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黑发的宠儿My black hair darling

Chapter Text

  她带着李华梅走回船长室,外面赢钱的人已经把行久抬起来往天上抛了,科鲁罗努力维持秩序。只有柳科走出来说:“提督,等会儿就开会。”
  蒂雅点头表示知道。
  会议姑且在船上最宽敞的食堂举行。桌子被厨子反复擦过,不过还是有一股怎么都散不去的食物味道。这艘船还算新,因此味道并未出现霉变感。柳科此时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提督,此前你说要发展新的航路,那么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呢?”
  “我的计划是往非洲发展,开辟非洲往欧洲的航线。”
  “正如你们所见,”蒂雅一拍墙上挂的地图,“地中海人满为患,最近红胡子海盗又发展壮大,与其在地中海捡别人的残羹剩饭,不如往广阔的非洲去。非洲有遍地的黄金和宝石,为什么不去运那些东西呢?”
  这很有煽动性,水手们交头接耳,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嗡嗡声。
  在一片喧闹里,科鲁罗朝着李华梅投来询问的目光,李华梅轻轻地点了两下头。
  费南德举起手:“为什么不去北海?北海也有宝石,我打听到皮毛也是西欧缺乏的奢侈品原材料。”
  蒂雅胸有成竹地回答:“考虑到现在已经是六月,如果我们未来半年的计划是在北海,那么必将面临着寒冷的冬天。”
  她环顾四周,问:“诸位中有几个人在这么冷的地方呆过呢?”
  只有弗里奥一个人举手了,其余这些从热情的新大陆来的人,甚至在问冷有多冷。
  “会把手冻掉的那种冷!”弗里奥一边比划一边回答,“海会结冰,如果不小心驶入冰海,船也有可能会被冻起来。”
  往南发展的决定于是被全体高级水手支持了。
  主计长问:“提督,西非到里斯本一代一直是葡萄牙的传统势力范围,我们这样可能会和葡萄牙产生冲突,里斯本有可能拒绝我们入港,这又如何解决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去塞维利亚。”
  “我们有实力去和葡萄牙人抢地盘吗?”
  “葡萄牙人已经被红虎鲸教训过一次了,但红虎鲸现在死了,她的势力也会被别的商会瓜分,我们要趁机在别人吃掉她的份额之前,把她的遗产继承过来。”
  “‘继承’?红虎鲸是谁?”新上任的冲锋队长问。
  弗里奥小声对她说:“你在伦敦没听说吗?是那个几乎要了克利福德小命的东方女海盗。”
  “哦哦是她!她死了?真遗憾……世界上少了一个女提督。”
  蒂雅不禁附和地点点头。克里斯蒂娜的心情她十分理解。这世上的女船长那么少,成就惊人的前辈总会成为年轻女水手的偶像,偶像的死掉会对后辈们产生毁灭性打击。
  “说继承是很对的!我们去继承她的遗产吧!不能让给男人!我听说葡萄牙人还在非洲贩卖人口呢!”
  行久沉静地反驳:“英国的私掠舰队也贩卖人口。”
  “……”年轻的女孩子气呼呼地,对蒂雅说,“总之,我们不贩卖人口,对吧?”
  蒂雅摇摇头:“我们不会的。”
  费南德把玩着手里的金币,说:“去非洲的咽喉一直被海盗把持着,提督不会没有听说吧?如果碰上海盗,那又怎么办呢?”
  蒂雅说:“这都要先去里斯本打听一下情况。众所周知,海盗们的目标是那些远洋的香料船,可我们并不是。海盗如果比较弱,就打跑他们。如果很厉害,就绕开。如果只是要钱,我们甚至可以谈判付保护费,让他们给我们护航。呃……弗里奥?”
  里斯本百事通说:“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马德拉打听情报呢?”
  马德拉,位于非洲西岸之外,十五世纪才被葡萄牙纳入版图,听说岛上被分成三部分,三分之一月桂树,三分之一种植林,三分之一甘蔗,是黑奴贸易的第一站。这里如此靠近非洲,而且同时被热那亚共和国和葡萄牙保护着。
  “好主意。那我们就去马德拉,打听关于非洲的事情。大家还有什么关于商业航路的意见吗?”
  大开头脑风暴这件事,大家都很擅长,关于贸易的建议从绿角运香料到威尼斯到圣多美运珊瑚到都柏林,似乎船上人人都能不吃不喝。
  蒂雅居然还把这些意见都记下来了。
  讨论陷入了短暂的停顿,她的船舱侍者这时候却发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噪音。
  “玛利亚?怎么了?”
  李华梅懵懂地问:“我……我有一个……问题,我问出来,可以不要笑我吗?”
  谁能拒绝美丽少女的请托呢?她就算犯了天大的错误也可以原谅,反正提督是这么想的,她立刻就答应了:“如果有人敢笑就拖出去打五鞭子。”
  “……”大家继续地沉默着,有一些人为防止不慎被拖出去抽鞭子,还不露声色地捂住了嘴。
  “好的,你说吧。”蒂雅拍了一下手。
  李华梅起身走到背后的地图前,指着南美最东端和西非最西端,说:“假如这两个地方有城市的话,为什么不走这条航线呢?”
  四周响起憋气的声音,费南德对着蒂雅打手势,柳科深深叹了口气,这个男人这阵子叹的气可以赶上过去一年的总和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科鲁罗和行久,这两个人干脆趴在桌子上,仔细看能看出微微发抖的肩膀。
  黑发的侍者小心翼翼地问:“是这里没有城市吗……”
  “有……”蒂雅也小心翼翼地构思措辞,以免伤害她的自尊,“只是比较偏僻而贫瘠,没有多少高利润的产出,不值得为它……”
  “哦……”黑发的美人小心翼翼地坐下,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科鲁罗还是不敢抬头,以免笑出来。当家的真是太有演绎天赋了,要不是见识过她的真面目,一定会被她骗过的。
  事实上,身为李家的主计长,他们曾经就构思过这个方案,本打算教训完可恶的英国佬之后就开拓这个航线,甚至连领航员都找好了,只等着成功之后回到绿角就航向新大陆。可惜红虎鲸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这个计划不得不搁浅,整个计划都泡了海水喂了鱼,只存档在主计长的脑海里。
  一想到这个计划还有实现的可能,他就一阵激动。欧洲人看不起非洲的港口,海盗也盘踞在大加那利群岛到绿角一代的航线准备打劫从香料群岛运载香料回来的商船,这都导致了绿角无法成为西非的大港口,因此不论是哪一国,都不愿意走西非到新大陆的航线。
  但李家不一样,李家有的是钱、不、现在已经没有了……
   
  科鲁罗心潮澎湃,不过当家的表现太好了,他要是抬起头,没准会忍不住鼓掌高呼三声“bravo”,到时候就露馅了。
  行久和他一起,趴在桌上,心中默念:笑出来就要挨鞭子了,笑出来就要挨鞭子了……
  “白木,是有什么建议吗?”
  他呼啦站了起来,为防止自己笑出来,特地重重地拍了拍佩刀,大声回答:“なんでも ありません!海盗,我来杀!”
  “好的,靠你了。别人呢?没有意见了?”蒂雅环顾了一圈,无人再提出意见,于是意气风发地宣布了散会,牵着自己的船舱侍者走回了寝宫……不,走上了船尾楼,硬要说好像印加皇帝君临天下,也可以勉强想象出那个场景。
  “玛利亚,我可以的!我觉得我可以有提督的威严!”
  “提督本来就有的。事实和道理总是很重要,在做决定的时候尤其重要。未来不能交给虚无缥缈的东西。提督讲得又清晰又简单,大家一定会拥护提督的。”
  蒂雅忍不住抱着她转了好几圈,蹭着她的脸说:“你真是我的福星!”
  海风撩起蒂雅的辫子,贴在李华梅脸上,好像是蒂雅缠住了她一样。
  海风吹得很舒服,海风吹起了李华梅的有沿帽,她已经绑得很紧了,但不得不绑得更紧一点。
  白木行久正在刷甲板,看她一直坐在绳网上,忍不住问:“当家,你最近为什么都一个人在这里?是、是失宠了吗?这可大事不妙。”
  李华梅可以确定,时间倒回三个月前,白木行久是不敢和自己说这种话的,不过就是仗着现在不能处罚他罢了。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提醒自己现在必须扮演一个害羞的船舱侍者。
  “提督被克里斯蒂娜叫走了,她最近对提督似乎特别感兴趣。”
  “她要和当家抢提督,当家的应该小心才是。”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不然她为什么要和蒂雅走那么近呢?”
  “这很容易理解。克里斯家是西班牙裔,天主教徒,却住在英国,一个说英语信新教的地方,她的周围没有女孩子和她一样特别。蒂雅说西班牙语,不信新教,而且是整个舰队的提督。她会想亲近也是很正常的。”
  行久咕哝了两句,好像想起什么,对她说:“科鲁罗说我们下午三点去找他拿这周的工钱。”
  李华梅点头表示知道了,起身准备回船长室收拾房间。一上午的办公之后,想必书桌又变乱了吧。
  为了避免三人的关系被看出来,他们一般不会表现得很熟悉,私下也尽量不碰头。所以科鲁罗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开会,不惜改变了发工资模式,即将全船水手领钱的时间分成若干次,又把李华梅和白木行久排在同一个时间段,以此营造了一个安全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密闭团体聚会空间和时段。
  蒂雅又不在房间里,那么说不定在水兵室里。据说自从买了一艘比较大的船之后,水兵室就增加了许多练习位。长相美艳又青春的少女冲锋队长入队之后获得了大批拥趸,每个武装水手都希望得到她的毒打。
  今天蒂雅或许也被带去了水兵室视察工作(或者说闲谈),在她拐弯去水兵室的时候,还被水手们打了招呼。
  她站定了和大家寒暄:“新来的冲锋队长真受欢迎啊。”
  “那可是当然啊!整个舰队就没有几个女孩子。提督是高岭之花,你被提督一个人霸占了,只有克里斯队长属于我们。”
  李华梅低低地笑了笑,警告他们说:“克里斯的爷爷也在船上,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是会被老水手扯出肠子的。”
  她笑容甜美地描绘这么血腥的场面,水手们露出惊恐的表情,结巴地回答:“当、当然是不会惹老水手的……”
  恐吓完水手之后,她感觉自己的心情轻松多了,于是继续朝蒂雅的方向走去。
  蒂雅站在舷窗边上,打开的舷窗里吹进海风,把她的辫子撩了起来。火红的冲锋队长站在她对面,惊喜地问了什么
  李华梅侧耳偷听,听见她说:“……用黑曜石做长剑?黑曜石不是特别的脆吗?怎么才能做成武器?我听说过英国有人发现过远古时期的石质武器,但学者们说那是作为祭祀的道具,而不是用来打仗的。”
  蒂雅回答说:“不是整个石片作为武器,而是把它砸成小块,镶嵌在木头上,作为刀刃的部分使用。整个长剑也不是这样非常细薄的,而是很宽大的,和锯子更接近。”
  “哇,可太神奇了。真想试试这样的武器。”
  蒂雅笑了笑:“这是很原始的武器,否则印加武士也不会输给西班牙人。”
  “呃……”好像是个尴尬的话题,克里斯蒂娜左顾右盼,忽然发现救星一样地发现了李华梅,指着她说:“提督,玛利亚来找你了。”
  黑发的船舱侍者礼貌而不失冷淡地笑了笑,转头对蒂雅说:“提督,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柳科给了你一份大加那利群岛的通行文书,主计长室也把这周的账目交上来了……请你过目一下。”
  蒂雅撩了撩头发,略显夸张地回答:“真是太谢谢你了,我等会儿就回去看,你先休息吧!”
  李华梅见她没有想跟着自己的意图,就自己走了出来。准备到船上四周逛逛。作为船舱侍者,她本人的通行权限还是很大的,很多时候需要帮蒂雅去各个房间传递文书,船上各处她都很熟悉。四处溜达了一圈,和相熟的水手们聊了聊天,差不多三点的时候,和行久在科鲁罗的主计室里汇合了。
  今天的会议略有一些沉闷,一阵沉默之后,还是行久问:“当家,我们真的要离开欧洲了吗?”
  李华梅郑重地点点头,“为今之计,帮助蒂雅的工会盈利才是最紧要之事。”
  “不过,如果离开欧洲,也许就碰不到我们的伙伴了。”
  李华梅叹了口气,露出寞落的表情。
  “诸君与我从杭州万里奔袭到英吉利,却生死未卜,我万死难辞其咎。”
  科鲁罗温声安慰说:“当家,目前还不是自责的时候。倘若伙伴们还活着,一定能凭本事各自活下去,大家有缘一定会再见。如果伙伴们死了,我们还要为了他们,活着向克利福德寻仇。”
  行久拍了拍自己的刀,“没错,我们必须活着,我们还有责任在身。”
  他话头一转,说:“为了这个目标,我认为当家应该快点去把蒂亚从克里斯蒂娜那里抢过来!”
   
  被他话中的内容所震撼,李华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科鲁罗,却发现他在发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行久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惊讶,接着说:“……因为不然就会失去提督的宠幸。”
  “宠、宠幸?!”
  “啊,对。”行久表情不变地点点头,“在日本,如果武将不设法和主公搞好关系,就会失去宠爱和封地,总有后来的人抢走属于你的东西,因此,宠幸是十分重要的。现在,本家兴衰系于当家一身,提督的宠幸对于我们在新印度商会里站稳脚跟至关重要。”
  面对李华梅从惊讶到惊恐的表情,他诚恳地安慰:“我们寄人篱下,这不可避免,都辛苦当家了。”
  李华梅哭笑不得,问行久:“既然你对夺得主公的宠幸有些经验,那么照你看,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呢?”
  “那当然是穷追不舍让她看到我的决心了!”说这话的是天生就会追求女孩子的威尼斯商人。
  行久摇头否认:“不是,应该用温柔的心留住对方。”
  “温、温柔的心……”
  行久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了,隐忍地表达自己的哀伤,流着眼泪微笑,总能激起对方的爱怜。”
  李华梅认真地考虑起现在的情形,沉吟道:“倘若她完全没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怎么办?”
  行久想了想,回答:“那么当家的应该假装无意地提起这件事,譬如说‘提督和我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好好说过体己话了’。”
  “‘体己话’这种词,你究竟是从哪里学的?”
  “那自然是和美华学的。”美华是杭州有间客栈掌柜家的女儿,平日里抛头露面卖酒与水手们,和他们很熟。行久也许是想起了往事,忍不住叹气说:“好久没回去了。”
  李华梅站起身,叹气道:“好吧,我试着去做一下,争取早日复仇成功,带大家回东亚。”
  “当家,你辛苦了!”
  被属下热切的目光注释,李华梅落荒而逃,回到了空无一人的船长室,空荡荡的意外地大,大到竟然有回声,以前却从来没觉得。
  她坐在蒂雅的椅子上,看着桌上被自己摆好的各种书籍和航海日志,不禁抚摸起日志的封皮。
  远洋船只都十分巨大,因为小船无法抵御风浪,碰上恶劣的天气就有倾覆的危险。她已沉没的旗舰春申号比蒂雅这艘卡瑞克帆船还要巨大,船长室的规模也有过之而无不及,里面放着她在各地航行时偶得的秘宝,还有各地风土人情的记述,当然,现在都已烟消云散。
  有退休的老水手说过,整条船上最重要的宝藏是提督的航海日志。大多数的提督有每天都写日志的习惯,里面记录了自己所有的见闻——当然也包括隐秘的航路和不世出的宝藏,甚至一些不见天日的勾当和八卦秘闻。
  李华梅忍不住翻开了下面的日志。
  蒂雅或许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偷看的秘密,她的日志并没有和别的很多提督一样,锁在柜子里或者箱子里,而是都这样摊在桌子上,她做这一行大概也不很长,日志只有区区几本。其中字迹潦草难辨。
  或许她认为这是某种能让日志无法被人读懂的加密措施?
  但她们相处了两三个月,蒂雅又手把手地教她学西班牙语的读写,她已经很熟悉蒂雅的字迹了。打开一本日志,试着看了两行之后,发现果然能够读懂,只是有一些字她无法辨认。
  “14日,3月,91年,给埃斯康特上缴2371枚金币。”
  “5日,2月,91年,哈瓦那,出港。风很大,载了三船27仓烟草。为了防止被埃斯康特收税,立刻投资了马拉开波。”
  她翻到一个折页,上面写着:“1日,1月,奉埃斯康特命令出任新商会的傀儡会长。芬来送我。他说如果埃斯康特成功统一新大陆,就会带我回西班牙定居。他是那个意思吗?”
  无意偷看少女心事,但就她的经验来说,男人对女人的承诺如果被当真,则通常是悲剧的开始。偷看别人的隐私到底不太好,如果这时候蒂雅回来了,就更有口说不清,因此她赶紧把这几本日志放下了。
  晚饭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蒂雅终于回到房间,李华梅已经准备好一系列睡前清洗的工具和换洗的衣服。蒂雅推开门,就能看见她在卧室的床边跪坐着。
  “玛、玛利亚?!”
  “提督,你回来了。”
  “你在等我吗?等了很久吗?已经很晚了,对不起,今天是柳科有事找我,半路又被克里斯蒂娜截住,所以才不得不留了那么长时间。你也可以不用等我,自己先睡的。”
  李华梅已经盘算了很多遍,想来想去也只有相信行久的判断,否则就她自己的话,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讨好别人。“讨好”这个词,早就被红虎鲸强行删除了。
  她缓缓抬起头,无害如小鹿一般的眼神看着蒂雅,“提督,我无论如何都会等你回来的。”
  楚楚可怜地卖惨并佯装坚强,微笑着掉眼泪,这样的白木流战术果然起效了,蒂雅跑过来抱住她,摸着她的头表示:“是我冷落你了,我……我……”
  李华梅软软地趴在她怀里,乘胜追击:“不,这不关提督的事……柳科找你,是工作需要。克里斯蒂娜是难得的女船员,是武艺高强的冲锋队长,是提督天然的盟友。而我……我只是个船舱侍者,不能帮提督分忧解难。”
  “没这回事!我最喜欢你了,以后会早点回来的。”
  她挣扎了一下,“提督不必记挂我!”
  蒂雅又抱紧她:“那怎么行,我当然一直都记着你了,事实上,就算克里斯拖着我聊天,我们还是有说起你。”
  “说起我?说起我的什么?”
  “说你来自红虎鲸的舰队。”
  李华梅感觉到蒂雅态度上的变化,感觉这件事或许已经稳妥了。假如帝王面对后宫就是这样的态度,那欲迎还拒确实是个让人身心舒畅的战术。
  于是,她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问蒂雅是否应该把旧的航海日志锁起来而不是放在书桌上。
  “太占地方了提督,你的桌子上本来也没有很多空间留给你写字了。反正你也没有随时查阅的需要。”
  蒂雅起身换掉了厚重的提督外套,一边收拾一边说:“屋里面的事情,就都交给你处理吧。你帮了我很多很多,不要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嗯?”
  “唔……唔……”红虎鲸含混地应着,不清楚自己的回答对下一次进行同一个招式有没有什么不良影响,还是先糊弄过去吧。
  仿佛是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很记挂玛利亚,蒂雅晚上一直面对着她睡,晚上床晃悠的时候,她还抱紧了怀里的黑发娃娃,也不知道当时是醒了还是睡着了。
   
  “红虎鲸”似乎是个特别能引起大家兴趣的奇怪词组。人们乐于压低了声音谈论这个来自东方的女海盗辉煌而短暂的一生,甚至靠港里斯本之后,还有水手带来新的消息,说克利福德被揍得元气大伤,上一次出现在伦敦的时候,还开着几条从仓库里挖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几年的破船。
  “克利福德可有四条舰队呢,难道凑不出五条船吗?”她随意回答着前来搭话的水手。
  水手们对红虎鲸的兴趣也分配在了她身上,作为整个舰队里曾经最接近红虎鲸的人,总有人过来和她刺探小道消息。大部分时间她都不予理会,但是听到克利福德过得不好,她的心情就莫名很好。
  “他的四个号称英吉利无敌舰队的地方舰队无一例外都被炮击沉没了。连同他满仓库的金币一起!他买不起船了!”
  李华梅想了想,问:“为什么克利福德吃瘪,你们会这么高兴呢?”
  水手一愣,好像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炮击手查理,金发碧眼的法国科学家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接过了话头:“我分析是因为提督的心向着红虎鲸,无意间影响到了他们。但就我自己来说,英国人吃瘪,法国人高兴,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抛了抛手里的炮弹,“西班牙人也不想英国人好过的。”
  “不过,西欧人会恨红虎鲸,不是很正常吗?”混血长相的水手比划了一下,“外来人抢了他们的地盘,他们当然恨,他们恨摩尔人,恨鄂图曼帝国,甚至恨威尼斯商人。但我……反正我不算欧洲人。”
  
  “在说什么?”一道女声插了进来,大家一起转头,看见一个火红的身影。大概是由于发色的原因,克里斯蒂娜的衣服基本也是火红的颜色,在全船灰土土的颜色里就显得格外耀眼。
  “队、队长!”水手连忙立正站好。
  依稀记得刚上船的时候,水手们还没有这种见到长官就站直的习惯。但在李家的舰队里,每一个人都是如此。这个习惯早在李华梅的父亲——李光头时代就开始了。据说这是从倭寇那里学来的管理技术。当年,戚继光将军在浙江一带抗倭时,目睹倭寇指挥官挥扇为号,浪人令行禁止时,曾大为赞叹,认为倭寇虽为草寇,但军纪严明,寻常军队军纪废弛,难以为敌(作者注:戚继光没说过,我瞎写的。),于是大加训练军队纪律,果然渐渐可以和倭寇抗衡,甚至占有上风,最终把他们逐出了大陆,只能在海上活动。
  知道这事的义军们大为震动,纷纷效法,李光头也是其中之一。
  而行久是来自日本的浪人,又久在李家舰队中担任水手长,训练手下全按此种方法,现在又带到了蒂雅的舰队里。
  李华梅心中十分满意,人进入自己熟悉的环境当然总是满意的。
  
  “我们在说为什么大家在红虎鲸和克利福德军的争斗中支持红虎鲸。啊,你是英国人吧?你会支持哪一边?是克利福德吗?”查理问。
  “不、不会,我当然是支持红虎鲸的。虽然克利福德已经被很多英国人当成民族英雄了!但他也走私奴隶,奴隶们在路上就会死一半以上,侥幸活下来到了英国,也会被当做货物一样卖给有钱人,主人不满意还会毒打他们。而且,你们知道吗?同样是下等人,英国本土的servant还会看不起外来的奴隶,这有什么必要吗?”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很可怜,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克利福德强行把他们抓起来卖到英国。”
  大家张着嘴看着她。当然,蒂雅的新印度商会不贩卖奴隶,可贩奴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像是克里斯蒂娜这样的上等人家庭,或多或少都直接或者间接地因为奴隶贸易而受益。众所周知,受益人总是会对受益过程中种种地不公平三缄其口,以沉默支持或者助长这种不公平。克里斯蒂娜这样的想法在上流社会的家庭里还是很少见的。
  “怎么了吗?我说的不对吗?”
  李华梅点点头:“挺对的,这是提督之所以不运奴隶的原因。”
  “对吧?提督真棒!对了,我听说你曾经在红虎鲸的舰队里呆过?你是水手吗?”
  李华梅点点头,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头发,结果什么也没摸到,只有短短的头发茬。“我不是,严格来说,我应该算是‘货物’。”
  克里斯眼睛瞪得圆圆的,“不、不会吧,她的舰队里贩卖人口吗?”
  李华梅自顾自地说:“那我也是顶级奢侈品。我是舞女,是被买来打算送给达官贵人做人情的。”
  “呃……”没料到是这种答案,年轻的红发女孩乱了阵脚,表情慌乱了一阵子,才继续问:“那你恨她吗?”
  “当然不?不是她买下我,也会有别人买下我。她不是我第一个买主。”
  克里斯蒂娜兴奋地搓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严肃刻板又无趣。”这答案她已经背了很多遍了。传说人在指出自己的缺点时总是洞若观火,但改正的时候又仿佛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那么她真的非常高大壮硕,剑术通神吗?”
  李华梅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她会吐火吗?我听说东方人都会吐火。”
  李华梅憋住笑,摇摇头:“不,东方人不会。东方人和西方人没什么不同。”
  “那……她的剑术和hiro谁比较厉害?”
  李华梅正要回答“hiro”,猛然想起在行久的履历里,并无“曾担任红虎鲸舰队中的冲锋队长”一条,赶紧说:“我的武艺不好,我比较不出。但……没准差不多吧?我真的不知道……”
  装得虽然很像,但她也无从比较,以前在船上和行久比武,行久赢多输少,两人能打到四六开,但谁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上司所以行久有所保留呢?
  “哇……”红发女孩发出不可思议的赞叹,“我和hiro能打那么久,也就是说即使是青面獠牙的红虎鲸,我也能和她打一阵子了?”
  看她跃跃欲试的模样,李华梅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
  “我想和她比武!”克里斯蒂娜“唰”地一声拔出剑指向前方,大家慌乱地散开,“如果她能成为称霸海上的女海盗而我又打败了她,那我也能做到!”
  李华梅委婉地提醒:“也……并不是靠打架就能……”
  “我知道我知道,但肯定很刺激!刺激就对了!”
  
  世上一共有多少个女提督呢?蒂雅和红虎鲸绝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但绝对凤毛麟角。
  克里斯蒂娜不知为何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论是远在西方极乐净土的红虎鲸,还是船舱侍者玛利亚。李华梅猜想克里斯蒂娜应该早就想出海了,看起来她对海上的事情了如指掌,每天值班刷完甲板之后,就来和在桅杆上闲逛“练功”的李华梅搭讪聊天。
  她时常讲的都是一些叱咤风云的女海盗的故事,无论是出身法国的贝利维夫人,还是绝代双骄安妮和玛丽的故事,她都如数家珍,就不要提她的最爱“红发女海盗”了。还有她的“新欢”红虎鲸。
  当问她为什么对红虎鲸感兴趣的时候,她的答案特别的简单直接:“她是女提督呀!而且是红色的!我就是喜欢红色,大概是因为头发吧。”
  她也三两步就顺着缆绳跑上桅杆,接着因为站不稳又跳了下去,但并不甘心失败,跳起来像猴子一样又荡了上来。
  水手们做这样的事情,在别的舰队里多半是要被禁止的。但在行久的带领下,时不时就会有这样的攀爬演习,以应对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甲板接舷战。所以在船员规定上并无此项,大家都这么干。
  “红虎鲸并不是红色的,也没有红色的头发。”
  “我知道我知道,红虎鲸的红色是敌人的血染成的。”
  
  一开始从她口中讲出来的红虎鲸的故事平淡而乏味,因为李华梅自己实在觉得自己的故事平平无奇,没有什么被当做谈资的必要。但在一次发工钱秘密作战会议上,行久指出这样是无法笼络人心的。
  “你要消除她的敌意,才能消除对抗。当家,那样你才能在抓住蒂雅的心时占据主动。”
  抓、抓住……你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吗木头剑客?
  科鲁罗说:“感情的事,道理都是相通的,为了我们最后的胜利……”
  不,你不用再说了……
  
  行久咳嗽了一声,把要跑掉的主题拉回来:“好听的故事才能吸引来听众。”
  李华梅无计可施,只好不耻下问:“那么,应该怎么讲才比较好呢?我实在觉得不足为外人道。”
  科鲁罗着急地插嘴:“当家,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李家的传奇故事我即便在麻六甲也有所耳闻!”
  “哦?你当年在南洋,听到过什么样的传闻呢?”
  科鲁罗清了清嗓子:“嘉靖年间,倭寇侵扰大明海疆,已经为祸几十载。海盗头子来岛索静把大片的海域视为自己家的后花园,沿海居民无不担惊受怕,有钱的举家逃亡山中,无钱的甚至设两个家,一个用木头搭在地面上,一个用石头和土搭在地下。一有风吹草动,就兔子一样逃去洞里,以祈求活个性命……”
  不但是行久,连李华梅都笑了:“你从哪里学的这种唱戏腔?”
  “这是艺术,艺术。当家,不论是挥泪斩马谡还是长崎烧龟甲,都值得添油加醋大讲特讲,一定要当成讲别人的故事才行,这样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
  “……挥泪斩马谡是什么艺名……”
  “好了好了,时间快到了,我们快走吧。”行久催促她应该解散了,这种反应力度显然这个“挥泪斩马谡”的创作他也有份。
  “我觉得你们以前没有这么皮的。”被推出主计室前李华梅很认真地说。
  
  “为了报答我给你讲红发女海盗卡特琳娜的故事,你也讲个红虎鲸的故事给我吧!”克里斯蒂娜带着崇拜讲完了红发女海盗的故事之后,从桅杆上翻下来。
  “……报答的宾语可以是自己吗?”她小声咕哝着,惊讶于外向女孩的厚脸皮。现在她有点习惯这帮孩子的得寸进尺了,不论是蒂雅还是克里斯蒂娜,说着西班牙语的人好像总是这么自顾自的。
  “给我讲吧!”
  
  李华梅只好坐正,说:“事先说明,我也是听说的,并不是亲历者。”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从亚历山大被买来的。这无所谓。”
  她叹了口气,心想,我这辈子就没有发展过讲故事的技能。
  
  “红虎鲸的国家被来自我的国家的海盗攻击,她和海盗来岛索静是死敌,双方都想干掉对方。”
  “嗯。”
  “但那时候的情况是很复杂的。中国人管打上大陆的海盗叫‘倭寇’,但倭寇并不止是日本的流浪武士,而是有环绕这片海域的所有国家、所有种族的人。”
  “但主要还是日本人?”
  “没错。而且不只是这样。抵抗倭寇的起义军——其实是中国的海盗,里面也不一定全是中国人。”
  “听起来是一场牵扯所有人的大混战。”
  “对。红虎鲸的一个手下被来岛买通了,把她的舰队引入了一个狭窄的海峡里。来岛埋伏在那里,把她前后的路都截断了。把她的舰队包围起来之后,来岛非常狂妄,派船前来嘲讽:‘如果你跪下求我让你当我的女人,我会考虑的!’”
  克里斯蒂娜挥着拳头:“太过分了!如果是我,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杀了这个使者!然后呢?”
  “这时候,红虎鲸冷笑一声,说:痴心妄想,这话你留着下地狱跟女鬼说吧!说完就把使者赶了回去。”
  “可是她只有一艘船啊!对了,她别的船哪里去了?”
  “好问题,你猜哪里去了呢?”
  克里斯蒂娜充满希望地问:“是不是来支援了?可是,分散自己的战力,还能获得火力优势吗?”
  李华梅咳了两声,说:“红虎鲸料事如神,真是太厉害了。这时候已经开始退潮,这个海峡看起来水面平阔,因此也让来岛放松了警惕,竟然贸然跟了上来。现在退潮之后,海峡中的水变浅,所有的船都搁浅了。这时候,山上、海上都响起了炮声,来岛的铁壳船完全变成了靶子。”
  “那来岛就这样死了吗?”
  李华梅笑了笑:“没有,他的船上放下了很多小舢板,像是海蟑螂一样,刷啦——突然从铁壳船肚子下面钻出来。”
  克里斯蒂娜嫌恶地掩住了嘴,“真恶心。不过,小舢板很容易沉吧?”
  “虽然很容易沉,但也很容易操纵,一些舢板中弹沉没,另一些却逃走了。倭寇操作舢板的水平很高,因此就这样快速掠过了低浅的水面,另一边,另一艘船丢掉了所有的铁甲和辎重,从海峡的另一头,带着舢板上逃出来的人跑了出去。不过,却因此损失了大量的钱和货物,红虎鲸因此丰收了。”(作者注:瞎说的,没有这种证据。)
  “哈哈哈!她真厉害啊!”
  “是的。”
  “真是个好故事!再讲一个吧……”
  她的话音还没落,诗一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玛利亚。”
  李华梅蓦地抬头,正撞见蒂雅蓝色的眼睛。
  如果蒂雅的声音是诗,今天这首诗的意境可不怎么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