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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 and the Beast (玫瑰与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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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这个金发女孩时,邢露还在咖啡厅做兼职服务生。
那天她还遇到了一个举止矛盾的男人。
两年前,邢露在一家咖啡馆里做兼职,每天来来往往的都是上班族,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固定的客人来源。日子久了,他们就跟她渐渐熟悉起来,每天清晨来买咖啡时,总会和她打个招呼或者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某一个稀松平常的早晨,她在送走了最后一波上班族后,终于有时间可以清闲一会儿。她走到柜台边上,打算为自己磨上一杯咖啡。
几个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孩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她只好先去招呼她们。
女孩们点完单,就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继续叽叽喳喳地聊天。她们点的东西不算多,几分钟就全部做好了。
她端着托盘给她们送上去。
“嘿,你在这里做了多久?”其中一个金发女孩笑嘻嘻地问她。
邢露从女孩的笑容里察觉到了一丝明显的恶意。
“两个月。”她淡淡地回答。
“你的老板付给你的钱够你的日常开销吗?”另一个黑发女孩接着问,她盯着邢露的耳坠看,上面挂着BVLGARI那款经典的Davis’ Dream耳环。
她从黑发女孩的眼神里读出来,在咖啡厅做侍者的人配不上这样高价的耳环,除非这东西来路不明。
这样的态度任谁见了心里都不会多舒服,但她的职业素养要求她保持最完美的笑容。
“足够令我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她说。
女孩们窃窃地笑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到十点半了,她该下班了。
在时装店里的销售兼职是从十二点开始的,等她收拾好了再从这里坐地铁过去,差不多要十一点半,她只来得及在路上吃个早餐。
这时候又有人推门进来了,她没再理那几个女孩,转身去到柜台那边给客人点单。
这位客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帽衫,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将他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他的穿着和窗边坐着的几个女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是来自两个不同的季节。
她挂着最标准的微笑,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来,这还是做空乘时练就的好素养。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男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请给我一杯美式。”顿了顿又说:“不,还是摩卡吧。”然后又说:“还是美式吧,抱歉。”
“没关系,”她笑了笑,“请稍等一会儿。”
男人付了钱,朝她道了声谢,走到墙角那边的位置坐下了。
他给了百分之二十的小费。
她很高兴自己没有把这一单推给同事。再过半个月,她就可以买那只大象灰的Kelly了,她盯住它有段时间了。
窗边那几个女孩又笑了起来。
她看见之前和她说话的那两个女孩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其他女孩偷笑着窃窃私语。
她们走到他面前,金发女孩抓住他的手,把它放进她的衬衣里,贴在她的胸脯上。黑发女孩照做。
男人愣住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对他来说大概是场灾难吧。
那两个女孩大笑着跑回了座位,男人沉默了几秒钟后夺门而出。
她觉得这样做很过分,即使她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那时,她的善良和共情能力还足以支撑着她去做一些事。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在完成交接工作后,将那杯刚做完的美式咖啡拿上,朝着男人离开的地方追出去了。
她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发现了他,于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脆弱的小动物一样。
她隔着五步的距离,轻声开口:“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男人马上扭头看过来,他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了。
被压的低低的帽檐已经抬了起来,露出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这样的颜色很澄澈,却也透着玻璃般易碎的质感。
同样的穿衣打扮,相同的五官,可她却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同了。但她肯定他不是双胞胎。
“先生,你忘了拿咖啡,”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一笑,“你给了百分之二十的小费,不拿走咖啡不是很亏吗?”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谁?”
“我是咖啡厅的服务生,五分钟前你在店里点了咖啡却没有带走。”她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继续盯着她看,似乎在考虑这句话里的真伪,思考着这有没有可能是另外一个恶作剧。
她把带着咖啡厅标志的杯子递到男人眼前。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接过了那杯咖啡。
她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扬,唇边漾起了一对好看的梨涡。
“请坐。”男人说。
她这才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叫邢露,是露水的意思,”她看着前面的喷泉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转过头来看向男人。
他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唇,目光也望向前面的喷泉。
“丹尼斯。”
在做完自我介绍之后,气氛陷入了短暂的静默,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着不断喷涌的喷泉,谁都没有再开口。
初秋的阳光洒在她深栗色的发间,把它们染成亚麻色。
她抬手把垂下来的长发挂在耳后,露出了那枚玫瑰金耳环,上面镶嵌的浓绿色孔雀石在阳光下发出迷人的光泽,衬得她白皙的耳垂像玉石一样晶莹剔透。
邢露半仰着头,享受着公园里清新的空气和阳光温暖的照耀。这样宁静安逸的场景,在她的生活里可不常见。
大约过了五分钟,公园里来了一位牵着猫的街头艺人,他把一个干净的罐头盒子放在地上,等猫咪爬上他的肩膀后,就开始弹起了吉他。
那首曲子她很熟,是猫王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抒情又优美,她听得有些陶醉,没发觉自己已经跟着曲调轻哼了起来。
歌曲结束后,街头艺人在一片掌声中鞠了鞠躬。
丹尼斯在一边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似乎一闪而过,快得她没来得及抓住。
不过她也不怎么在意,因为她该走了,再不走恐怕就要迟到了。
临走前,她给丹尼斯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能结识一个人也算是缘分吧。
而且,她总觉得丹尼斯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很特殊。以她现在的能力,并不能明晰那是什么。
也许等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她就可以知道了,如果他们还有缘分能再见的话。
丹尼斯一直没有打来,邢露也不怎么在意,时间长了,自然就把自己一时曾发过的善心丢到犄角旮旯了。
比起一个看起来谜点重重的男人,她更在意的是她的任务,或者说是——她续命的方式。
她对李明真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邢露把头转回来,不再关注那个金发女孩了。她微微垂下眼帘,灯光照在她线条优美的侧脸上,那些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在她鼻梁上投下一抹剪影,像是蝴蝶扇动的翅膀。
侍者把甜品端了上来,分别放在她们面前,然后微笑着提着托盘离开了。
“这家店的冰淇淋起司蛋糕做得真不错。”李明真边吃边称赞厨师的手艺。
“我知道附近的一家日料店,那里的鲷鱼烧也不赖。”邢露笑着说。
李明真抬起头来看她,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来接听。
“亲爱的,怎么了?……好吧,我知道了。”
李明真挂了电话,对着邢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啊,我男友说他约了拍照,现在要过来接我了。”
邢露理解地笑笑:“真幸福啊,准新娘。”
李明真抬手把垂下来的发丝挂到耳后,这是她害羞时惯用的小动作。“哪有哪有,”她说,然后话锋一转,“我知道你现在做伴娘大概不太方便,但你必须来参加婚礼。”
她很少对邢露用这样强势的语气。
“没问题。”邢露果断地说。
李明真笑起来,手机在她手上又震动了一下。
“他来了,我得走了,”她说着走过去抱了抱邢露,“有时间再聚,露露。”
“再聚,明真。”邢露说,她望着李明真的眼睛,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多么郑重的承诺。
李明真离开了,邢露久久地看着桌上那份还没吃完的草莓冰淇淋起司蛋糕,突然就想叹一口气。
她招来侍者准备付账,却被告知账单已经被和她一起的女孩付过了。
邢露无奈地笑了笑,明真还是和从前一样。
以前她手头拮据时,李明真总会把账单付了,并威胁她日后必须双倍请回来。可每当邢露要带她去吃大餐时,她却挑了街边的大排档。
那个时候,李明真总是笑得大大咧咧:“看我一气儿撸个百八十串,把你吃穷!”
实际上,她吃得还不如邢露多。
邢露沉默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直到那些开派对的高中生三三两两离开餐厅时,她才跟在她们身后出去。
女孩们结伴离开,没过一分钟,停车场就变得空旷起来。
天边的乌云阴沉沉地压了下来,遮住了原本就不算灿烂的阳光,她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她疾走了几步,在路过一个整理后备箱的中年男人时,被背后的一股大力撞倒在地上。
一声闷响过后,中年男人倒在她面前,装着饭菜的盒子撒了一地。
她抬起头来,对上一双蔚蓝色眼睛。
“丹尼斯?”
在这一声之后,对方用一个小喷壶在她面前一喷。她就两眼发黑,干脆利落地失去了意识。
当邢露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狭小的封闭式空间,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连通的浴室。
在确定可视范围内没有监视器或针孔摄像头后,她才慢慢坐了起来。身上盖着的毯子随着她的动作滑下来,她低头闻到了洗衣液的清新香味。
浴室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她走到镜子前面,上方的白炽灯光把她的面容映得晶莹剔透。
邢露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这让她看起来有一种脆弱的病态美。
她往前探了探身,当鼻尖距离镜面不到三公分时,她停了下来。
她近距离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成像,她的眼睛已经不像原本那样清澈透亮了,像是在玻璃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样模糊,瞳孔也比之前扩大了一些。
她的面色有点发青,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她赶紧从皮革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粉饼往脸上涂了涂,在嘴唇上细细地擦了一层淡水红色的口红,又用它往两颊各点了一个红印子拿手指晕开。这样下来,她的脸色看上去才正常了许多。
邢露握了握手里的那支口红,心中升起扼制不住的慌乱。
头一次面对死亡时,她都没这么惊慌过。大概是因为经历过一次,所以她才更加明白,活着,是一件多么令人向往的事。
邢露死过一回,就不想再死第二回。死了以后,她什么都无法拥有。
已经死了的人想活下去,就得从活着的人那里汲取能量。她需要做的,就是引诱他们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
在诱骗这样的行当里,邢露虽然不是翘楚,但做得也算是顺利。从忌日开始算起,她已经成功为自己续了三年的命。
邢露攥着口红,再看向镜子里那张三年如一日的美丽面孔,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个浅笑,一对梨涡在她的唇边若隐若现。
杨振民曾说,她这样笑起来最好看,甜美又无辜,气质就不像平时那样清冷。
邢露的母亲也曾说,她是最漂亮的小公主。
邢露也曾一度认为,自己是天生的公主命。
可她从没见过有哪个公主每天疲于奔命,在酒吧里上夜班即使被调戏骚扰也保持微笑,只为了赚取双倍的夜班费和客人的小费。
邢露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这一生从来由不得自己,从前是为了钱,现在是为了命。
说白了,这些都是她不同时期的欲望。
那些还活着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小孩子拼命想长大,以此来摆脱父母的控制;大人却想返老还童,期盼之时光倒流回到从前,以此来弥补人生的遗憾。
活着的人都有未完的心愿,更别提那些早就死去的人了。
邢露眯着眼睛抬起头来,镜子上方的白炽灯变得有些刺眼,她的耳朵也开始发出嗡嗡的鸣响。
右下腹传来轻微的疼痛,她下意识用手去摸,却摸到一片冰凉的粘腻感。
邢露撩起皮革外套一看,里面那件白色的衬衣已经被大片暗红的血迹浸染了。
她心头一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右下腹的刀伤是她的致命伤,她的死因并不是因为车祸或是溺水,而是这一处伤口的感染引起了并发症再加上失血过多。
现在这样的情况是三年里头一回发生。
邢露在惊慌过后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咬了咬牙,用手指沾着腹部流出的血液,在镜子上画出一个类似倒三角的符号。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镜子上的血符。
“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