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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君,‘那个’出现了吧。”

浦登玄儿伸出手指,在自己的手腕内侧轻轻划出一道弧线,指尖顺着黑色的衣袖绕了一周。

玄儿说的不甚清楚,但我却毫不费力地领会了友人要表达的意思。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却没有暴露之后的轻松。玄儿的问话让我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用力把袖口拉的更低,直到它变形扭曲,裹住了我的半只手掌。

正如玄儿所说,那个朦朦胧胧漂浮在我的左腕内侧皮肤上的名字在今天变得清晰起来。明明穿上了长袖毛衣将手腕遮了个严实,却还是被友人一眼识破。

通常来说灵魂伴侣的名字完全显形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但我却不想大张旗鼓地去宣传我的人生也许注定要和另一个人类紧紧相连——特别不想让我的友人知晓这一点。

“真好啊,这才发现中也君也是个大人了呢。”玄儿点燃一支烟半叼在嘴里,含糊不清的吐字里裹挟着烟草的气味。

“……你又在取笑我了,玄儿。”我暴躁地甩甩脑袋,将一缕飘到面前的白烟摇散,“我明明有做好伪装工作……”

玄儿轻笑起来,只是那样的笑声在烟雾里听起来格外不真实。

“中也君,”他的声音里隔着笑意传来,“你一整晚都在有意无意的拉伸左边的袖子。这种程度的推理,即使我不是明智小五郎也能做的出哦。”

“别偏偏在这种时候表现得格外像名侦探啊。”

我也毫不留情地回击他。

“那就让我这个名侦探猜一猜,中也君的灵魂伴侣不会就是那个正在等待你学成归乡的未婚妻吧?”

“……不是。”

“啊,那还真是那位小姐的大危机呢。”

玄儿的话语中不带一点刻薄的意味,我却感到肋骨紧紧地收缩起来,禁锢住心脏。我朝他皱皱眉,我的友人奉还给我一个抱歉的眼神。

“那会是谁呢?……啊,不会刚巧那个家伙姓浦登吧?”

“那个家伙”当然是指我的灵魂伴侣。

“才不是呢。”

“真遗憾,我的妹妹们可都是相当优秀的女性哦。”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他有妹妹。

玄儿吐出一口烟,有点呛人的固体微粒逐渐充斥了房间。我怒气冲冲的眼神没有传达给烟雾后面的玄儿。

“玄儿,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原因不明的烦闷塞满了我的胸口,如同烟雾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我的肺。我隔着布料抚摸手腕上的名字,似乎感觉到那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刺痛的灼热。

那里有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不是花房和枝,不是相识的同学,当然也不是浦登某某。

我还没有遇见那个可以称之为“灵魂伴侣”的人。

我有些失望,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对和枝歉疚,是因为我还未曾了解的那个伴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对不起,中也君。”

正如同我也不曾理解玄儿在为了什么而向我道歉。

大概是为了那个过分的玩笑。

或者是为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就在几天之后,玄儿对我说——他父母家叫暗黑馆,是个风格非常怪异的西洋式建筑,如果有兴趣,可以和他一起去看看。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我曾询问过玄儿,关于他的灵魂伴侣;但随即想起了他左腕上藏在手表后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那是某次事故——从他的大脑里夺走了童年的浦登玄儿——给他留下的印记。

我向他道歉,玄儿却不甚在意地朝我摇了摇头。

“说不定这道伤疤之下什么也没有呢。”

他说出这句话时眼睛里盛满了无月的黑夜。

“不过,有中也君待在我身边,有没有灵魂伴侣那种东西倒是都无所谓了。”

这句话大概也是玩笑。但也许是我的错觉,黑夜里似乎有碎裂的星芒在闪动。

随即打起精神的玄儿扭转了话题。

那时我和玄儿相识不久,记忆还没有恢复,手腕上的名字也只有个大概的轮廓,模模糊糊四个字的形状。

我们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起过谁的灵魂伴侣。

有时我无意间抬手时会看到那行不清晰的文字。我没有像玄儿一样把它遮挡起来,因为它对我而言不是伤疤。

至少在那时还不是。那时它是一只茧,似乎随时会有一双沾着磷光的翅膀挣动而出。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一只蝶。

 

 

“哟,中村君,手表不错啊。”

“谢谢。”我微笑着回应同级生的夸赞,手指搭在左手腕上,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度。金属表带在手腕内侧留下了冰冷的痛楚。那个陌生的名字在痛苦的重压之下,仍然冷漠地朝我裂开一道得意的笑颜。

 

 

“可是征顺先生,我……”

“不要担心!我不是无理地要求你一直待在她身边,也没想过要让你在这馆中度过一生——你好像说过在家乡有未婚妻了,对吗?”

“是。”

“她叫什么名字?”

“和枝,花房和枝。”

“哦!”

征顺安详地微笑了一下,然后闭上嘴注视着我。

“答应吗,中也……不!”征顺轻轻摇摇头,“以后就不再用这个诗人的名字称呼你了,因为玄儿君已经不在了。”

玄儿已经……不在了。*

“青司君。那孩子,玄儿他与你……”

暗黑馆的下一任馆主长长叹出了一口气。

一道蜿蜒狰狞的烧伤横贯我的左腕,向内收缩成干枯的锯齿状,凸出皮肤的部分在阳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那道伤口是昨天才出现在那里的,即使它看上去已经愈合了很久,随着细胞的新陈代谢伸长变旧。我的手表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在火场中了,那道伤疤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那道虬结的伤口掩盖了一个名字。

诸居忠教。

深深烙印在我左腕上的名字是浦登玄儿的过往。

写下那个名字的字迹有些稚拙,像是孩子的笔触,但隐隐能看出向右上方倾斜的笔态。在我记清它的每一道笔画之前,那道残忍的疤痕就随着一道关闭的黑门占领了它的位置。

那道伤疤又一次从我手中夺走了玄儿的曾经,仿佛冷酷的预言与既定的历史。

这道伤疤不是达丽娅的神迹。从不曾是。

 

 

我听说过灵魂伴侣的情绪会在不同程度上互相传感。

我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

亦或者,如同夜色逐渐吞噬了天空,某种情绪一直在缓慢而坚定地侵蚀我,逐渐将我吞噬殆尽。

这很像是——他会有的做法。

 

 

火焰。

火焰与青馆的墙壁交相辉映,影影绰绰投出满室辉光。

刚刚咽下的安眠药还没有开始发挥作用,火焰已经逼近了我的衣角。我被浓烟呛得咳嗽起来,灼热的空气炙烤着我的咽喉,鼻息间尽是灯油的腥气。

和枝——那具曾被称作我的妻子的躯体已经被灰黑色的烟雾阻隔,但我仍能想象出她的模样。我没有取下仍然挂在她纤细脖颈上的绳子,她左手腕上用方方正正的字体写下的“中村红次郎”被我亲手从中央斩断。很快那一切都将化作灰烬。

她的脸……那张和母亲相似(或是根本不同?)的脸却在意识里模糊起来,让我想起失去记忆时覆盖在心中的白色雾气。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那样的雾气了。(似乎大雨过后暗黑馆周围的沼泽里——以及恢复记忆之后拜访玄儿在白山的公寓时——)

此时我足够冷静,也足够清醒,足以看清火苗舔舐着我身上粘稠的灯油,然后在一瞬间将我包裹。

碳化的皮肤上传来剧烈的痛楚,胸口却传来宁静与平稳的跳动。我分不清这是属于我的情感,抑或属于其他人;我分不清生与死,那道界限却又无比清晰。我的心跳与多年前本应停止的一颗心脏同频。

我还能够转动我的眼球,却无法举起我的手臂。我感到那道伤疤——那个名字在发烫,比火焰的温度更高。

我想起浦登玄儿。我想起他手腕上的那道伤疤,那是烧伤的结果。

如果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暗示着此刻在火焰中结束一切的我——

(——又或者,那道神迹真的没有掩盖任何东西?)

有关或无关、灵魂的存在与否——

深白色。

此时我足够疯狂,也足够绝望,足以看清深白色的世界之中向我伸出手、穿着黑色对襟毛衣的浦登玄儿。

他的左腕上写着一个名字。

 

*处为原文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