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薄荷

Work Text: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我快忘记他的名字了。

哈哈,我的年龄吗?……比你大哦。玩笑?那就是玩笑吧。这不过是一个疯子醉酒后清醒的梦话罢了,何必当真呢?暂且把我当成乳臭未干的孩子也没问题——不过,我的确到了可以饮酒的年龄。

很久之前我遇到他——那时候我真真确确还是个孩子,会被别人的喜好牵着走,总想着要逃离什么忘记什么,把自身看得和万物一样重要又一样无关紧要,讨厌他拍我的头把我当成孩子。

但比起我他才更像个孩子。他喜欢奇怪的外号,逃避着运动和阳光,喝红茶要加草莓酱。不过那也只是像而已。他从来都不是个孩子。他的人生起点是少年,结束是撕裂般的成长与燃烧。后来我才知道他多么想成为孩子。

我遇到他。听说罕见的雨后,沙漠里干燥枯萎的草籽会拼命发芽生长,然后死去,留下新的草籽继续一场期待、干涸、然后等待的轮回。他就是那场雨,巧合、罕见、不可捉摸,匆匆地来过又匆匆地走了,留下草籽等待下一朵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雨云。

……话是这么说……

雨停之后我很少想起他。我迄今为止的人生,在你眼里也许还算得上是精彩绝伦——对不起,我又拿出这种很老成的语气来了——我很难抽出时间去想他。只有在这种被酒精控制的夜晚,称不上是朦胧或清醒的罅隙里我才会注意到,我很少想到他,他却无处不在,我的每一个字眼、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深深浅浅地映射着他。他的影子早就缠住我的五脏六腑,顺着动脉和静脉渗进心脏,和我的每一次呼吸融合。

不,不是。他不是我的恋人,也不是我的情人。如今想来,我们甚至算不得朋友。我们是光,也是影子。我们是彼此的光和影,渴求拥抱明亮与温度,于是拼尽全力将对方扯进自己身前的阴影。

很难理解吗?也许很难吧。我从没能好好理解他,因此我也无法理解我身上他留下的那部分灵魂或别的什么东西——我不是个矛盾的人,矛盾的是我们之间不可调和的排异反应。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也许算得上是同一种人。我们间微妙平衡、互相制约的免疫功能在他离开后全然崩溃,在我体内孕育激化成为两人份的疯狂。

……我死过一次。不是电视上流传的那种“濒死体验”,而是真真切切地死去了。死后的世界没有欧西里斯,没有赫尔,也没有俄耳库斯。有的只是黑暗。黑暗。他一直都在那里吗?无论是在暗黑馆还是在烈火中……

我醉了,是的,这次你没说错。我醉了。我的酒量从来算不得好。我从前很少喝醉,我厌恶失去控制。不过最近我却越来越放纵自己了。也许在昏昏沉沉中度过过于漫长的时间真的是很有效的办法,我甚至可以像这样对一个陌生人——你——毫无保留地说出一切。

酒精中毒?那种事不会发生的——至少对我来说。我很肯定。听说酒量是可以通过训练增长的,也许不久之后我连这片刻的混沌也不能拥有了。在那之后我也再找不到任何提起他的理由了。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我忘记他的名字了。久到我可以讲完一个漫长的故事。久到我可以做到装模作样忘记一切。

请给我和这位朋友再来两杯Grasshopper。

我很喜欢这种薄荷鸡尾酒。薄荷可以在酒精中给人带来虚假的冷静和清醒。据说薄荷是由冥王哈迪斯的恋人幻化而成的。被掌管死亡的神明亲吻的女孩……

我还真是嫉妒她。

 


 

“你知道薄荷的花语吗?”

我们都喝了太多酒,但还是举起了那杯淡绿色(事实上,在酒吧的昏暗嘈杂里我无法分辨,只能根据想象判断)的酒液,向对方致意。在酒精通过食道流入胃部的空隙间,我向他提出这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酒吧低沉的灯光给桌子对面那个少年镀上一层黄昏的色彩,有一瞬间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个老人甚至一位逝者。那当然是幻觉。这家伙绝不可能比我大,他看上去不过是个略显稚嫩的大学生。

“是——”

我拖长了声音准备卖个关子。但我那陌生的酒友看起来并不在意,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脸上从没露出过急迫或期待。他也许是个不在乎时间到了极致的怪人。

“‘愿再次与你相遇,永不消逝的爱。’”

这是我曾经的女友告诉我的,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像薄荷这样寒凉的植物,却意外有着炽热的花语。

“……谢谢。”

我的酒友端起酒杯,呢喃了一句谢语,然后一饮而尽。

或者是我的幻觉愈发沉重了,桌子对面的少年(或逝者)自始至终一言未发。抑或他的存在本身已为虚幻。

似有还无、亦真亦幻的故事融进杯中,我学着他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