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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调式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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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cuse me…”

      座位的间隙实在有点小,赵启平已尽力往位子上缩,奈何手长脚长,过路的人仍无法通过那窄小的空间。赵启平闻声只好站起来让道。站起来了才发现对方也是个亚裔的面孔,彼此友好地点头致意。对方擦着赵启平的肩膀挤过去,肩头碰肩头的时候,那人微微有些窘。

      落座,看场刊,静静地等候开场。

      这场是无甚新奇的莫扎特,纯洁而透亮的音乐响起来,黑暗里的人们便矫想着自己褪回童年。只是曲目越是耳熟能详,泛起的童年记忆越多,人们倒也不一定真的就愿意如婴儿之未孩了。

      赵启平是临时起意花了三磅买的学生票。短期交流的项目就要结束,赵启平没多少时间再好好享受这段半是假期半是进修的好日子。因此最近他便尽可能地在这异国他乡流连着,漫无目的地随便搭乘一段公共交通,随心所欲地拐进一个公园瞎逛,或者仅仅是在看节目单时售票员因他亚裔的面孔显得年轻便很宽松地直接卖他学生票,他也便随性而为了。

      莫扎特算不得赵启平的心头好,或许是因为太过熟悉的缘故,人人皆知的音乐天才,也就成了一个符号,一种谈资,一件无论怎么面对都极易流为kitsch的事体。悦耳有余,便容易使人自恃听懂了——噢六院的赵医生啊,升得是快了些,但人美活好医德高!——赵启平无奈地发现自己在走神。稍稍调整坐姿,好使自己再集中到音乐声中来。降B大调协奏曲K191,平平无奇,波澜不惊,是一板一眼的练习之作,反倒并不那么为人所知了。然而的确又失之动听,流于模式,每一个小节都有迹可循仿佛可以依靠推导来作曲,因而如非必要,普罗听众又哪里会选择这样的乐音呢。于是赵启平放弃规训他的神思,任由自己散漫其中。邻座的那人倒是挺专注,指尖在扶手上跟着打节拍,一点一点地。赵启平拿余光瞄那两截指头,倒看出了一点指挥似的非此不可之感。但莫扎特流俗至此,又哪里有什么非此不可呢。

      挨到中场,赵启平决定离席。随着人流走出音乐厅,便顾盼着要往剧院的出口走去。

      “请等一等。”

      有一只手拉住了赵启平的胳膊。他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发现正是邻座的那个人。“这是你的票吧,你落位子上了,等下进场还得凭票。”

      “哦,谢谢!”赵启平友善地接过票来,并不打算坦白溜号的计划。

      但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往出口走去,又顺着阶梯走向广场,这便有些微妙。

      “呃……我去买点东西吃。”赵启平说不准怎么就主动地向那人解释了一句,虽然算是撒了个小谎。

      “我也正是这么打算的。”那人看着倒不像是在说假话。

      那么便一齐在食物车旁买了热狗薯条三明治,赵启平还要了一杯白啤酒。赵启平婉拒了那人为他买单的好意,各自付完账,两手揣着食物,环视了一圈,决定回到剧院的台阶上。

      “我不是学生,”赵启平咬了一口热狗,伸出舌头舔走唇边溢出的芥黄酱,一时不知往下该说什么。

      “噢抱歉。我不该看票根。”那人眨眨眼,说,“但你看着的确很年轻。”

      赵启平无奈地耸耸肩,摆出一副whatever的姿态,年轻这样的形容,在赵启平这儿有时算得上一种冒犯。

      “我是一名医生,工作好几年了。”

      “噢,那可真是青年才俊。”那人郑重地点点头,并不是在恭维,“这位医生怎么称呼?”

      “赵启平。”

      “谭宗明。”

      两人便算是认识了。

      赵启平三两口吃完他的热狗,呷一口啤酒,这才好好打量了一眼谭总明。牛仔裤,白T恤,一件皮衣,刘海随意地耷拉着,倒是弱化了那张英挺的面孔。赵启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谭宗明慢条斯理地啃着他的三明治,吃相斯文得很。赵启平抬手看了看表,提醒道:“中场只有十五分钟。”

      谭宗明无所谓地摇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说:“我不打算回去了。赵医生若是想回,便无须理我。”

      赵启平闻言哈哈一笑,这倒是碰巧了。那么闲聊便可继续。

      “我以为你上场听得还挺投入。”

      “我也只是想听听降B大调协奏曲罢了。但也就那样。”

      “这倒是我第一次听说有人专门会为了这首曲子来听演奏会。”

      “毕竟巴松做主角的曲子不多。”

      “哦?”谭宗明这话倒引起了赵启平的兴趣,他忍不住把谭宗明又上下看了几眼,颇为好奇,“谭先生是做什么的?”

      谭宗明嘴里还有食物,便没有立刻回答赵启平的问题。而对于他自己而言,“谭先生是做什么的”,这样的问题何尝不是一个他常常需要反躬自省才能准确概括的问题。他手心里的商业帝国已经会自己繁殖生长,那么到了谭宗明这样的地步,谭先生做什么也由不得他自己全权决定了。

      “你看我像是做什么的?”

      “……工程师?……设计师?”赵启平边猜测边试探,“……自由职业者?……artist?”

      “哈!”谭宗明被最后一个答案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可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个艺术家,在那帮老家伙的眼里,他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邪恶者。

      赵启平不知内里,以为自己蒙对了,偶遇一个artist,也算一种浪漫吧。他便举起手中那杯啤酒,向谭宗明致意了一下,说:“敬我们的艺术家!”

      谭宗明笑够了,拿手虚虚地点了点赵启平:“赵医生不厚道啊,哪有敬人酒却自己把酒喝完了的道理。”

      “得,是我的错。”赵启平说着便起身小跑去给谭宗明买酒,谭宗明来不及制止,便也由着他去。生动活泼的青年人,谭宗明也很久没遇见过了。

      赵启平再回来时端着两杯泡沫绵密的啤酒,不由分说地塞给谭宗明一杯,谭宗明接过来道了谢,赵启平便又重新说了遍祝酒词,轻轻地与谭宗明碰了杯,一点点酒洒了出来,沿着他俩的指尖滑下。谭宗明喝了人家的酒,自觉有些理亏,咂咂嘴决定还是坦诚相告,他不过是一个无趣的商人罢了,不可辜负一个年轻人的真诚。

      赵启平闻言也不过略微迟疑了一下,看着谭宗明懒洋洋地半躺在阶梯上,手肘撑靠在台阶,阳光金灿灿地洒在他身上,有些难以想象他的商人形象。“谭先生看上去是个潇洒的人物,不太像经常尔虞我诈的。”

      谭宗明又乐了,起身张开了手故意做了个要吃人的鬼脸,往赵启平的方向小幅度地一扑,“我可是利欲熏心最喜欢吃拆吞并的!”

      这回是赵启平被逗乐了,他笑得前仰后合:“那谭总吃人的时候,脑子里会响莫扎特吗?”

      谭宗明不恼,毕竟这个年轻人笑起来是很清爽的好看,他只有些无奈:“赵医生,难道你做手术的时候也会听莫扎特么!”

      “诶,我们还真听的。”赵启平眼睛滴溜溜地转,“病人要是想听别的,我们也接受点歌!”

      “真的假的?”谭宗明见他一脸狡黠,有些不信。

      “当然是真的。你看,最早的外科手术也是在环形剧场里完成的,医生做手术的时候也能有观众。那么医生边听莫扎特边开刀,又有什么问题呢?”

      “那我只好祈祷永远都不要在手术室里听莫扎特了!”

      赵启平嘻嘻笑着倾过身去,再次主动和谭宗明碰杯,“那么就祝您永远健康!”他们便笑着干杯。

      阳光很好,天气很好,三三两两的游人和闲者分散在阶梯上广场上公园里,天南海北地聊,就着普普通通的饮料,这便是谭宗明和赵启平缺失已久的某种自在。直聊到背后的剧院里涌出人来,音乐会散了场,他们还意犹未尽。

      “赵医生请我喝了酒,我能否再请回去呢?”

      于是一拍即合,谭宗明决定带赵启平回自己的酒庄,赵医生值得他拿出最好的波尔多和威士忌来款待,还有什么比遇见一个聊得来的人更有意思呢?哈雷压过古老的石板路,风扬起来的时候,赵启平在后座上张开了手去捕风,他的心感受到久违的欲望在蓬勃,像浮出水面的鲸鱼。但想到这个意象,赵启平又觉得有些kitsch,脑子又浮现出更加俗气的一些场景,假日之类的,相谈甚欢之类的,一见如故之类的,缘分天注定之类的,越发kitsch起来。忍不住噗嗤一笑,也只能靠自嘲来解构了,流俗这种事,哪里是轻易便能逃脱的?若是刻意避了,恐怕只是形成另一种媚俗罢了。

      直到踏足谭宗明的领地,赵启平才又想起谭宗明说的“吃拆吞并”是什么意思,也才懵懵懂懂地回过神来,为什么谭宗明的身上没有他对商人的那种刻板印象。看着谭宗明优雅地为他侍酒,俩人把酒言欢得早已数不清换了多少个话题,一切的氛围都是这样的对,谭宗明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自然的性□感,赵启平便也放任自己耽溺在这种仿佛虚构似的浪漫里。而那边厢的谭宗明,看着赵启平一点点地舒缓下来,看着他渐渐地放松,才觉察出这个年轻人自有的一种矜贵来。是了,毕竟是医生,毕竟是知识分子,谭宗明平日里屡试不爽的那种依托形式与气场所构建出来的人情关系,在与他萍水相逢的赵医生这儿,却是毫无必要的。他几乎差点儿就要忘了,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是可以凭直觉,凭交心,凭最纯净的言语。

      直到赵启平倾过身来,缓缓地越靠越近,修长的指尖捋过谭宗明的毛发,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往下扣住了他的脖颈,谭宗明有些疑惑却又没有抗拒。眼见着赵启平的五官在他眼前不断地放大,骨碌碌的眼睛亮得吓人,然后谭宗明得到了一个潮乎乎的吻。他凭本能接住了赵启平的主动,却不知是否可以加深这个吻,反倒像是个呆愣的不解风情之人了。

      赵启平便慢慢退回去,离开了谭宗明的怀抱。抱歉地朝他笑了笑。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谭宗明并不尴尬,只是有些意外,他忍不住拿拇指揩去嘴角的一点涎水,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抱歉。我有点情不自禁。” 难说赵启平就没有一点儿失落,但这与他预想中不同的情景,却也令他有点儿欣喜,谭宗明没有顺水推舟,这让赵启平自觉幸运地规避了一场自设的套路,一场莫名的骚□乱。

      “万一,我刚刚推开你了呢?”

      “那我便只能羞愧难当地赶紧告辞了。”

      “不不,我希望你今晚能在这儿留宿,客房有的是。”

      “Nice.”赵启平眉眼弯弯地笑了,他感激谭宗明的这份恳切。“其实我也是出于直觉。”

      谭宗明赞赏地点点头:“赵医生的直觉是准确的。那——赵医生还想来点什么酒么?或者有没有兴趣看看我的黑胶收藏?”

 

 

      可是,自设的套路又如何呢?

      赵启平躺在客房的床上沉沉欲睡,一日的事体在脑中一幕幕地跑马灯。谭宗明伸展着躯体靠在台阶上的样子,他骑着哈雷追着风的样子,他侍酒的样子,他半撑在料理台说话的样子,他拿拇指揉过唇边的样子……赵启平的欲望昏昏沉沉地把他笼住了,他忍不住抚□摸自己的身体,忍不住把手往身下探去……这一切难道不是如此有迹可循吗?

      赵启平感到醉意更深沉地浮涌起来,如果这是一场艳□遇,那么为何就一定得不落俗套呢?于是赵启平决定起身,光着脚走出房间,敲开了谭宗明的房门。

      他们缠吻着倒向谭宗明的大床时,谭宗明帮赵启平扫落身下的笔电,赵启平并没能分神发现,那莹莹亮光的屏幕上是他们六院的网页,赵医生的证件照被放大着,占据了整个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