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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隆冬,一夜飘雪。
凌晨无人来扫,路灯静静照着天地间茫茫的白,墨绿杉树几成黑色。一辆轿车从远方艰难驶来,慢悠悠泊在安宅的巨大铁门前,并不进去。司机将后座车门打开,从中先探出一只脚。
裸的。
玉白脚背,脚趾微蜷,陷入薄薄积雪中,似乎比冰雪更冷。指甲为寒气一激,透出鲜妍粉色,秀雅媚丽。那脚踝也细巧得很,轻轻一捏便会折断,是如意最轻盈的一截。青色文身缠绕踝骨,诱人手掌。
离地三尺的美,却奇异地激发出观者的情欲。
一足之后,从车里钻出一个未着寸缕的瘦高男人。他姿态舒展自然,丝毫不见瑟缩尴尬。好像他本来就该这样,穿着衣服的司机才不正常。雪依然在飘,轻轻落在他身上,肩背胸膛、发丝鼻尖,不见消融。冰雕似的美人,有一张艳丽至锋芒毕露的脸。细细看来,五官又藏幽纳愁,思绪万千。只有他的目光轻蔑挑逗,自司机低垂的脸上一晃而过。
这才终于冒出一丝儿活气。
常剑雄隐在百叶窗后,在男子抬起脸的瞬间捏紧拳头。一双眼盯着雪地里赤裸的白色妖孽,如虎噬人。
“常先生,您要找的人,是他吗?”私家侦探瞥着常剑雄的脸色,下定决心要把U盘里所有偷偷拍到的照片全删光。
常剑雄从齿缝儿间呼出一口气,手指抠烂掌心。
“天儿冷,他衣服呢?”
室内静窒几秒。
“时樾是安先生的情人。”


02
接触到安泠并不简单,对于常剑雄而言,也不难。
谈生意,安泠通常都会请人到城郊的私人会所,距离安宅有接近四小时的车程。常剑雄本来没想过能在会客室见到时俊青。按他手中的资料,时俊青是安泠的禁脔,锁在卧室里的金丝雀,现代社会的幽灵。
他不该穿一身挺括西装,一副新世纪商业精英的模样,坐在安泠右手边,官仔骨骨。
他更不该轻飘飘地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只手捏一沓文件递来,常剑雄去接,触到冰冷肌肤。令他想起半个月前的漫天细雪,一身寒气。
不该如此。
时俊青不该如此。
安泠对常剑雄失礼的打量视若无睹,捧着一只茶盏,叫:“阿樾。”
茶水热气腾腾,被时樾用冰凉的手掌握住。安泠亦不避嫌,心疼地抚过他侧脸:“怎么进屋好半天,身上还是冰冰凉。昨夜累着你了?”
时樾不答,神态温驯,眉眼间有股子乖巧听话的柔婉。
常剑雄看不下去,轻咳一声:“安先生好艳福。我看整个京城加起来,都没有您屋里这位……出色。”
时樾从茶杯的朦胧雾气后瞥他一眼,目光似软勾子般刺入他小腹搅动。
以常剑雄对时俊青的了解,这厮一定是在肚子里骂他:“臭小子装什么装。”
安泠四十岁了,早没兴趣回应这样的恭维。他也不介绍时樾,只是拍拍他手背,示意其在一旁安静等待。然后转向常剑雄,神色如常,侃侃而谈。常剑雄一半心神用来应付安泠,另一半心神全被时樾牵动。余光见他手中茶水由温转凉;又见他嫌暖气太热,于是解开扣子,脱掉西装外套;之后他伸了个懒腰,白衬衣下腰线隐隐;他站起身活动腿脚,像猫儿一样无声无息,绝不打扰到这屋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就是时俊青,可从他那张脸上,看不出一丝时俊青的影子。
谈话毕,常剑雄前往卫生间。他纯粹需要一点私人空间缓解下心情。在隔间里愣愣发了会儿呆,脑里一团乱麻。不知过了多久,才提裤冲水。拉开门,便见时樾抱臂坐在洗手台上,似笑非笑地俯视他。
依旧是白衬衣黑西裤,扣子解开几颗,露出锁骨颈项。一圈黑色choker环绕,紧贴肌肤,流泻出隐秘的情色意味。
“你怎么来了?”
这厮明知故问。
“时俊青,你又认识我了?”
妖孽偏开脸,嗤笑一声,轻曼道:“是时樾。”
“啧,谁给你起的名儿。难听!”
常剑雄没好气地上前推开他,按下水龙头洗手,把水珠洗得到处都是,终于从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察出一丝嫌弃。
时樾退开两步,笑容不减:“是是是,自然比不上时俊青。”
常剑雄见他不阴不阳,转身就走。时樾连忙捉住他手臂,声音沉下来:“你究竟来做什么,是……在调查安先生?”
常剑雄胸口绞痛。是了,时俊青还不知道,他离开部队好几年了。
但仍然反问:“怎么,愿意做我线人?”
没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时樾像是听到什么了不起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不能自已:“常剑雄啊常剑雄,你搞清楚状况。我,整个人都卖给安先生了!他坍了台,于我有什么好处?”
常剑雄憋了一段时间的火气拱出来,再忍不住,狠狠攥住时樾衣领,就贴在他鼻尖儿上破口大骂:“我操你八辈儿祖宗!时俊青,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七年。整整七年!结果你他妈就躲在安泠身边……身边……”
“继续说啊。出卖色相?以色侍人?自甘堕落?”
常剑雄梗着脖子,铁青着一张脸。
时樾的目光从他漆黑眉毛梭巡至冷硬嘴角,硌在心底的沙砾隐隐作痛。
“都七年了。找得到,找不到,又有什么关系。”
常剑雄还是没有放开他,手上更用了几分力。
时樾无奈,微微一笑,低头啄吻他无名指,吻在一圈金色婚戒上。
常剑雄似被灼伤,猛地缩回手。
“刚才就想问了,几时结得婚?朋友一场,该向你道声恭喜。”
常剑雄闭上眼,又睁开,答非所问:“我离开部队了,如今做做生意。我不是来调查安泠的,我是为了……”
时樾打断他:“你出身好,要什么有什么。既然离开部队了,就干干净净做你的生意,何苦与安先生打交道。”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清脆铃响回荡在盥洗室内。常剑雄瞪大了眼,望向时樾颈间装饰,惊觉那不仅仅只是个项圈。
“安先生在叫我。”时樾转身挥挥手:“希望不要再见了。”

03
时樾进房间时,安泠正在下棋。自己与自己下,棋盘上局势胶着紧张。在他手边,放着一枚蓝牙耳机,看样子与时樾喉前坠着的鸽血宝石是一对儿。
“阿樾,你今天话有点多。”
安先生视线从棋盘移开,冲他招招手。时樾顺从地走近,半跪在安泠双腿之间,右手被他握住。低垂着眼,答:“毕竟是老同学。”
安泠不以为意:“老情人就是老情人。年轻后生,在学校里谈过几次恋爱,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拍拍时樾手背,时樾便从善如流地低下头,用牙齿衔住拉链,熟练地剥出男人尚未苏醒的欲望,纳入口中。安泠轻抚他发顶,气息匀称:“突然冒出来的合作,我随便一查,就查到你身上。那个侦探偷拍你许久,你当真不知道?”
时樾一愣,想要争辩。脑后却被手掌重重按住,只好将那物含得更深,卖力急切地舔舐侍奉。唾液来不及吞咽,沿着下颌线条沾湿衣领,灯光下一片湿滑。
“行了,知道你乖巧。”
安泠松开他后脑勺,长叹一声,靠住椅背闭上眼。时樾飞起眼角看他,跪直了些。由于右手还被握着,只好用另一只手扶住安先生膝盖,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依恋来。一时间,空旷茶室里只有时樾紊乱的呼吸和舌头翻搅的水声。
几分钟后,安先生的手机在桌上震了震。见他没有置之不理,时樾便放缓节奏,每次只含进去一点,用舌尖煽情又小心地舔弄。安泠盯着手机屏幕里的信息,目光很冷。随后伸手箍住时樾下巴,迫使他大张着嘴,骤然肆意使用,直到发泄出来。时樾呛到却不敢咳,捂着嘴发出小兽濒死时的呜咽,逼自己全咽了下去。
安泠高高在上,审视着他。等他平复下来,方递去自己的茶碗,里面还剩半盏温热茶汤。
“常先生想要你。”
时樾死死揪住裤管。
“话说的倒是蛮漂亮。君子不夺人之美,所以这单生意全数让利于我,以后我九他一。看来常先生真的早就离开部队了,是我想多。呵呵……找了你七年呢,阿樾。如果当初我没带走你,常先生是不是早就找到你了?”
时樾仰着头,舔了舔湿润的唇:“是安先生救了我。没有如果。”
“阿樾,我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还念着旁人。嘘……别急着否认,我又不罚你。”安泠拿起手机,一边慢悠悠打字,一边笑道:“我都忘了,你也是个人,不是我床上的摆设。我这样回复常先生,就让你去他身边待一段日子。嗯,一个月?太长。一周吧。一周之后,让你自己决定留在谁的身边。怎么样?如果你想回来,我也不贪常先生的利润,生意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迎着时樾不可置信的目光,安泠伸手摘掉他颈间项圈,轻轻一抛:“常先生在路口等你,我便不送了。”
时樾提线木偶般往外走,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云端。刚摸上门把手,就听那把支配了他七年的冷淡声音缓缓道:“但别高兴太早。阿樾,出去玩够了,你就明白,还是安先生这里最好。到时候你回来,可要加倍还给我的。你素来聪慧,明白我的意思。”
时樾浑身一冷,猛地拉开房门,没有回头。


04
室外滴水成冰。
时樾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感觉肺里都结满了冰碴子。最初的震惊过去,哀愁如藤蔓爬满心脏。他穿过花园里各司其职,安静本分的佣人,每一个人都见过他赤身裸体的模样。他路过中式庭院的假山,掌心皮肤还记得那嶙峋坚硬的质感。他走过林荫下的石子路,忍不住小跑起来,穿着衣服,光明正大地穿过那道巍峨铁门。
如同一只重返人间的孤鬼。
他将安先生的一切都抛在身后,恨不能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并抛下。
门里门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道旁种银杏,树叶早已掉光,枝干伸展在北方干冷的空气里。时近黄昏,天黑的早,路灯随着时樾脚步一盏盏亮起来,铺向道路尽头的黑色轿车。
时樾突然心生恐惧。从一辆车走向另一辆车,从一座宅院走向另一座宅院,从一个男人走向另一个男人。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同。这时,从那辆静静停泊的车里钻出常剑雄。他穿上了外套,灰色长风衣的衣领竖起来,手里拿着一条米白色围巾,面带笑容。待时樾走到跟前,就用围巾将他一围,上下看了看:“怎么外套都没穿就跑出来了?鞋也没换。”
时樾这才发觉,他脚上还穿着室内拖鞋。
“我不怕冷。”他说。
常剑雄呼吸一窒,又想起雪地里那具白色、朦胧、泛着柔光的肉体。
“行了,上车吧。没想到姓安的还挺好说话,我以为要磨好一段时间呢。”
两人坐进车里,时樾冰冷的指尖逐渐回温。闻言,淡淡一笑:“你花这么多钱,买一个安先生已经腻味的玩意儿。常先生,您可真有生意头脑。”
常剑雄心道,时俊青你想激老子,老子偏不给你激!于是摇头晃脑地耍痞:“一小时前还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就叫人家牛夫人。”
时樾冷笑,托着腮不搭理他。安静下来,便嗅出围巾里残留的女士香水味。想想也是,常剑雄军旅出身,身体倍儿棒,什么时候需要戴围巾了?时樾自虐般仔细分辨这香味,可惜他七年间见过的女人一只手都能数清,完全不懂这是什么香水。这味道很好闻,不怎么甜,有些冷冽,细细的馨香缥缈却一枝独秀,似水雾里开出一枝茉莉,反而夺得感官注意。
常剑雄的妻子……也许是妻子,应是个极有品味的女人。
时樾扯下这条围巾,随手扔去后座。常剑雄瞟了眼,一手掌住方向盘,一手调高空调温度。真不知该说他细心体贴,还是没心没肺。
一路无话。车停在市中心某间酒店地下。
常剑雄道:“刚刚叫人定了房,委屈你先住几天。之后咱们再搬,行不?”
“我没有身份证。”时樾两手空空,真的什么都没带。当然,安先生那儿,本来也没有他的私人物品。
他自己就是安先生的私人物品。
“猜到了。没事儿,放心住吧。过两天给你办一张。”
常剑雄揭过这一页,带时樾进电梯。时樾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不说话也没表情。眼角却挑着一痕暖气熏出的春色,紧盯自己裸露的脚尖。察觉常剑雄在看他,时樾转过头,做出一个询问的神色。
常剑雄不明白,安泠是怎么做到的。能让一个男人,毫无自知之明,连抗拒都表现得……这么……这么让人想入非非。
然而再让人想入非非,抗拒就是抗拒。时樾眉间那一丝幽怨再欲诉还休,意思也是“我不想和你上床”。
妒火烧起来,连常剑雄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只傻逼。他把房卡夹在指间转圈玩儿,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埋怨:“在安先生身边乖巧得像只猫儿,在我面前就摆出一张死人脸。时俊青,你怎么回事儿啊?”
时樾的喉结动了动:“叫我时樾。”
常剑雄还没来得及继续犯贱呢,就见时樾眼波横睐,眉梢微微一挑,露出个笑。
记忆里的时俊青是没有这样笑过的,他也不会这样笑。
常剑雄心里清楚这完全是技巧性的表情,但他体内雄性的那部分还是该死地被激活了,被打动了。
时樾笑得很矜持,故作矜持。他用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侧过脸颊的角度,耳语般告诉你:我可以被占有,甚至被伤害。来吗?来吧。
“伤害我”。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到了。

05
挞伐身下柔顺皮囊时,常剑雄也有一瞬间的迷茫。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和时俊青上床。在他预想里,至少也要深夜兜风,钻石玫瑰,互诉衷肠。
可是,在他面前的是时樾。是靡丽,勾人,幽而媚的时樾。
像雨季夜晚,窗前湿哒哒的月季。
常剑雄便想:算了。矫情什么呢?早晚的事。
大床上纠缠两具肉体,遮光帘沉沉垂下。床头小灯照着时樾紧锁耻意的眉头。这羞耻不知从何而来,在他脸上固执地刻下不合时宜的风情。可他的身体与之背道而驰,痴缠着男人,雪白皮肉在他人掌下变得塌软潮湿,一触即碎,流出甜蜜浓稠的声音。
常剑雄心想,这样也不错。姓安的栽树,他摘果子。
做完一次,时樾推开他,去浴室。常剑雄紧随其后,抱着他腰,亲吻他侧颈,突然意识到,自进门起,他便没有真正吻过时樾。
时樾却在这时偏开脸,说,我去喝杯水。便自顾自挣脱滚烫怀抱,一步一个水迹淋漓的脚印。他拧开矿泉水瓶盖,仰着脖子一口气灌下半瓶,直至肺中氧气挤压殆尽。
他舔舔唇,尝不到那半盏茶汤的滋味。
如行梦里。
此刻常剑雄叫他的名字,有些生硬,“时樾”。
时樾于是神魂归位,转身微笑着走向他,送上双唇。他们亲在一处,似甜蜜恋人。常剑雄突然单手横过他的腰,抱他双脚离地,退入浴室。
时樾惊呼一声,小腿不自觉地弹动,到底不能挣脱。两人身影没入门后,顷刻间,浴室门框上突现一只手,五指紧攀,用力到手腕青筋毕露。紧接着另一只宽大手掌覆上,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握在掌心。
“哗啦——”
水声四溅。
胡闹一场后,时樾精疲力尽。常剑雄抱他上床,在昏昏欲睡的人耳边道:“总算找到你了。”
时樾笑了一下:“嗯。”
“我会补偿你的。”他吻他耳朵,郑重承诺。
“你又不欠我什么。”时樾仍笑着,渐渐沉入梦乡。
常剑雄不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06
当常剑雄又一次气喘吁吁地压在他身上,于性爱的甜美余韵里不经意间问他,当年发生了什么,又如何到了安泠身边。时樾首先想到的,是“终于来了”。耳鬓厮磨,各种心思隔肚皮,掩盖在一被风流下。
其实七年过去了,时樾不熟悉如今的常剑雄,常剑雄也不熟悉如今的时樾。他们总要谈一谈往昔,清一清历史,互报家门,握手问好。
“也没什么,就那些。”时樾坐起来,从常剑雄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动作行云流水,已看不出安先生是不许他抽烟的。“高利贷,父亲去世,不幸有副好皮相。你若是去各大会所的床头问一圈儿,能听到七八个换汤不换药的版本。我运气还算……好的吧,被安先生截了胡。否则你出门应酬吃酒,早该碰上我了。”
“没见有人养小情儿养七年的,这姓安的还不撒手了是吧?”常剑雄忿忿,他怎么能想到往别人屋里头去找时俊青呢?“你也是,不知道和他谈条件么?七年,养条狗都有情分了。老板备嫁妆风光出嫁的,送车送房衣锦还乡的,不知有多少。就你死脑筋,跟个傻逼似的不挪窝儿。”
时樾笑笑,也不反驳。安先生是个什么样人,常剑雄没必要知道。
“噢,那你准备养几年小情儿,又能接受什么样的条件?”时樾睨他一眼,故意拿话挑他。可惜常剑雄这两天已经练出来了,时樾再怎么刺,他岿然不动,顾自风度翩翩,殷勤周到。
“瞧你说的。咱俩谁跟谁?”
常剑雄搬出旧日情分,时樾果然就熄了火,一副懒得深究的模样。可常剑雄是真心的,恨不能把胸膛剖出来给他看。在他看来,时樾始终是不一样的。他们曾在军校宿舍抵足而眠,一起熬夜做模型写论文,盛夏天气满身汗水,白色背心紧紧黏住刚抽条儿的少年身躯。他根本不在乎时樾这七年过得有多么乱七八糟,也不在乎当年的时俊青回不回得来。只要时樾还在他眼前,就已经很好。他准备好了无边无际的包容心,如同支好陷进的猎人。就等时樾,这美丽的兽,主动依偎而来。
温存过后,常剑雄起身穿衣。犹豫片刻,还是说:“明天我不在,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叫助理去做。”
时樾坏笑:“有你在,我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常剑雄系领带的手一顿。
时樾如水妖,自蚕丝被褥中游出,伸手拽住常剑雄的领带,在他耳边道:“想不想试试,你老婆在厨房做饭,你在客厅和我phone sex?”
呼吸交融。
半晌后,男人嗓音干涩:“她不做饭。”
时樾失笑,施恩般放他离开。
第二日,常剑雄果真不来。天气阴沉,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时樾只着浴袍,光脚坐在窗前,看雪花纷纷扬扬。他喜欢下雪天,将这座城市盖得白茫茫一片,干净漂亮。即使横流的污水,流浪猫腐烂的尸体、破碎的酒瓶,都在这片积雪之下,大被同眠。
时樾忽然有些寂寞。
他裹紧身上浴袍,深深呼吸领边属于常剑雄的味道。烟草、来自男士香水的微弱皮革味、肌肤本身的醇厚温暖。他的手指蠢蠢欲动,自膝盖往上,钻进浴袍缝隙。镜子里映出他渴求的表情,嘴唇那样红,似花欲燃。这欲火有焚尽一切的魔力,需小心养护,谨慎提防。
时樾有在情欲中超然物外的能力,身轻如燕,飘游天地。直到床头铃声响起,打破幻梦。他不想接,那铃声便催逼如风刀霜剑,锲而不舍。时樾只得低头,用湿淋淋的手指握住话筒,轻轻一提。
他以为是常剑雄。
安先生清冷音调摩擦着电流:“阿樾。”
时樾抿着唇,一声不吭。全身情潮退去,如海岸空荡荡的白色沙滩。
安泠似乎笑了一下:“别误会,一周没到,我不会怎样。只是,我刚刚才知晓一些有趣的事情,想要与你分享。阿樾,你清楚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被蓝天利刃开除吗?”
魔鬼掀开面纱,露出蓝色的嘴唇、红色的皮肤、金色的竖瞳。
时樾不敢不听。
常剑雄清楚。安先生慢条斯理地说。

07
剥去前途与梦想。时俊青还有尊严与自由。
剥去尊严与自由,时樾还有爱。
剥去爱,他还剩什么?
人,怎能被阉割至此。

08
南乔没想到,有人告诉她常剑雄金屋藏娇,藏得竟是这样一个男人。
他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吃饭,心不在焉。有人路过他,投去视线,只差驻足观赏。如果南乔不知他底细,大概也会贪恋美色,多看几眼。他坐姿端正,甚至潇洒,却嫌眉眼精致太过。南乔以前不知道,俊朗与靡媚竟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眉眼间,荡漾成一种黏人的,阴性的魅力。
如死水植株,又如喜阴的玉簪花。美得令人心生不悦。
常剑雄如若在场,应能发现,有什么不可逆转的变化发生在时樾身上。他楚楚可怜的小蛇流着冰冷的血,醒来便毫不留恋任何温暖怀抱。
南乔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抚了抚领口。时樾的视线停在她身上,心想,真人比照片漂亮。他在常剑雄的手机里见过南乔照片。当时常剑雄正在浴室里冲凉。时樾打开微信界面,差点拍下一床狼藉发出去。
当然,他没这么疯。
现在可就说不定了。
“时樾。”他伸出手,猜想自己在这女孩眼里大概笑得很恶心。
南乔的确被他笑容晃了一下眼。但她不想与常剑雄的男宠发生任何肢体接触,目光冷冷从他指尖一扫而过。时樾微笑着收回手,说:“南小姐不讲客套话,是直率人。”
南乔道:“常剑雄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他家风严正,从不在外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不清楚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只希望你自己离开,以免以后闹得难堪。今天是我来见你,是谈话。日后要是传到老人家耳朵里,就没这么简单了。”
时樾天真无辜,笑问:“这些话,怎么不对常先生说?我微不足道,是走只留,还不是凭常先生一句话?”
南乔眉头微蹙,坦言:“我说过了,他不依。”
真亏她尚能保持冷静。时樾轻声漫语:“嗯,他爱我。”
南乔抱住手臂,条分缕析:“你又不爱他。你要是爱他,看着我的目光不该是这样。既然你不爱他,那事情就很好办了。你不用顾及常剑雄的想法,他能给你的我照样能给。与我交换,总比与他交换要好。我只换你离开,不换你做那些……那些尊严扫地的事情。”
她看着时樾侧颜,这样高贵的容貌气度,事先背好的词儿有些磕绊:“你年富力强,一表人才,做什么不好?”
时樾心想,这姑娘真好。到了这种地步,依然不肯恶言相向,怕他尴尬,保存他的体面。
配常剑雄,连他都替她委屈。
南乔一开口,时樾便知她定受高等教育,心地纯善。她值得阳光、鲜花、糖。值得所有人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值得昂首挺胸,有一份自己的事业,相信人能凭年富力强、努力向上,就过好一生。
她真好。
时樾猛地贴近她,突然扼住她的脖子,将她拖入卡座背人处,在她惊惧眼神里如毒蛇吐信,嘶声道:“你怎知我不爱他。常剑雄温柔多金,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男人。我喜欢他抱我,喜欢他亲我,喜欢他操我。两天前他从我床上爬起来,就跑去见你。你们小夫妻久别重逢,你知道他抚摸你的手掌,亲吻你的嘴巴,都做过什么吗?”
南乔用力推开他,扑在一旁干呕,泪水涟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恶心到了。时樾站起身,整了整外套衣领,冰凉指尖从她颈上的青紫指印轻轻划过。
“南小姐,再见。”
南乔突然扯住他衣角,声音沙哑:“你们不会有结果的。你不为自己的未来想想吗?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
真是讽刺。居然是由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来关心他的未来。
时樾拂开她的手,谢她好意:“我这般色相,无人可替。”

09
当常剑雄质问时樾:“你干嘛去惹南乔呢!”
时樾反问:“你为什么要偷我的论文?”
见常剑雄呐呐无言,甚至有些手足无措,时樾反而笑出了声。
“常剑雄,你该不会以为,真能瞒一辈子吧?”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愚蠢、自满、自私的男人。时樾扪心自问,他和常剑雄,原来都只是些浊世蠢物。他们都是这样自以为是,自食苦果。
掩盖许久,业已溃烂的伤疤被挑开。一瞬的慌乱过去,意外脱轨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恼怒。他恨时樾这样轻飘飘地指出他的历史问题,也恨时樾这样无情揣测他。不是的,他本来想好好补偿。来日方长,他总会坦白,总会请求时俊青的原谅,但不是现在。绝不是现在!
“时俊青,当年我……”
时樾打断他。此时此刻,是这性感猫儿拿起权柄了。他扭过脸,嘴角凝着一丝早已内化的、技巧性的温和笑容。
他说:“别对我说那三个字。”
常剑雄为他皮相所惑,上前拥住他。嘴唇温柔在他耳边磨蹭,不依不饶:“好,好。我不说。可你心里清楚的,你清楚我有多在乎你。”他将时樾转过来,吻他光洁额头,珍惜万千:“时樾,时俊青,我们重新开始。”
此时此刻,常剑雄心中闪电般掠过一丝庆幸。他清楚知道,时樾已无处可去,无路可走。安泠不是什么好人,这世上,只有他还爱他,只有他亏欠于他,只有他能对他好。
不过闹一场,时樾没有选择。
紧接着,他肩头剧痛。
时樾依然乖巧缩在他怀里,右手却擎一把折叠军刀,深深插进他皮肉。那军刀本是常剑雄随身带的,开了血槽,削铁如泥。
时樾颊上几点血迹,一字一顿:“别、碰、我。”
常剑雄顿时暴怒,将时樾掼到床上。他一寸寸抽出军刀,顾不上鲜血直流,又塞回时樾手中。他撕开时樾轻薄的衣物,恨得心痛如绞:“有本事你捅死我!一刀怎么够,两刀三刀随便你捅。时樾我告诉你,我的确于心有愧,但我不是因为愧疚才找你,也不会因为愧疚就放过你!”
他似雄狮梭巡领地,将猫儿的权柄咬断。他理所当然地撕咬他的猎物,使用他的俘虏,用最原始的方式去征服、去惩罚。
时樾被进入时,好似回到七年以前。羞耻感,早已成为他脸上装饰、床上调情。他铜墙铁壁已久,早忘了被羞辱时溃不成军的绝望。他握紧手中尖刀,面目狰狞,往常剑雄背上狠狠一扎。常剑雄动作微顿,随即更加暴烈。鲜血如注,浇在时樾手上,湿滑得根本攀不住,一如浪中飘萍。可能下一刻,便会被彻底粉碎。
常剑雄将他手腕箍在头顶,另一只手重重抚过时樾赤裸胸膛,盯着他水光流动的眼睛,冷笑:“别碰你?时樾,我这么爱你,凭什么不能碰你。”他的舌舔过时樾耳朵,时樾无动于衷。“我们都知道,过去的事情改不了。就像我年少轻狂,害你被开除。就像你走投无路,卖给安泠。这些都过去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往前看呢?反正都是卖。卖给安泠,不如卖给我!”
时樾咬牙切齿,只骂得一个“滚”字。其余言语,堵在喉口,如一团火辣荆棘。
常剑雄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他循循善诱:“至少,我不至于像安泠那样折辱你。我都看到了,大雪天,他让你裸着坐车过来,从大门外一直走进去。时樾,我是不会这样对你的。我……”他突然哽咽,哀声祈求:“我……我会补偿你。”
时樾心内一片冰凉,似哭似笑:“你这人,为免太好笑。既然你知道安先生在折辱我,又怎么要继续折辱我呢。难道我不是你买回来的?难道你没睡过我?哦,对,你还只买了一周的使用权。常剑雄,我也告诉你。反正是卖,我宁愿卖的钱货两讫,也不愿有人攥着我的情意,要求打折出售!”
此话出口,时樾心头霎时雪亮。是了,七年过去,常剑雄不知道他。但安先生却里里外外,对他了如指掌。安先生,安先生早就知道。他的不驯、他的挂念、他心口那股热气。
安先生是不喜欢的。
一滴清泪滑入时樾鬓角,消失不见。
事后,常剑雄叫人来处理伤口。直到生人尽数离开,常剑雄方掀开帐子,露出床上孤岛,他命中的香气。
“一周之期快到。你自己好好想想,别逼我关着你。”
时樾笑得宠辱不惊:“关着我?都是安先生玩儿剩下的。”
常剑雄深吸一口气,指着他鼻子虚点两下,隐忍道:“时樾,你别不识好歹。”
遂摔门而去。
时樾起身,镜子里映出他满身情欲痕迹。其实,他已经不会因为被如此对待,就自觉尊严扫地,必须寻死觅活。他很清楚,对常剑雄或安泠而言,性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一个人,控制另一个人的方法。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如常、安这般人中龙凤,天之骄子,一旦想要什么,就只想彻底占有。肉体、精神、思想、性灵,恨不得全数握在掌中。
可人生来平等。
一个人想要成为另一个人的主导、权威、天神,就必犯下逆天弑神的重罪。加害者犯下罪行,时樾承受罪行。天理循环,尽皆如是。谁见过报应不爽?
时樾没见过。时樾只是个普通人。
他拾起地上衣衫,手指颤抖。这屋子,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10
天色似他离开安泠那时一般昏暗,空气也一般干冷。雪停了,人行道边堆着脏兮兮的冰坨子。污水横流。时樾回过神,站在某个十字路口,左手边是购物广场和星巴克,右手边是熙熙攘攘的地铁站。
晚高峰,车水马龙。
常剑雄送给他的手机一直在响。时樾不愿理会,那铃声就如风刀霜剑,催逼而来,锲而不舍。
直到时樾低头。
常剑雄声调焦急:你在哪里。你不要走。乖,听话。时樾。时俊青。我准备离婚了。我们重新开始。
时樾嗤笑,听见自己冷酷无情。
“谁稀罕。”他说。
他家境贫苦,十年寒窗,本来有光明前程。他本该成绩优异,论文等身,自军校毕业,开着飞机翱翔蓝天。他本该是这街上行人中的一个,周五夜晚,呼朋引伴,也许满怀心事,也许焦虑俗务,也许畅怀大笑。他本该有人陪,有人爱。
从常剑雄的地下情人转成地上情人,不过如此,谁稀罕。
他本该,是一个“人”。
时樾呆立路边,看见都市白领走进星巴克,捧着咖啡杯发呆憔悴;从地铁站钻出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微微秃顶,听着电话,点头哈腰;大学情侣,公交站上依依惜别,年轻泪水打湿衣襟。
形形色色,来来往往。大多面无表情,疲于奔命。
时樾突然想起南乔。这样骄傲耀眼的公主,不也接受了包办婚姻,嫁给一个配不上她的男人?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
谁的生命不曾被骟。
又有谁,未曾做过娼妓。

11
时樾感到与这黄金时代血脉相连的疼痛。
人,阉割至此。还可剩下什么?

12
时樾站在安宅的巍峨铁门前。
摄像头冷冷打量他,铁门冰寒,纹丝不动。
他解开扣子,褪下衣物,赤裸宛然初生婴孩。他美丽的肉体,比月光更透明,比琉璃更脆弱。皮肤柔软,血液滚烫,横陈在夜色将至的天幕下。终于打动钢铁与机械,令大门洞开。
宅院的主人,就站在道路尽头,等待焕然一新的“阿樾”。
时樾抛开一切。历史、爱情、心气、思想、精神、肉体、性灵。他虔诚地迈入这道门,投身无边夜色,献祭给他的主导,他的权威,他的天神。他的安先生。
他递出自己的手,被安先生同样冰冷的掌心轻轻握住。

13
我要复仇。
这初生妖孽,如是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