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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的宠儿My black hair dar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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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走过了一个窄小混乱的区域,爬了半个小山包,李华梅正看着这异域风景呢,突然听见蒂雅说:“到了。”

“到哪里了?”李华梅四下查看,只有一家杂货店半死不活地开着,店名……她压根看不懂。

这里的杂货店也透着一股看不懂的感觉,有蕾丝花边的裙子,有鲸骨束腰,有女士帽子,还有……嗯……奇怪的……妇女用品……确定要进去吗?老板竟然是个大胡子男人,年纪好像很大了,手上握着一个金色的怀表。他看了一眼,眨了眨通红的眼睛,狠狠地喝了一口酒。

蒂雅也沉默了,大概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破坏这样的气氛。

据李华梅不怎么特别多的和西方水手打交道的经验来说,怀表里多半藏的是和家人一起的肖像画,这种画只要花一些钱就能让肖像画画家帮忙画一张——毕竟画家们以此为生,且总是需要模特。至于缩小的工作,同样是由画工学徒分割整幅画为一些格子,再缩小画在一张结实的小纸片上。

听起来工序非常复杂,应该很贵才对,不过高级水手的工钱就能支付,似乎也不是很贵。

那么他和科鲁罗一样,也在怀念家人吗?

“噢,我的小克里斯蒂娜!噢!我多想你啊!”他沉郁地喊了一声,又猛灌了一口酒。接着大概看到了有客人,他忽然愣住,然后手忙脚乱地收起了酒瓶子和怀表,在脸上猛揉了一阵子,摆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女士们,要点什么?噢是你啊,小炭姑娘!”

“炭”并不是黑的意思,总有人用它来形容肤色晒成健康小麦色的水手们,李华梅的西语水平对它的理解仅止于此。不过,这个词用来形容蒂雅似乎刚刚好。

“你没事吗?”

老板又抹了一把脸,“没事,我只是太想我孙女了。哦,我的小克里斯!”

蒂雅轻声地问:“呃……我要一个……‘那个’。”

“那个”是什么,李华梅无从猜测,只能从蒂雅挤眉弄眼的表情里猜出或许是个私密到必须要和杂货店老板用暗号交流的地步,或许她真正做的是什么走私的营生。难道她已经这么信任我了?

结果让她大失所望,“那个”是看起来可疑的小型内裤,在蒂雅小声解释过之后,她终于明白这是干嘛的了。

“妇女用品”。

热心的老板完全忘记男女有别这件事,同样也忘记了之前在心中徘徊不去的孙女,热情洋溢地对着她俩介绍着用法。见过大风大浪、大江大海和人心沉浮的红虎鲸没见过这场面,满脸通红地躲在蒂雅身后。

热心的老板苦口婆心地对她说:“可爱的小姐,你可不要觉得这不重要!女孩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否则会生病的,生病就要看医生,看医生难道不是更羞得事情吗?嗨呀,你们可真让人操心啊!”

看见李华梅这样消极应对,老头子双手叉腰,重重地喷了口气。

“我决定了!我要和你们一起出海!”

“什、什么?”

“不要小看老头子!”他挽起还算是干净但好像已经很旧的衣袖,露出大块的肌肉,“我年轻的时候可是个操帆手!还兼职厨师,船上的什么我都会!走吧!”

说着他就动手把店门一块一块关了起来,挂了一块“外出中,停止营业”的牌子。

金发的提督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老头子就提着行李站在她面前,“我叫弗里奥,跟你说过的,但我想你肯定已经忘了!”

确实是这样,白捡了一个船员,蒂雅受到了冲击,在路上至少询问了四遍“是不是真的确定要和我们出海”。

答案是肯定的,弗里奥大爷就像是回了自己船一样,自来熟地跟路上所有碰到的人打招呼。

 

 

 

 

18

 

独身的男人到老也很随便胡来——这是李华梅的有感而发。如果手下的船员们多数是男人,这种随便就显得越发显眼起来,譬如远在东亚坐镇的杨希恩(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想必日子十分艰难吧),当年脑子一热就她推上了当家的位置,为此甚至不惜把自己几十年交情的拜把兄弟赶出了董事会。

就不用说只是因为传说故事偷了行久家城门上的雕像还偷藏在船上出海的詹姆,以及追杀着詹姆上船就算遇到船难也不肯松手的行久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只虎鲸雕像后来赠送给了李家的旗舰,现在已经随着春申号沉入了拉芒什海峡的底部。

因此她也叹了口气,站在蒂雅身后半步远的距离里看着饭堂里已经和大家喝成一片的弗里奥大爷。

她和蒂雅坐下吃饭的时候,蒂雅总能抽空看她两眼,这让她十分不习惯,忍不住开口问:“提督,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蒂雅笑着摇摇头,回答:“玛利亚,最近,我觉得你特别的好看。”

“呃……”礼节性场合,李华梅照惯例卡壳,半晌,才挤出一句“谢谢”。这句话让她从脸红到脖子,很想说点什么,比如说发个脾气或者拉出去打一顿来掩盖这种不自在,但又不得不说服自己必须要习惯这种事。

不过这种尴尬很快又被一阵爆发的哭声打断了,哭声的正中间是喝得满脸通红的弗里奥大爷,他此时又掏出了自己的怀表,想必是看见了孙女可爱的容颜才触景生情。

这种有感染力的情绪很快传染了周围大部分人,在此起彼伏的哭声里,水手们纷纷透支了一星期分量的红酒,进入了醉酒状态,也跟着嗷嗷大哭。蒂雅扶住了额头,“我得立下规矩禁止一次透支超过三天的红酒。”

这件事想必已经惊动了副官柳科,他皱着眉头,黝黑的面庞看起来有点不高兴:“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是玛利亚带上船的吗?我想我们不需要……”

蒂雅明显地抗拒这样的说法,正要开口反驳,一只手把柳科勾了回去,费南德貌似无害地冲着李华梅笑了笑,“你这样说可太不礼貌了,柳科。这暗示听起来有点色情。”

他的语调和用词都是十分文雅的,然而其后潜藏的台词令人不悦,敢于当着李当家的面讲这种话的人通常死无全尸,但这一般都是她的男性手下来处理,因为这实在侮辱他们的战功。可她自己,则从来没有亲自处理过这种事,一般来说,她露出不悦的神情之后,手下们就会看出她的不悦。

但是,费南德的鹰眼正玩味地盯着她,似乎是猎人在观察猎物的破绽。她很不喜欢,却明白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那么一个普通而柔弱的舞女应该怎么反应呢?可不管是谁,受到这种侮辱,都会生气的吧?!

她是有点生气,只是拿不准接下来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更贴近自己扮演的角色。

就在这时,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接着,蒂雅把她藏在了身后,“费南德,你对女孩子这么过分,以后会找不到老婆的。”

费南德举起双手,暗示着自己的无辜,“这可是柳科的意思!我在说他呢!玛利亚,我可不是坏人。”他从蒂亚身旁探出头来。

“哼。”

柳科低声说:“最开始是科鲁罗-不能否认他是个好会计-但总之是因为她,后来是奇怪的剑士,再然后是今天——她和你消失之后,就又带了个人上来。她来之后,你跟我们有秘密了,蒂雅!”

危机当前,李华梅危险地走神了,忽然感觉自己像一个一朝被君王宠幸的妃子,现在她别的妃子都找上门来要个说法。按照宫闱秘事的一般情节,她现在应该嘤咛一声软倒在蒂雅身上,口呼“妾身没有”才对。不过如果这样的话,其他“妃子”会更嫉妒了吧?

不过这帮肌肉塞满了脑子的男人,难道从来没想过蒂雅每个月都需要私下处理癸水以及保持身体清洁吗?单方面认为自己的女性伙伴和自己之间没有秘密,未免也过于自大了,想到这里,她又不禁觉得蒂雅很可怜。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这时候冷笑可不怎么对,不过声音应该很小,那三个正在说话的人应该是听不见的。

但说话声停了,两个男人一起盯着她。

她吓了一跳,但决定铤而走险——

“你们两个才是精神错乱了,女孩子的秘密怎么能让男人知道?是你们自己满脑子只有敌人和斗争,完全忘了提督还是个女孩子吧?所以根本就没有去了解她啊!”

蒂雅又一次挡住了她,安抚这两头护主的猎犬:“好了好了,明白你们两个很关心我——”

“同样也是关心我们的舰队!”

“好的,和我们的舰队。可是玛利亚说得对,船舱侍者照顾我的起居,我的起居里是有很多你们男人从来不屑去了解,我也没打算告诉你们的事情。在这一点上,玛利亚对工作没有任何怠慢,所以你们无权指责她。那个老水手的事情我过后会解释的,行了吗?”

柳科仍然气急败坏:“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

费南德不露声色地踢了他一脚,把他的话头截住了,自己开口说:“我明白了,相信事情不会是柳科想的那样,稍后我会等提督的解释的。对不起,玛利亚。”

这样就没了?面对还没正式开始就消弭的危机,李华梅有种拳头打空了的感觉,以至于不知作何反应。

柳科已经被斐南德勾走了。

这两个人拉拉扯扯地找了个角落,压低了声音,“斐南德,你刚才是不是把错都推到我身上了?”
斐南德一把按下他的头,说:“或许这件事上我们错怪玛利亚了,我当然应该顺势降低她的敌意,毕竟你才是凶恶的坏人,我只是扮演劝架的角色。”

 

 

19
“但刚才你说这个人有可能还是玛利亚带回来的——”

“那是刚才。”

“提督甚至不惜为她遮掩呢!我们快要失去蒂雅的心了!”

“冷静,柳科,玛利亚再厉害也不能帮提督统领舰队,她明白我们的重要性。所以我猜是因为别的原因。”

蒂雅的表哥,一个无情的刺客,伤心地说:“什么别的原因?什么女孩子的秘密?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斐南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一点声音,“你这个蠢蛋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啊!”

柳科还想追问,但听到了蒂雅的声音。

“西奈特先生,伙食还满意吗?”

“当然,当然。”

科鲁罗是主计长,这可是船上需要文化的高级职位,出力气的人有的是,会读书写字的可不多,因此他的伙食配给比普通水手好得多,当然应该满意。

斐南德咬着牙对柳科说:“糟了,我没注意到他在附近。”

“这么远应该听不见吧?”

斐南德谨慎地判断,这个距离并不算很近,他们两个又压低了声音说话,科鲁罗的母语是意大利语而不是西班牙语,所以没准听见了也听不懂。

蒂雅已经走到了面前,直截了当地对他们说:“你们两个太疑神疑鬼了。这样会吓着玛利亚的。她只是个可怜的异乡人。”

费南德的嘴唇动了动,看起来是想反驳点什么,但只是说:“提督,请交代一下弗里奥的背景资料。”

“他是本地一个杂货店的店主。”

“那么,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呢?”

“他希望能去找他的孙女,因此跟着我们上船了。”

费南德又皱起眉头,看来是在判断蒂雅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但他似乎没打算进一步追究,只是说:“提督,我希望你收人的时候能再小心一点,来路不明的人,最好不要带上船。”

蒂雅拦住正要走的费南德,语气略有一些强硬,“正好,我也要说这件事。”

“什么?”

“费南德,柳科,我很严肃地跟你们两个提出这件事。我认为我们在欧洲的战略太保守了,我们是差不多逃难来欧洲,但过于小心翼翼,我们是要来挣钱的,不是来逃难的。”

费南德毫不相让:“我们的发展也要建立在安全的基础上。”

蒂雅也针锋相对:“再这样磨蹭下去,盖伦没买到,埃斯康特就要追到面前来了!”

柳科被这句话动摇了,蒂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抓着他的肩膀说:“对吧?有时候不豁出去是捕不到猎物的!”

“呃……虽然是这么回事……”被蒂雅从气势上压制了,他偏开头去求助费南德,费南德尚且还有身高上的优势,从后面一把推住了柳科,才叫他没有往后退。

费南德接过话头:“可是,你要怎么做呢?总该有个计划,才能让我们放心接受你的提议吧?”

这时候气势上绝不能输,经历过许多砍价场合的蒂雅深知其中的道理,就算没有计划,现在也要现编一个出来。

“首先,当然是改变现在本商会保守的作风,招揽人才。我认为船舱侍者、主计长和冲锋队长都开了一个好头。主计长是下一步赚钱计划展开的基础,冲锋队长则可以保护本舰队的安全,这样即使抢了别人的赚钱机会也不会被人攻击了!怎么样?”

“与其说是计划,不如说是展望吧……”费南德评价到。

蒂雅生起气来,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费南德,“第一,我们是欧洲的新手,对这个地方根本不了解,也不知道哪些航路赚钱。第二,暂时我们三个还没有达成一个共识,一个可以信任欧洲本地主计长的共识。恕我直言,你们两个摆明了不想让西奈特主导策划我们的商业航路,这种消极又保守的策略是不行的。除了我们新来的主计长,我们之中没有了解欧洲商业。”

柳科揉了揉眉心,“查理?查理是法国人,他……”

蒂雅反问:“你觉得查理懂炸药以外的东西吗?”

“……”一个显而易见的好问题。

没有人了解欧洲了,“我们也是一群可怜的外乡人,”蒂雅总结说,“我们也没有人懂欧洲的海,所以不得不贴着海岸线航行。”

这确实是症结所在,正当费南德要表示赞同的时候,蒂雅又说:“而且同为异乡人,你为什么要对玛利亚特别苛刻呢?就因为她特别漂亮吗?”

“当、当然是因为她可疑了!”

“可疑在她漂亮吗?”

“可疑在因为她来路不明!”

蒂雅压低了声音,像一只警告入侵者的雌性美洲狮,“葡萄牙人在东亚贩卖女奴,你知道吗?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被殖民者践踏的人民,我们不团结她,却只是因为怀疑她可能和远在新大陆的埃斯康特有关,就对她抱有敌意,这太傲慢了,这说不通。柳科,我们就这样搞革命?”

柳科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决定出卖费南德,“是费南德总说她看起来可疑。”

“这是我的感觉!我的感觉说她不对!你们知道,我的感觉总是很准……”

蒂雅否认说:“你很准的感觉都有证据,你不准的感觉则没有。我们证明了好几次了,我们在大西洋上开的时候,你好几次都说看到海岛了,结果都……”

“好了好了,你说得对,行了吧……”

蒂雅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既然我说的是对的,那么从现在起,请你停止怀疑玛利亚,好吗?”

费南德仍然试图在自己的朋友兼提督面前解释,“但重点不在于她和埃斯康特有没有联系,如果和黑狐狸……”

“黑狐狸……我虽然很希望这样的女性传奇还活着,但她已经死了,费南德。”但蒂雅似乎已经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就算她还活着又能怎么样呢?她失去了所有的船和船员,还离家几万海里,这和死了没有任何区别。我们该害怕的,难道不是打败她的英国海盗吗?”

 

20

 

没有力量就要获得力量,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就要获得别人的帮助,这在人类社会里——或者说在水手的社会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蒂雅最终说破了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困境。

她说得很有道理,以至于她要在里面撒一点谎,费南德也无从寻找。蒂雅于是趁着这个空档溜走了,留下两个过于震撼而无法反应的年轻人。

她赶紧回到了自己的桌前,玛利亚一个人手足无措地坐着,像个被主人丢下的黑色小羊羔。蒂雅满心柔软地走过去,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果然,玛利亚的手抖了一下,像是受了惊吓一样,但回头看到是自己,她又完全放松下来。

但她眉宇间的担忧完全没有退去,反而更加忧愁了。

“提督……如果……不,还是让我下船吧,你不能因为我而和你的重要船员起争端,我……”

蒂雅温柔地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逗了逗她白得几乎透明的耳朵,满意地看着它变红,“不需要,我不会让你离开的。这只是个误会,以后不会再有了,现在,我要派个新任务给你。”

“是、是什么?我能够完成吗?”

“我对你有信心!”蒂雅把她拖到一边,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我需要你问出弗里奥的孙女在哪里。我们要替可怜的老水手把孙女找出来。”

“……”李华梅感受着蒂雅湿软的呼吸,谨慎地回答:“老水手每次看到照片都哭得那么伤心,我认为她……很难有可能还活着。”

“……”蒂雅突然觉得玛利亚的意见很有可能是真实的,小声问,“那怎么办?我刚刚骗费南德说弗里奥是上船找孙女的。”

“你可真敢夸下海口啊,提督……”

“嗯,不用夸我。”蒂雅硬着头皮回答。

看蒂雅的脸色如此奇怪,李华梅捂着嘴巴笑了出来,“如果是这样,我就去试着问问吧。”

她作势要奏,蒂雅一把抓住她,“等一等……我觉得这样好像有点不好,贸然提起这件事,会不会让他更伤心呢?”

“当然了,这是很有难度的事情。”李华梅一本正经地回答,“所以我才说去试试。”

她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了一眼哭得一塌糊涂的主桌。

现在无疑不是个好时候。

就在饭后,老水手自愿且热情地加入了操帆手的行列,船舱侍者则和提督一起看着主桅杆。

老水手意外地灵活,一个人在横桅上小跑而过,李华梅趁机也爬了上去。

蒂雅在下面叫她:“玛利亚,小心一点!”

李华梅从小在船上爬上爬下,东西的船虽然不一样,但大体上脚感都差不多,她再小心也小心不出什么。

弗里奥大爷也伸着手,像是生怕她掉下来,“小心点儿!”

李华梅摆摆手,表示没事,接着就在桅杆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小心点儿!这上面绳子太多,你会被拌住的!”

“没有问题,不用担心我,我每天都在桅杆上跑来跑去。”

“你也是水手吗?这年头,女孩子在船上的可不多,噢,船上实在是太苦了,做水手就更苦了,每天风吹日晒……”

“我是船舱侍者,负责照顾提督的起居。”

“唔,不错,女孩子就是需要很好的照顾,最好也不要干重活,最好做动动脑筋的工作。唉,这就要说到我的孙女了,她就喜欢做危险又耗费体力的事……”说到这里,他又没忍住掏出他的怀表,打开看了两眼,但是天实在是太黑了,很怀疑他到底能不能看见?

“嗯?她做了什么?”

“我儿子是个商人,每天就喜欢在办公室里写写算算,对艺术品鉴赏也还过得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孙女从小就喜欢剑术和马术,跟人比剑还受过伤呢……唉,多可爱的小姑娘!”

他说着哽咽起来。

为防止他大声哭泣,李华梅抓紧时间问:“那么,你的孙女……你一定很想念她吧?”

可惜已经晚了,弗里奥进入哭泣模式,一边吸鼻子一边抹眼泪,“是啊,是啊,我多想她啊……!我的小公主……!”

“别、别哭啊!”红虎鲸只擅长应付仇恨和崇敬两种情绪,至于人类其它柔软的情绪,则使她手足无措。

面对着像塔一样的老水手,手足无措的红虎鲸尽量试着安抚:“你既然这么想她,那么去看看她也是好的吧?她在什么地方呢?”

老水手终于镇静下来,叹了口气,说:“我儿子在伦敦做生意,她和我儿子一起住在伦敦。我也很想去看她,但是我儿子曾经说过,是爷爷的故事让她变得那么野……要是没有不着调的爷爷,她就会成为一个乖巧听话的淑女。”

“恕我冒昧,孙女……她几岁了?”

“几岁?”他上下打量着李华梅,“大概要比你大一点?十七岁生日的时候,爷爷还托人给她带了礼物,呜呜呜呜……我儿子正在给她寻觅夫婿呢,并警告了爱她的爷爷不许上门给对方警告。怎么能这样呢!”

李华梅松了口气,如果对方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贸然地帮助这个老水手显然就是不适当的。但如果对方已经成年了呢?

“我觉得,想不想见爷爷,应该由她自己做主吧?毕竟她已经成年了,不再是谁的附属物。”

“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儿子对她保护过度了!”

“那么不如,我们去伦敦见见她吧?”

老水手吓了一跳,塔一样的身躯在桅杆上跳了一下,惊讶地看着她。“等等,你只是个船舱侍者,你没有权利让船开到伦敦吧?”

“没有是没有……但我可以建议提督这么做,毕竟我们是到处做生意的,下一站是哪里谁也说不准。不过,要卖点什么去英国呢?提督也不知道。如果你能给提督一些赚钱的建议,提督说不定下一站就会开到伦敦去。”

“这太容易了!”弗里奥的情绪简直像是六月的地中海,一会儿阴云密布,一会儿艳阳高照,这会儿他又开心起来,上一轮的泪水被脏兮兮的袖子擦得干干净净,“现在就去说吧!我们的船不是正要去塞维利亚吗?”

他说完就跳下桅杆,灵巧地不像个巨大的大汉。李华梅赶紧跟在后面。

 

 

 

 

21

和他自己说的一样,弗里奥冲向船尾楼上正在掌舵的蒂雅,不管旁边还有谁,就大嗓门对她说:“提督!我们可以运火铳和子弹去英国,还有葡萄酒,怎么样?伦敦是英国和大西洋的英国肆掠舰队的大本营,不管是长枪、短枪还是子弹,总是很缺乏。”

她旁边不知道正在谈什么事情的柳科皱起眉头,问:“普利茅斯不是出产很多金属矿物吗?难道英国自己不生产火铳吗?”

弗里奥挺起胸,带着西班牙水手特有的骄傲说:“那怎么能和西班牙的火器相提并论呢!全世界都认准了西班牙的火器!”

这倒是没错,西班牙出产的各种火器随着无敌舰队的名声和东印度公司的脚步被输送到全世界,武器商人都吃得脑满肠肥。

“但是提督,我们并不懂火器,如果贸然去进货,很可能会被人骗了。”柳科看到蒂雅也跟着激动,忍不住泼了她的凉水。

蒂雅不为所动,转头问弗里奥:“没关系,你既然这么说,你一定懂火器吧?!”

“呃……我其实……”

………………

冷水如期而至,柳科悄悄地松了口气,提督这是太激进了,很容易被人骗的!“提督,这事还要从长远打算,如果提督执意要做西班牙到英国的生意,不如先住下来做一些调查吧?赚钱的事情不急在一时。”

蒂雅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要说了,“不,赚钱的事情争分夺秒。我们为什么不问问科鲁罗呢?他是个威尼斯商人,没准他会知道。你去叫他吧。”

柳科不情不愿地走了,忍不住小声地抗议:“提督太心急了,威尼斯的商人难道不是只懂放高利贷吗?”

这句话被李华梅听到了。这一切都还在她的意料之中。科鲁罗不只是个威尼斯商人,他曾经在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的会计,后来辞职自己做生意,再后来才来到李家舰队,凡举香料、武器、瓷器、纺织品等他都有涉猎。之前为了装备李家舰队对抗倭寇,从葡萄牙人那里买过许多西班牙火器,经验也许比虽然是西班牙所属殖民地但却没有做过火器生意的蒂雅要多很多。

虽然放高利贷也是科鲁罗的技能之一。钱从主计长那里收进来就要多要点,花出去就要多砍点,这难道不是正常现象吗?

果然,过了一会儿,柳科带着科鲁罗走上来,正当壮年却满头白发的主计长在黑夜里相当地显眼。

“提督,是什么事情叫我?”

蒂雅满脸笑容,看见他之后态度更加好了几分,柳科在旁边略有不满,眉头简直能夹死蚊子。

“科鲁罗,我想买西班牙的火器回伦敦出售。”

“啊,这……令人惊讶。虽然可以,但有点麻烦。提督需要我什么建议呢?”

“柳科担心买到假货,你从这里开始说吧。”

“假货,这是当然的……有一些新开的作坊……”看着他侃侃而谈,蒂雅心情放松了不少,科鲁罗看起来对火器很在行,果然是问对了人。他强调了从西班牙运送火器去英国可能会有许可证的问题,“路上可能会被巡逻舰队抓住盘问”,“发现送到英国可能要高额收税或者罚没”“这一切都看英国现在和西班牙的关系”“被英国私掠舰队盯上可能会抢得一点也不剩毕竟是不要钱的补给”。

柳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哪里是有点麻烦,简直是超高风险。

“蒂雅,我觉得还是放弃吧……选择一些比较平和的交易品如何?”

蒂雅假装没听见,问:“那怎么解决呢?你不是说只是有点麻烦?”

科鲁罗憨厚地笑了笑,“选择比较远的航路而不走近海,用其他交易品遮掩一下,碰见躲不过去的检查就贿赂一下官员,如果有人打劫可以给保护费。赚钱嘛,别人会眼红是很正常的。”

“啧,欧洲人真野蛮。”来自蛮荒之地的副官如此评价。

“正是如此,所以有本事的航海家都会往海外走。提督放心吧,海洋这么大,不会那么容易遇到海盗和巡逻的。”

是这个道理!蒂雅眺望了一下大西洋最窄的地方,直布罗陀海峡在地图上如此狭窄,从这边还是看不见另一边。那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遇到海盗呢?

李华梅沉默着,虽然很想以自己的遭遇来提示她不可如此侥幸,但是最后还是没开口。

买武器运送去伦敦卖给英国人的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到达塞维利亚之后,科鲁罗拿着一袋子钱出去活动,并保证“两天之内就能办下武器专营许可证”。

李华梅疑心科鲁罗本来就有武器专营许可证,毕竟欧洲是他的老家,但从来没问过。而水手们已经原地解散,迫不及待地窜入背光的小巷子发泄着精力。蒂雅带着船员们准备去酒馆探听情报,但在巷子口,就被人拦住了。

这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水手,有瘦削的身形、阴鸷的眼神和一口水手里常见的烂牙。

“恰斯卡,埃斯康特让我带口信给你,‘早点回家,小绵羊’。”

气氛凝滞了,这个名字像是有什么魔力,可以驱散任何欢乐。李华梅注意到费南德迅速地看了看周围,双手却背在了身后。

蒂雅向着身后摆了摆手,漾起一抹笑容,“原来是大老板的钦差大人!我们正要去喝一杯,你一个人吗?顺路和我们去喝一杯吧!不瞒你说,欧洲真是太可怕了,商会比汤里的丸子还多,地中海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我们正打算回去呢!”

“不必了,我只是带个口信。再见。”说完,他就离开了。

蒂雅神色复杂,李华梅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

半晌,费南德才开口,“或许我应该杀了那个人灭口。”

蒂雅说:“没有必要,塞维利亚是西班牙的航海中心,杀了一个也会有另一个埃斯康特的眼睛盯着我们。走吧,以后不会再来西班牙的势力范围了。”

这样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东西都运上了船,大批的葡萄酒和一些装在稻草箱里打上木条的火器连夜装舱,靠着弗里奥的带领摸黑出了港。

 

 

 

 

 

22
即便是在地中海的边缘,似乎也能感受到不太平的波浪。蒂雅不敢多做停留,按照指引,把船往里斯本的外海开了出去。

晚上的天空是很明亮的,李华梅披着蒂雅的提督外套坐在甲板上,除了值班的水手正在钓鱼以外,就是在这里巡查的蒂雅。

海面还算平静,水手脚下站的地方,按照一种恒常的节奏起起伏伏,李华梅早已习惯这种感觉,不仅如此,还能在桅杆上跳舞。她的人生里还没有这么放松的时候,毕竟现在也没有什么能让她操心的事。星星能够指示方向,她甚至很熟悉比斯开湾和英吉利海峡,因此能够判断老水手的路线没有问题。

蒂雅当然料想不到她在这里研究牵星,只是以为她喜欢看星星,而非要和她讲话:“玛利亚,你的家乡也有很多关于星座的故事吗?”

“当然了,”李华梅点点头,“还有完全不同的星座系统。提督,你管那个叫什么?”

“大熊星座,怎么了?”

“那个,我们叫‘北斗’,北边的勺子。”

蒂雅拍了一下手:“是更像勺子啊!小时候,我觉得无论怎么看都不像熊,不知道得有多厉害的想象力才能把它想成熊。”

“是啊,它本来只是一组星星,人们把它想象成勺子,又把它想象成熊,它身上有许许多多人们心中的幻象。”

蒂雅听出她话中的寂寞,拢了拢她的肩膀,说:“但是,就是因为这样,星空才浪漫啊!太晚了,我们回去睡觉吧。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差不多一个月呢!希望我们的货能卖个好价钱。”

李华梅持怀疑态度。舰队里最大的一艘船,是一艘大卡瑞克帆船,和正经商会的船比起来,就像是小牛犊和大奶牛的区别,无论是载重和速度都无法跑太远的航线,而欧洲的航路上跑满了各大商会的巨无霸战舰,更别提还有横行无忌的私掠舰队了,连正规军有时候都拿这些有国家暗中支持的舰队没有办法。

蒂雅的困境她目前无法解决,不过好消息是,蒂雅很重视她的意见,为此竟然说服了对她抱有敌意的费南德。

中间发生了什么,她目前无法得知,但是一想到费南德刺探的目光消失了,心里就感觉不可思议。

看来小看蒂雅了。

生意十分顺利。弗里奥说他自己曾经是个叱咤风云的老水手,看来并没有撒谎,一下船到了伦敦,他就驾轻就熟地在港口里乱逛起来,连口音都改成了含混不清的伦敦音。

蒂雅跟在后面什么也没干,就是偷偷地在和李华梅发表意见:“他到底是哪里人?他的西班牙语也没有口音,葡萄牙语也是。”

“说不定世上就有一些人,在学习语言上特别的有天赋。真令人羡慕。”

生意十分顺利,据说弗里奥在英国有什么门路,通过他的介绍,意大利商人科鲁罗·西奈特把从西班牙购买的火器顺利地卖给了伦敦的武器商人。后续的问题全都交给了主计长,提督蒂雅十分清闲,因此抽出了很多空闲专门抱她捡来的东洋娃娃。

“提、提督……”东洋娃娃红着脸,手足无措地呆在她怀里,软软的。

她勾起李华梅的下巴,欣赏着对方想拒绝又拒绝不了因而显得十分害羞的样子,满意地问:“怎么了,玛利亚,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那是当然了。伦敦是诸多英国籍私掠舰队的老巢,在这个港口上很容易遇见老熟人,李华梅巴不得跑远一点,最近深居简出就算了,但蒂雅总喜欢带着她出去。

“啊……刚才在外面听说弗里奥要去找孙女了,我觉得……我们不如跟上去看看?反正提督也没什么事情。”

“我有啊!”蒂雅毫无芥蒂地表示,“我现在在享受和你相处的时间呢!”她说着喝了一口红茶,然后硬要喂怀里的美丽娃娃喝。硬要说这是个什么样的场景,李华梅思考了很久,认定这属于孩童常玩的过家家。

蒂雅对她的心事毫无察觉,举着杯子说:“奇怪的英国饮料,不过,一旦习惯了这种奇怪的味道,好像还挺好喝的。”

李华梅皱着眉头问:“提督是说茶的味道吗?”

“对!玛利亚,你的家乡产茶叶吗?”

没错,李家在杭州,一个盛产绿茶的地方,不过,清明前的龙井她也很久没有喝到了。而且由于经常在泉州活动,她自己更喜欢喝红茶。当然了,不论红茶还是绿茶,都是味道含蓄的为上品,英国茶的味道冲且涩,必须加入牛奶才能冲抵这种味道,李华梅喝了许多年,也几乎忍不住吐槽的冲动。

说谎让她迟疑,她缓缓地回答:“……产一些。提督,我们去吗?”

蒂雅不满地表示:“你对这件事好像很热心啊?”

“那是因为这是提督指派给我的任务,我很负责任地想要知道最后的结果。”

蒂雅低头看了看她清澈的眼神,叹了口气,拿起外套对她说:“那好吧,我们远一点跟着他。”

李华梅也穿上自己的马甲。蒂雅的零花钱最近都用来给她做衣服了,今天她穿着一件麻质泡泡袖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妥帖的鹿皮马甲,裤子是黑色的马裤,还有一顶有舌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穿得和贵族侍从没什么区别。这还真是提督的过家家道具,而且可以换昂贵的衣服,也可以抱着玩。

如果时间倒退三个月,红虎鲸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还能沦落为女孩子的玩物。

但短发、侍从装扮和压低的帽檐给了她足够的伪装,只要认真扮演提督的侍从,就不但可以让所有敌人都放心地以为她死了,还能让她在蒂雅的掩护下重新发展壮大。她压低了帽檐,跟着蒂雅从旅馆的后门走出去。

伦敦的街道比里斯本脏乱很多,整个城市闻起来臭烘烘的,贫民们直接把马桶倒在街道上,但和它完全相反的是,富人居住的地方还有修缮整齐的广场和喷泉,而且干干净净。

老水手从脏乱的巷道里横穿而过,上上下下,熟练地穿到了整洁的广场区域。反而是李华梅和蒂雅手忙脚乱,好几次都差点跟丢了。

她们两个跟在老水手身后有一段的距离,看他去敲了一户气派的人家,结果丧气地走了回来。

蒂雅突然推推李华梅,“快,快,我们躲起来,别让他发现了。”接着拉着她从两栋宅邸之间的小路穿了过去。

后面是一条小河,河边十分整洁,空气中的气味也十分清新,李华梅正准备深深地吸一口气,而蒂雅已经忍不住伸起懒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打破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寂静。

“你别再跟着我了!”

23
火红的女孩子从她们两个面前跑过,蒂雅堪堪刹住车,李华梅撞在了她背上。
一个年轻的贵族男人急匆匆跟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抒情:“亲爱的克里斯蒂娜,你为什么总是如此冷淡?”
女孩子听到后停下来,不可置信地问:“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我是在拒绝你,别再缠着我不放了!”
贵族男子干笑着回答:“别害羞,克里斯……”
李华梅听后叹了口气,对付这样死缠烂打的男人她倒是很有经验,但蒂雅在的情况下,可不能这样莽撞地敲昏那个男人丢进河里。
“听好,”火红的女孩子戳着他的胸口,认真地说,“我再认真而严肃地声明一次,婚约是我父母擅自决定的,我可没有点头,我不想结婚,你给我死心吧!”
“不要紧,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很幸福了——”
李华梅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一直在叹气?”蒂雅摸了摸她的头。
“唉,被不懂看脸色的男人缠上,真的很烦人。他们大多数还是有害的。”
蒂雅轻轻地笑着,“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是啊,无可奈何的经验。提督没有吗?应该也有吧?”
蒂雅的眼神闪了闪,“……虽然并不羡慕这种经验,但是……算了,你可能无法理解。”
李华梅真诚地说:“不,我想理解,请告诉我。”
蒂雅吸了口气,“你看见我的眼睛了?”
李华梅点点头,“是很漂亮的蓝色。”
“也看见我的头发了?”
“是很漂亮的金色。”
蒂雅笑着瞪了她一眼,似乎在责怪她突如其来的油嘴滑舌,“它来自欧洲。”又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的肤色,来自新大陆。是下等人。来自欧洲的是上等人,新大陆土生的是下等人。但是对于我,‘下等人’不敢高攀,‘上等人’不屑和我来往,我夹在中间。”
红虎鲸并不擅长处理憎恶之外的感情,但一种强烈的愿望驱使着她做点什么。
要做点什么,就要从已知的经验来分析。那么,如果角色互换,蒂雅会怎么做呢?
拥抱她,然后吻掉眼泪,用她诗一样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玛利亚,不要哭了,我会心疼的。”
她被自己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否定了这个方案。但强烈的情绪无法发泄,两种情绪角力之中,她伸手握住了蒂雅的手,没有敢看她的眼睛。
“提督……这一定很令人寂寞吧?但是请不要伤心。”
长久的习惯让她无法继续往下说,气氛尴尬地凝滞了,沉默之中仿佛还有刚才的回音。
“伤心……伤心……伤心……”
她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不过,如果不说的话,现在应该在后悔为什么没有说吧。
蒂雅“扑哧”一声笑出来,轻轻抱了抱她,“玛利亚,谢谢你,不过……”
“噗通——!”巨大的水花声,打断了可能到来的抒情。李华梅不禁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心里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河边有一片火红的裙子?大概是里面有钢衬,一个圈孤零零地立着。火红的长发则飘在河水里沉沉浮浮。
“克里斯!你在干什么呀!喂!快回来!”
李华梅本以为是克里斯蒂娜为了逃跑而不慎落水,但看起来她似乎会游泳,手里还抱着一个什么物体。
“别、不要、别抱这么紧!”
“克里斯!”男青年在水边跑来跑去,激动地对她们两个叫:“她跳下去了!她跳下去了!”
李华梅不耐烦地说:“那你准备去救她吗?你要去吗?”
男青年似乎过于激动而停止了思考,对她的问话完全没有反应,李华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脱掉身上的马甲和鞋子扔在旁边,准备下水救人。
“玛利亚!”蒂雅拉住她,蓝色的眼睛里写满担忧,“我去吧!”
李华梅正要和她争辩,却听见旁边的男青年怪叫着跳了下去,她又叹了口气,看着在岸边起跳时滑了一跤结果面部落水的男青年,说,“提督,这个交给你了。”
她趁着蒂雅低头看的时候挣开了钳制,跑了一阵子后远远地跳出去,蒂雅低头拖着男青年的脚把他拎了起来,结果因为体重过大,他的头迟迟无法出水,她也忍不住学玛利亚叹了口气,一边踩着他的屁股,一边揪着他的后领说:“你的身体都在岸上了,就不能自己抬一下头吗?”
男青年似乎已经吓破了胆子,连喘气也不怎么会,蒂雅重重踩了一脚,青年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终于又恢复了呼吸。
“咳、咳咳、咳咳咳咳……克、克、克……小、小孩……”
火红的头发已经全都没入水下了,黑色的身影接近过去,冷静地从后面接近他们,箍着脖子把克里斯蒂娜的头提出了水面,缓缓地移动到了岸边,蒂雅急匆匆地往前赶,结果一头撞上了弗里奥。
“小、小炭提督!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我现在没办法给你解释!玛利亚刚下水救人了!那边那个傻小子麻烦你救一下!”她随手一指来处,刚才的男青年好像又栽了回去。
李华梅已经到达了岸边,在蒂雅的帮助下把失去意识的克里斯蒂娜救上来,从后面环抱住她,拳头抵在胃上用力向上提。
她猛地吐出一口水,紧接着开始咳嗽,蒂雅走过来,把自己的衣服围在她的腰上。
勇敢而有决断的女孩子,救人之前居然记得把裙摆撕掉,不然一定会沉下去变成金鱼吧?但这样一来,她就衣不蔽体了。
爷爷弗里奥阴沉着脸走过来,“我的小公主,这家伙该不会把你推下去了吧?!”
他手上提着被水吓得半死的男青年,看他呆滞的眼神似乎还没有回魂。蒂雅解释说:“他应该只是想去救克里斯,但是不会游泳。”
“啧,连游泳都不会。”
李华梅这时候已经弄醒了克里斯蒂娜去救的小孩,他惊吓过度,双眼直勾勾地在旁边坐着喘气。
蒂雅抱歉地说:“真对不起,玛利亚,我没有衣服给你了,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去买一身新的。”
为了她肯豪掷数金的提督用自己的手帕给她擦着头发,“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跳下去!你真冷静!”
“……”李华梅勉强地笑了笑,“我的祖国,面临大海,我从小就在海里游泳看过很多人救人,自己也救过很多人。”
这也不算撒谎,她的家乡面临钱塘江的入海口,水性好的年轻人甚至在大潮那天来临时上潮头游泳,谓之“弄潮儿”。
“你可真厉害,啊,玛利亚太勇敢了,没有一丝犹豫!”她说着又要抬起双手把李华梅环起来。
船舱侍者立刻抬手阻止了她,且有足够的理由:“我身上很湿!”

24
“爷爷,你怎么在这?总不能是爸爸要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弗里奥把刚才的男青年扔在地上,愉快地回答:“我现在在提督的船上,这是我们提督,蒂雅,蒂雅恰斯卡。这是提督的船舱侍者玛利亚。来,快把爷爷的衣服穿上,不然成何体统!”
老水手一股脑脱下自己的外套和衬衫,只剩下一件破烂的衬里,但他看起来满心欢喜,根本不管自己有没有体统。
“女提督?!这真是太厉害了!我是克里斯蒂娜!不过爷爷,爸爸知道你又上船当水手了吗?”
“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话说回来,这小子到底是谁?”
克里斯蒂娜垮下脸,“是爸爸擅自决定的婚约对象,但我不想结婚,爷爷,你快救我,不然我就把你出海的事情告诉爸爸。”
受到孙女的威胁,弗里奥一边打量着男青年,一边沉思。
男青年此时像是忽然回过了神,突然跑过来抓住克里斯蒂娜的手,露出幸福的哭泣:“克里斯!我亲爱的克里斯!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克里斯蒂娜被他握着手,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没有抽出来,她勉为其难地说:“没想到你也敢下水,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那个孩子,你认识吗?现在派你去把他送回家。”
男青年带着满足的微笑,捧着自己被握过的手,走向刚才那个落水的孩子。而克里斯蒂娜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手。
弗里奥突然一拍手:“克里斯,不如你也跟我出海吧!我们船上福利很不错的,而且还是女提督的船,爷爷也在船上,这样一来我也能放心了。要我的小克里斯和不喜欢的人结婚那才是人间惨剧呢!”
克里斯蒂娜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们走吧!”
有感于爷孙两人听风就是雨的行动力,李华梅也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天气还是有点冷的,穿着湿衣服不论怎么说都很难受,蒂雅小声地说服她把衣服脱掉,李华梅红着脸摇头。但蒂雅慢慢把她逼进旁边的小巷子里,张开双臂把她围在大衣垂下来的范围内。
“玛利亚,如果你病了,就不能好好照顾我了,反而要我照顾你,你觉得这样好吗?”
“是、是不太好……”
“那么,你是不是应该乖乖地把衣服脱掉?”
“可是、可是,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呢!”
“如果你因为害羞而不敢脱衣服,我可以勉为其难地代劳。”
不、不了吧?!
欣赏着她的手足无措,蒂雅露出满意的笑容,说:“我不看啦,你快点换掉衣服。”
李华梅快速地把湿衣服脱掉,但湿衣服这个东西,因为完全打湿了,所以牢牢地黏在身上,越是想快点脱掉,越是卡住而无法完成,她本该镇静一点,但一看到蒂雅的眼睛不停颤动,好像很想瞟过来,她就紧张得手忙脚乱,反而用了正常的双倍时间。
蒂雅用嘴叼着自己的手帕给她,不知道她怎么拿出来的。
“擦干身体,这样就不会弄湿大衣了。”
李华梅接过手帕清理着身上的水。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疤,心想:蒂雅究竟为什么还是笃信我是个舞女呢?舞女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呢?
“好了?”诗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蒂雅还是扭过来看她了,紧接着一双手臂收紧,把她禁锢在其中,温暖如期而至,虽然因为刚才围了一下克里斯蒂娜而沾了一些水。
蒂雅比她高一些,衣服也比她的大一号,袖子有些长。但蒂雅退后了两步,欣赏了一下,笑着说:“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男孩。”
对于这个评价,李华梅不置可否,心想:如果克利福德看不出来,就是真正的变装成功。
在她们两个退到一边的时候,旁边热闹了起来,落水孩子的父亲找了过来,又被倾慕克里斯蒂娜的男青年引到了她面前给她道谢,现在刚刚离开。
弗里奥看着孙女问:“那么,你要回家收拾一下行李吗?”
克里斯蒂娜摇摇头:“不了,如果碰见爸爸回来可就惨了,我们两个都走不掉的。”
“嗯,很有道理,那么缺什么就用爷爷的薪水来买吧!”
男青年问:“什么?什么?克里斯,你要去哪?”
“不,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有权知道!”
“那好吧,我要出海了,和爷爷一起。你就帮我告诉我爸爸吧,就说‘比起结婚来,我更愿意去全世界看一看,就算有一天葬身鱼腹也无所谓’,记清楚了吗?”
男青年涨红了脸,但态度十分坚决:“不行,我不同意!”
克里斯蒂娜很生气:“你有什么立场不同意,米瓦尔,给我松手!”
李华梅忍不住小声问提督:“提督,你真的同意她上船吗?那么,要安排什么职务呢?”
蒂雅叹了口气:“既然是贵族家的小姐,那么一定识字吧?安排在副官室做抄写书记?真是让人头疼啊……”
“是啊,事到如今也不好拒绝,毕竟提督和费南德说过,要替老水手找孙女的,总得把人带去给他看一眼。”
水手的工资倒不是问题,一个抄写学徒一周的工钱是一银币,刚因为武器赚了大钱的蒂雅忍不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李华梅接过话头:“如果柳科对提督有意见,提督可以从我的工钱里扣。”
蒂雅惊讶地说:“你脑子泡坏了吗?那你怎么办?”
李华梅笑笑看着她说:“吃住都在船上,买衣服都是提督掏钱,我实在没有花钱的地方。”
蒂雅双手搭在她肩上,似乎是想给她一点温暖,爽朗地笑着说:“这个之后再说吧。他们是要干什么?”
“总之,我不同意!是爷爷非要带你走吗?”
“喂,不要擅自叫我爷爷,我没有不会游泳的孙子!”
米瓦尔似乎完全听不进解释,居然拔出了剑,“爷爷,决斗吧!赢的人才能把她带走!”
被人忽视的克里斯蒂娜不满地说:“给我听好,没人有权力带我走,脚在我自己身上!”她竟然过来拔蒂雅的佩剑,蒂雅完全没反应过来,李华梅却早在她动的时候出手。
先是撞开了蒂雅,然后把弗里奥的剑送到了她手边。
性格和头发一样火爆的姑娘往前走了两步,长剑先格再挑,竟然直接把米瓦尔的剑挑飞了。
好快的步伐,好快的剑。
米瓦尔愣在当场,克里斯蒂娜的剑搭在他肩膀上敲了敲,“我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去留,就不劳你费心了,记得帮我带话给我爸爸!”
蒂雅跟在准备离开的爷孙两人身后问:“克里斯蒂娜,不管米瓦尔先生真的好吗?”
红发女孩明朗地笑着:“提督,事不宜迟,不然我爸爸追上来就不好了。”

25

回到了旅馆,蒂雅坚持让李华梅洗了个暖烘烘的澡,而且是在她的监视之下。李华梅小声抗议,蒂雅却说:“都已经回来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当然是因为提督在看了!”
“好了好了,”轻声哄着她,又把一勺热水从她头上泼下来,蒂雅理直气壮地说,“也不是第一次帮你洗澡了,怎么还这么害羞啊?你哪里我都看过了。”
也不是哪里都看过的!她心里大声喊着,背过身去洗了洗绝不能给蒂雅看的地方。
湿衣服给旅店的老板娘洗过又晾了起来,把她擦干之后,蒂雅又给了她一套新的衣服。
“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蒂雅企图蒙混过关:“看到觉得好看就买了,快穿上吧。”
当然还是泡泡袖和马裤,但颜色换了一种,还加了一件短款海盗外套。真怕她什么时候摸出一个海盗头巾来。
蒂雅也不是非要呆在这里,她叹了口气,说:“唉,始终还是要面对费南德和柳科的质问。”
不知为何,李华梅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因为非要给我洗澡,而只是想拖延去见副官和参谋官的时间。
这个认知叫她轻松不少,因而快速地洗好擦干穿上了干净的衣服,陪着蒂雅去见柳科和费南德,头发还没全擦干。
蒂雅已经连续叹出好几口气,李华梅忍不住问:“提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不是特别明白。”
“当然是柳科和费南德的质问。”
“可是你是提督啊,你才是最后决断的人,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顾虑他们两个的意见。”
“他们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下属。”
李华梅无辜地点点头,“朋友无权干涉朋友,下属无权干涉上司。”
蒂雅皱了皱眉头,问:“红虎鲸……”
李华梅无辜地凝望着她。
“红虎鲸的舰队里,她也是这么独裁吗?”
李华梅忍不住笑了,“独裁吗?是有点,但是非常高效。所有人都很敬重她,但不是不能发表自己的意见,只要有道理可依。”她又笑了笑,试图消解自己可能有的批判意图,“我曾经以为世界上只有那一种提督。”

蒂雅沉默了一会儿,“我一会儿会考虑你的意见。”

她推开副官室的门,柳科在里面坐着,但是费南德也在这,两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蒂雅略微有些不悦,开口说:“克里斯蒂娜的合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但是,蒂雅,你不向我们解释一下,这又是怎么回事吗?”
蒂雅笑了笑,“就和你们看到的一样,克里斯蒂娜是弗里奥的孙女,精通剑术,我准备聘用她做冲锋队长。”
“这样我们就又有一个新的冲锋队长了。”
蒂雅惊讶地说:“什么?我以为我们起码需要十五个?一艘船三个的配置。一共带五艘船。”
“你的野心可真不小,提督。”
“听着,诸位。”蒂雅郑重地使用了敬语,“我们需要,我们要有一个大舰队,要有很多赚钱的航线,要组地方舰队,要有很多手下,要在很多城市投资,我们要做一个大商会,就像东印度公司那样。”
费南德哼笑了一声,“可是我们现在只有三艘船,我们赚钱的航线都在新大陆,难道我们要回去吗?”
“不,我们要开发新的航线,要把生意做到新大陆之外!”蒂雅一拍桌子,声音大到副官室的地图都震了震,“为此,后天中午饭后在开往波尔多的海上召开全体高级水手会议!我希望到时候能听到更多人的更多意见,当然,要有道理,能够说服我。”

李华梅也被她震了一震。没想到蒂雅的“一会儿”这么快。
蒂雅一个字也没说,就拉着李华梅回了房间,留下屋子里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她这是什么意思?”
柳科整理着东西,“是要我准备开会的意思。”
“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蒂雅她、蒂雅她已经不在乎我们的意见了!她以前什么事都会和我们商量的!”
柳科仍然在收拾东西,严肃的眉头一直皱着,“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像逃难一样,有宏大的计划是好事,这样我们才有目标。你不觉得我们最近都有点不明朗吗?”
“可是我们不该稳扎稳打吗?”
柳科的喉咙里挤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含混低笑,“不如明天留在会议上说吧,你该去和你的人谈谈。”

李华梅追在蒂雅身后,问:“提督、提督……”
蒂雅慢了一步,揽着她的肩头,“怎么了,图兰朵?”
“?”李华梅对这个奇怪的称呼略微表示了惊讶——挑了挑眉毛——但一想到可能类似“我的洋娃娃”就决定随她而去不要深究,“这真的不是提督冲动之下的发言吗?提督,我并不是有意要怂恿提督……”
“我并没有冲动,”她亲昵地靠在李华梅的头上,“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才是提督,而不是某个议会,我不需要事事都和他们商量。”
李华梅正要说什么,背后陡然一松,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昏暗的走廊突然变亮,变成了明亮的房间。她被蒂雅带进了房间,后背抵在胡桃木的墙壁上。
“我也不是会受别人煽动的人,只是我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
李华梅偏开头,避开蒂雅的凝视,“我只是说一说我的见闻。”
“我以前不喜欢这样,因为埃斯康特的舰队里就是这样。他一个人在舰队、不,甚至在新大陆,都有绝对的权威,胆敢挑战他的人都下场凄惨。我不喜欢这样的工作环境,我想大家也不会喜欢的。”
她又把头扭了回去,去看那双认真的眼睛,“那么,是什么让你改变了看法呢?”

 

26
“因为你说……红虎鲸也这样。这解答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我认为埃斯康特的独裁做法是不正确的,这让人难受。但我和柳科以及费南德这段时间的相处,又让我觉得,他们的做法也让我不舒服。当然了,如果相互说服,我觉得是很好的一种方式。但有时候他们的看法是错的,只是从前的工作模式里的惯性,让他们即使是错的,也能干涉舰队的工作。”
“他们是好意,认为自己对舰队有责任,我想这总是不错的,对提督也很好,提督也会轻松。”李华梅谨慎地说。
蒂雅笑了笑,牙齿咬着嘴唇,看起来有点少女的羞涩,“你还替他们说话,他们对你可是很有敌意的。”
李华梅想了想,说出了这辈子为止说过的最谄媚的一句话:“只要是真心为了提督,对我有没有敌意都不重要。”
蒂雅满意地摸摸她的脸,像是在奖励她的乖巧。
“以色事人者,华落而爱衰。”先人教诲句句在耳,她打算装作听不见,毕竟先人还说过:卧薪尝胆十八载,三千越甲可吞吴。胯下之辱忍一时,卷土重来未可知。
看看镜子里,色还能用一阵子。
蒂雅拉着她的手,抱着她在椅子上坐下,“玛利亚,地中海这么拥挤,而且强敌林立,我打算去别处发展。你觉得呢?”
这种问题总是最难回答的,一方面要给这个弱小的提督以帮助,另一方面又不能太显露自己的见识和本事,以免被看出破绽。她困难地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这总是没错的。提督曾经说过,非洲是摩尔海盗的地盘,如果绕开西班牙,就势必要进入海盗的领域,我们肯定打不过的吧?虽然听说只要肯交高额保护费,就能通行阿尔及尔海域,但提督说自己不想给埃斯康特交保护费,那么交给红胡子海盗也一样不行。”
“对,不行!”
“那么要不去北海,要不去非洲吧?”
她走到桌前,试着用蘸水笔画出大陆的轮廓。舞女会画海图应该不奇怪,毕竟图就挂在船长室里。
“可是提督从炎热的新大陆来,在北海活动会受不了寒冷吧?那么还是非洲好了。”
“是吗……有点遗憾呢,我还想去寒冷的地方增加见闻。”
“这样的话,提督新大陆的势力就和北海的势力被英国私掠舰队切断了吧?虽然北海可能也不错。我听说穿过这一代,北海是汉萨同盟的地盘。汉萨同盟只使用小船,即便是起了冲突也不足为惧。”
“你怎么听说过这么多东西?”
李华梅狡猾地笑了笑,说:“我毕竟只是个舞女,大家都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会在我面前炫耀似地谈论一些事情,我会记住的。”
她眨了眨眼睛,手指竖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当故事听。”
蒂雅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但李华梅说:“我不会把提督这里的事情说出去的。我是提督的人。”
蒂雅真诚地看着她,亮蓝色的眼睛闪着光:“如果是……如果是黑狐狸,她会怎么做呢?”
李华梅有一瞬间的沉默。蒂雅关心地看着她,摸了摸她的脸,“是有什么不愉快的记忆吗?没关系,不说也可以。”
一只温热的手在自己脸上轻柔地拂过,她微微侧头,接着握住了这只手,凑到她耳边。
玛利亚鲜有这样接近她的时候,蒂雅的心因此忍不住砰砰地跳,心中总是预感会发生什么。
暖而湿软的气息冲进耳朵,细细的声音和带着口音的母语也跟着钻了进来。
“提督,黑狐狸死了,她的势力范围也会被瓜分,我们如果去北非以外的非洲,或许可以接手她的生意。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没准就会被别人抢走。提督,如果是黑狐狸,她就会。”
“!?”蒂雅陡然睁大了眼睛,红虎鲸的遗产,听起来真诱人不是吗?几乎都要和面前这位美人的颈子一样诱人了。“红虎鲸在非洲发展过吗?”
“我在船上听说过。好像是因为葡萄牙人贩卖奴隶,而和葡萄牙人打了一仗,遏制了葡萄牙在西非的势力。但具体……我也并不太清楚,我是在亚历山大被买来的。”
蒂雅把她揽进怀里,“可怜的小姑娘,不会再让你被卖来卖去了。”
李华梅昧着良心,微笑着对她说:“提督,不用再担心了,我的卖身契已经永远消失在海里了。这意味着我现在是自由身,只是和你有契约关系。”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应该找一块玻璃把它装裱起来,以宣誓我和你不同寻常的关系。”
李华梅微笑着斥责她,“提督。”语气软软的,显然蒂雅也没感觉出来其中的斥责。
“你知道吗?‘狐狸’在东方的诗歌里,常常是个坏人。”
“哈哈,英国人也这么觉得,但西班牙人可不。在传说故事里,狐狸是一种漂亮又狡猾的动物。”(作者注:瞎说的,未考据。)
要说这个港口里谁的消息是最灵通的,那应该是酒馆的招待或者旅馆的老板娘。可惜蒂雅去问了老板娘,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情报。
看到李华梅低着头,蒂雅竟然转头劝慰起她:“从非洲来的船员肯定会在里斯本附近的地方靠港,不会直接来伦敦,新大陆来的船又会直接去布里斯托或者普利茅斯。这里的人不知道非洲的消息实属正常。不要担心。”
李华梅低低地笑了:“我只是怕提督担心,毕竟计划越是详细,就越容易说服柳科和费南德。”
就连酒馆的老板听说之后,都跟她们说:“非洲?那你应该去里斯本问问,从非洲来的船怎么可能直接靠港伦敦呢?从遥远蛮荒的地方开过来,想必已经筋疲力尽,看见陆地就要靠港补给了吧?”
这猜测和蒂雅的不谋而合,因此她决定再回到里斯本,做前往非洲的准备。这已经属于未开会之前擅自行动了,但提督当然可以擅自决定往什么地方开,所以暂时还没有人提出异议。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敏锐的野兽费南德对此有所察觉,但只是私下对柳科表示了不满。
“为什么又要回里斯本呢?提督的心思叫人捉摸不透,她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柳科这几天一直保持了一种严肃而深沉的表情,听了之后只是慢慢地说:“跟我可没什么关系。我很高兴能看见她独当一面,而不是事事都咨询我们的意见。”
“可那怎么行!她以前一个人受了那么多气和那么多委屈,她需要帮助,需要照顾!如果我们都不帮她,她一个人怎么能解决这么多问题呢?”

27

柳科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在成长,她需要时间,我能感觉到。”
“我怎么感觉不到?”
柳科闭上眼睛,指了指自己的心,“你应当用这里感受,而你的问题在于,现在你的这里给了你过多的干扰。”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费南德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柳科是个纯血统的印加人,而他和蒂雅都是混血,住在城市里,和印加的部落传统已经很远了。特别是,他的母亲根本不愿意和他多谈旧部族的事情。
这种旧式的部落巫术到底能有什么用呢?它在长枪和大炮面前脆弱得像纸。费南德趁着柳科闭眼的时候上下打量他。
“即使被先进的武器武装起来,人的精神也和刚出生时一样脆弱。太相信这里不好。”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头,神秘得仿佛能读人的内心。
“别像个神棍啊,想想我们面临的问题。我认为蒂雅仍然没有足够的力量。”
“或者是你觉得她应该听你的话,像个小妹妹?”柳科突然睁开眼睛。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是这块料。”
柳科又叹了口气,“如果你觉得玛利亚带来的人对我们产生了威胁,那不如我们也找我们信得过的人,来制衡他们?”
费南德不说话,慢慢转着手里的金色杜兰特。
金币抛起又落下的时候,甲板上的热闹到达了高潮,火红的女剑士和奇怪的东洋武士要进行决斗,老水手弗里奥百分百相信孙女会赢,把下个月的薪水也预支了下注。
李华梅混在人群里,听见有人说:“不敢想象开赌局的竟然不是费南德。”
这实在也不怪费南德,决斗来得像一阵风,水手们跃跃欲试,但整个船上最有钱的主计长代表提督坐庄,迅速地把大家的情绪调动起来了。
水手们记不住行久的全名,都管他叫“hiro”,声音布满全场,和“Christine!”的声音互不相让。
裁判站在中间,两边的武士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来自大陆的东端,一个来自西端,持剑的姿势却十分相似。蒂雅发表着意见,一边跟李华梅比划着。
“他们都是把武器扛在肩上的。”
行久使用的上段式,是一种双手握刀,举在头的一侧,刀身向着背部倾斜的姿势。而克里斯蒂娜的西洋剑起手式,也十分类似,两人只有在身体倾斜度和双脚的距离上有所区别。
“玛利亚,你会剑术吧?”
她们两个第一次会面时,李华梅手持双刀,正和两个水手打架,说不会也显得太假了。于是她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实战技能,是舞蹈技能。但我只会那种。”
世界上有不少民族是有双刀舞的,蒂雅有所耳闻,即便没有双刀舞,用单刀和盾牌跳的舞蹈也有不少。
“或许我应该找个时间,欣赏一下你的舞蹈?”
李华梅先想办法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脑子里却想:我到哪里去编一段舞呢?
“提督,东方的舞蹈是很麻烦的。除了舞女本身,还要有繁琐的装备,还要有整个乐团的配合,没有音乐就跳舞这很奇怪。”
“装备?什么样的装备?船上没有吗?”
“嗯……折扇,纸伞,手帕,绸带,之类的。”
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么多道具的蒂雅愣愣地递出一张手帕,李华梅接过来,凭着记忆撑开手帕,在面前绕了半圈,再把自己的脸缓缓露出来。
美人从手帕后面探出半张脸,含羞露怯,当然是很好看的。蒂雅看得呆了呆。李华梅扳着她的肩膀,让她扭过去看场上的比赛。
“提督可是庄家,怎么能不好好地关注比赛呢?”
蒂雅遗憾地扭过头,“玛利亚,你押了谁赢?”
“当然是行久,他的武艺提督也见识过的,我不信还有人比那个更快了。”
她对行久的剑法十分有信心,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次开战之前,都好像注意到了所有明显的和不明显的细节,对战场有着通盘的考虑。他并不是一个靠着一身蛮力在打架的武夫,而是一个真正的剑术大师。
但今天,他的对手实力不俗。克里斯蒂娜的步伐迅捷得超乎想象,她的进攻就显得尤为诡异飘忽。
“老水手说他的孙女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原来并不是夸张的说法。兴趣让她走得很远呢!”蒂雅评价说。她自己并没有十分惊人的剑术,因此夸人的时候就显得非常真诚。
李华梅却说:“她化解攻击以闪避为主,这样体力会消耗很快的。体力下降之后,很难再组织起像样的攻击。但这要看她的体力。”
一开始的刀剑相碰打得很美观。两人的速度都非常地迅捷,观众常常还没看清,刀剑就相碰发出一长串叮咚声,响声还没落下,人影却又已经分开,站在场地两端。
为了防止有人被误伤,水手长不得不组织人手拉起人墙拦住人群。蒂雅带着李华梅在船尾楼的绝佳位置观看。但那两个人太快了,桅杆和船帆甚至也变成了落脚的地方。
李华梅眯起了眼睛。
“玛利亚,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吗?”
“唔……”李华梅歪头看了一会儿,“克里斯蒂娜的步伐有一种特别的节奏感。她可能会败在节奏上。”
果然,行久的攻击突然变了,不再以诡异迅捷的身法抢占先机,而是变成了狂风暴雨一样的劈砍。雪亮的刀刃轻柔地划开空气,发出破空的嗤嗤声,这里面混杂着一些虚招,克里斯蒂娜想格挡的时候,总有几下格挡失误。她的步伐已经失效了,因为行久的步伐总是比她快或慢一点点,让她行云流水的步伐变得凌乱而失去作用。
毒蛇一般的长刀冲破了她的防御网,指在她的喉咙前一寸的位置。克里斯蒂娜干脆地弃剑认输。
“你很厉害,克里斯蒂娜。”说出对手的名字表示尊敬,行久把剑收起来,然后走到科鲁罗面前,伸出一只手。科鲁罗给了他一袋金币。
这个操作看得大家目瞪口呆:“竟然买自己赢!”
李华梅笑笑说:“提督,我也要去拿钱了,等会儿就把本金还给你!外加一个杜兰特的利息。”
“放高利贷我还挺赚的?”蒂雅随即跟在后面。
科鲁罗看到她们两个,热情地打招呼:“美丽的提督,天仙一般的玛利亚!让我查一下账。”他核对完金额之后,把一把金币交给了李华梅,又对蒂雅说:“提督放心吧,庄家一定能赢的,然后钱就变成钱,又变成新的钱,然后越来越多。”
主计长有这番发言,真是让人放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