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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 Me Softly As You Leave

Work Text:

  我像個愣頭愣腦的學生將藥錠擺在舌上,接過斟得快溢出來的坦奎瑞琴酒,混合因舌溫逐漸溶化的苦澀嚥了下去,緩緩後傾靠向椅背,安放自己的後腦勺,緊接便毫無緩衝的就地睡去。
  因夏莉的堅持,我選擇留在她家過夜,而她塞進我掌心裡的安眠小玩意藥效甚強,可將一天分割成需要睡眠和保持清醒兩個階段,結果八小時一到我眼皮自發掀了開來,沒有夢境可供流連,再也睡不回去。
  罩在胸口的被毯滑落至腰際,但受限於僵化的膀子動也動不得,我無法抬起手將之拉回領口,唯能轉動眼睛掃遍四周,從孱弱的天光自窗簾邊透了進來研判,又是新的一天。
  
  開始遠離吉姆的第一天。
  再度意識到昨夜來電的內容,冷不防地,我打了個顫,連帶扯動到發硬的頸項,眼尾泌出淚水,滑落的軌跡墜落在髮根而被藏覓起來。
  
  或許是聽聞我疼痛哼出的嘶聲,夏莉快快從不知何處的邊間走進起居室,扳開電燈開關,她正握著蒸騰冒煙的咖啡杯,粉紅絲質罩袍下的襯裙外綻,整個人暴露在燈光下像是受驚的小犢。
  「喔,我可憐的喬治。」瓷杯碰撞在玻璃茶几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坐入我身側狹小的空位,伸出靜脈蜿蜒的手爪來回搓揉我右側的肩頭,雖是微疼,但力道適中,令人難耐的糾集成結才逐漸緩解。
  想必是我蹙起眉頭的神情讓她想起什麼,夏莉倏地站起來,繞過長沙發朝後頭的臥房方向走去,我得以在等待的空檔闔目養神,輕緩的吐息,並把淚痕用掌根抹去。
  
  「來吧,喬治,把這些吃下去,感覺會好一點。」
  應聲睜開眼時,夏莉已半跪在我腳邊,一手搭在我的膝頭上,聲音戒慎,生怕過大的音量都會一個不小心讓我整個人就會碎掉似的。
  
  我咬緊下唇撐起身,低望她倒扣在掌心裡的阿斯匹靈和杯水。
  讓感覺好些聽起來是多麼誘人,我想相信她的說詞,但可憐的夏莉連巴比妥鹽和盤尼西林還分不清楚時就開始服用,瓶瓶罐罐一股腦堆在梳妝台面,多少沾染著胭脂香氣,應該還有些漏網之魚擱在浴廁的盥洗用具邊,不知超過時效了沒。沒有姊妹間的聚會時,夏莉總昏昏沉沉半躺在華美緞面的沙發上,裸露的小腿掛在扶手緣,塗有丹蔻的趾頭有一下沒一下的晃盪著,恍惚的神情看起來像忘卻世俗的孩子,無憂無慮。
  若真能把苦痛減輕半分,若真能把這場惡夢從記憶抹去,若真能每個早晨重新在吉姆的臂彎裡醒來,我願意、我是願意將靈魂賣給幾顆白色的小藥丸的。
  
  邊看著我吞藥,夏莉抓起桌面上一盒菸匣,尚未用口紅點綴的粉白唇邊含過一根桃紅紙捲,試探性的看我要不吸幾口,見我搖手,便將手伸入口袋裡摸索著火柴盒,盡可能雲淡風輕地提及,「我都忘記你戒掉很久了,十幾年有吧......你還要去嗎,科羅拉多?」
  「機票都訂下了。」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我試圖壓抑自己胸腔裡升起的怒火,揮開她呼出的一氣廢棄煙霧。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訂了還是可以取消啊,喬治。」夏莉端起積滿煙灰的茶碟,彈落火光代謝後的餘燼,執菸的右手在空中劃過一圈圓,以為這般就行將我們倆的想法兜起來似的,「關於吉姆的事我也很訝異和難過,想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跟杜賓犬玩在一塊笑得跟孩子一個樣──」是獵狐犬,我在心底暗自修正道。聽他人回憶起吉姆我就渾身不對勁,一想到撫弄我們那兩隻小淑女的頭,將鼻尖埋到狗耳後磨蹭的吉姆,不怕著涼的在週日早晨僅穿件底褲,轉過頭見來者是我,便衝著落地窗前的我咧開嘴笑。
  當我回過神來時,夏莉還在呶呶不休,菸抽得猛,很快就剩不到一半,「可我們連下葬的地點都不知道,喬治,我知道你很想趕快見到吉姆──」
  
  吉姆。
  我胸口又再次犯疼起來,渾身發抖,手差點握不住杯身。
  
  吉姆。
  我想向夏莉咆哮滾邊去,該死的別再說了。
  
  吉姆。
  我嫉妒她。
  雖她跟相守九年的混球離異好一陣子,可想要復合的話,她還有回頭的機會,跑到查理身邊下跪哀求、扯住衣袖不放,再怎麼冷血的爛人都能轉過身給予擁抱,可是我的吉姆,吉姆──不會再回來了。
  
  
  站起身來時,感到全身臟器被掏空似的無力,由於重心不穩,腳跟往後踏了一步,碰著沙發座、軀幹前擺才立定腳步,我跨過夏莉彎曲的雙膝離去,原本充斥耳邊的嘮叨暫且停下,我倏地感受到她的注意力停駐在我身上,模糊之間聽見她問我上哪去。而我止不住想狠狠傷害她的衝動,訕笑她平時麻痺老化的濃厚妝容,嘲諷她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空虛生活,做盡那些讓我對眼前現況的出氣和報復,讓我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可鄙,在悲慘的比較級裡獲得自欺的安慰,於是我口氣直衝的回道去浴室。
  
  「別這樣苛待你自己,吉姆若還在,不會希望看到你這樣的。」
  最後一根稻草的重量莫過於此。
  我佯裝腳步虛浮,險些昏厥過去的樣貌,支手為了保持平衡胡亂揮舞著,過大的力道掃過一排擺飾,擺放在最邊角的玻璃製的透明相框順勢摔落,清脆的爆裂開來,往四周呈網狀散射。
  身後傳來猛然倒抽一口的汲氣聲,我認出碎片間的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和樂模樣,是夏莉婚姻出現裂痕,卻不致完全走調的時日,照片中的她左右各摟其深愛的兩個男人,如今一個是形同陌路的前夫,另一個則是杳無音訊的逆子。
  不知為何,破壞他人團圓的幸福讓我感到奇異的勝利快感。
  「我......抱歉,一時手滑,等等會來清理。」
  當雙手攀附壁爐上方的大理石台,扶正整個身子時,我悄聲跟自己說,不要回頭,也盡量避開黃銅擺飾反照出的夏莉神情。
  
  「我去幫你煮杯新鮮咖啡。」我猜想她是知曉的,心知肚明我如是卑劣的舉動出於滿腔的嫉妒,但昔日情緒化的她此刻不再多說,敏捷的越過我身側,光著赤腳跨過滿地碎渣子,不留半點跫音的往廚房去。
  
  登時,被她自高處憐憫俯瞰的我只覺反胃。
  
  
  *
  借用浴室梳洗後,咖啡因開始發揮效用,我直瞪著鏡面用冷水拍打浮腫的眼眶,直至沒有最初那般滿布血絲,勉力在漿好的硬挺襯衫裡重塑好「喬治」這個角色。
  收拾好滿地碎片,我向夏莉匆匆告別,她看起來比平時鎮定多了,至少在我轉身離去前,強忍住把咖啡澆在我臉上的念頭。
  
  大雪驟降打亂許多國內航空公司的行程,所幸臨時訂往科羅拉多的航班不受影響。
  我從沒突發的請假,壓根不記得向學校告假要怎麼處理,回到家第一件事,即是翻開隨身記錄用的電話簿,找尋辦公室的聯絡方式,七點多,行政秘書應才剛進格子間,還來得及找空堂的同事代課。
  攤開電話簿,吉姆的建築事務所電話號碼好端端在最首行,看得刺目,我倏地用掌心掩去,眼不見為淨,連忙找到學校電話撥通過去,馬上表明身分,應答者語氣客套,帶點老練的疏離感,不是溫熱倒貼的矯情,反讓人覺得自在。
  「很抱歉聽到你朋友過世的消息,福爾克納先生。願他在天之靈安息。」語末,或許是參加告別式這件事觸動了她什麼,那位秘書小姐盡可能讓自己聽起來誠摯的說道。
  我僵硬的向她話別,把話筒粗魯掛上。
  
  走進我和吉姆共享的臥房時,我早已調整好心理狀態,以為不作想就不會被回憶牽著鼻子走,可敞開雙門衣櫃的那刻,看見吉姆訂做的體面西裝懸在衣架上,他總說那是要留給「即將到來的美好日子」穿著的。他總是那麼樂觀而篤定,好像只要說出口就一定會發生。
  參加告別式就像是邁入中年後必備的休閒活動,我常擺一套全黑得宜的西裝在衣櫥裡備用著,既可參加友人女兒的婚禮,亦可出席宛若自己葬禮的預演,可我卻沒想到小我十歲的吉姆會先走一步。
  別過頭,我將額際抵在按住門沿的手背上,杵在原地被徹頭徹尾的擊潰。
  
  吉姆的家人會在遺體瞻仰的時候給他穿什麼呢?他最喜歡的西裝就吊在這裡,不是嗎?我撫上質地滑順的外套,揣想吉姆老邁的雙親會委託葬儀社,將吉姆套上參加高中畢業舞會那種鴿灰色的寬敞西裝,使得每個青春期男孩都活像是偷穿父親衣服,瞬間扮老十歲的樣貌。
  然後吉姆就會穿著怪模怪樣的西裝從門後冒出來,擁著我,口中直跟我賠不是,任我不悅的咂嘴,邊笑說還真嚇著你了嗎老傢伙。
  我等了一陣,取出排在吉姆西裝後的外衣,打理好儀容,收拾好該隨身攜帶的現金。屋裡依舊靜謐,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繼續等到非得要出發前往機場時,還是俱靜無聲。
  我不確定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麼。
  
  
  *
  睡得極淺,連稱作短暫的盹也搆不著邊,醒來時飛機也差不多降落在目的地的機場跑道上,機長廣播時向乘客表示大家運氣很好,正逢科羅納多的雪歇期抵達,否則風雪何時會再度颳起沒人能說個準。
  我在免稅商店購入多份當地報紙,因為洛杉磯的報紙並沒有刊登吉姆的那則新聞。
  耐心地坐在候機大廳翻閱,略顯疲憊時又跑去速食小店買杯熱飲,無奈各報版面上毫無斬獲,只有一段綜合歸納暴雪時出門意外機率高的提醒,對於交通事故怎麼可以這般化為一串數據,我實在參不透那些統計數字的意義。後來我不懈的重新翻找,終於在被遺漏掉的分類廣告處,看到一則只開放家族成員參加的訃聞消息。確實是吉姆的姓氏。
  瞥了眼錶面,離葬禮預定舉行的時間剩沒多久。
  我循著指示圖找到機場附設的租車公司,租了台開得還算上手的奧茲莫比爾火箭88,一手交錢,一手換來車鑰匙和雪鏈,我順帶向櫃台服務員討教小教堂的位置該怎麼走,想必見我一臉外地客的樣貌,蓄有大鬍子的雇員撫過下頷,乾脆塞份地圖指南進我掌心,拍拍車門,抬起頭來打量灰濛濛的低矮雲層,持續哈著手裡的那根幸運牌。
  「路上當心點啊,這種見鬼的天氣什麼破事都有可能發生,是吧?」
  最壞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頓首,搭在搖低車窗上的手肘高舉,抬起兩根指頭對他晃了晃,然後在雙膝上攤平地圖,吁出口長氣,直視著眼前並無二致的景物,汙穢混濁的髒雪堆在路肩,看來是不致有車胎打滑的風險。我拉起手剎車桿,打至R檔,順暢的將車身退出車庫。
  那先生用力呼出白色的煙圈,露出在絨帽外的凍紅臉頰看似更加紅潤,他朝我的方向闌珊的揮了兩下,反身避回那開有暖氣的辦公室裡去。
  
  
  路況正如預料中的不算太糟,路上行車極少,我得以拐過街口,經過一片鐵製圍欄隔開的公共墓園,旁側的磚砌矮牆上頭仍殘餘著前夜的積雪,與草坪相隔好段距離,我望見不遠處有一群黑壓壓的人正舉行下葬儀式,於是將租車停進人行道外邊的路肩,換到空檔,卻沒切掉引擎,鑰匙仍插在孔上保持怠速狀態。
  告別式已超過一個小時有,我猜想棺木已經抬到這裡來了,來與會的黑衣者人數不算太多,肅穆的立在牧師背後像是搖曳的鐵杉林,或許是事出突然,能出席的親戚便聚集在此,見證一個不該比他們都早殞落的生命。
  我掙扎著,心想還不是走過去的時候,於是跨過街道,推開對街唯一營業的複合式餐館的門扉,沙啞的搖鈴震盪著,吧檯後玩著報紙上填字遊戲的中年婦人抬首望了我一眼,慢吞吞拿出油膩的抹布擦去檯面上的酒漬。
  下午快四點。
  我直望貼在壁面的酒單好一陣,認為自己不應該這麼早就該買醉,她讀出我的心意,解釋道啤酒晚上才賣,不過看在見鬼天氣的份上,瓶裝酒可以外帶,不要在她店裡喝就好,省得清理麻煩。
  我便要了波本威士忌,她搖搖頭說這裡沒有那麼時髦的玩意兒,老火雞牌的混合貨總可以吧。
  聞言,我聳聳肩,有總比沒有強。
  自皮夾掏出面額大很多的紙鈔扔在她跟前,我轉念一想又說,「外加兩盒肯特和芝寶打火機包在紙袋裡。零錢不用找了。」
  
  回到街頭,我倚在鐵欄杆邊,正巧是送葬隊伍的死角。
  我點起菸。
  十六年後就那麼輕易破戒的感覺很不適應。當初之所以戒了癮是因為吉姆不喜歡菸味,抗議道這對我身體不好,不過從今以後沒有需要守住的承諾了,活得久一點,似乎也非多麼重要。
  我像是初次學著抽菸的青少年,一口深吸入肺裡,卻因過快而嗆到,咳聲陣陣後,輪番的是尖銳的哮喘。

  行伍間我認出吉姆的父母,由旁人打著黑傘,正往墓園門口移動。
  吉姆繼承了他父親的棕髮和骨架,柔和的輪廓則是遺傳自他母親,我能輕易透過他們兩人的外貌組合出我的吉姆,這個念頭讓我痛苦不堪,所幸一名男子擺脫治喪的慰問,從隊伍尾端小跑步到前頭扶住吉姆母親的後腰,擋去了我的視野,領著兩老上了深藍色的老爺車,自己再繞過車尾坐入駕駛座。
  我想那大概是昨晚來電通知的吉姆表哥:哈洛德‧阿克利。我著實欠他一份道謝,而目送著他們離去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無力償還這份人情,因為這次遠眺將是最後一次的見面,我無法忍受自己再度踏上這片傷心地。
  
  等到人都散去,連填土的葬儀社工作人員也收拾鏟子離開,我的雙足沉重如落水的船錨,遲遲不能移步,走進墳地看上一眼。
  墓園是開放的。
  這不代表我能就此甩掉肩負的重擔,自然朝吉姆的墓地走去。
  我該做些什麼,邊灌下威士忌對冰冷的石碑哭訴嗎?
  對不會再醒之人,低念艾蜜莉‧狄金森的<因為我不能留步等候死神>嗎?
  
  不,我不想與吉姆這樣會面。
  
  彈掉燒著手指的菸屁股,任其直挺挺落入排水孔內,冒出裊繞不息的濁白煙霧,我敞開車門跨進駕駛座,抬起的手肘掩去眼眶,把沉甸甸的紙包酒瓶丟上副駕駛座,整副骨架癱軟沉入靠墊。即便走到這地步,我還是能生出相對應的理由,來告訴自己葬在六呎之下不是那人。
  
  
  *
  意外發生八個月後,我第一次夢見吉姆。
  殘忍的是我可以多麼清晰意識到那是個夢,因為場景是永遠來不及也不會趕到的車禍現場。
  事故地點在進城的路上,路面籠罩著透明的薄冰,很是滑溜,我幾度險些跌跤。
  循著蜿蜒的車轍引領,我離開路面,一腳踏進鬆軟下陷的積雪,彷若天地間所有的聲響都為其吸收,徒留驟雪撲簌飄降的風聲,以及我吃力行走於荒野間的吐納。
  腳踢硬物擱置了我的前進,那物體形狀正方,我躬身以赤手撥開覆於上頭的冰霜,企圖用手溫融化結霜的雪塊,當刨到物體的表皮露出來時,我登時認出是吉姆帶出門的皮箱,意識到應是被拋出置物架外才落在此,心底隨之一沉,指腹輕觸皮面上折疊刀切出的歪斜刻痕,構成不甚美觀的J-I-M。
  深知吉姆應距離不遠的我,款了款西裝外領抵禦寒風,瞇起眼張望雪地裡是否有可供辨認的線索。
  果真,往前沒走多久,映入眼簾的是翻覆車肚,上翹的輪胎兀自運轉著,四周散落著更多吉姆瑣碎的物件,他那用到磨損仍捨不得丟的皮夾攤在我跟前,落出一張我和吉姆的合照,還來不及抓取時,便被強風吹往身後遙遠的道路盡頭。
  我沒瞧見獵狐犬的蹤跡或是爪痕,更別提血跡或是肉塊。
  
  就在那刻,我再見到我的吉姆。
  他仰躺在車體和地面劃分成的三角地帶,一如出遠門前的高領白毛衣和漆黑的呢料大衣,動也不動。
  我怯怯地對著他喊聲:「吉姆?」
  沒得到預期中的回應,他准是暫時睡著了。
  
  我戒慎地跨步向前,心臟在胸骨裡竄動著,響亮到快要讓自己耳鳴。
  視線一刻未離開他,我盡可能放輕行止,緩緩讓雙膝跪地,打直肘彎撐在吉姆身側,才就近看清他琥珀色的眼瞳隔層薄雪,不再熠熠閃爍,鮮血自額際淌過半張臉,早斷了氣。
  我莫名的悲憤起來,不僅是為那些我無力挽回的現實,更是為了這八個月以來,我每天心心念念盼著的,就是這麼一刻,讓我來得及參與吉姆人生的最後,讓吉姆不再孤零零的躺臥在雪地裡失溫,一個人死去。
  
  抹去吉姆眼周的血汙,我躺臥在他身邊,盡量貼近,讓呼出的溫熱氣息拂過他臉龐,我的嘴唇摩娑著相應的唇瓣,用彼此才能聽到的音量低語,「不要緊的,吉姆,瞧,我不是終於過來了嗎?」
  我們並肩對視,雙雙在雪地的懷抱裡睡去。
  
  
  
  
  
  
  
  我再度在偌大的雙人床上獨自醒來。
  
  
  
  
                                                                                                                                                                     fin.2014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