吗?”

“滚滚滚!”殷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暴跳如雷。“说起来,你怎么还不结婚?这两年也就跟那个女学生谈过一场吧?谈了几个月来着?两个月?你还不急?唐奶奶怎么这么放任你,过分。”

我想到我萌芽的爱情,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啥,你哥我到达了风月的新境界。”我叹息。

殷灵狐疑起来,也闭了嘴。她一会儿看看头冠,一会儿看看我,不知道想到什么,好像想跟我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看我还不说话,终于忍不住了:

“哥,你不会喜欢那个老板吧?”

我被她吓了一跳,居然有种中学生暗恋班花被抖出来的慌张。殷灵看我这样,觉得自己猜中了,夸张地张嘴挑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哇,不是吧,哥你这么猛?唐奶奶同意?”

“闭嘴吧。”我被这小姑娘闹得头痛,摆摆手,叫来下人把头冠好生收回我房里,回头我再给祖母送去。

“你们还没成?”

殷灵觉出味来,不依不饶地追问。我叹了口气,对她比了个二。

“看见了吗?昨天是我跟他第二次见面,你觉得呢?”

“这么说来,你对他是一见钟情?”

“大概吧。”我道。

“那你不去追他试试?”殷灵兴致勃勃地给我出主意。

我觉得头愈发痛了,下了封口令就让殷灵赶紧把茶喝完滚蛋。她又不满地嘟嘟囔囔了一会,想起今日唐欣还在学校读书,才磨磨蹭蹭走了。

其实今早八点,我就派我贴身的小仆去买了一束红玫瑰送去了蒙哥马利氏。

小仆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老板收到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收了,托他向我道谢。

别的呢?

没了。

小仆战战兢兢地答我。

妈的,我想起这事就愁。亚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其实连他到底有无断袖之好都不知,他这两天的举动更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愁绪万千地低头喝茶,左手托碟右手拿盖。今早被我派去送花的小厮到我跟前问了句安,抬头偷偷看了眼我。大概是我脸色不太好,又赶紧低了头。

我内心叹了口气,收拾了脸色,放下茶,和颜悦色道:“什么事?”

“明天……还要去给蒙哥马利老板送花吗?”

我太阳穴一抽。

我仍然和颜悦色地笑道:“送,怎么能不送呢。”

*

连着送了七天花,亚瑟那里仍毫无消息。我心里不免有些郁闷,又有些赌气。我读书读得如同嚼蜡,索性把书一扔,披了件披风就往灼华园去散心。

灼华园是一处依池而建的小园子,水榭池边错落地种了一园子的洒金碧桃。差不多到了花期,前两日便听下人说桃花渐渐的开了。我在亭子里坐下,倚着根柱子养神。

“少爷,”一个侍女给我上了茶和点心,收了木盘对我道,“有位老爷找您,是个洋人。”

“洋人?”我听见我的心跳怦怦地加速起来,“是不是跟我年纪差不多,金发碧眼,长得很俏?”

“是。”

“快带他进来!”

亚瑟被那侍女领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池边掰碎一块荷花酥喂鱼。

“晓翼。”

他叫我一声,龙凤锦鲤飘逸潇洒的鳍翼从我指间掠开。我站起来转身去看他。一手拿着半块糕点,一手湿答答地还滴着水。

亚瑟慢慢向我走过来,大概是被我的样子逗笑了,漂亮的双眼弯成两个月牙。

东风和煦,白里带粉的桃花开了一枝一树一满园。我又想起那场大雨里亚瑟的笑容。

“你来了?”我努力让声线平稳,但仍难以抑制地上扬。

亚瑟颔首。他走到我面前跟我对视,我呼吸微滞,简直要溺死在那两汪深潭里。

“你送我的花,是认真的吗?”

他敛去笑容轻声问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当然。”

我拉住他的手。风干后的手温度略低,亚瑟扣住了我的五指。

“想和我一起喂鱼赏花吗?”我问道。

他又笑了,一笑灼然胜过满园碧桃。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