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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的宠儿My black hair darling

Chapter Text

1

“她真像个洋娃娃……”蒂雅看着窗外,有一瞬间的晃神。

普利茅斯的天空则一直是铁青的灰色。

理查德·洛雪弗,她真正金发碧眼的航海士,则纠正道:“东洋娃娃,我的提督。”

蒂雅注视着脏乎乎的玻璃窗外,狭窄的巷道里有两个邋遢的水手,正慢慢朝着一个瘦小的孩子逼近过去。

这个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脏衬衫,袖子挽起来能看见细白的手腕,最特别的是,她(也许是他)长着一张东方的面孔,这让那一头黑发显得尤其漂亮。

“东洋娃娃有麻烦了。”斐南德,蒂雅手下的谋士,吹了一声口哨。

柳科——蒂雅的表哥,低声问:“可是,怎么会有个东洋的孩子在普利茅斯呢?是逃家的奴隶吗?”

洛雪弗说:“从东方被卖过来,结果还活着,真是命硬啊。”

那个东方面孔的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两条木片握在手上,盯着逼近的水手蓄势待发,像个受伤的野兽。

不论对荷兰、葡萄牙还是英国来说,奴隶贸易都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不过奴隶大多数来自非洲,东方奴隶可不多见。

大家都看向斐南德,这个消息灵通的酒馆小子。

“噢,”他注意到大家的视线,举起双手,“好吧,听说东方来的女海盗不久前在比斯开湾和克里福德家的小子干了一仗。全舰沉没,也许这是她带来的侍从——她实在不像个水手。”

“那克里福德呢?”

“没讨到好,听说他开着一条破船逃去了安特卫普,可能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进港吧。”

洛雪弗鼓起掌来。

克里福德是英国本土的海盗,打劫过往商船,蒂雅他们也不是没有被攻击过,交了保护费才放他们走。

“所以你觉得……”蒂雅的语速很慢,她想说这难道是那个东方来的女海盗吗,又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斐南德接着说:“嗯……也许是女海盗的手下,幸存下来,哦,这肯定不是最糟的。”

当然了,喝得醉醺醺的水手抓到这样一个漂亮的瓷娃娃,不玩得破烂不堪是不会罢手的。这样的事情在港口就算不是每天发生,一个星期也会有三四次,年轻漂亮的青年最好不要单独出现在这里。

蒂雅伸手试了试窗子,居然推开了一条缝隙。

“你疯了蒂雅!那是维克多的水手!”斐南德按住了窗子。

维克多,为数不多的远洋海盗,老巢本来在加勒比的拿骚岛,但仍然和母国大不列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蒂雅站起身来,弯腰在斐南德耳边说:“没错,所以要快,我们毁尸灭迹的时间有限,对吗?”

她说着推开了窗子,就这么从二楼跳下去了。

这小小的插曲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斐南德忙冲旁人友善地笑了笑,又不露声色地推了推柳科,说:“我们去看看蒂雅,理查,你去买单。”

“哈,又是我呀……”

斐南德抓出一把铜子给他,“别介意了,这些补偿你。”

蒂雅招呼到:"嘿小伙子们~"

黑发的娃娃准是看到她了,但只是皱起了眉头,她皱起眉头来真漂亮。

而这两个粗鲁的汉子却连头都没回,低声吼道:"滚远些,不要管大老爷的闲事!"

蒂雅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一把细短剑,从背后刺进一个水手的后颈,水手像晕倒了一样软下去,另一名对手察觉不对,正要扭头,被那黑发的瓷娃娃用木棍捅在了胃上,屈起了身子。这瓷娃娃飞起一脚,踢中了他的脸,水手似乎没事,嘲笑道:"小娘们,你这点力气老爷根本不怕!"

虽然这么说着,蒂雅却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抢先刺了过去。

水手应声而倒,黑发的瓷娃娃却警觉地看着蒂雅,斐南德的到来更让她捏紧了木棍。

蒂雅只得收起了武器,高举双手,"别害怕,他们是我的朋友。"

柳科赞扬道:"提督,你动作真快。"

"是你们太慢了,小伙子们,这样可不行。"

"提督,你饶了我们吧!"斐南德虽然这样说着,但却熟练地扛起尸体,扔过矮墙,后面有人叫了一声:"噢,这家伙真臭。"

“小家伙,跟我们一起离开这吗?”蒂雅伸出一只手,小家伙却警觉地退后了,蒂雅一愣,随即笑道:“我叫蒂雅,蒂雅·恰斯卡,我是新印度商会的会长。”

但这东方的洋娃娃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她面无表情,冷淡地扫过周围,像是在寻找着逃跑的契机。这也难怪,蒂雅拥有一头金发,皮肤却接近小麦色,面目是雅利安人的面目,眉眼却要细腻得多,昂贵的服饰也掩盖不住来自新大陆炽烈的阳光气息。
她是一个混血,这样的孩子不是奴隶就是盲流,怎么可能是一个商会的会长?
蒂雅耸耸肩,“我没有骗你,而且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嘛。”
黑发的孩子站直了身体,丢掉了手中的木棍,伸出手握住了蒂雅的手,“玛利亚,我叫玛利亚。”
她其实并没有比蒂雅矮多少,但一点点的身高差就可以带来气势上的截然不同,在一群水手里身高不算太高的蒂雅俯视着玛利亚,立刻认定了她是需要自己保护的弱者。

她带着玛利亚回到了旅馆,让老板娘搬来热水,然后招呼玛利亚过来洗澡。蒂雅正要去脱玛利亚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她却警觉地捏住了衣领,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蒂雅愕然道:“帮你……帮你洗澡啊?”
“我……呃……”玛利亚清秀的脸庞上忽然浮起一阵红晕,“我、我可以自己洗。”
蒂雅笑了笑,说:“你有多久没吃饭了,玛利亚?我想你自己可能没力气洗,再说了,我们都是女孩子啊……等等,玛利亚,你是女孩子吧?我听说东洋有很多长相清秀的男孩子……”
玛利亚牵强地笑了笑:“是的,别担心。”说完背对着蒂雅脱掉了身上的马甲和衬衫,露出光滑的裸肩和一大段绷带。
“玛利亚,你受伤了?!”
“什么?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什么伤口需要这么多绷带?”
玛利亚沉默了一下,解开了绷带,肩背整个裸露出来,上面是有很多伤口,但大多数已经十分陈旧了,层层叠叠,有深有浅,蒂雅慢慢走过来,低声说:“你的奴隶主虐待你吗?”
玛利亚踌躇地脱掉了马裤和长筒袜扔在一旁,坐进了水盆里。热水让她的身体很舒服,“什么奴隶主?”
“奴隶主,”蒂雅重复了一遍,“你的……主人,拥有你的那个人,你得替他干活,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之类的……”看到玛利亚仍然迷惑,她笑了笑,“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再解释了,你说西班牙语吗?”
玛利亚仍然皱眉摇头,“我不怎么说西班牙语,但问好什么的我会说,Senorita, Eres tan hermosa.”
蒂雅扑哧一声笑出来,把水泼在了玛利亚肩膀上,在她肩头轻轻揉搓,玛利亚似乎对这样的身体接触很拘谨,肩头僵硬地紧绷着,不过在热水和按摩的双重作用下缓和下来。“你真的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玛利亚的声音仍然轻轻的,没有什么起伏,“他们教我这么说的。应该是赞美的意思。”
蒂雅替她打了肥皂,手温柔地在玛利亚背后抚摸着,脏污被清水洗净,混着肥皂的泡泡一起被冲进水中。
“玛利亚,我要替你洗头了,闭上眼睛。”玛利亚顺从地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蒂雅把水浇在她头上,水流顺着浓密的黑发流下,接着把那些不太服帖的发丝黏在了她的颈子上。雪白的皮肤上粘着黑色的发丝,有一种说不清的美感,冶艳而暧昧,充满了异国的情调。蒂雅有点理解所谓上流社会的爱好了,每年由阿拉伯的商人从大陆的彼端运来上好的瓷器,通过丝绸之路到达地中海的最深处——亚历山大,又从亚历山大经由海船运到欧洲各个地方。
哪个贵族不以拥有一套来自东方的胎质细腻白皙的瓷器而骄傲呢?
更不要说是这样一个仿佛瓷器一样精致的女奴了。

“玛利亚,你是……你是从中国来的吗?你的母语是什么?”
玛利亚沉默了一瞬间,说:“不,从日本。”
“日本?我听说那是世界的最东端,再往东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洋了,那里美吗?”
也许是她语速太快,玛利亚没有回话,蒂雅不以为意,在玛利亚的头上打了肥皂之后又用水冲掉,最后把她从水里捞出来了。
这个女奴的身材真是太好了,从她脱掉衣服之后蒂雅就知道她虽然瘦,但肌肉十分有力,几乎能够从外面看出肌肉的棱角,这在女人身上可不多见,但她想玛利亚这样漂亮的奴隶也许需要学习很高难度的舞蹈,而舞蹈其实是运动量很大的活动,正是这样,才让她看起来匀称而修长。
她的裸体实在是比穿上衣服好看许多。 

“我想……我洗好了,可以起来了。”
蒂雅张开一张大毛巾,那是她自己的浴巾,把玛利亚整个人裹在里面,抱出了水桶。她把玛利亚放在旁边的单人床上,说:“衣服在这里了,是我的,可能有点大,等有空再给你买新的。”
说话间外面有人敲门,蒂雅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应门,不多时带回来一碗热腾腾的东西,放在桌上之后又转身来看玛利亚。
她正在穿衣服,裤子松松地套在身上,露出了平坦的小腹和紧窄的腰身,刀削一般地收进了裤腰里。
她的上身还什么都没有穿,雪白的双峰上两点薄红格外引人注目,发觉蒂雅正在看她,玛利亚恼怒地护住前胸,瞪视着她。蒂雅赶快偏过头去,说:“吃的送来了,穿了衣服就快过来吃。”
都说黄种人身形单薄,在蒂雅看来确实如此,玛利亚看起来比一般人更瘦弱,胸也比刚才那个送饭来的胖大婶小得多,简直一只手就能抓下,像是两只小小的鸽子伏在胸前。
蒂雅听见了脚步声,回头看到玛利亚已经穿好衣服,站在了她面前。
稍稍有点大的衬衫长裤遮住了刚才惊鸿一瞥的曲线,她像个穿着姐姐的衣服的小妹妹,蒂雅拉开凳子让她坐,在旁边坐着,静静看她吃东西。
玛利亚的教养似乎很好,就算是奴隶,也想必是那种昂贵的奢侈品,她吃东西的时候没什么声音,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进嘴里。看得出她很饿,但这对她进食的规矩没有任何的破坏。蒂雅看着她像个小猫一样,吹一吹勺子上太烫的流质食物,然后全部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咽下去。
“你吃得惯英国的东西吗?这里面加了芝士和酒,用来暖身体是再好不过了。”
玛利亚轻轻点点头,但没有开口说话。她吃到一半的时候速度忽然慢了下来,蒂雅说:“你吃饱了吗?”
玛利亚稍稍睁大了眼睛,眼睛随即眯上,说:“饱了。”
蒂雅看了她一会儿,问:“你今后……” 
“你想要……”没想到玛利亚也同时开口了。
蒂雅说:“你先说。”
玛利亚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说:“谢谢你的招待,但你想怎么处置我?想卖个好价钱吗?”
“卖?不,不,我们新印度商会不做人口买卖,放心吧。我正想问你呢,愿不愿意做我的船舱侍者?”
“船舱侍者?”
蒂雅估摸着这对她来说又是一个没听过的词,于是解释说:“就是……负责我的饮食起居,我是个提督,要出海指挥舰队的那种提督。”她一直觉得出海指挥舰队的提督是很令所有人向往的职业,话语中也带着一丝骄傲,但也许玛利亚并不这么想,她美丽但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蒂雅有点挫败,心里想也许就是她这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脾气才让她身上多了这么多的伤疤。
“饮食……起居……包括?”
“吃饭的时间把吃的帮我拿到我的房间,当然还有你自己的。给我准备衣服,梳头,帮我洗衣服,收拾房间,之类的工作。不是很累,但需要细致有条理,所以也不是很轻松。”
“要签……契约吗?”
蒂雅笑了笑,温柔的蓝眼睛弯成了新月,“好啊,你想签几年?我一直想找个船舱侍者,一周两枚银币的薪水,每周结一次,你睡在我的房间里,会有一张自己的小床,好吗?”

 

2

这个条件对大多数奴隶来说都太优渥了,蒂雅首先是个商人,并不是慈善家,她十分清楚各种商品的行情,当然也清楚各种工种的行情价。多余的施舍会让长期遭受不公平对待的奴隶感激涕零,然而之后你就要好好鞭打他们,让他们好好干活——她不想这样猜想别人,然而现实中大多数情况都是如此。

但黑发的女奴不为所动,以至于金发的印加裔提督怀疑她没有听懂自己说得太快的英语,说惯了西班牙语的人语速总是很快。

“玛利亚,还有什么要求吗?”

玛利亚抬起头,沉静的黑眸注视着她,蒂雅的心没来由地咚咚跳了几下,不明原因地脸红了起来,随即感到一阵仿佛被人看穿的窘迫。

“蒂雅,你的船接下来去哪里?”

“去西非。”蒂雅心想自己本来应该善解人意地问玛利亚是否这里有让她不舍的人或者事,然后大度地表示就算做不成自己的船舱侍者也没有关系。

但她现在突然害怕这样的行动会产生反效果——如果她真有怎么办?

玛利亚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张开的手。

那双手实在算不上保养得很好,大概前几天的流浪生活对她造成了一些损伤,手上有一些结痂的伤口,指甲附近的皮肤也毛毛糙糙地翘着,蒂雅想找自己修指甲的工具来着,但想起来东西放在船上没有拿下来。

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了,久到印加裔的金发提督都想要催一催她,然而这时候玛利亚忽然又抬起头来,嘴角绽放出一抹微笑。

“谢谢你,蒂雅,我非常荣幸你能收留我。”

她真心笑起来的时候居然是这样,眼睛微微弯着,眼神柔软得像是暮春的溪水,感谢的话像是直接从眼睛里说出来的一样,毫无疑问她是真心实意的,蒂雅受了她的感染,也开心地笑了,然后叮嘱玛利亚不要乱跑,出门去找副官柳科。

柳科也是她的表哥,纯纯正正的印加人,黑发编成辫子束在脑后,紫铜色的皮肤甚至闪闪发亮。相较于蒂雅洋溢着喜悦的表情,柳科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蒂雅,你弄清楚她的来历了吗?不要随便带来历不明的人在身边。”

蒂雅一愣,她真的完全忘记盘问玛利亚的必要来历,比如说上家,比如说工作经历,但她又随即感觉自己完全不在意这些,告诉柳科说:“我问过了,她是日本人,被‘红虎鲸’带在船上。放松点,我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别人不需要在我身边安插线人。”

她毫无疑问说了谎,玛利亚从没明说自己曾在“红虎鲸”李华梅船上工作过,这都是蒂雅自己的推测。

“蒂雅,玛尔德内尔就有可能在你身边安插线人。”

“那他也不至于对我使用美人计啊。”

“如果真用了,那还挺管用的。”柳科露出一丝笑容。

蒂雅却笑不出来,她心里十分明白柳科另有所指。

“柳科……她和你一样都是黑头发,别这么有戒心。”

兄妹二人相互对视,柳科最终放弃了,“……算了,既然提督有自己的判断,那么就请自己小心些。”他从旁边的小皮箱里找出一卷文书,上面是已经写好的合同,只需要自己填几个字上去就行了。这是一份工作契约,因为活动在西班牙的领地上,他们的文书大多数用西班牙文写成,只有这次到英国人的地盘上,他们准备了几张附有英文翻译的合同,本来风平浪静,没想到在离开北海的最后一天派上了用场。

蒂雅高高兴兴地回去把合同给玛利亚看,高兴了一会儿,见她笑得不像自己这么热切,尴尬地问:“怎么……是看不懂吗?我可以念给你听。”

玛利亚摇摇头说:“我可以自己试着读读看,我学过一些阅读。”

“你学过?”蒂雅十分诧异,这世上识字的人可不多。

玛利亚点头予以认可,“是的,曾旁听偷学了一些。”她接过合同,一个词一个词地指着念了出来。

合同是给文化程度不高的水手们看的,用词没有很书面,玛利亚基本顺利地读出来了,但她对数字很迷惑,指着“2”问,“这是什么?Z?为什么是Z?”

“呃,这是,‘两个’。在东方,你们不这么用吗?”

玛利亚认真地摇摇头,“不,当然不,但我可以学,蒂雅,请带我走。”

她的眼中首次流露出恐惧,甚至拿起笔,但手势十分奇怪,以至于羽毛笔没有出水。她显得有些忙乱,换了一种握笔的方式,不太规范,在落款的地方写下了“Maria”几个字。

写得很慢,但很工整,像学校里最认真地想讨老师欢心的几个孩子之一。

“真漂亮,玛利亚,你学过很多东西吗?”

“嗯……是的,我留心那些东西,闲下来就会试着重复,船上总是很无聊。”

“真是聪明的孩子,噢,天哪,我还没问你多大了,玛利亚,你几岁?”

“我十……六岁。”

数字还需要想一下,可见她对这门语言的生疏程度。

蒂雅温柔地笑了起来,摸着她的头说:“天哪,我还以为你只有十四岁,我比你整整大十岁呢。今晚我们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出发。但我不知道会遇到你,所以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可能需要你屈就……”

“没关系,我可以睡在地上,请给我一床被子。”

“什么?噢,不,需要你屈就和我睡。”

玛利亚错愕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我,和你,提督?”

“是的,舰队里没有几个女人,柳科肯定不愿意给你多掏一份钱,不如就和我睡吧。”

“可我……可……我可以睡地上。”

“别客气了,我怎么可能让这么可爱的东洋娃娃睡在地上,来吧。”她把玛利亚推到床边,忽然解开了自己的一颗扣子。玛利亚警觉地猫起腰,像野兽一样把手护在身前。

“你怎么了?”

3

蒂雅也抓紧了领口,警觉地向后看去,发现后面空无一物之后,又问:“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玛利亚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半捂着嘴巴说:“提督,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蒂雅毫无自觉,一边脱掉上衣外套,一边把衬衫下摆从裤装里抽出来。

“洗澡啊。”她背过去对着玛利亚,把裤子脱下来扔在一旁。

“提、提督,这不太好吧?”

蒂雅甩了甩满头的金发,回头望着玛利亚,“有什么不好的?别介意。”

玛利亚看着她就要跳进自己刚才洗得脏兮兮的那桶水里,也顾不得她全身赤裸,双手捏住她的腰,说:“可那桶水太脏了!”

“柳科肯定会因为我多叫一桶水而生气的,再说也要等太久了。”

“你可以从我的工钱里扣。”

蒂亚听后笑了起来,“你真是个好人,玛利亚。不过算了,太麻烦了,明天会起得很早,所以我不想等,我想马上睡觉。”

她又背对着玛利亚,脱下了自己的衣服。

这毫无疑问是个在海上出生入死的女人。雅利安血统让她四肢修长健美,印加血统则让她有一身紫铜色的皮肤,玛利亚看着她毫不计较地坐进那桶脏水里,慢慢跟了上去。

“提督,真是太抱歉了。”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蒂雅背上,“我需要帮你擦背吗?你介意有人触碰你的身体吗?”

“噢,谢谢,请帮我擦。我本来是没有船舱侍者的,最近工作太繁忙了,我觉得我需要一个,玛利亚,我不介意被你触摸。”

她说着扭过头来笑了一下,玛利亚也对她笑了笑,温柔的,属于东方女性的,沉静的笑容。

蒂雅有点入迷了。她在学校的训练课程里有一些是关于艺术品鉴赏的,那课程训练大家判断骨董的真伪和价值,也因此要求上课的学生读许多关于艺术史的书,书读得越多,对美的认知就越深,同样地,反过来对美的认知越深,一件艺术品在你眼中就会变得越加精妙。

每一寸细节都有其来历,都有其道理,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难以相信这样事情,不过蒂雅确实觉得玛利亚是被人当做一件艺术品来培养的。

她现在也许并不是最好看的时候,但总让人想拿出一块上好的黄绢,擦净她身上蒙着的灰尘。

“提督?”

“噢,玛利亚,你怎么会这么好看?”

玛利亚羞涩地笑了笑,“是提督太高看我了。”

“不不不,我见过很多美人,没见过你这么‘恰到好处’的。”

热带的阳光使这位提督的热情让人有点吃不消,玛利亚的头更低了,“别再夸我了。事实上,离开亚洲之后我总有点不习惯,大家的称赞都太直接了,而每当我谦虚的时候,大家都一定要夸我到我承认为止。”

“你还是承认吧,我实在没办法当着你的面说谎。”

这位美人实在是接不下去了,只是浅笑着不言语,认真地盯着蒂亚的后背。

“提督也很美,很健美,恰到好处。我也见过很多人……”她的语速不太快,更大可能是因为语言不太熟练,口音也明显是异域口音,但这让她反而更有神秘的异域风情了,“她们有的没有你匀称,有的太消瘦,有的太壮了,有的看起来太严厉,有的又太轻佻。”

她说得慢,表情也很认真,她来说这些话,绝不会让人认为是夸张的恭维,蒂雅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害羞的情绪。

“真的吗?那那位‘红虎鲸’是什么样的?太严厉?还是太壮?我听说她战功赫赫,应该会很壮吧?”

玛利亚笑了笑,问:“在欧洲的传言里,红虎鲸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的消息最早是荷兰人带回来的,听说她在雅加达海峡强硬地突破了荷兰东印度商会五艘船队的围堵,反而把对方尽数击沉,荷兰人说她凶悍极了,像是地狱里来的魔鬼,根本不怕死神威胁。也有传言说她长得十分漂亮,凭着一张脸周旋在各位总督之间。”

玛利亚笑了笑,用毛巾沾湿了水,在蒂雅肩头挤出来,“提督想说是用身体换取利益吗?”

水哗啦啦地响了,蒂雅转过身问:“她是吗?”

“不。”玛利亚拿来了蒂亚的浴巾,张开双臂展开了它,“她是个严肃刻板的人,挺无趣的,很讨厌舞会和应酬。”

蒂雅毫无芥蒂地从水中站起来,水从她黑得闪亮的身体表面滑下来,在肩窝处还有浅浅的积水。

玛利亚不露声色地偏过头,然而蒂雅毫不介意在同性面前袒露身体,她从水里站起来,投入了玛利亚的双臂之中。

她没什么自己动手的意思,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两人都奇怪地抬起头来。目光在空中交汇,玛利亚意识到自己的职责,合拢了双臂。

出乎意料地,蒂雅的腰身十分纤细。而玛利亚几乎是第一次主动拥抱别人,用力过猛,把她整个勾进了怀里。

“噢,”蒂雅低低叫了一声,然而还是笑着对她说,“谢谢。”她缩起双臂,擦干了手臂后方的水,然后把浴巾围在了腰间,“替我把睡裙拿过来。”

她向后伸出手,然而等了一会却没等到衣服,狐疑地向后看了一眼,却看到玛利亚已经双手拿着衣服,也十分意外地看着她。

两人短暂地对视之后,玛利亚示意她把手举起来。而蒂雅下意识地跟随了她的动作,双手举过头顶。

轻飘飘的东西套在了她手上,她双手伸开,身体套进了睡裙里。玛利亚的手若有若无地在她腰间滑来滑去,认真地把皱褶出拉平。

“好了,提督。”

蒂雅扭过头来,脸上露出加勒比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对她伸出了手:“玛利亚,来睡觉吧!”

玛利亚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热情,睁大眼睛扑哧一声笑出来,然而还是把手搭在她伸出的手上,被她拽着一起倒在床上。

4

旅馆的床并不算怎么柔软,柳科为了省钱,要的都是最便宜的房间,但蒂雅好歹是提督,柳科才没有克扣太多。玛利亚被她推到里面,羞涩地缩成一团,蒂雅扭过来搂着她的腰,问:“你睡觉会老实吗?我真怕你滚下去摔到,这床挺小的。”

这是一个大概四尺宽的双人床,两个人睡显得是有点挤,玛利亚僵硬地缩着,并不太习惯来自新大陆的热情。不过蒂雅毫不在意,轻快地说:“玛利亚,别太紧张,不要害怕。”

“我并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她只是不太习惯和别人睡在一起,不过这话说出口无疑会伤害这位热情的提督,玛利亚决定不说。

“睡不着的话,来说说话吧!”金发在黑暗中显得十分光亮,而蒂雅的脸反而看不清,月光给她涂上了一层恍惚迷离的色调,“今天本来没什么刺激的事情,幸好你出现了,我猜他们也憋了很久。”

“憋了很久,是指没有闯祸吗?”

“哈哈,是的。英国不是我们自己的地盘,你呢?讲讲你之前的事情吧!”

“比如……?”

“比如说,你是怎么到普利茅斯来的?”

玛利亚想了想,慢慢地说:“我们的船遇上了英国的海盗,克里…… ”

“克利福德,皇家海盗。”

“对,克利福德,他们有很多人,炮战打了很久,我们的旗舰沉了,大家都分别上了救生船,但我没上去,我跑慢了。”

蒂雅睁大了眼睛,握着她的手,“那你怎么办?”

“我去货舱里抱了几个木桶,用绳子捆起来,在船沉之前划远了。”

“幸好……”

“我想……我漂到海边一个小港口,想去要点吃的,但他们对我起了怀心思,我逃上了一艘船,来到了这里……这里是,这里是哪里?”

“普利茅斯。”

“普利茅斯,我心想我的同伴可能会活着,但也可能不会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在这躲藏了几天,不过每次出来找吃的,这张脸都是个麻烦,总有人想把我拿去卖钱。”

“小可怜!”蒂雅忍不住抱着她,“可怜的小女孩!不会再让你挨饿了,也不会再让你东躲西藏了。”

玛利亚叹了口气,颤抖僵硬的身躯慢慢软化在蒂雅热情的怀抱里,“谢谢你,提督,我会好好干活表示我的谢意的。”

蒂雅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是个懂得感恩的孩子,这样的人总是招人喜欢,不论是好人还是坏人。

“提督,你们呢?为什么来了英国?我是说……我搞不清欧洲人,但你不像是当地人……”

“没错,我不是,我的国籍是西班牙,但我是印加人。”

“印……加?”

“对!我的母亲在大西洋的另一边出生,我是一个混血,不过我父亲后来送我去上学,我因为和当地人的关系比较紧密,做生意也比较容易,所以开了一个小航运公司。这次来欧洲是拓展生意的,不过英国人的生意真难做啊……”

“哈哈,是的,以前在船上,大家也都这样说。我听说和宗教什么的有关系,是吗,提督?”

“对,幸好你知道一点,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聪明的小女孩。”蒂雅撑起半边身体,看着玛利亚沉静的眼睛,笑着对她说:“西班牙是天主教国家,而英国是新教国家,因为这个,我的生意在这边很难展开,过两天我们就要回直布罗陀地区了。”

“直布罗陀。”玛利亚重复着。

蒂雅大着胆子摸了摸玛利亚缎子一般的头发,果然玛利亚一偏头,蒂雅讪讪地把手拿开了,“直布罗陀是地中海的入口,一个很窄的海峡,它的北边是欧洲,南边是非洲,是摩尔人的地盘。”

“摩尔。”

“摩尔人是阿拉伯人,他们住在北非,都是强盗。”

“欧洲人也是强盗,”玛利亚很认真地说,“抢到了东南亚。还在往东。”

蒂雅不出声了,玛利亚偏过头,“提督,对不起,我并不是……我不是指责你。”

“不……不,没关系,欧洲人确实是强盗。世界上的商会,大多数是海盗,就连我们也不过是抢海盗的海盗罢了。”

“抢海盗?”这个词似乎勾起了玛利亚的兴趣,她很认真地看着蒂雅,明明白白地说着“我想听”。

蒂雅莞尔一笑,“我们的商会很穷,有时候月初发不出粮饷就去抢附近沿岸的海盗。”

玛利亚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也跟着笑了,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像是乍然泄露了什么光亮。

第二天早上,蒂雅睡得迷迷糊糊地,忽然觉得怀中一空。

她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到玛利亚背靠着墙壁半蹲着,一脸警戒地看着自己这边,俄而又长长松了口气,仰头靠着墙壁,慢慢地滑落在床上,没了力气似地慢慢倒下来。

“玛利亚?”

“提督,吵醒你了吗?”玛利亚脸上带着一点歉意,深深的眸子沉静地凝望着她。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蒂雅关切地问,跟她并排靠墙坐着,让她趴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玛利亚挣扎着爬起来,“还以为被人掳走了。”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玛利亚咬着下嘴唇,说:“提督,再睡一会吗?”

“不了,”蒂雅眯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门口。仿佛她能看到有人来了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敲了她们的门,说:“提督,该起床了!”

“起来了!半小时!”她扭头对玛利亚说,“是柳科,起来吧。”

她敏捷地爬起来,从屋角的水壶里倒水在脸盆里,回头招呼玛利亚:“你先来洗脸。”

她自己一个人在旁边漱口,一边漱口一边把衣服之类的东西都丢到一口小皮箱里。玛利亚洗完脸,蒂雅丢给她一条毛巾,“是我的,请别介意,我们没时间出去买了,今天下午会到加莱停靠一下,那时候再给你买。”

“加莱?去……去做什么?加莱,似乎就在英吉利海峡的对面。”

蒂雅挤挤眼睛:“买酒。”然后把毛巾盖在她脸上。

玛利亚擦干了脸,蒂雅又忍不住打量她:皮肤细嫩得像上好的白瓷,刚用水洗过的那种,她忍不住问:“瓷器……瓷器很白吗?”

“不,并不。”玛利亚很正直地回答,“瓷器并不都是白的。但出口的瓷器很多都来自一个很喜欢产白瓷的地方。”

5

蒂雅晃了晃头,坐在一块破旧的镜子前面梳着自己的头发,玛利亚走到她身后,从她手中接过了梳子。

“提督的头发……”玛利亚的声音一直轻轻的,“真软啊。”

蒂雅不同于一般印第安混血,她的头发是深金色,发质柔软,为此没有少受当地土人的嘲笑,也因此不容于印第安社会,可深色的皮肤,让她又不容于白人社会。

因此听了这句话,她反而叹了口气。

“我不太会……不太会编辫子什么的,提督一般会梳什么样的发型?”

“我通常也只是把它绑起来,你喜欢什么样的?”

“嗯……三股辫?我曾看到有一位金发青年那么做,看起来很棒。”

“好的,那我也要。”蒂雅快乐地坐好,玛利亚在她身后站着,手上拿着梳子,葱白色的手指轻轻挑起她头上的金发,不时从镜子里打量着她。

她工作的表情非常认真,蒂雅观察着她新的船舱侍者,心想她脸上最常见的表情大概就是认真了。

这其实是个异常难得的品质,但也直接削弱了她很多的魅力。一个舞姬不该是表情冶艳的吗?可她真的不愿意怀疑玛利亚。

但还是在岸上处理好这件事吧。

“玛利亚,你真的跟了‘红虎鲸’很久吗?她……她要用你来干什么?”

玛利亚的表情在镜子里显得特别夸张,“不,当然不。”

“我猜反正是要卖给谁,不过我是在亚历山大被她买下来的。”

“你怎么会在亚历山大?”

“嗯……我被日本的商人卖给外国的商人,另外的商人看中了我,把我买下来让我跳舞……这很复杂,接下来我不会讲了……”她脸上露出真诚的为难表情,考虑到她的英语并不是很好,蒂雅只好放弃了追问。

“小可怜,被卖来卖去的。”

“‘红虎鲸’的船上有很多一直追随她的水手,我跟他们说话,知道一些她的故事。”

“原来如此。嗯……你自己的头发呢?”

玛利亚笑了笑:“我马上就梳好,提督的梳子借我用一下。”她把梳子在蒂雅面前展示了一下。

蒂雅的眼神跟着梳子,手像是作势要去抓,“我是说……我也许可以帮你梳?”

“不了,”玛利亚侧着头,略长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她用梳子用力梳了几下,看得蒂雅心惊肉跳,“别这样对待你的头发啊……”

她的头发真像缎子一样,又直又光滑,她以前很可能有很长的头发,但发尾十分粗糙,像是被利刃匆匆割断了。

玛利亚不以为忤,一把抓住发尾,手中的黑线一点一点地缠在头发上,接着紧紧打了个结,她的头发直接被束在脑后。

还挺好看的,凭空多了一种英气勃勃的感觉,蒂雅看着她笑了笑,起身去开门。

“你知道吗?在海上头发真的很麻烦,我自己常常懒得打理,如果不是忽然有你这个船舱侍者,我大概会在下一个港口把头发剃短。”

玛利亚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在想象她剃短头发会是什么样子,但她忽然笑了,不知想象出了什么样子的蒂雅。

看见她们两个走出来,柳科有气无力地催促说:“提督,我去上船检查一下。”

费南德——一个同样是黑发的青年,朝着蒂雅打了个招呼,跟着柳科一起离开了。

玛利亚目送着他出去。

察觉到她的视线,蒂雅稍稍皱了皱眉头,问:“怎么了,他有什么值得你留意的地方吗?”

船舱侍者要是和手下人搞出点什么——比如说孩子,这会让蒂雅相当不悦,每个船长都会这样。

玛利亚随即摇了摇头——对东方人来说,老于世故是天生的技能(不知道是谁说的)—— 她当然察觉到了提督的不悦,扭头对她微微一笑,“提督,为什么……我没有办法判断他的来历,他和你一样是混血吗?看起来又不太像。”

“好奇的小家伙,”蒂雅伸手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费南德是西班牙人,因为赌博作弊被人抓住而不得不逃到哈瓦那,我们在那里认识的。”

天气并不好,但因为几乎空仓出港,蒂雅也没什么要操心的,每天带着玛利亚在船上乱晃,甚至还带她爬过瞭望台。她发现玛利亚的协调能力相当地好,度过最初的恐高之后,轻盈的身躯几乎就可以在各类缆绳上来去自如。

像一只燕子,某种尾羽分开成剪刀状的候鸟。

她还能顺着缆绳完全脱手走一段呢,快要掉下来的时候就干脆挂在缆绳上,以至于水手们的视线都被她吸引走了。蒂雅迅速给她找了一双手套,让她不要在伤没痊愈的情况下把手的情况弄得更糟糕。

加莱的街头就都是说法语的人了,好在法国已经是天主教国家,对西班牙人的敌意小了很多。

蒂雅在街头为玛利亚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甚至还买了一身衣服。

但仍然是亚麻色的衬衫与长裤,男装样式,和所有别的船长的船舱侍者一样,只不过按照玛利亚的身形剪裁,在腰部稍收,在胸部稍放,多付了些钱之后,很快玛利亚就拿到了新衣服。

蒂雅立刻就让她把新的套装换上,以前破旧又不合身的衣服就赶快丢掉。

这一切都是背着柳科进行的,因此蒂雅相当兴奋,因为好久都没有这么浪费过了,简直比花钱还要兴奋。

“提督,我们下一站是哪里?”

“嗯……南特!”

她拉着玛利亚回到了船上,看见水手们正把一箱一箱的苹果搬上船,柳科的脸色很差,玛利亚看到后忍不住躲到了蒂雅身后。

“别怕,可能只是因为讲价没成功。”她拍了拍玛利亚的肩膀,这个身高差让她拍得很舒服。

“提督,苹果行情太好了,涨了近三分之一。”

“而你却没砍下价?”

果然,他的脸色又阴沉了一点。

“别担心,还没到发不下薪水

的地步不是吗?放轻松点,让大家开工吧。”

“开工?”玛利亚跟着她上了船,忍不住问。

蒂雅笑着说:“我们船上有酿造设备,在加莱买苹果做成苹果醋,在南特卖掉买白兰地,是不是很棒?”

“原来在船上也可以做醋啊……”

“嗯?红虎鲸的船上不会吗?那她做什么?”通常来说商人的船上都会多多少少做一些加工品,靠买卖差价赚钱并不是不行,只是这样远不如加工品赚得多。

玛利亚摇摇头,“我从未见过。”

蒂雅在心里说,果然是个正经的海盗啊。

6

拉芒什海峡是法国人对这条水道的称呼,顺着洋流,船速很快。每天大部分时间蒂雅都忙着看醋的发酵程度,也同样的,她得把玛利亚带在身边,倒不为别的。她长得实在是太美丽也太柔弱了,难保没有人想对她不轨。

而她也太可爱了,没有人会注意不到她。

玛利亚实在很乖巧,蒂雅乱七八糟的工作台在一天的时间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不过仍然在蒂雅的帮助下。

“提督,这是什么语?西班牙语吗?这是和谁的往来信件吗?”

“和卡斯特路公会,是葡萄牙语的。”

“葡萄牙语……的特征是……形容词后面通常有mente?”

“……”蒂雅露出思索的表情,“大致来说是这样。”

“这个呢?抱歉,我完全认不出。嗯……”

蒂雅探头看了一眼,“来自阿歌特公会,会长也是个小姑娘,荷兰人。”

“那么就是说……荷兰语的特点就是……他们喜欢双写aa?”

蒂雅哈哈大笑,说:“对呀!玛利亚,你很聪明!”

玛利亚羞涩的笑了,说:“只是因为用心多过聪明。”

蒂雅凑近了她,仿佛对她的回答感到很新奇,“这就是东方人的习惯吗?我发现你总是要谦虚,但在我看来完全不用呀!不过你的谦虚让人感觉到很有技巧性,十分真诚,如果不是我总是观察你,绝对不会察觉出……嗯……”她玩味地看着玛利亚,觉得这个东方来的少女真是神秘极了。

玛利亚轻声问:“提督在观察我吗?”

“当然了!你太有趣了,比如说,我们会说‘提督,你是在观察我吗’?但你说‘是提督在观察我吗’?这是日本语的语序吗?”

玛利亚点了点头,手臂收在胸前。这是一个相当戒备的动作,蒂雅想起观察专家费南德说过的话,他曾经是一个混迹在哈瓦那的酒馆里,无聊时以观察客人为乐的老千。

“你怕我的观察吗?别害怕,我不会对你做坏事的。我只是……你太有趣了,大概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对你好奇……你的身世,你的故事,你的……你的想法……”

玛利亚又露出羞涩的笑容;“我只是个普通人,提督。和大家没什么不一样。”

她又来了!她谦虚得十分有技巧,加上柔媚的笑容,可信度直逼最大值。但毫无疑问她并不是个普通的人,一个鲁钝的外国人不会这么容易地找出欧洲各种混杂又相似的语言的特点,也不会有一个知道开头就觉得充满曲折坎坷的故事。

但她也许只是不想说而已,蒂雅自己也有许多秘密,船上每个人都是,想在这个世道里活下来并不轻松。但有的人爱吹嘘自己的经历,有的人只是默默放在心上。

这么说玛利亚说的也不错,她讶异地挑了挑眉毛,大家都一样,都有许多往事和秘密,现在只不过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走到一起。

发现这个道理的玛利亚有着不符合十六岁的胸怀,但也许这只不过是古老的东方智慧,也许只不过是玛利亚习惯性的谦虚给自己的错觉。

是她自己老于世故,所以想得太多了吧。

海潮流出海峡,蒂雅的船很快到了比斯开湾。早晨靠港南特。南特是一个相当悠久的古城,香料、织物和白兰地闻名整个法国。法国的海岸线分成南方和北方两部分,中间被加泰罗尼亚半岛隔开,北方的食物和南方差别不小,还有些东西只适合在北方生长,南方并不适合种植,比如说,某个品种的葡萄。

苹果醋是一种初级产品,有限的发酵时间让它的风味并不那么深刻,然而酸甜的口感佐餐意外不错,同时还是好几种水果酒的初级原料。

从加来到南特的陆路并不十分顺畅,过路费用远高于海路,因此从海上来的苹果醋相当的受欢迎。蒂雅牵着玛利亚的手走下甲板,玛利亚从蒂雅肩膀上望过去,正好看见憋着一肚子火气的柳科。

他大概是唯一会为了这一船货不高兴的人。新印度商会虽然挂着“新印度”这么大的名头,实际上连有特殊职位的船员也不过只有数的过来的几位,特别是会计和副官两个重要的任务居然一直是由柳科这个土生土长的印第安人兼任的,可想而知他为了学习语言做出了多大的努力,他本来是个搞刺杀的剑客。

这一点是玛利亚推断出来的,她常年生活在危险之中,躲过了许多次的明枪暗箭,一个人会不会武功,有没有两下子,可以说有双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

“怎么了?柳科有什么值得你注意的吗?”也许是玛利亚刺探的态度让蒂雅警惕,她试探地问了一句。

玛利亚温柔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他是对提督相当忠诚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他可能并不擅长讲价,这事让他挺挫败的。”

“哎?真的吗?”

“对呀,他都生气了。每次要去交易所的时候,他的态度就变得很冷硬,好像有很大的怨气。”

“可我已经告诉他不必在意了,讲不下价来也不过是少赚点钱,多跑几趟就好了。”

“提督,也许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得不收减大家的开支的,不是因为我们真的没有那么多钱,而是因为这样能弥补他的愧疚。”

“玛利亚。”蒂雅双手搭在她肩上,“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玛利亚错愕地问。

“你是个善解人意又温柔善良的人?”

玛利亚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的时候,竟然睁大眼睛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过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失态:“让提督见笑了,不过是些保命的手段罢了。”

她不着痕迹地说了一句真话,在蒂雅心里听起来别有感触: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就需要靠揣摩别人的脸色活下去。

“别这样说,你很厉害,啊,这又是你们东方人的习惯了。算了,我们跟上去看看柳科。”

交易所在港口附近的地方,大宗货物需要很大的周转场地,搬起来又累,因此走两步就到了。柳科正在和交易员低声地谈价钱,但一道声音毫无疑问吸引了玛利亚的注意。

这是个有着白金色短发的魁梧男人,因为背对着她所以并看不到面目。但他说话声音稍微有点大,还带着一些咏叹调的感觉。

这是意大利口音。

 

7

玛利亚故意站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果然,这位意大利商人眼角划过她的时候就震惊地扭过头来。

他刚要说话,玛利亚不露声色地摆摆手,下一刻蒂雅就东张西望,看见她站在这里,快步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别乱跑,跑丢了怎么办?”

玛利亚笑笑说:“提督,我不小了,没那么容易跑丢。”

“你不会自己跑丢,但也许会被人拐走。”

“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人拐走?”

“你在很多人眼里都是珍稀货物,长得漂亮的宝贝就会有人觊觎,这不是明摆着吗?”

她笑着低下头,“提督过奖了。”

蒂雅四处看了看,看见了魁梧的意大利商人,不由得凑到玛利亚的耳边说:“你看,那个人就好无礼地盯着你看!”

玛利亚反而不以为意,“提督不如试试招募他,我刚刚看他和交易员砍价,显得十分轻松。”

“那怎么行!对方是个觊觎你的坏人呢!”

“您需要一个主计长,提督,您的事业比我重要。”

“那怎么行,我不是那种需要属下牺牲色相的人。”

“我一直住在提督的房间里,怎么会有机会牺牲色相?去吧,我可受不了他再盯着我了。”玛利亚轻轻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眉眼间形成一个让人惊艳的阴影区,鼻子微微皱起来,看起来十分的可爱。

玛利亚一直推她,蒂雅也只好上前去问问,对方可能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这会儿已经开始和交易员算钱了。交易员的表情果然不是特别的好,而这位商人的钱袋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收获颇丰。

“打扰一下……这位先生……”

“噢——”对方的表情惊艳到夸张,非常开心地对她说:“美丽的女士,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对不起我太惊讶了,还以为是什么来自神话里的女神。”表情看起来真是要命的真诚。

是个意大利人,蒂雅在心里评价,所以也没把这些话当真,直接切入主题,“我刚刚旁观了您杀价的全过程,真是太干脆利落了,您有出海工作的打算吗?我的船上缺一个主计长,如果有兴趣,听听薪酬如何?”

他下意识地往玛利亚的方向瞟了一眼,玛利亚害羞地低下头,实际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这犹豫和走神让蒂雅察觉到了,她有点不高兴对方在这个时候还觊觎她的船舱侍者,不露声色地挡在他的视线前面,但对方很高,她不确定自己能完全挡住。

“我叫科鲁罗,科鲁罗·西奈特,很高兴认识您,您看起来气色真不错!我对出海很有兴趣,事实上,我想离开这个国家,我们可以去酒馆谈这事,怎么样?我请客!”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钱袋子。

这个和善又好客的意大利商人就这样把蒂雅一行人带进了酒馆,席间蒂雅向柳科表明了自己的意图,她本来以为柳科会很高兴有人分担他过重的工作的,但是这位黑发的印第安青年阴沉着脸说:“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忽然轻率地冒出这样的想法的,但会计工作是重中之重,你居然要找个不相干的外人来做,你疯了吗?他万一是玛尔德纳尔派来的人怎么办?”

他说着瞟了玛利亚一眼,仿佛认定了这个撺掇提督的人就是她。蒂雅偏了偏头,把玛利亚藏在自己身后。

“玛尔德纳尔为什么要派人来?”

“很简单,我们离开了新大陆,谁知道我们在搞什么鬼?谁知道我们是不是少交钱了?”

蒂雅叹了口气,“船上到处都是玛尔德纳尔的人,柳科,只有欧洲是干净的,因为欧洲人看不起玛尔德纳尔,我们需要自己的班底,需要把所有从新大陆带来的人都洗掉。”

“你是认真的?”

蒂雅低声说:“我们不会一辈子给玛尔德纳尔交份子钱,你不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来当我的副官吗?”

“我是说前一句,船上到处都是玛尔德纳尔的人?”

蒂雅叹了口气,“那个帮你抄账本的胡安就是,别看他也是黑皮。”

“我知道……我知道……玛尔德纳尔也是黑皮……你怎么知道?”

“费南德看出来的,你问他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让你清理他,让玛尔德纳尔知道我们有不臣之心?”

“这……”

蒂雅不理他了,转头朝着桌子上一大帮伙计们说:“诸君!喜欢这家伙吗?”

“Si——”大家都举起了杯子。

“查理?”

“当然了!我们要继续谈达文西了,你不要打扰我们,我喜欢这种真材实料的家伙。”这个法国科学怪人不知道找到了什么和意大利人的共同话题,一直拉着他窃窃私语。这个意大利商人明显是冲着玛利亚来的,但现在被查理隔开了,一点发挥天赋的空间都没有。

费南德在对面微笑着喝酒,硬币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时隐时现,只有“斗牛士”在低头猛吃。

注意到蒂雅在看他,他不露声色地摸了摸下巴,用恰到好处的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失陪,去一下厕所。”

过了一会儿,蒂雅也对附近的人说:“我离开一下。”

那边的威尼斯商人和查理·洛雪佛的谈话好容易告一段落,挣扎着半站起来说:“提督,你等一等!”

蒂雅笑着说:“不用急,付钱的事情一定留给你,我去弄一杯果酒给她。”她拍了拍玛利亚,威尼斯商人的眼神随着她的手落到了黑发美人身上,又开始发直了。

蒂雅莞尔一笑,凑到玛利亚耳边说:“玛利亚,你替我照顾一下那边的大家伙,我怕他撑死。”

玛利亚点点头,乖乖坐到了费南德刚才的座位上。蒂雅放心离开了桌子,走前拍了拍柳科的肩膀。

她走出酒馆的时候,费南德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提督,抽烟吗?”

两个人都笑了。费南德收起了烟斗,说:“表面上看,意大利人是为了玛利亚神魂颠倒,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你的要求。”

“实际上呢?”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他没有那么迷恋玛利亚,说不定只是有仇人要躲,他总是挺注意周围的,非常警觉。”

“你觉得呢?”

“提督自己已经有定夺了吧?我们缺一个专业会计,不能总让柳科做这么繁重的工作。”

“并且多了个人干活……”

费南德手里的硬币忽然向着天空飞起,“我们就可以动手了。”硬币掉下来,他把硬币扣在手背上,手挪开的时候显出的并不是伊莎贝拉女王的头像或者是别的什么,而是前面横着一把刀的骷髅头。

8

 

下一站的目标是希洪,而南特离希洪有一段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

 

科鲁罗加入舰队之后,首先就是把账目熟悉了一遍,幸好他通晓西欧的各种语言,和这里的西班牙人还有加勒比人相处得都很不错,因此也很快地发现了胡安对待柳科和剩下的人的奇怪态度。

 

他把这事报告给了玛利亚,玛利亚则把自己在饭桌上听到的事情告诉他了。

 

他们接触得不算多,但不知为何蒂雅十分在意,为此玛利亚不得不减少了和科鲁罗的接触,以免她看出什么端倪。

 

“玛利亚,你跟我说实话。”

 

玛利亚心里砰砰跳了两下,担心她是来对质的,不过还是露出招牌一般的笑容。

 

谈判桌上没有什么比女人的笑容更有效的招数了,连同性都不能幸免,唯有只喜欢男人的男人可以避免。

 

“提督,怎么了?”她柔而软地回答。

 

“你和科鲁罗……”这位金发的爽朗女人竟然露出难得的犹豫表情,要说不说的样子让玛利亚十分着急。

 

“提督,请有话直说,这不是您的优点吗?”

 

“你和科鲁罗真的没什么吧?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也……但……船上并不是没有女人,所以有些规定你一定要遵守……”

 

玛利亚愕然道:“能有什么?提督怕是误会了。”

 

“是误会吗?我有时候看见他来找你,你并没有不开心的样子,所以我就想……”

 

玛利亚微微一笑,握着蒂雅的手说:“提督放心吧,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对付他们我很有经验,不会有事的。”

 

“真的?你还小,你、不要对自己太自信,也许你以前碰到的都是绅士,但……但海上不比陆地上,每个人都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看着她严肃的样子,玛利亚扑哧一声笑出来,黑亮的眼睛望着蒂雅,低声问:“连提督也是吗?我还不曾见过这么惹人怜爱的豺狼。”

 

“……”蒂雅睁大了眼睛,褐色的皮肤上泛起一阵红晕,“别突然……东方人的含蓄在哪里?!”

 

玛利亚开心地笑了起来,“没谁规定东方人一定要含蓄,而提督值得我偶尔奔放一下。我会小心的,我跟他说话都在人多而且容易跑的地方,这不是被提督看到了吗?”

 

“嗯,对,最好当着我的面。”蒂雅严肃地点头,假装没听见她说“值得奔放”这句话。东方人的谦虚和委婉真是智慧的结晶,否则这种被人直接称赞的场面只能装傻躲过去。

 

就在船长室里的对话发生的同时,科鲁罗也忽然被人在半路上截住了。他在货仓点货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后面扭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按在了墙上。手法十分巧妙,他的脸贴着木墙,正好扭住喉咙,他没法发声,只能徒劳地挣扎。

 

“主计长,我听见你打听胡安了?你为什么要打听他?”来人把他放开了,让他得以说话,这声音十分耳熟,但其中的威胁他还从未见过。他听得出攻击他的人就是费南德,那个黑发的加勒比小子,却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好身手,竟然能毫无声息地接近他,还能偷袭成功。

 

“别想着呼救,主计长阁下,货仓的门关上了,不会有人进来的。”

 

糟了,科鲁罗心想,这艘船上的派系比他想得要严重得多,啊,多么怀念以前在当家的船上的感觉……

 

“我……我当然是了解一下我的同事,大家相互了解才能更好地相处,进而更好地工作。”

 

费南德讥笑一声,“您以前就是这么工作的吗?听起来不错啊。”

 

“啊,这只是我的工作风格,我可以适应船上不同的风格,如果您不喜欢,我就不打听了。”

 

“呵呵,你这油滑的商人……”费南德从背后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到希洪之前,杀了胡安,做得干净点,否则死的就是你。”

 

科鲁罗有一瞬间因为恐惧而睁大了眼睛。

 

这可是个苦差事。他并非没杀过人,他的老东家“红虎鲸”是个杀人如麻的女海盗,在东南亚的时候他们有数不尽的敌人,近距离面对过不计其数的危险场面,以至于他一个会计兼医生也不得不好好的练习武艺。

 

但、但那是战场,而这是谋杀!虽然从有限的情报来看,费南德的行动像是在铲除异己,但他却不知道背后隐藏着多少危险,高风险的买卖可以带来无尽的利润,但无法预估风险的生意最好不要做。

 

忽然背后一松,费南德放开了他。科鲁罗一边活动着被弄得很疼的肩膀,一边转身,但什么也没看见,只有舱门慢慢关上,显示刚才曾经有人出去。这个危险的男人,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这么重大的事情,他又不得不在玛利亚下令让他少来找她之后的二十分钟内找上了她。

 

这挺不容易的。玛利亚是提督的船舱侍者,提督走到哪都喜欢把她带着,幸好蒂雅也是有事情要忙的,柳科把她叫走之后,科鲁罗迫不及待地找到了玛利亚。

 

“当家,这回你可要帮我拿个主意。”

 

“何事?”玛利亚压低了声音,为了防止有人窥破他们两个的关系,她讲的已经是中文了。

 

“费南德叫我去杀胡安。”

 

“这么快?”玛利亚鸦黑色的眉毛纠结在了一起。

 

“我有点……他让我在靠港希洪之间做掉他,我有点,缩手缩脚。”

 

“那我们还有三天的时间。”

 

科鲁罗愕然道:“真要杀他?”

 

玛利亚则说:“自然要杀,这投名状你是交定了。个中缘由日后与你详说,你且先去探探他的底细,我也私下问问。他武艺不佳便好,我与你一起动手。”

 

“当家,你亲自动手不要紧吗?”

 

“做得干净些,自然不要紧。”

 

“好的,好的,当家能帮我一把,我也能放心了。”

 

玛利亚笑了笑,“最近汉话有退步啊。”

 

这个白金发色的高大男人笑了笑,“几个月没练了。”

 

“以后总有机会。”黑发的美人洒脱地笑了笑,与他挥手告别。科鲁罗摊开双手,大大松了口气。大当家向来可靠,别看身躯娇小,能扛的东西着实很多。

 

他本来以为她已经葬身大海,李家舰队也跟着在英吉利海峡里烟消云散。

 

没料到它名亡实存,只要有她李华梅在,李家舰队哪怕一艘船也没有,也不会亡的。

9

但这并不是同情别人的时候,蒂雅走之后不久,费南德出现在甲板出口,他大概是要上去桅杆顶值班,经过科鲁罗身边时,警告他的低音仿佛即将攻击的美洲豹:“还有一天。”

 

科鲁罗现在是不怕了,有李当家撑腰,什么都好办。他走进船舱,回到了主计室,这里已经有两个学徒坐在桌子边上,有人在背后和他打招呼,那是胡安的声音。

 

不论怎么看这个主计室的配置都有点臃肿,不过第一这是因为大家算数都用手算,第二柳科对于这些东西并不是很在行所以效率低下,第三,当然是因为胡安基本上并不做实际的工作,而只是负责检查账目是否正确,当然也就顺便能够监视所有的账目动向。

 

科鲁罗戴起眼镜,写写画画了一阵子,累得伸了个懒腰,说:“胡安,你有没有听说过‘算盘’?”

 

胡安来了精神,非要拉着他出去“抽烟”,当然就是出去闲聊的意思,此举正中下怀,科鲁罗边说边和他走了出去。

 

“我曾经去过香料群岛。那里有一些东亚来的商人,他们都用算盘,不需要自己心算,也不需要打草稿,速度非常快,满满一页纸,只要在算盘上不停打出数字,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把数字算得又快又准。”

 

“竟然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两人走出了舱门,科鲁罗扫了一眼栏杆,确实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看不出端倪,想到说不定李当家做了手脚,所以小心翼翼地站在了竖柱旁。

“啊,是啊,不过像是‘打’啊,‘磅’啊,‘吋’啊,都是十二进制的单位,用算盘算起来也许就不那么方便。”

 

他特别注意看了看栏杆,果然发现有几颗铆钉不见了,留下了新鲜的印记,又被人刻意嵌入灰泥做旧。做得很像,不仔细看绝对是看不出来的,万幸他有很不错的观察力。

 

这难道是李当家干的吗?她什么时候来干的这个?

“你还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啊。”

 

“嘿!可不是嘛!大海这么辽阔,看到大海的时候,你没想过要去更远的地方吗?”他指着前面的海,靠在竖柱上,忽然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地喊:“喂——”

 

“嘿!你小子!”他把手按在扶手上。

科鲁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经意地扫过栏杆,不经意地移开视线,只等着胡安把栏杆撞开,自己“失足”掉下去。

 

——这是李当家的计划吧?!

可是让他失望的是,胡安并没有掉下去,这个栏杆也并没有松动或者裂开。

 

就连说好出现的李当家也没有出现。

 

怎么办?自己动手吧!他摸到了防身用的小刀——一把菜刀模样的破旧小刀,可是又犹豫起来怎么才能无声无息地把刀拔出来,不发出一点声音低把人干掉。

 

——杀人好难啊……

就在这时,舱门忽然响动了一声,胡安紧张地转过身,一下瞥到科鲁罗捏着刀柄,就更加紧张了。

 

“你、你干什么?”

 

关键时刻,科鲁罗反而万分镇定,摇摇头,“谁?”

 

舱门慢慢打开,一个黑发的娇小身影出现了,科鲁罗大大地松了口气,但心中绷紧的弦更加紧绷。

 

——不能,不能给当家拖后腿。

胡安一见是柔柔弱弱的玛利亚,也万分放松,笑着说:“美人,怎么找到这来了?是找西奈特先生吗?”

 

玛利亚非常有礼貌地半鞠躬,侧身让开舱门,顺便把舱门挂上。胡安说了一声“失陪”,从玛利亚身边经过,准备去开舱门。

说时迟那时快,错身而过的一瞬间,玛利亚陡然出手,一拳极快地打在胡安胸腹之间,又直接掐住他的咽喉,直直把他推向栏杆。

 

和刚才不同,栏杆清声脆响,胡安整个人毫无阻拦地往下坠落,而科鲁罗想来想去,弓着身子侧向把李华梅一把拦腰抱住。

 

“呼,当家,好险,你要不要救我,我就要自己动手了。”

 

李华梅笑了笑,“我看到你拔刀了。不要紧,等会儿会有人来。快喊。”

 

科鲁罗如梦初醒,大声喊道:“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船开得很快,胡安坠入水中的白色水花马上就被甩到了后面,这里的动静不需要喊也被甲板上的人注意到,并很快地报告给了提督。

蒂雅亲自前来,看到科鲁罗和玛利亚,神色一凛,朝着她招招手,说:“玛利亚,到这里来。”

 

李华梅看到蒂雅伸过来的手,赶紧抓住,正要躲到她身后,面前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费南德双手环抱,懒洋洋地说:“提督,还是让玛利亚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呃,我……我来找西奈特先生,我打开舱门,胡安双手这样,”她做了个向后靠而展开手臂的姿势,“然后他就掉下去了……”

 

蒂雅则问:“她来找你干什么?”

 

科鲁罗十分惊讶地说:“我也不知道……还没来得及说,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费南德叼着烟斗,但并没有点燃,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华梅,“玛利亚,你来找他干什么?为什么这个时间来找他?”

 

李华梅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一副十足受惊的模样说:“我……西奈特先生早上在甲板上给了我这个,那时提督急着叫我走,但我不能要,我来找他是为了把这个还给他。”

 

费南德审视的目光逐渐变成疑惑,从李华梅手中接过那个精致的金色怀表,用手摸了摸,一边按开,一边转过头问被他隔开的蒂雅:“有这样的事吗?”

 

蒂雅点头说:“有,我早上看见了。”

 

“啧。”费南德啪地一声合上怀表,拿下嘴上的烟斗,转头去看断掉的栏杆扶手。

 

断得太干脆利落了,他查看了扶手,细致地看过了栏杆,然后起身问科鲁罗:“你在这干什么?你们原本在干什么?”

 

“抽烟,聊天。”

 

费南德哼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身对蒂雅表示:“提督,扶手坏了,这是一次事故。”接着把怀表丢还给科鲁罗,自顾自地往外走,“提督,我有话跟你说。”

 

蒂雅对着李华梅笑了笑,说:“回房间等我。”

科鲁罗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好不容易擦干净,李华梅一句话又让他出了一脑门冷汗。

 

“幸好他刚才打开了却没有看。”

 

10

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相信着科鲁罗制造的假象:他是因为迷恋这位东方来的神秘美人而留在船上的。

但怀表里面装的却是科鲁罗死去的妻儿的画像,一个男人再愚蠢也不会干出这样自相矛盾的事情。

“看来以后这个东西不能再让他看见了。”科鲁罗郑重地收起了怀表,“我换个新的。”

“真抱歉。”

“是我太疏忽了,不过,这下费南德应该把我当成自己人了吧?”

李华梅拍拍他的胳膊,回了船舱里。

 

 

与此同时,费南德把蒂雅拉进了副官室,柳科正在写什么,看到他们进来,不明就里地用眼神询问。

“提督,你放心吧,我派了我的人去‘救’胡安,他回不来的。”费南德开门见山地说,“你不觉得玛利亚和科鲁罗走得太近了吗?”

蒂雅则马上反对:“玛利亚只是天生不太会拒绝别人,她觉得这样不太好。”

费南德打断她:“提督,我对你的船舱侍者的私生活毫无兴趣,只要她不搞出孩子随便她怎么样都行。但是这都不是我要说的,提督,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可能有点我们不知道的关系吗?”

蒂雅对有人指责她的船舱侍者的私生活一事感到非常的反感,忍不住替她辩护:“她没有这个时间,她大多数时间都和我呆在一起,要么就是在甲板上跑来跑去,都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哪里有机会,你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他们两个,以前可能认识。”

蒂雅一愣,问:“为什么?”

观察别人,揣测别人的关系,一向是费南德的拿手绝活,但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皱紧了眉头说:“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今天出舱门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个的站姿有点随意。”

“为什么随意的站姿会让你觉得奇怪?”

费南德说:“如果是陌生的男女,女性会由于戒备而面对着男人,背对着安全的东西。相互熟悉的人才会随便站。”

“可……他们两个确实说不上完全陌生,科鲁罗对玛利亚可以说一见钟情,玛利亚为了……为了替我拉拢他,也没有对他十分冷淡。费南德,你太紧张了,胡安如果死了我们不都该高兴吗?”

“还有一件事……胡安落水我并不相信是事故。”

连柳科都放下了笔。

费南德一只手按在桌子上,小声地说:“我让科鲁罗去杀他的。”

“你?!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黑发小子无视了两人震惊的目光接着说:“他杀了人,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上,才好死心塌地地为我们干活。但这并不是我所在意的事情,我在意的是,这是一个谋杀现场,你的玛利亚却和他一起出现在谋杀现场,这真的是个巧合吗?”

蒂雅问:“你看过了掉下去的那块扶手,你有什么发现?”

费南德说:“扶手被人卸掉了钉子,只是卡在两边的木头中间,我认为是科鲁罗干的。”

“所以你没有证据证明玛利亚参与到了里面。她吓坏了!就这样吧,我认为没有什么问题,我回房间去安慰她一下。”

“所以我才说这是不确凿的证据,因此才叫你看好你的船舱侍者。”

 

“我当然会看好她,你以为我希望她怀孕吗?我希望她一直当我的秘书。”两人针尖对麦芒,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蒂雅觉得这样不好,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说:“费南德,你有时候太多疑了,放轻松一点。我们在欧洲,不是在新大陆,玛尔德内尔和埃斯康特的触手伸不到英国。”她指的是和玛利亚相遇的地方,但蓝眼的提督仍然丝毫不让地盯着自己这个高大的参谋,

费南德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已无话可说。蒂雅开门走了出去。

蒂雅出门之后,费南德叹了口气,“柳科,你不觉得蒂雅和玛利亚的关系有点升温太快了吗?”

柳科不置可否的耸耸肩,“确实有点快,但我想我可能理解是为什么。”

“为什么?”

黑发黄皮肤而有着细长双眼的印第安青年笑着说:“玛利亚长得有纯种印第安人的特点,只是白一点,蒂雅也许对她有一种对母族的亲近,就像她对我一样。你没有吗?”

“呃……”和他们两个不同,费南德生活在有大量混血的哈瓦那,在那里,旧的秩序已经被破坏了,混血受殖民者和原住民双方歧视的情况倒是并不多。

柳科说:“没有吧?蒂雅说的没错,你这家伙太疑神疑鬼了。据我所知,新大陆、东南亚、非洲,四处都是欧洲人伸出去的殖民爪牙,我们是天然的盟友,不论是从长相,还是从境况来说,我们都应当拉拢我们的盟友……而不仅仅是和他们对立,那样就正中敌人的下怀了。”

李华梅并不担心胡安没有死,她以重手法伤了他的脏腑,又捏碎了他的喉甲骨,落水之后他会因为疼痛而大口呼吸,口鼻则会因此灌满海水,脏腑受伤使他的四肢无法有太大的动作,所以也就无法凫水保持漂浮,只能静静地等待着越沉越深,然后窒息,即便是侥幸被人救起来,也不会有人怀疑是她做的,毕竟她……只是一个白瓷一样易碎的东洋娃娃。

“玛利亚?”蒂雅推门进来,又轻轻关上门。

“提督,”李华梅勉强地笑了笑。

蒂雅见她迎过来,就干脆把她拉进怀里,“怎么样?有没有吓到?费南德是不是太凶了?其实他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怀中的少女还有点颤抖,可能真的是吓坏了。

“很害怕,但不是因为费南德。”

蒂雅稍稍低头,看到了她细白的皮肤上泛起一点点粉色,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怎么了?”她抱着玛利亚坐在椅子里。

“我刚开门,胡安就掉下去了,离我很近,他还……他还想来抓我,如果不是西奈特先生一把抓住我……我也许……”她勉强地笑了笑,“但,和别人身体接触还是……挺尴尬的。”

话说完之后,空中忽然弥漫着一股沉默。加勒比海一样热情的蓝色眼眸对上了玛利亚亮如点漆的双眼。

蒂雅也尴尬地松开了手。

“提督!”她诚挚地抓住蒂雅要抽走的手,“谢谢你。我真的很害怕……那里昨天我还走过,我下次会听提督的话的,不会再在护栏上乱跑了。”

蒂雅拍拍她的腰,“你和……你和西奈特先生,真的没什么吗?”

李华梅抿嘴笑了笑,“没有,真的没有。”

蒂雅撅着嘴说:“现在没有,难保以后没有什么……”

“提督,你担心过头了,对一个人如果没有一见钟情,那以后也不会日久生情的。”

“是、是吗?”

 

11

 

“提督有恋人吗?在船上吗?”

蒂雅睁大了眼睛,脸上红得肉眼可见,小声地说:“没、没有……”

“不在船上?还是没有恋人?”李华梅问。

蒂雅低下了头,湛蓝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阴翳。恋人……

她是有个恋人,但她自己也不确认是否已经是过去式了。她不知道算不算“曾经”的恋人芬·布兰科,是埃斯康特手下分舰队的提督,他甚至曾经答应过蒂雅,等到埃斯康特“建立了新大陆的新秩序”,就会带她去母国西班牙。

但她已经跟柳科一起走上了革命道路,她已经不甘于为埃斯康特工作,她要为印第安人建立新的秩序,而不是殖民者的新秩序。

芬……她知道这个金发碧眼又俊秀的西班牙青年不应该会认同她的想法,但……心里总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他最终会站在自己身边,和她一起建立属于加勒比海自己的新秩序。

他们并没有真正的分手,可也似乎没有什么能证明他们在一起过,除了她在哈瓦那那个道别似的吻。

芬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人,但蒂雅也没有天真到无缘无故去相信一个潜在的敌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却在这时感觉到一只手指按在她的眉心间。

是玛利亚,她深泉似的眼睛凝望着自己,说:“提督,不要皱眉头,女孩子有皱纹就不漂亮了。”

她笑了出来,笑声赶走了心中的幻影,把想起芬带来的不快完全驱逐出去。

“所以是有吗?你刚才想起他了?”

“别说他了,这很复杂,以后有时间再跟你说。”

玛利亚好脾气地换了个话题,“嗯……胡安救回来了吗?”

“还有空关心别人?”蒂雅在她的凝望下很快就恢复了好心情,她甚至重新揽着李华梅,说:“并不是所有的水手都会游泳,也许救生艇划过去也救不了他。”

“真的吗?”看着黑发少女惊讶的眼睛,蒂雅愧疚地偏开了头,她是个坏人,但她不想被玛利亚知道。这句话只是个铺垫,只是个让她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意外的铺垫。

“是真的,有很多从内陆来讨生活的水手,一辈子都没有游过泳。或者,在小溪小河里游泳,却没有办法在海里游泳,大海和江河是不一样的,你试过这种感觉吗?”话题发散开了,她又注视着深泉似的漂亮双眼。

李华梅扑哧一声笑出来,“瞧您问的,我见过海浪呀。”

蒂雅有一瞬间也觉得自己傻透了,玛利亚的船在海上被击沉,所有船员都落入了海中。

“玛利亚,马上就要到希洪了,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李华梅看着她的眼睛,确定她是认真在问而不是逗她之后,也认真地回答:“我没有,但有些想给提督买的。”

“比如?”

李华梅凑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蒂雅的脸红了起来。

“这些东西在里斯本好买一些。我们……我们在里斯本要停几天,不像……不像希洪是路过……”

“咦,提督说起这些话题会不好意思吗?”

“玛利亚!”

玛利亚笑着覆上蒂雅的脸,着意感受了一下,皱着鼻子点点头:“嗯,有点烫手呢。”

“玛利亚!!!”可软软的身体抱在怀里,她也实在下不去手把玛利亚怎么样,只得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玛利亚笑得东倒西歪,还不忘说:“提督也还是个小姑娘呀。”

蒂雅有点气急败坏,“我马上就二十七岁了,我工作十年了!”

下午快要天黑的时候,舰队抵达了希洪,这里已经是西班牙人的地盘了,科鲁罗杀了人又忙着赶今天的交易账单,忙得不可开交,登陆前一刻才把账目理清楚送来给蒂雅过目。

谁都对今天的杀人事件三缄其口,假装它没有发生过。

多亏了科鲁罗出色的砍价能力,船上载的法兰绒和葡萄酒卖了个好价钱,一下就多了三成收入,蒂雅高兴地召集大家去吃饭,水手们也和三三两两地就地解散找乐子。这里并不像是里斯本或者加的斯那么热闹,充满了新大陆来的、或者干脆是在海上晒成古铜色的水手,而多数都是比斯开湾沿岸的当地土著。

走进巷子口,迎面是三三两两的水手,而跟着提督的大概不过是七八个人。迎面又来了一群人,有高有矮,最高的那个快要和埃米利奥一样高了。一条小巷子里吵吵嚷嚷,蒂雅等人偏到一边让开大路,但查理忽然叫了一声。

“噢……干什么?!”

对方队伍里有一个人异常夸张地靠在墙上,“哎呦哎呦”地喘着气,哀怨地叫道:“头儿,我的胳膊被撞断了!不能动了!”

相当老套而且俗气的碰瓷,酒馆地头蛇费南德深谙其中门道,按下了查理要掳袖子的手,低声说:“开个价。拿钱走人。”

“费南德……”

“提督。”费南德往后退了一步,同样按住了蒂雅,低声对她说:“对方是地头蛇,他们要是有心找麻烦,我们说不定连觉都睡不好。”

对方的头目就是那个能和“斗牛士”平视的大汉,眼神和费南德一样阴鸷,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四个杜卡特。”

“什么?!”

李华梅算了一下,四个杜卡特等于两个英镑,两个英镑约等于两斤白银,三十二两白银够买大米六十四担,按一个劳力一天一升米算,这可够一个人足足吃上大半年,也就是八个水手的月钱,要的是有点多。

不光是她觉得对方狮子大开口,科鲁罗也这么觉得,他甚至对蒂雅说:“提督,对方看来是成心找茬,这钱给不给都是一样的。”

柳科甚至捏紧了腰刀的刀柄,加勒比是蛮荒之地,打架斗殴是常态,他又是个刀头舔血的革命家(总督府的通缉令上管他叫暴徒),拔刀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蒂雅把李华梅护在身后,低声说:“跟着我,我会保护你的。柳科,别拔刀,别惊动了守卫!”

李华梅顿时哭笑不得。只要不像那天一样先饿三天,等闲水手伤不到她,就是人多眼杂,难保暴露伸手,引来一船人的怀疑。

说话间对方就已经挤了过来,费南德对自己的身手十分有自信,带着指虎就一拳打了过去,谁知道对方矮身躲过,猛地打在了他胃部。

他来得及躲闪,然而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这一拳看来颇重,费南德重拳之后竟然跌跌撞撞向后倒下,柳科和查理合力才扶住他,他不住干呕,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柳科说:“小心、他拳头好重……”

查理扶着费南德,柳科则对着“斗牛士”埃米利奥使了个眼色,大个子斗牛士叫着冲了过去,那大汉摆好一个架势,也相对冲过来,打算一下击倒埃米利奥,谁知这大个子斗牛士护住了自己头和脸,挨了好几下也没倒,反而撞着他压到了墙上。

旁人一看优势失去,都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查理双拳难敌四手,马上被打肿了眼圈,科鲁罗仗着身材高大横冲直撞,柳科连着刀鞘使劲地砸,李华梅则在人群里左躲右闪。科鲁罗怕她暴露身份,一直有心护她,自己倒挨了不少下。

“西奈特先生……”她拉着蒂雅躲过一次偷袭,还没忘了扮演得像个受到男士保护的柔弱女子。

“别担心我!”科鲁罗一拳挥出,把来人打退了几步。

柳科靠过来,他捂着自己的胳膊,后退到蒂雅身边,拔出了刀,几个人朝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对方果然也已经拔刀了。

“提督,恐怕打不过啊……你们先回船上,我来殿后!”

“柳科,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这就是我所干的事业!”

科鲁罗这时候用眼神请示李华梅:当家,怎么办?

李华梅微微偏头:走。

她低声对蒂雅说:“提督,把伤兵放在后面,我们边打边退。”

蒂雅正要说好,忽听一声清咤,有个男声低喊道:“止めろ!”

 

12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猛兽攻击前的警告。

 

对别人来说是听不懂的语言,却仿佛有一种不明的威慑力,所有人都像是说好了一样,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过去。

 

巷子里已经几乎完全黑下来,昏暝的火光从两旁山墙上开的窗子里隐隐透出,来人只有一个剪影,支棱着外形看不出来头。

科鲁罗却忍不住和李华梅对望一眼,互相读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是他!

“退ぃて!”

 

“退后!”李华梅低而急促地催促蒂雅,更拉着她往墙边贴靠。她话音没落,脚踩石头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地变大。

 

石墙上脏兮兮的,蒂雅心有余悸而李华梅毫不在乎,还一把把柳科推在了对面的墙上。

 

科鲁罗看她这样,也拉着单膝跪在地上勉力支撑的费南德躲到一边。

 

“俺に任せろぅ!”

 

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听见巷子里此起彼伏的哀号,一道人影从面前极快地闪过,人影过处,处处哀号,不断有人倒下。

蒂雅睁大了慑人的蓝色眼睛,“那是……那是什么?玛利亚?你认识他?这人是什么来头?”

 

玛利亚只好摇摇头。这个金发的印加少女出乎意料地敏锐,万万不可让她察觉出一丝一毫异状,她还未想好要如何面对这一情况。

 

从巷头到巷尾,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一地哀号的流氓,蒂雅第一个从震惊中回复过来,抓着柳科咬着字低声说:“我要招募他!”

 

“提督、提督!对方虽然能打,但他是什么来头都没搞清楚呢!”柳科急忙抓住她的手。

 

蒂雅扬起一个暖洋洋的微笑,“柳科,相信我的眼光,我去试试。”说完,拉着李华梅就走上去。

 

 

“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们!我叫蒂雅。”

 

来人刚把手上奇怪又锋利的弯刀收起来,上面没有血,大概刚才用的是刀背。听见有人在喊他,转过头来用生硬的法语说:“不胜荣幸,不用谢我。”

 

火光下,她终于看清楚这人长得什么模样了,个头不高,头发全部绑在脑后,一身花花绿绿的怪异装束,竟然也是一张东方人的脸孔,她看了一眼李华梅,但那东洋娃娃娇小的身躯已经缩在她背后了。

 

“请问您的名字?”

 

“白木行久。”

 

“您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种小城里呢?”

 

“听不懂。”他指了指耳朵。

 

蒂雅没法子,只好抓出玛利亚,说:“都是从亚洲来的,想必他说话你应该听得懂吧?”

 

李华梅躲得刚好,忽然被扯到前面,惊吓得睁大了眼睛,直朝行久摆手。

 

“提督!我不行!”她说着就要躲回蒂雅背后,行久已经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嘴巴也张得能放下一颗熟鸡蛋了。

 

蒂雅只好转过身,顺手勾住她的腰,以防她跑回人群里,“为什么不行?”

 

李华梅小声对她说:“他是‘武士’,一种……一种骑士,领主,瞧不起舞女的!”

 

“我不说你是舞女。”

 

“他肯定会知道的!”

“……旦那?”她们小声争执间,对方已经发问了。

 

蒂雅问:“他说什么?”

 

李华梅深深吸了口气,说:“他说,‘女人?’提督,你想招募他吗?”

 

“当然了!”蒂雅微微眯起眼睛笑着的时候的魅力,让人有点无法阻挡,李华梅轻轻推着她,企图让她把自己放开,但蒂雅自顾自地说:“这种厉害的人,一定要招募!除非……不是好人。玛利亚,你怎么说?”

 

李华梅的内心相当挣扎,她侧头看过去,行久就像是随时要上来和她进行感人的重聚的。

 

这流浪武士还不算傻,知道谁才是正主,对蒂雅比划着说:“‘喝一杯’?”

 

蒂雅欣然应允,“好啊!”她放开了李华梅,后者松了口气。

流浪武士开路,地上还算有反应的人都在他冷冽的目光下瑟缩着后退,带头的那个则不知是死是活,瘫倒在路边。

白木行久走在第一个,推开酒馆的门时,里面的喧闹一下子停止了。

 

人们都窃窃私语。

 

因为是母语的缘故,蒂雅非常容易地听清了几乎所有的低语。不外乎都在说“那个‘神灯’又来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白木行久扭过头来,非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李华梅用手掩着嘴,小声问:“提督,怎么了?”

 

“他们很怕这位……这位yu先生,管他叫‘神灯’,这又是为什么?。”

 

李华梅也不得要领,“可能……神灯是他们觉得最东边的东西。”但仔细想想,行久平日为人安静沉稳,却有求必应,说不定这名声已经传到这西方边陲之地,不禁觉得这个名字挺有道理的。

这更像是一场谈判,白木行久和蒂雅坐在四人桌前,一同前来的伤兵们则霸占了角落里来的大桌子,还是科鲁罗凭着嘴皮子去要了伤药纱布等等东西,大家都忙着处理伤处,没人留意这边。

“呃……”蒂雅一开口就发现已经忘了对方很长的名字,只好小声问李华梅,“他、他姓什么?”

 

“白木。”

 

“白木先生,您现在有工作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愿意为您提供一份。玛利亚,替我翻译。”

 

李华梅深深吸了口气,还没等她说话,白木行久就忍不住问蒂雅:“这位……小姐,哪儿,她,来?”

 

“日本。”

 

“太棒了!我也是日本人!”他露出非常高兴的表情,捏着拳头的手放到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光明正大的问李华梅:“旦那!是你吧?怎么回事?”

 

像个受惊的小动物,李华梅紧张地握住蒂雅的手,脸上却显出深藏不露的镇定,她微微低着头,慢慢对白木行久鞠躬,仿佛真的在歌舞伎町工作了很久似的。

蒂雅轻轻拍拍她的背,说:“不要害怕,对方对你出言不逊的话,就不要招募他了。”

 

李华梅对她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不要紧,不会的,他只是因为在这里看到本国人,所以太激动了。”

 

这样的李华梅,白木行久也没见过,他又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华梅对他露出一个充满歉意和友好的笑容,口中却说:“行久,是我。长话短说,打算利用她卷土重来,来助我一臂之力。”

“当家……当家现在是什么身份?”

 

“船舱侍者。”

 

“不……我是说你是怎么向这位天真的小姐解释你的来历的?她不知道你是、你是……?”

 

李华梅笑出来:“我对她说我是一个从日本被拐卖的舞女,正要被红虎鲸当贿赂送出去。”

 

“我看到船医先生了,他也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吗?”

 

李华梅礼貌地点点头,身躯也有小幅度地前倾,“是的,我前几天在南特找到了他,他是一个被我迷住的意大利商人。”

白木行久的表情一阵恍惚,“当家现在、看起来好活泼啊……”

 

李华梅又笑了笑:“不得已而为之。我一年都没笑这么多次呢。”

 

“也、挺好的!”

 

“不要对我太热络,我希望你能表现得冷淡一点。”

 

这位剑术大师慢慢地沉下脸,没了刚才那样轻快的表情,他板着脸问:“这样如何?”

 

李华梅自己也敛下笑容,用客气而疏离的表情说:“对,就是这样,请保持。”

13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猛兽攻击前的警告。

 

对别人来说是听不懂的语言,却仿佛有一种不明的威慑力,所有人都像是说好了一样,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过去。

 

巷子里已经几乎完全黑下来,昏暝的火光从两旁山墙上开的窗子里隐隐透出,来人只有一个剪影,支棱着外形看不出来头。

科鲁罗却忍不住和李华梅对望一眼,互相读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是他!

“退ぃて!”

 

“退后!”李华梅低而急促地催促蒂雅,更拉着她往墙边贴靠。她话音没落,脚踩石头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地变大。

 

石墙上脏兮兮的,蒂雅心有余悸而李华梅毫不在乎,还一把把柳科推在了对面的墙上。

 

科鲁罗看她这样,也拉着单膝跪在地上勉力支撑的费南德躲到一边。

 

“俺に任せろぅ!”

 

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听见巷子里此起彼伏的哀号,一道人影从面前极快地闪过,人影过处,处处哀号,不断有人倒下。

蒂雅睁大了慑人的蓝色眼睛,“那是……那是什么?玛利亚?你认识他?这人是什么来头?”

 

玛利亚只好摇摇头。这个金发的印加少女出乎意料地敏锐,万万不可让她察觉出一丝一毫异状,她还未想好要如何面对这一情况。

 

从巷头到巷尾,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一地哀号的流氓,蒂雅第一个从震惊中回复过来,抓着柳科咬着字低声说:“我要招募他!”

 

“提督、提督!对方虽然能打,但他是什么来头都没搞清楚呢!”柳科急忙抓住她的手。

 

蒂雅扬起一个暖洋洋的微笑,“柳科,相信我的眼光,我去试试。”说完,拉着李华梅就走上去。

 

 

“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们!我叫蒂雅。”

 

来人刚把手上奇怪又锋利的弯刀收起来,上面没有血,大概刚才用的是刀背。听见有人在喊他,转过头来用生硬的法语说:“不胜荣幸,不用谢我。”

 

火光下,她终于看清楚这人长得什么模样了,个头不高,头发全部绑在脑后,一身花花绿绿的怪异装束,竟然也是一张东方人的脸孔,她看了一眼李华梅,但那东洋娃娃娇小的身躯已经缩在她背后了。

 

“请问您的名字?”

 

“白木行久。”

 

“您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种小城里呢?”

 

“听不懂。”他指了指耳朵。

 

蒂雅没法子,只好抓出玛利亚,说:“都是从亚洲来的,想必他说话你应该听得懂吧?”

 

李华梅躲得刚好,忽然被扯到前面,惊吓得睁大了眼睛,直朝行久摆手。

 

“提督!我不行!”她说着就要躲回蒂雅背后,行久已经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嘴巴也张得能放下一颗熟鸡蛋了。

 

蒂雅只好转过身,顺手勾住她的腰,以防她跑回人群里,“为什么不行?”

 

李华梅小声对她说:“他是‘武士’,一种……一种骑士,领主,瞧不起舞女的!”

 

“我不说你是舞女。”

 

“他肯定会知道的!”

“……旦那?”她们小声争执间,对方已经发问了。

 

蒂雅问:“他说什么?”

 

李华梅深深吸了口气,说:“他说,‘女人?’提督,你想招募他吗?”

 

“当然了!”蒂雅微微眯起眼睛笑着的时候的魅力,让人有点无法阻挡,李华梅轻轻推着她,企图让她把自己放开,但蒂雅自顾自地说:“这种厉害的人,一定要招募!除非……不是好人。玛利亚,你怎么说?”

 

李华梅的内心相当挣扎,她侧头看过去,行久就像是随时要上来和她进行感人的重聚的。

 

这流浪武士还不算傻,知道谁才是正主,对蒂雅比划着说:“‘喝一杯’?”

 

蒂雅欣然应允,“好啊!”她放开了李华梅,后者松了口气。

流浪武士开路,地上还算有反应的人都在他冷冽的目光下瑟缩着后退,带头的那个则不知是死是活,瘫倒在路边。

白木行久走在第一个,推开酒馆的门时,里面的喧闹一下子停止了。

 

人们都窃窃私语。

 

因为是母语的缘故,蒂雅非常容易地听清了几乎所有的低语。不外乎都在说“那个‘神灯’又来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白木行久扭过头来,非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李华梅用手掩着嘴,小声问:“提督,怎么了?”

 

“他们很怕这位……这位yu先生,管他叫‘神灯’,这又是为什么?。”

 

李华梅也不得要领,“可能……神灯是他们觉得最东边的东西。”但仔细想想,行久平日为人安静沉稳,却有求必应,说不定这名声已经传到这西方边陲之地,不禁觉得这个名字挺有道理的。

这更像是一场谈判,白木行久和蒂雅坐在四人桌前,一同前来的伤兵们则霸占了角落里来的大桌子,还是科鲁罗凭着嘴皮子去要了伤药纱布等等东西,大家都忙着处理伤处,没人留意这边。

“呃……”蒂雅一开口就发现已经忘了对方很长的名字,只好小声问李华梅,“他、他姓什么?”

 

“白木。”

 

“白木先生,您现在有工作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愿意为您提供一份。玛利亚,替我翻译。”

 

李华梅深深吸了口气,还没等她说话,白木行久就忍不住问蒂雅:“这位……小姐,哪儿,她,来?”

 

“日本。”

 

“太棒了!我也是日本人!”他露出非常高兴的表情,捏着拳头的手放到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光明正大的问李华梅:“旦那!是你吧?怎么回事?”

 

像个受惊的小动物,李华梅紧张地握住蒂雅的手,脸上却显出深藏不露的镇定,她微微低着头,慢慢对白木行久鞠躬,仿佛真的在歌舞伎町工作了很久似的。

蒂雅轻轻拍拍她的背,说:“不要害怕,对方对你出言不逊的话,就不要招募他了。”

 

李华梅对她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不要紧,不会的,他只是因为在这里看到本国人,所以太激动了。”

 

这样的李华梅,白木行久也没见过,他又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华梅对他露出一个充满歉意和友好的笑容,口中却说:“行久,是我。长话短说,打算利用她卷土重来,来助我一臂之力。”

“当家……当家现在是什么身份?”

 

“船舱侍者。”

 

“不……我是说你是怎么向这位天真的小姐解释你的来历的?她不知道你是、你是……?”

 

李华梅笑出来:“我对她说我是一个从日本被拐卖的舞女,正要被红虎鲸当贿赂送出去。”

 

“我看到船医先生了,他也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吗?”

 

李华梅礼貌地点点头,身躯也有小幅度地前倾,“是的,我前几天在南特找到了他,他是一个被我迷住的意大利商人。”

白木行久的表情一阵恍惚,“当家现在、看起来好活泼啊……”

 

李华梅又笑了笑:“不得已而为之。我一年都没笑这么多次呢。”

 

“也、挺好的!”

 

“不要对我太热络,我希望你能表现得冷淡一点。”

 

这位剑术大师慢慢地沉下脸,没了刚才那样轻快的表情,他板着脸问:“这样如何?”

 

李华梅自己也敛下笑容,用客气而疏离的表情说:“对,就是这样,请保持。”

14

 

“啊,真不习惯这样讲话,但当家这么吩咐,一定是有道理的。”

“不说我了,你过的怎么样?怎么到西班牙来的?”

“我抱着一个木桶,醒来的时候就在圣马洛的海滩上,当地人救了我,我为了救我的救命恩人而被官府通缉,所以慌不择路上了一艘船,下船就到了这里。没有钱,走投无路,惹是生非。我帮助过一些人,靠着他们的施舍过活。不瞒当家的说,我正打算随便上一艘船,到处打听一下。当家,有一件事我相当在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都用的是一种相当深沉的、读俳句的时候才会有的腔调,让人听不出喜怒哀乐。

“请讲。”

“有人在刺探我们,从我这里看去,一位黑发的高大男子。他的眼神相当锐利,”他直视着前方,没有看李华梅,也没有聚焦在蒂雅身上,更没有看他所指的费南德,一派高深莫测,“刚才他似乎受伤很重,但也不忘打量周围,是个野兽一般的人物。”

“是,这正是我们必须要如此小心的原因。”在说“是”的时候略带羞涩地稍稍低头,她撩了一下齐耳的短发,“他是一个观察力很强的人,我担心他最终会看破我的计划。”

“我一定会小心的,当家的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李华梅笑了笑,又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拘谨地看着桌面,“我和你一样,抱着木桶,飘到了多佛尔,因为长相问题,总有人想抓我,我到了普利茅斯,被她救了。”

她指了指蒂雅,蒂雅捏住她的手指,问:“怎么了?他不是在为难你,对吧?”

李华梅笑着对她说:“提督别担心我,我跟他说,提督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个好人,希望这位‘行侠仗义’的武士能加入提督的舰队,助您一臂之力。”

这位眼中装着加勒比海的提督侧头看向她,“小甜心玛利亚,嘴好甜啊。那么,武士先生答应了吗?”

李华梅回头说:“行久,点头。”

“噢,噢,嗯……”

“真是太好了,”眼中装着加勒比海水的提督发自内心地笑了,“等等我会给你看合同,工钱好商量,房间也有多的。”她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对李华梅说:“他为什么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总不会跟你一样?”

李华梅想了想,说:“他说在日本已经不能使他的剑术更近一步,他是流浪到这里的,本来今天就想随便找一艘船离开,但就是这么巧,在他要出发的时候遇到了提督。”

“这真是个太棒的巧合了,玛利亚,你是我的福星!”她张开双臂就想拥抱她的船舱侍者。

李华梅羞涩地想躲过去,但这个热情的印加少女却并不这么觉得,拦腰把她抱了个满怀,甚至还陶醉地埋在她的颈子里,深深吸了口气,还真诚地夸赞说:“真香啊,我的东方玫瑰。”

“提、提督……”

行久仍然板着脸,木然注视着李华梅被一个拥抱搞得狼狈不堪。

噢,太解气了,甚至迫不及待想和科鲁罗交流一下。

好不容易上岸的水手们通常选择喝个烂醉如泥,甚至就连李华梅也被灌了好几杯,但大多数人都趴下之后,至少还有好几个人醒着。

费南德,蒂雅,行久,科鲁罗。

费南德和行久相互打量着,这个男人真不简单,在“剑圣”面前也丝毫没有胆怯。

当然,行久并没有拔剑。

“玛利亚。”费南德忽然开口叫了李华梅,鹰隼般的妖异眼睛盯着她,以至于李华梅在脑中急速想着如何应对他的摊派。

“送提督回房间吧。”

?!

蒂雅没有醉,至少刚才她还是清醒的,李华梅下意识地低头,却看见蒂雅摇摇晃晃地靠过来。

“提督?”

她头一个想法就是费南德借此将她支开,要分化她的手下,但一来不知自己何处被人捏到把柄,随意行动恐中敌人打草惊蛇之计,二来此时却不便与科鲁罗和行久再打什么招呼,只能让他二人见机行事。

思及此处,她便点头道:“是,我送提督回去了。提督?”

蒂雅嘻嘻笑道:“玛利亚,你真是我的大福星。”

“那提督愿意和你的大福星去睡觉了吗?”

蒂雅歪头问:“你会陪我睡吗?”

饶是她尽心尽力演好一个船舱侍者,此时也一时语塞,普通的船舱侍者会陪提督睡觉吗?考虑到男性提督手下的船舱侍者往往是机灵漂亮的少年,说不定其中真的有一二或者七八娈童,但……

不要多想。

蒂雅忽然扑哧一笑,这笑声立刻就让李华梅怀疑她是装醉了戏弄自己,尚未等她发作,蒂雅就笑着说:“好了,不逗你了,我确实困了。”

她果然没醉,双臂一伸,竟然就这样把李华梅横着抄在手中,一脚踢开一个朝着她怀中的东方玫瑰伸手的烂醉水手,低头对她说:“你在这里真是格格不入。”

李华梅惊恐地睁大眼睛,躲避着她显得过于热情洋溢的视线:“提督,为什么忽然说这种话!”

“有感而发罢了,你真轻啊。”

“我不轻……提督你、怎么会抱得起这么重的东西!”

“你有一百磅吗?我想没有吧?”她还特地掂了掂,“生意刚刚在新大陆起步的时候,我也做过水手的活,你比锚轻多了。”

她们两个自顾自地讲着话远去了,费南德目送了一阵,收回了视线,盯着行久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行久双手环抱在胸前,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旧衣服披在身上,倨傲地说:“听不懂。”

费南德立刻换成了英语,重复了一遍,双眼仍然盯着他,似乎是要看他有什么破绽。

行久木然如塑像,却用法语回答说:“赚钱,出海。”

“赚钱是为什么?”

“吃饭。”

“出海是为什么?”

“比剑。”

“你认识玛利亚吧?那个黑发女孩。”

“不认识。”

费南德冷笑一声,说:“你八成认识她吧?否则你不会对她不好奇。”

行久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他,说:“如果她和我比剑,我就会对她好奇。你呢?你对我这么好奇,要我和比武吗?”

他拍了拍身侧的打刀。

费南德紧皱着眉头,而行久丝毫不让,僵持了一阵子,行久低声说:“劳驾,我要去睡觉了。”

他从费南德身边走了过去。

 

 

15

 

蒂雅真的把李华梅一直打横抱回了房间,即使是进了房间之后也暂时没有放下来。

提督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晴空下的蓝湾装着她,似乎要把她包围了。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李华梅忍不住轻轻推着她的肩膀,说:“提督既然没有醉,为什么要离席?”

“因为啊……你不适合呆在‘尘世’之中,”她似乎毫无心机地拥抱着她的船舱侍者,“我不想让你卷入纷扰,替我放水?”

她这才把李华梅放到地上,目送她出去打水。

旅店里有桐木的浅盆,一个木桶下去就满了一半,李华梅又出去一趟,提了热水回来,走到蒂雅身后,双手环在她腰间,替她解开扣子和腰封。

蒂雅双手举着,打了个呵欠,说:“喝过酒就觉得好困,玛利亚,你先洗吧。”

“我?那怎么行?”

蒂雅就转过身,半搂半拽地把她拽到自己身前,不管她愿不愿意,先解开她马甲和衬衫的扣子。李华梅并非真的不能反抗,但若反抗,却没法隐藏武功。

她知道蒂雅没有恶意,对自己“动手动脚”也不过是出于爱护罢了,所以就更不知道怎么反对好。

毕竟在船上不怎么容易洗澡,更不要说烧热水了,短途航线还好,每日可以用湿布擦身,所以热水澡才显得弥足珍贵,现在就诱惑着她。

“好了,别跟我客气了,快进去。”蒂雅抓着她肩头的衣服,向外一分,把她赤条条地剥出来,双手熟练地抽掉皮带,连她的裤子也一并脱下来了。

“提督!”她惊呼地捂着身上最后一层装备,但蒂雅拦腰抱住她,直接把她放进了水盆里,威胁说:“不听话就把你丢进海里喂鲨鱼!”

“我的好提督,你快饶了我吧,我自己脱还不行吗?你先松开我。”

“你可不要说谎。”

李华梅低着头说:“我的衣服都被你脱了,说谎又有什么用?”

蒂雅慢慢松开她,她背着蒂雅小心翼翼地脱掉内裤,双手抱着肩膀慢慢坐进水盆里。

温水浇在她背上,毛巾轻柔地擦拭着她,李华梅惶恐地去拿毛巾,但拽住的是蒂雅的手,她一时不知该不该放开,嗫嚅着说:“提督、提督,就不劳烦提督服侍我了……”

“这有什么关系?啊哈……你介意这些吗?我并不是什么贵族小姐,我们应该……互相帮助,我帮你洗,你帮我洗,这很平常,来,松开手,洗胳膊,伸直。”

李华梅赧然伸直了手臂,蒂雅的手和毛巾一起在身上温柔地擦着,她自己则快速地洗了躯干部分,蒂雅开始洗另一只手臂时,她已经洗完了身体,可以洗腿了。

水温柔地从头上泼下来。蒂雅轻声在耳边说:“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睛,水流淌过脸颊,有肥皂的气息。

“提督……提督来欧洲究竟是做什么的?”

 

 

 

16

 

 

蒂雅刚刚宣布了下一个目的地是里斯本。

“你知道里斯本吗?”

“Lesbon?”李华梅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疑惑,接着说出了蒂雅完全想不到的答案,“我知道!有一位留下过美丽诗篇的女诗人,出生在蓝色海洋上的Lesbon岛上。提督,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

蒂雅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还有另一个地方叫Lisbon吗?不过不是的,我指的是葡萄牙王国的首都。”

李华梅特地露出沮丧的神情,“不、不知道……或许听说过吧,但没有留意。它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人的弱点往往是十分明显的,尤其对旁人的崇拜和欣赏毫无抵抗力。如果有一个人眨着漂亮的大眼睛询问着你恰好知道的事情,那么你多半是会骄傲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的。

谁能抵抗神秘的东方舞女呢?蒂雅有一种把她抓进怀里揉一揉的冲动,但因为怕吓着玛利亚而放弃了这个念头。

“里斯本曾经是‘海洋的中心’。啊,这并不是说地理位置上的,而是指她在航海者心中的地位。有无数的探险家和商人从这里出发,不断地带来财富和新的地理发现。”

“‘曾经是’。”李华梅现在对时态和所有格都格外地敏感。西方的语言实在是太难了,她深受这些汉话里没有的元素的折磨。

“嗯,对!”兼职语言教师的提督欣慰地点头,“现在,整个海洋世界的中心是塞维利亚。海洋的霸权落在了西班牙人手中。”

她顺从地问:“这种变化又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葡萄牙发生了一场政治事件。葡萄牙国王病逝后,王位的继承权落在了西班牙国王头上,虽然西班牙方面承诺两国只是共用国王,而不是合并成一个国家,但依靠国家力量进行生意的葡萄牙贵族们还是一下子失去了后援。”

“噢,因为西班牙不愿意葡萄牙分走他们的海洋霸权。”

“没错,就是这样。”

黑色的脑袋毛茸茸的,来自东方的船舱侍者顶着一头少年一般的短发,显得过于可爱,以至于提督难以抗拒地伸出手揉了揉。李华梅的神情明显地僵硬,大概有十多年没人敢这么摸她的头了。

“当然了,堕下神坛的葡萄牙王国仍然富有,贵族们向西班牙国王投诚,因此换来了一些特许经营权。你知道吗?葡萄牙的生意大多数被贵族垄断。”

这让李华梅难以理解,因此睁大了眼睛。这个动作暴露了她的惊讶,某种程度上十分善解人意的蒂雅抚摸着她的头顶,问:“有什么惊讶的事吗?”

“唔……在我的国家里,商人是被人看不起的,人群有阶级之分,最上一等人是掌握知识的官僚,其次是农民,接着是做手工业的人,最后才是商人。”她说的当然不是伪造的故乡日本——那个仍然有贵族的地方——而是在大明发生的事情。

“嗯,这在别的国家也不太能想象。”

“我听说英国的海盗,并不能受封能够继承的爵位,最高只能成为骑士爵,是真的吗?这难道不是和葡萄牙很不一样吗?”

“没错,在英国,海盗受封的爵位是不能世袭的,只是最末流的贵族。而葡萄牙获得的财富让欧洲各国都眼红,所以国王们嘉奖有成就的‘海上商人’,”她挤了挤眼睛,“这让旧贵族嫉妒坏了,所以也有没落的旧贵族加入海盗的行列,好快速攫取财富。而像葡萄牙这样,以国家为主体经商的国家,还有威尼斯。”

李华梅思考着是不是一个舞女不应该马上听懂这么复杂的国际问题,连带着反应也慢了下来。好在船快要靠港了,美丽的城市吸引去了大家的注意力。费南德在桅杆顶上大声喊着“看见城市了”。

蓝黑色的海上跳出一抹明显的橘黄,那是城市里所有的屋顶加在一起的颜色。离得再近一点,才能看到下面的白色或者砂岩色的墙壁。海鸟在船的上方盘旋着,似乎只是在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船靠岸之后,蒂雅拉着李华梅对副官柳科说:“给我钱,我要和玛利亚出去。”

吝啬鬼柳科粗声粗气地回答:“多少钱,干什么?”

“总之先给我两块!”

“干什么的?”

蒂雅催促着他,让他不要磨磨蹭蹭小家子气,却迟迟不说自己要干什么。

李华梅也不知道蒂雅要去干什么,因此在柳科放弃盘问蒂雅转而来问她的时候,诚恳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现在很好奇。”

蒂雅笑着转了转眼睛,“等会你就知道了。”她转过去对柳科说,“这是女孩子的秘•密。”

说完就牵着李华梅走进了小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