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腐烂

Work Text:

*

暗房红色的光在照片上游走,托德用镊子拎起它,夹上小夹子晾在一旁。

最先显形的是一双雨靴。

杜山德。托德念出这个名字,微笑,像念一句诅咒。

托德注意到杜山德。此前他还只是一位老人,每日订阅《圣土多奈多之声》的亚瑟·登克尔先生。

在夜晚老人乘上公交车,黑雨衣垂到脚踝,他一步步走过来,踩踏地板,一丝不苟得像个行阅兵礼的军官,托德像寻血猎犬那样嗅到了什么,一个名字在他舌尖游走。老人在他身旁落座,打开报纸,而托德竭尽全力不让自己从座位上弹起,落荒而逃。一连串兴奋传递过神经,刺激大脑的感官区域,奥斯维辛的焦烟,毒气,机器启动,枪鸣,铁器击打骨肉,还有无穷无尽的惨叫。

像托德在“狐狸”燥热的房间,从一堆黑白照片中意外瞥见纳粹的残暴,他撞开了一扇悬崖上的门,从此这个夏日再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登克尔先生给了他类似的、暗河一样的感觉,冰冷而危险。他打赌曾在图书馆某张旧报的图片中见过那副傲慢挺立的姿态,以“战犯”开头,“不知所踪”为结尾。

他开始跟踪老人。

在另一个公交车站的夜晚,雨淹没老人的脚,像虎鲸探出海面,黑雨靴的光泽让托德想起第三帝国的小军靴。

托德在老人转头的一瞬间按下快门,等在暗房中冲洗时才发现,他的手指挡住了镜头,只留下那一截雨靴。

托德有些泄气,他将那张坏了的照片扔进垃圾桶,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过去,捏着粗糙的切边拾起,指头弹着照片,他想他会将下一张照得更完美。

他想起初遇老人的那天,他回到家,向“莫妮卡宝贝”展示那张光鲜亮丽的成绩单,妈妈亲吻他发旋,他的目光撞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第一次,他觉得学院的徽章和一排锋利的A那么鲜红,像飞溅的血。

托德将残留雨靴的照片放进牛皮纸袋,封好,小心翼翼和其他的牛皮纸袋放在一起。

总有一天,他会去拜访这位“登克尔先生”。

 

*

杜山德的房间总有股衰老的味道。

劣烟、霉菌、波旁威士忌,还有过期牛奶发酵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尼古丁和酒精会抢在精神折磨前杀死他,托德想。初见时让他三次失望的老人在他日复一日的拜访中消瘦,托德笑着,直截了当撕开他的面具,将巴汀集中营的过往扔到老人脸上,并且说,我想继续听你的故事。

老人通常是妥协着,像个漠不关己的旁观者吐露血腥。但偶尔,托德也会跨越界线,乐此不疲,像个食腐的怪物从前纳粹嘴里压榨死亡的养料。

摄取过多波旁威士忌的老人于是反击。他攥紧托德的金发,向下拽,迫使男孩仰起头看他,蓝眼睛烧得发亮。老人俯身在托德耳旁说,你想听些什么?嗯?我们把那些杂种打得皮开肉绽,让猎狗去咬他们的骨头?往毒气室里灌“飞马”,吸了瓦斯的犹太人会一边呕吐一边手舞足蹈?嗯?你想听这些?

对。微笑黏在托德脸上,像口香糖黏在鞋底,托德一边喘气一边把老人拉近,与老人相似的蓝眼睛里燃烧疯狂,还有他妈的诚挚,他咧嘴一笑,并且你会讲给我听,杜山德。

在他第一次走进房间,向老人报出一连串对方人生轨迹上的时间和地方,他就已经掌握住了那把钥匙。他知道如何让前纳粹溃败,像盟军知道如何击溃轴心国。

 

*

男孩骑着咣当作响的单车惊走了他的猫。

杜山德恼怒地瞪着男孩,过了一小会儿才摆手让他进来。门把阳光结结实实挡在屋外。

你拿什么喂你的猫?男孩语速飞快,有种奇怪的紧张。他把书包扔到桌上,书哗啦啦撒了一地,没盖好的墨水顺着脱毛的灰地毯下渗,像尸水渗出棺木。杜山德皱了皱眉,转身走进厨房,他思索地下室散发腐臭的流浪汉尸堆。

杜山德从冰箱里取出牛奶,朝塑胶杯倾倒,递给男孩,杜山德阴郁地笑了下,兔唇从杂乱的胡须中暴露,他回答之前男孩问他的问题。

牛奶。

男孩不以为然地耸肩,翻开书,手指点过一排排老照片,像弹奏黑白键。

男孩的成绩单在之前的混乱中飞了出来,夹在书角,杜山德眯起眼睛打量,一排A里参差不齐夹杂几个B。

还不错。他心想。那些愚蠢的祖父扮演、成绩单修改、对双方都是折磨的学习与监督终于可以暂且告一段落。他们依旧可以继续这些愉快又肮脏的纳粹回忆小游戏。

那么。男孩清清喉咙,指着那个肠子翻露的女人,脸上流露出一如既往的好奇和求知欲,他向杜山德发问,穿刺是否是最痛苦的死法?

……如果他再有不合格,我就拧下他的头,扔进烤箱,像虐杀老猫一样。杜山德的思绪顿了顿,攥着火柴在烤箱上划出痕迹,他点上烟,回想捅死流浪汉时他们脸上瞬间扭曲的表情,他回答男孩的第二个问题。

并不。

 

*

托德发现了杜山德的秘密。

相对其他而言略微显得微不足道的那个。他在杜山德的卧室里发现了颗纽扣,就卡在地板缝隙,像是缝在袖口装饰的那种。

也的确是。“彼德戏服公司”寄来党卫队制服的那天,托德几乎是病态地将鼻子都凑近过去,一英寸一英寸地抚摸这身赝品,从闪闪发光的勋章到边缘圆润的纽扣,他幻想杜山德收到这份圣诞礼物时脸上的表情。

托德弯腰拾捡起那颗纽扣,对准太阳端详,日光透过卧室混浊得像死人眼睛的玻璃,穿射纽扣的四个小孔,在他眼中烙下狙击枪似的准星,他拿指头摩挲表面的鹰和五角。

一定是有人时常穿着它,在照镜子时又不自觉地抚摸袖扣端详。拽扯,扣合,受到过多磨损的线“啪”的一声断掉,纽扣也蹦弹到地板上。托德想。

也许杜山德比他以为的更怀念那段日子。甚至在睡眠时都将自己裹进这身赝品。

“只有输了战争的那一方才会因为听命行事而被当成战犯审判”,杜山德这样说着,因波旁威士忌和咳嗽变得龙虾一样粉红的脸泛起阴郁和轻蔑。托德只是微笑咬断巧克力棒,一如既往。

托德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他一直知道自己会是个好的推理侦探。

此刻杜山德脱下的那身制服整整齐齐放在一边,就放在男孩触手可及的地方,像烧红的炭一样辐射难以忽视的热量。

托德的喉结滚动了下,他不该想这个,但同样他从一开始也不该在这儿。

他走了过去。

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托德将胳膊伸进发皱的袖口,呼吸都放得极轻,符合老人身形的制服在他身上大得可笑。久未擦拭的落地镜蒙了一层肮脏的灰,托德披着制服,黑色长大衣就像乌鸦受伤的翅膀,沮丧地垂下来,盖到脚踝。

托德感到一股血往上翻涌,混杂厌恶和好奇,镜子里的他一点儿也不像那个众人面前的优等生,更像个阴郁的疯子,随时准备举起来复枪击毙无辜的路人。

一双和他相似的蓝眼睛出现在镜中。

杜山德站在身后,从镜中和他对视,苍老的脸在年轻的脸旁边,托德浑身冰冷,像只窜出马路,被突如其来的卡车灯光照射到的兔子,僵硬在原地,他嗅到奥斯维辛的焦烟。

杜山德的手缓慢按在他肩上,再向下,他伸手为他系好领结,扣好皮带,将勋章佩戴在胸前,捋平折痕。他注视镜中的男孩。

他没有触碰他,也没有说出他的名字,但仿佛杜山德将自己的脸放在手里,递给托德,托德接过,戴上,从杜山德的嘴里说出Sieg Heil。

于是杜山德也发现了他的秘密。

 

*

这下他再也无法给他的成绩单做出评论了。

托德厌烦地看了伏倒在地的前教师一眼,想。他垂低来复枪。

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上下摩挲脸颊。皮肤与皮肤摩擦,发出轻微的,砂纸刮磨石英的声音。而当托德意识到他是从哪里学到这个习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杜山德。托德念出这个名字,像念出一句诅咒。

他在听见杜山德死因时感到些许失望。第三帝国的军官与衰老、自杀、用药过度中的哪一个都格格不入,虽然他们总在事件败露后做出这种选择。

他该被套上绞索,活活吊死,翻板和颈骨都在瞬间咔哒作响。托德跨过尸体,向行走的路人举起来复枪。像艾希曼那样。

他扣下扳机,霰弹击穿一个女人的头颅,再是一个男人,另一个女人。豁口的形状像五角星。他撇撇嘴。

从很久前,阴影从杜山德的丛林中蔓延,侵入了他的思想。同样的梦魇纠缠他们,仿佛置身一百个奥斯维辛,惨叫和血铺天盖地。在不同的时间与地点,老人和男孩以同样的姿态将刀刺进流浪汉腹部,扭转刀柄,蓝眼睛里迸发出一模一样的疯狂。在杜山德的地下室发现那些尸体时,他才得知,并不是他一个人在暗自宣泄杀戮。

接着杜山德死了,畏罪自杀。先托德一步死去,自私地将他扔在这里。

只希望他死时也不得片刻安宁。

被警察包围的那一刻,托德脑海里回荡着唯一一句话。

他们都该如此。

全文完。

 

——
放旧文出来丢人

史蒂芬·金好会一作家
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开始冲着肖申克的救赎去的人会一脚踏进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