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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白】爱月撤灯

Work Text:

1

 

“以后不要牵我的手了。”

万里无云的天,被冷风刮得有些刺眼。两个孩子的脸都冻得红扑扑的。

“为什么?”

“不合适——总之就是不要。”

 

这家伙突然搞什么名堂呢?

鬼灯一时有些发懵,他打量了白泽几眼,睡眼惺忪,衣领翻着一个角,嘴边沾着点儿牛奶渍,拎在手里的书包也才拉了一半,刚风风火火从单元门那边冲过来——和往常并无不同。

他不太高兴,因为他今早正巧将一只手套塞到了书包的最底下,不大想费工夫把它们刨出来。白泽的手心总是热乎乎的,比一个人戴手套不知要强多少倍。可白泽的右手,今天却赫然被手套武装得严严实实。

“我可是没戴手套。”

“没戴手套?那去戴啊!”白泽甩给他一个白眼。“不戴就自己受冷去吧,难不成你拿我的手当暖宝宝?”

“是,没错。”鬼灯的眼神很认真,在白泽看来却像在寻衅。

“走了。”白泽不想再多和他吵,边说着边大力将书包一甩想背上,人却差点栽到地下。鬼灯一把扯住他的背包带,才好容易站稳。

“懒虫咋急起来了?再急也已经迟到了。”

白泽冷哼一声,扭过头去。鬼灯无奈,伸出手理好他的衣领,顺便冰一冰他的脖子。他又想抹掉白泽嘴角的白渍,却犹豫着缩回,转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递过去,眼里昭昭写着三个字:邋遢鬼。

白泽瞬间会了意——这早不是第一次。他涨红了脸,嫌恶地用两根指头抽走了那包纸。“走得急,要你管啊?”

“那纸还我。”

“不要。”

白泽边擦着嘴边回身走了。鬼灯看着自己孤零零戴着手套的右手,想想还是把手套塞进了口袋,空着手赶了上去。

太阳稍稍爬得高了一些,为层层流云染上瑰丽的亮橙,令白泽侧颜的轮廓更为分明。他的每一缕发丝霎时间好像铺展着霞光万道,细长的眼睫也缀上了星星点点的金色。鬼灯吸了口气,能闻到他身上清爽而又甜丝丝的桃子味儿。

除了不能牵着白泽暖暖的手,这都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2

 

鬼灯嘴上说白泽的手就是个暖宝宝,实际上意义远远不止于此。

毕竟他就是这样把白泽牵成了自己的青梅竹马。

那是开春的一个雨夜,鬼灯读二年级。天空昏黑,细密的雨滴已完全隐于夜色。只有一辆汽车偶尔驶过,才能照出雨脚如麻,仿佛漫天繁星都化作落雨,只留给夜空一片死黑。

偏在这个时候,阎魔让鬼灯下去取他忘在凉亭里的手机。鬼灯虽然说了几句少打那两把麻将又不会死,还是提着雨伞和手电筒下了楼。

他一路走到了凉亭,手电筒的光四处乱晃,没晃到手机,却先晃出了石桌底下蹲着的一个男孩子。他还没看清那孩子的脸,那孩子就一下蹦起来,将他一把搂住。

陡然如平旷的原野,忽地有陨星坠落。

鬼灯的手电筒一下掉到了地上。他感觉到那孩子衣服很单薄——今天本是个暖和的大晴天,到了下雨的时候,许多人猝不及防受了冻。他的身子还在微微打着寒战,贴在鬼灯颈窝的耳朵冰凉,可扶在腰侧的手心却很热。雨声聒噪,鬼灯却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脏,仿佛在贴着自己的胸脯怦怦跳着。

那一瞬间,似乎有某种共鸣,令他的心跳也加速起来。

“……你干嘛呢?”鬼灯小心地问道,语气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施起威压。

“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找我……”那孩子仍然不放开他。

这是……认错人了?

“谁来找你了?”鬼灯挣开他的怀抱,弯腰拾起手电筒,目光随着手电筒的灯光上下扫视着男孩子,那孩子立马手忙脚乱地挡着光。

“别照啦!眼睛都要瞎了!”

“本来就瞎了不是吗?”鬼灯放下手电筒,凑近男孩子的脸。“好好看看我。”

殊不知昏黄的光线中男孩子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鬼灯暖热的吐息吹过他的脸颊,在寒凉的空气中氤氲成团团白雾。

“行行行,我认错人啦!你还想怎么样——阿嚏!”男孩子扬起下巴,但话说到一半又是一个寒噤,紧接着扭头打了个喷嚏。鬼灯明知早些时候出门不可能加衣,却还是鄙夷地嘟囔了句:“冒失鬼。”随即脱下夹克,粗暴地扯过他的手,给他套上。

男孩子的表情有些感激,不好意思地盯着别处。“所以你……你为什么在这?”

“倒是你,为什么在这?”鬼灯反问。

“我?我和伙伴玩捉迷藏,玩到一半下雨了,他们找不到我,就自己回去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将鬼灯的夹克又裹得紧了些。“可是……可是我蹲在那太久,都快睡着了……有谁喊我也没听到……一个不留神,睁开眼睛,雨就那么大了!他们怎么都不来,真是一群……一群……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昨天刚学的……忘恩负义的家伙!”

“这种地方也找不到,真差劲。——你爸妈没来找吗?”

“爸妈今晚不回家,早上给我准备了一天的便当就走了……要不是你来,我可要在这里待到天亮了啊!”男孩子激动地抓住鬼灯的手,冰凉的指尖令鬼灯也吃了一惊。他边把那手指捏在自己掌心捂着,边说:

“我可没说要接你回去。”

男孩子一下手足无措起来。“不……不行!你必须……噢对了!你的衣服还在我这呢!你要是不接我回去,我可就不还你了喔!”他仰起脸,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

鬼灯知道扒下那件夹克其实易如反掌,看他的眼神稍有些怜悯。

“你叫什么?”

“白泽。”

“鬼灯。”他松开白泽,把手电筒往另一张石桌上一照,很快找到了阎魔的手机放进口袋。“白泽,走吧。”他把手电筒挂在手腕上,撑起伞。

沉重的雨滴啪嗒啪嗒打在伞上,白泽朝他那又挨了挨。

“你家里有人吗?”鬼灯问。

“没。”

“那到我家去吧,吃点热的。我还没吃晚饭。”

“谢谢你。”

“没事。”

白泽突然去够他空着的手。鬼灯一惊,忙缩回了手。

“又干啥?”

白泽愣了两秒,扭捏着憋出了一句:“算了。”鬼灯却忽然明白,一把将白泽拽过来,将他的五指紧紧攥在手心。白泽吓了一跳,本能地将手往回抽,而鬼灯抓得更牢。滚烫顺着手臂流泻,让白泽周身都暖和了起来。

“这样对吗,白猪。”

“嗯。……疼。”

“真娇气。”鬼灯啧了一声,转而与白泽十指相扣。白泽的手背凉滑如凝脂,他忍不住用拇指半贪恋半恶作剧地摩挲着。

“别骂我白猪,恶鬼。——摸够了没!”

“少废话,信不信我现在把你丢在雨里。”

白泽立刻乖乖地不作声了。走了一段,他却战战兢兢地又开了口:

“再、再废话一句可以么?”

“说。”

路灯的光从伞上方投下,伞下充盈着温和的鹅黄。白泽的眼眶微红,雨夜无月,月光的亮银却在其中温柔地流转。满世界的雨倏然停止了聒噪,雷鸣静了,飓风止了,连从叶尖淌下的水滴步履都带上了些许醉意,趁机对叶子吐露出未来得及表意的真心。

一切噪声纷纷打着转流进了排水沟。

只有白泽的眼睛,在无声地喧哗。

“……别松开我。”

他说。

鬼灯顿时觉得有什么在他的血管里解冻。就好像走进一座种满了一百万棵金鱼草的花园,令他无上地欢欣雀跃。

不过,现在即便给他一座种满了一百万棵金鱼草的花园,他也更宁愿和白泽待上一阵。——最好是雨夜,这样就可以温暖他冰冷的指尖,看他的眼瞳中星月熠熠生辉。

他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新鲜,奇异,而又惹人不安。

因而他不太自然地说——

“好”。

他本是个谨慎的孩子,从未简单地对谁说过“好”。

恰逢一阵冷风过境,飘摇的雨珠打湿了鬼灯的背,他咬牙忍住没打寒颤。他将白泽的手握得更用力了些,直到他们的手心相贴。

手心肌肤的触感很舒服,令他们彼此都安下心来,而不再惧怕雷声阵阵,狂风与雨水相互推搡着,将前路折射得模糊。

 

3

 

 

后来,他们每天一起上学。

明知白泽来得晚,鬼灯也总是早早地在中庭的长椅上坐着。而白泽总兴高采烈地奔向他,似有欢喜若狂的千骑卷过平冈,偶尔会往他手里塞上一个纸包——冬天往往是鲷鱼烧,夏天则是大福。据说虽然大多是妈妈准备的,但时常也会有白泽自己的手作,那便会稚拙到一眼就能分辨。待鬼灯将纸包剥开,便会空出左手让白泽牵着,然后肩并肩走出小区大门。

邻里们说,鬼灯这孩子从来不笑,望向白泽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却也能想象出他的笑颜。

——不曾为人所见的明媚笑颜。

鬼灯觉得有些遗憾,他从未特意问过白泽为何总牵他的手。现在回想过去,也许开始是为了延续雨夜里的那份安心,后来却愈加成了习惯。

鬼灯也习惯了白泽的手,但“习惯”了,并不代表他麻木或是不在意。

他可能一时注意不到白泽膝盖或是手臂上的新伤,但手上有了哪怕是一点印痕,他都会第一时间摸到,然后一面叱责他不够小心,一面猝然用大拇指搓揉,针眼般小的伤经了他的手也肿成了芝麻大小。白泽则会不快地回嘴,作势要去掐前几天他刚为鬼灯包扎好的伤口,心里疑惑鬼灯到底想不想他被弄伤。

他这么在意的手,怎能说不牵就不牵。

放学的时候,他仍然和白泽一起回去。他追问白泽为什么不牵手,白泽说,手要留给最喜欢的人牵。

——才不是你这恶鬼。

“那以前呢?”鬼灯问。

“以前不懂事。好了,别聊这个了。”白泽不耐烦地答道。

若放在往常,鬼灯一定会一把抓过白泽的手,用可以压碎骨头的力气把他摁到墙上,戳他的眼睛,直到他正面回答为止。

而他今天深呼吸了几次,没有动。

“那你定好最喜欢的人了吗?”

“啊?呃,还没有……太多了,不好抉择……”白泽讪笑着摸摸后脑勺。

“嘁,你这算什么?喜欢的人不应该是感觉来了就确定了的嘛,哪有你这样主动选择的?”

“你管那么宽干嘛,又不是不懂我。”

我当然不懂你了,鬼灯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单说花心这一方面还是蛮懂的。

“……那白泽,周天来我家打游戏吗?”

“行啊。——你都多久没打游戏了,这么突然。”

“嗯。到时候给你发line。”

成了。

等到周天,天时地利人和,我便要追问到底。

 

4

 

周天下雨,但不大。客厅的窗帘半掩着,隐约能见到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大的是风,鬼灯家的楼层不高,每每刮风,便能听见树上和树下的叶子一并飒飒地响。

“都跟你说了要先动机关,别先打怪,不然会卡关!恶鬼你还玩不玩了?”白泽气呼呼地把手柄摔到鬼灯怀里。

鬼灯冷眼睥睨着他:“这个图我们不都是第一次打吗?你不过是靠运气罢了。要不还是玩pvp对战?”

“别!……继续继续。”白泽再清楚不过,每次和鬼灯在游戏中的pvp总会演变成现实,而他当然打不过鬼灯。他忙不迭爬过去,拿了手柄,却没再回去,而是挨着鬼灯坐下。

“干嘛?”

“我冷。”

“你这样会碍着我操作。”鬼灯把他往旁边推了推。“自己穿外套去。”

“可我没带外套。”白泽不依不饶地挤过来。

“没带外套?那去拿啊!”鬼灯冷不防吼道,吓得白泽连往后退了三退。“不拿就自己受冷去吧,难不成你把我家当你的衣柜?”

白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多久以前的话还记这么清楚!我穿穿你的衣服怎么了?那天不知道是谁自己把衣服脱给我穿的!”

“那是因为我还没意识到你是这种笨,拖拉,不检点,存在意义就是被纠正的猪头。”鬼灯瞥他一眼,径自重新开始了游戏。白泽却也就鼓着嘴坐着,盯着鬼灯操控的人物一直往屏幕一边走去,直到因为白泽没有动而被卡住。

“外套挂在我椅背上,自己去拿。”鬼灯补了一句,白泽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走廊边上的时候还回身瞪他一眼。鬼灯拿着两个手柄噼里啪啦地摁着,装作没看见。

 

在卡了无数次关,吵了无数次嘴以后——

“我不玩了。”白泽说。

“主线已经通关了。”鬼灯一看到白泽那副忿忿的模样,就知道他绝对不会真的离开。他咔咔咔按了几下,退出了游戏。“请便吧。还是要我送你?”

“呃……”

果然。

“其实就是不想玩这个游戏了。”白泽很快地说完。“不如来干点别的?”

“嗯?”鬼灯一下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时他不敢骗自己没想到不大恰当的事情上。真是的,对白泽怎么可以这么想,实在太恶心了。

“比如说,聊聊天什么的。”说着白泽重又凑了过来,一脸神秘。“现在不会妨碍你操作了吧?”

“……不会。”鬼灯任由白泽挨着他。他再度嗅到了清甜的桃子味,不由得对白泽将要说的事抱有某种缥缈的期待。

“嗯,那我说了。”白泽的脸颊泛着浅红,好像他常常塞在鬼灯手里的草莓大福。

“昨天,我和隔壁班的班花在教室接吻了。”

 

5

 

什么?

你说什么?

鬼灯歇斯底里地吼道。

——不过只有他自己听见了吼声。事实上,他仅仅无声地动了动喉结。

“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诶?这有要干什么吗?”白泽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种事情难道不就是拿来和青梅竹马分享的嘛?”

鬼灯腾地站起来,他感到无端的愤怒与惶恐。他用舌头抵住上颌,竟能尝到一股咸腥的血气。他忍住不看白泽,以免对上目光的时候抡拳把他揍扁。

雨骤然下大了,水珠哐哐砸着窗户的响声掩盖了鬼灯粗重的呼吸,却掩盖不了他胸脯急速的起伏。

“干嘛啊,生气了?”白泽拉住他,两人重又在沙发上坐下来。鬼灯用余光能看到白泽小心翼翼地瞅着他。寂静持续了几秒钟,直到白泽忽然笑逐颜开。“难道你是嫉妒了?鬼灯原来会有喜欢的人吗,啧啧——”

鬼灯刚转过头来,白泽便住了嘴。

他眉毛倒竖,额头上青筋暴起,白泽好像能听到火舌在他眼中嘶嘶作响。

“别那样看着我。”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没,生,气。”

鬼灯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生气。

脑海中一浮现出白泽和别人亲吻的画面,他就难受得浑身发抖而不能继续想象下去。

在白泽坐在别人座位上的时候,

向他展示女孩子送给他的贺卡的时候,

背包上挂上他并不知道来处的挂饰的时候,

曾经说过“别松开我”的嘴,却告诉他“不要再牵我的手”的时候——

他都有同样的感觉。

想要把白泽的心肝掏出来,一根一根翻找他的血管,看看里面流淌的究竟是对谁的思念。

想要把白泽的脑髓吸出来,在舌尖细细品味,弄清楚其中又隐藏着对谁的浮想联翩。

与那个雨夜不同,他觉得这种新鲜而奇异的感觉,很危险很危险,

——却又甘之若饴。

他踌躇着,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在害怕,害怕白泽有朝一日会奔去除他以外的方向。

 

或许是因为一朵倏然行过的浓云,窗外的天色愈发晦暗起来。

白泽却深深意识到,鬼灯这是真的生气了。他只得赔着笑脸:“是,你没生气……”

“我没生气。”鬼灯的语气趋于平静。稍稍“清醒”了之后,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追问机会。“所以呢?她是你最喜欢的人了?”他盯着白泽的眉心,不愿直面那两弯缱绻的月色。

“嗯?当然不是啊。”

“那是什么?”

“她嘛……”白泽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就是和她玩一玩,试一下接吻的感觉啊。”

鬼灯的呼吸拉长了许多。

“初吻?”

“对。”白泽的嘴角再度上扬,令鬼灯心脏一阵绞痛。

“你不是说过手要留给最喜欢的人牵吗?那初吻呢?”

白泽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谨慎地看了鬼灯一眼,忽然长出了一口气。

“我其实真的不在乎这些,那是我随口胡诌的。我只是不想跟你牵了,鬼灯。”

鬼灯的脑内惊雷砰地炸响,将一切夷为刺目的空白。

“哦。”

白泽已在他的脸上读到了“为什么”。

“因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只有恋人才做那些,不是吗?”

“你和那班花是恋人吗?”

“都说了不是了。”

“认识多久?”

“半个月。”

“那为什么你们可以接吻我们不能牵手?”

白泽似乎有些生气了,清透的眼角攀上几根血丝。他干笑几声:“鬼灯,你真的有点不开窍。”

“不,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牵手会显得很奇怪。如果你不想,那就不要。”

鬼灯定定地看着白泽的眼睛,客厅里此时很昏暗,他的眼亮得吓人,仿佛整个人只剩下了那一双眼活着。

“我只是觉得失望。你将我所珍重的东西就这样儿戏似的给了别人,而且还是个仅仅认识了半个月,简直可以说是萍水相逢的家伙。”

白泽歪着脑袋,乜斜着眼睛瞟他。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所以你是白猪。”

白泽嗤了一声,双手将鬼灯的后颈朝自己扳过来,不甘示弱地直视他的眼睛。

“鬼灯,我还是更喜欢你用暴力解决问题,而不是婆婆妈妈地扯这么些道理。”

“哦,是吗。”鬼灯暂且收回了剑拔弩张的目光。“那你继续说,说说你和那班花还打算干什么。”

白泽如释重负,却也有些受宠若惊,不太相信鬼灯能就这样被摆平。但一想到和那个女孩子的事,他的智商又再度下线。

“啊,我们下一次尝试的时候,我准备伸舌头。”

“这么说,你是还没有伸舌头亲过了。”

鬼灯的话音里有些微的笑意。

“是。”

白泽不明所以。

但下一秒他便明白了。因为他的后脑被鬼灯猛地一托,紧接着炽热便贴上他的唇。

不好。白泽两耳之间嗡地一响。

还真他妈就暴力解决了。

 

6

 

鬼灯现在脸上不露声色,但他其实很紧张。

与其说是现在,不如说几乎从来都是这样——他一切激烈的情绪,都只会化作仅仅在脑际肆虐的疾风或激流。因为,情绪的表露总让人变得脆弱。

鬼灯懂得这个道理虽是好事,却还为时过早。他十四岁——正是各种情绪都最为纯粹而极端的年纪。

这一次他快要掩藏不住了。他所有或疏狂或冷彻的思绪,通通融化成复杂而又澄澈见底的河流,滚滚滔滔,浩浩汤汤,直到在他的胸口不知何往。

他的鼻息浑浊而急促。他感觉每一次呼吸与心跳都在迫切地杀死他,于是短短几秒内,他便死了十几次。可白泽的唇舌又是那样温软,肌肤的味道又是那样清甜,似乎吻着他就这样去死,也没有什么不圆满之处。

他于是产生了就这样去死的念头。他不知道放开白泽后他应该或是能够做什么,因此让生命终结在这里,不失为一个完满的结局。况且如果沉浸在白泽的气息中赴死,即便堕入地狱,也会好像身处天堂。

但相比飘渺虚妄的未来断想,他宁可专心享受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白泽。

他最害怕的便是白泽突然将他挣开,让他的万千思绪都了结成无趣的凄凄惨惨戚戚。于是他把白泽压在了沙发上,左手环住他的肩膀,腾出右手,摸索着他的指尖。鬼灯不安定的呼吸使空气也炙热得颇为战战兢兢,白泽知道鬼灯担心他逃开,心理上本可稍稍占据一点儿优势,但他的心绪也同样热烈而纷乱,无暇再挑逗鬼灯,很容易就给牵住了手。

鬼灯已是不知第几次故地重游,这次却令他分外沉迷。他先摸到的是白泽的手背,虽不大情愿却也被殷切的情欲逼得将就,而竭力将他手背的沟壑起伏扣在自己手心。他慢慢意识到以前上学路上的牵手不过是潦草收场的走马观花,白泽手上的高低纵横他已然生疏了不少,于是他颇为抱愧地用起心来,四指贪恋白泽掌心的温热,拇指则在他清瘦的指节间流连。

他因为他此时不寻常的直率与狂热而焦虑。但直率与狂热,才是一个少年应有的样子。何况他的狂热只会在白泽面前昭然若揭。

——而不仅是狂热,他所有的憎恶或是餍欲,

所有惶惶不安、趑趄踌躇、缱绻眷恋甚至于欢欣雀跃,

所有令他旗靡辙乱的心情,

不知从何时起,已然始于也终于白泽。

他热切地渴望白泽回握他,好确认他自私的臆测,哪怕只是假意地欺骗一下也好——没有人比他鬼灯,更适合占有白泽的这双手。

白泽本是愕然不知所措,可鬼灯的抚触无论何时,都是那样让人安心,就好像与数不清的小兔子大字躺在暖洋洋的原野,待阳光照得睡意朦胧,便有人轻轻为你盖上被子。

于是他不再顾虑地回握那无措与无忧的来源。

那一瞬他们彼此都仿佛飘零的浮萍,在滚烫的未知之海中相依为命,窗外的雨声则是澎湃的海潮。

 

7

 

鬼灯轻轻把白泽的手折过来放在肩侧,好将他的手扣紧。他意识到自己已是穷途末路,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带试探便用舌头野蛮地撬开了白泽的嘴。

鬼灯的口法难免生涩,却吻得很用心,对于第一次来说已然绰绰有余。白泽的嘴里有股淡淡的薄荷味道,他虽很喜欢,可也不愿相信那是白泽为了女孩子特意准备的口腔清新剂。他本只是徐徐舔舐白泽的齿龈内外,无意惹得白泽因酥痒而在他怀里微微颤抖,而后便渐入佳境,带着过分的快意搅弄他的舌头,至于对方迎不迎合,那便是另一回事,也与他无关。

大人们接吻时往往讲究舒适感与情趣,但少年则会抱着猎奇的心理想着更进一步。于是鬼灯咽了口唾沫,转而深入白泽的喉咙细细舔弄搜刮,白泽被吻得有些窒息,不舒服地皱起眉头,右手焦急地推着鬼灯的腰,却丝毫没有令他减缓攻势。

出乎意料地,鬼灯的脖颈微弓成一道略显温柔的弧。

他的目光、手指和身体,无不因着迷而粘着白泽,因为那里的一切都是温和而灼热的——指缝、脸颊和鼻尖,以及柔软的、带着水汽的气息,将周身的空气氤氲成酒红色的海洋。后来,他慢慢无法分清白泽的唇、齿和舌,只知道它们都同属这一片海,而在那他所沉溺的海洋中潜游,海水恍若透明的大手,和婉地撩拨着他。

这一切本将永恒地持续,直到白泽的喉咙里溢出破碎而满足的轻鸣。

鬼灯当即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变化发生了。他只觉得浑身充血,万种思绪嘈杂地放起烟花,他自己宛若那剧烈燃烧着的火药。

这样下去要不妙。

他略带仓皇地将彼此稠浊的唾液咽下,放开了白泽。白泽耳朵绯红,刘海凌乱,嘴唇有些肿,瞳孔中五味杂陈,在惊慌、嫌恶与责备之外,有两道浅浅的光兜兜转转。

鬼灯本计划好说的台词,蓦地被那光卷得干干净净。他只顾盯着白泽,目光依旧很冷,却好像看不够那般向着白泽潺潺奔流。

 

白泽倏然推开他,扒着沙发垫子坐起来,眼神气势汹汹,却连背都挺不直。

鬼灯大脑一片空白,尽想些有的没的来填补。又看看白泽的狼狈相,索性放弃思考,而把注意力放在窗外扑簌簌的雨声。雨声偏又恶作剧地弱了,只听到叶子摩擦而发出的清脆窸窣。两个人不由得都试图冷静下来,好不被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出卖。

“还玩(游戏)吗?”这句话一出口,声音小到鬼灯自己都吃了一惊。

谁知白泽一听他这话立马暴跳如雷,脸红得像水煮螃蟹,挥拳却都被鬼灯躲过,无奈胡乱踹他几脚:

“操!还敢再来!?你这恶鬼还真够要脸的啊!”

这蠢货大概是以为还要玩(接吻)吧。

他噔噔两脚跺到地上,站起来,拖鞋也不穿就往门口走。鬼灯感觉颇对不起他,没再还击也没拦。他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把外套脱了甩到鬼灯身上。

“那边是冰箱,不是门。都路痴到这程度了吗。”

“闭嘴,不用你说!”

“外面下雨,我可以送。”

“滚!……先把肿消了,死变态。”

肿?什么肿?

鬼灯低头一看,外套盖着的地方已然支起一个小帐篷。他登时脸颊久违地烧得厉害,没再抬头,听着白泽摔门而去。

 

8

 

“感冒了 我明天请假”

凌晨,鬼灯在梦境的边缘摇摇欲坠,猛然被手机提示音惊醒。

他坐起来,焦躁地抓了抓后脑,一看,赫然是白泽的消息,短短八个字。

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拍又再度躺倒。但那八个字,却让他不由得因揣测而生起繁杂的心绪。

“蠢猪 感冒了还这么晚 你咋还没猝死”

鬼灯刚按下发送键,却又好像看到了白泽眼里流转的银辉,衬得他的嘴唇格外红润,那样子香艳得简直不像个少年。他一怔,不觉脸烧得火热,颇有些后悔对这蛊惑人心的家伙怎么没再恶毒一些。

“你也没睡?

切你敢事不关己地睡了就杀了你”

对方几乎是秒回。

“我怎么就不能睡了”

“我没睡着,你也不许睡!

而且就是你让我睡不着”

“哦哦?好啊 那我陪你熬着”

鬼灯心里暗笑——他自己还算正常,但白泽是出了名地熬不了夜,晚睡一小时往往就得眯着眼睛神志不清一整天。嘛,虽然眼睛本来也就没多大。

“混蛋”

看到没,一说不过他就人身攻击。

“色情狂”

哈?

“???”

“算了请自己对着你的〇〇反思一下”

“噢,你说那个?”

“是啦”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亲一下你就起生理反应你是纯情少男吗!?”

“在这个年纪只有你不是吧淫兽”

“而且还那么大 我好嫉妒”

“……所以色情狂到底是谁??”

对面陷入了沉默。鬼灯开始还因为白泽的语塞沾沾自喜,可白泽却久久不回,令他又煎熬起来,一拳捶在床上。

“你是不是自己去睡——”

他打到一半,屏幕上突然弹出了消息。

“鬼灯 你真的很莫名其妙

硬了我就不追究了

强吻什么的根本也是不该发生的啊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你明明平时很认真成绩好运动细胞也很强却老是做这些费解的事情

亲吻也好对牵手的事情这么较真也好把我储物柜里的情书全部替换掉也好在大家都习以为常的愚人节花三天计划怎么整我也好

总好像一直缠着我不放

就算是青梅竹马,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真是的恶鬼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就不可以坦诚一点吗

有什么积怨赶快说出来,我可不想哪天就被你暗杀”

鬼灯紧拧着眉,将消息反复看了十来遍。

莫名其妙?

费解?

坦诚一点?

他对着屏幕发愣。

是啊,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居然连你自己也这样问。

既然你也觉得费解,那我宁可不告诉你——

那些全部是因为你。

彻头彻尾都是因为你。

鬼灯浑身的血液好像都要喷薄而出,他手一滑,听着手机发出沉闷的一响,显然是砸到了地毯上没有摔碎。他无力地倒下,把下巴搁在枕头上。

他唯一没为白泽做过的“费解的事”,大概就是哭了。再多这么一件,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但他仍竭力咬着牙,将呜咽化作对黑暗怒目而视的双眼。

 

鬼灯和白泽待在一起的时候,曾经只感到纯粹的愉悦与友情所带来的美好。渐渐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却掺杂了愈来愈多的不安与不平。

白泽的生命中,不为他所知的部分正令人发指地增长。

鬼灯已经无从知晓白泽每一个伤口,每一次哭笑,或是每一句言行的缘由。

白泽生日时,他朴素的贺卡与礼物总被淹没在数不清花哨的蝴蝶结和香味信纸中。

以往雨天他永远和白泽共用一把伞,可现在每当下雨,拎着伞邀白泽一同的人常常挤满了班门口。

100米跑结束,在终点迎接白泽的人熙熙攘攘,争着往他怀里递水和毛巾,而马上就要1500米检录的鬼灯只得托同学往白泽的包里放一件干净的运动衫,因为天很热,而他知道白泽只会往包里塞各种零食。末了白泽却把运动衫原封不动丢还给他,谢了一句,就笑说邻座女孩子带的电动风扇很凉快。

但白泽仍然雷打不动和他一起上学放学。

“你和鬼灯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啊……怎么还天天一起回家?为了这个都不跟我们玩。”

“因为那家伙——很依赖我嘛。”

这是鬼灯无意间听到的,白泽的原话。

他先是震惊,而后不解,继而恍然——是啊,他竟然开始依赖白泽,这个明明曾经在鹅黄色的伞下胆怯地牵紧他,告诉他“别松开我”的白泽。

他一直在说服甚至麻痹自己:白泽是个一无是处,没他就不行的猪头。虽然他喜欢作弄白泽,却又有些隐隐的牵挂,说到什么事情都能立马想到他,然后不屑地拧起眉,啐一口唾沫:那家伙的话肯定办不到。实际上白泽文体全能,社交如鱼得水,没了鬼灯也不会怎么样——倒是鬼灯只有白泽这一个朋友。奇怪的是,他有了白泽以后,却从未想过要交别的朋友。这或许是他迄今最大的失策之一。

喜欢甚至吹捧白泽的人很多,于是他便反其道而行之,这样他就能突出重围,成为白泽心头唯一抹不掉的不快。

他把白泽弄伤,这样当白泽那帮“狐朋狗友”问起,白泽弯弯的眼角就能堪堪流露从不因他人而生的鄙夷,咬牙切齿道:“都是鬼灯那王八蛋。”

他不眠不休把黑眼圈熬成烟熏妆,为白泽设计一个天衣无缝的恶作剧,这样他就能欣赏白泽一向平和的脸因愤怒而涨的通红,放下斯斯文文的架子满学校追着他算账,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和他同路放学。

但鬼灯显然是个早熟的孩子,他再明白不过他耍的都是些小聪明伎俩。白泽的伙伴偶尔瞥他几眼,畏惧之余,完全就是看异类的目光。

他仍然无法阻止他和白泽渐行渐远。

偏偏这样的鬼灯又自尊心极强,他不止一次想要掐着白泽的脖子狠狠质问,质问他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与隐瞒。可理性告诉他,白泽毋庸置疑是个合格的青梅竹马。他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交际圈,有自己的心事与秘密。而鬼灯硬要插手,就是自寻烦恼。

鬼灯尝试去戒,可清辉皓月只回眸,千军万马尽倒戈。每每为之重蹈覆辙,都令他回忆起白泽每每见女孩子时的笑容可掬、春风满面,他想自己与那副丑态大同小异。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他觉得他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而这一切都怪这混蛋白猪。

 

我何必要在你面前这样卑微?

我不明白。

既然是“费解”的事,那么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我当然可以坦诚,白泽,我现在就告诉你。在那之后,我连你一根毫毛都懒得碰。

跟你泡的妹子哪凉快上哪去。

 

鬼灯摸黑捡起手机,却看到白泽说他已经睡了。

他没再生气,反而少有地感到筋疲力尽,草草回复“知道了”就一头栽到床上。

迷迷糊糊中,他只后悔为这猪头心烦意乱到三更半夜。

 

9

 

第二天是个朗朗晴天。

鬼灯刚放学不久,在阎魔叫他下楼取快递的时候,他就有种微妙的预感。他还没赶到门卫那里,果然就在住宅楼拐角和白泽撞了个满怀。

白泽身上套着一件颜色单调、显然不会在平时穿出去的羽绒服,眼眶和鼻头都泛着红,头发乱蓬蓬的,耳饰也没戴,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但他一见到鬼灯便差点一蹦三尺,扭头就跑,却被羽绒服的下摆绊住。他好容易站稳,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咳起嗽来,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鬼灯听到白泽咳嗽的声音,皱着眉过去搀他,等白泽直起腰来,反手便把他甩到墙上。

落在窗台上的一群麻雀,霎时间被惊飞到空中。

“为什么装病?”

鬼灯的声音被压抑得很冷静,摁在白泽肩膀上的手却确实要将他碾碎。白泽愕然地紧闭双眼。

“白泽,我在问你。把眼睛睁开,看着我。”

白泽咬着嘴唇,战战兢兢地摇摇头。鬼灯低声叹了口气,随后双手覆上白泽的脸颊,吹在他脸上的气息凉得像毒蛇的信子。

“告诉我,为什么逃避我。”

“我怕。”

白泽说着怯怯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却只在鬼灯的眼里找到隐忍与悲哀。

“什么?”

“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让我没法好好面对你了。”

鬼灯似乎轻轻笑了一声——白泽认为他听错了,因为鬼灯从来不笑——然后慢慢靠近他,直到头抵住他的前额。

即使气氛万分冷峻,他们彼此的心跳还是不合时宜地加速起来。

“你说什么呢,白泽。明明昨天还在说我莫名其妙。”鬼灯的话音戏谑地上扬。

“你一点也不在乎那事,不是吗?你不是还要我向你坦白积怨吗?”

白泽的表情突然间正经得好像在故弄玄虚。“我在乎,我当然在乎。正因为我觉得莫名其妙,我才为你担心,我不希望鬼灯你成为因为不擅长表达感情而吃亏的人。”

“……白泽,你真是很有一套。”鬼灯不屑地撇撇嘴。

“我……我才懒得费心在你身上用套路,你听我说完。”白泽翻了个白眼。“鬼灯总有一天也会有自己在……在意的人,如果那时候还是一个劲干这些蠢事,肯定会很麻烦的啊。”

“你可少来管我要干什么。再说了,这跟你没法好好面对我有什么关系?你和那班花亲了以后你没法面对她吗?”

“别总翻旧账……不可以当做我没和她亲过吗?”白泽一脸懊悔,不自然地晃着身子。

“不可以。请正面回答我。”

“你确定想听?”

“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鬼灯边说边掐着白泽的脸颊。

“那是因为……因为你亲我的时候,明显不一样啊。”白泽刚说完便想转过脸,却被死死卡住下巴。

“哪里不一样?”

“我和她就只是亲着玩,可是你貌似,反而,很认真。”白泽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用个语文说法,饱含真情实感——”

“别说了。”

太阳已然落下来不少,明艳的霞光把鬼灯的耳朵照得通红。

“什——”

“给我闭嘴。”鬼灯捂住他嘴巴的动作有些慌乱,别过头暗暗骂了句:“操。”

他的掌心很温软,有种淡淡的清凉味道,不禁让白泽又回味起他的嘴唇,一时忘了反抗,只顾直愣愣地盯着他。片刻后他把白泽往墙上一推,转而弯下腰去捡拾地上的那堆游戏盘。

“你看你看,又这么莫名其妙,不是你自己要问的嘛。”白泽撅起嘴,也跟着他一起整理。

“拿这些出来干什么?”

“玩腻了,送给邻居小孩。”

“哦。你还挺有心。”

突然,鬼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把一个游戏盘凑到眼皮底下,细细端详着。

“怎么了?”白泽靠过去,被鬼灯一肘顶开:“你挡着光线了。”

“啧。你看什么呢?”

“这个是你的?”鬼灯忽然把游戏盘伸到白泽眼前,差点就和白泽的脸来了个亲密接触。

“是啊,怎么了?全都是我的啊。”

“……这难道不是那天在我家玩的那个?”

“嗯嗯……?”白泽接过游戏盘。“对,就是。”

“你不是说这个你才第一次玩吗?”

“啊?”白泽摸了摸后脑勺。“的确是第一次玩,只是买回来研究一下免得pvp老是被你捶,大概拿错了……”

“白泽,能不能别骗我?”鬼灯无奈地拿游戏盘敲了敲白泽的额头。“这封皮都褪色卷角了,还有这个角,都磨成这样了。”他咂咂舌。“该轮到我问你了,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那是二手的,不行吗?”白泽忿忿揉着额头。

“二手?”鬼灯哼了一声。“你开玩笑吧?连那个超贵的〇〇〇你都买全新的,会在乎这一点钱?”他把游戏盘朝袋子里一丢,抱起臂直视白泽。“所以给个解释?”

“行吧。”白泽无奈地摊摊手。“我早玩了十几遍了,每个场景都跑烂了。我就是想在你面前秀一手,怎么着——”

“那为什么是我一直在带你?”

话音未落他重又被逼到墙边,地平线之上仅残留着太阳的余晖,鬼灯的脸几近被淹没在阴影中。他的一双眼却异常鲜明,将天光赫然扬成地狱的破天火光。

“事不过三,白猪。差不多够了。”

鬼灯尽力压制着喉头的颤抖。

终于要摆脱这个令他心猿意马的家伙了,他却只无端地感到如坐针毡,宛若蒙了眼睛在荆棘丛中行走,宛若顷刻间他就要被挖走胸口的朱砂痣,宛若他将被强按着头忘却那个会在笔记本上不知不觉写千万遍,或是每逢生日合掌许愿都要重复的名字。

他忽地改变了主意,而只想弄清这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全部,都已付诸何处。

“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一次次地欺瞒?

你在逃避什么?是我吗?还是别的什么呢?”

鬼灯伸手抓住白泽的肩膀,将指甲深深地嵌入他的皮肉。而这一次,他已经不再企求留下任何印记,也不再注意白泽脸上闪过的水光,只一味地用力,好像在抓一个用来泄愤的沙包。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的。”

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喜欢你的。

手背和脖颈的伤你可以用创可贴盖住,可以对朋友们打着哈哈搪塞带过,我所做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你也可以淡然一笑原谅我,只当是我孤僻幼稚。

但你永远无法对我处处流露的情欲装聋作哑。

告诉我,请告诉我,明明美好得万千光华都争相加冕,为什么白泽你,却能做出这样残忍的事。

这残忍不是零割碎剐生吞活剥,也不是十步杀一人笑看血光酬酢。——而是漠视一个不遗余力将他的占有欲悉数交付的灵魂,甚至试图抹去他挣扎着留下的痕迹。

“请告诉我为什么。这是我最后一次莫名其妙。”

鬼灯撕心裂肺地呼吸着,话音却只轻飘飘落在白泽耳边。

白泽睁大了眼睛。

鬼灯的双瞳未曾这样撩拨他心弦。褪尽世故与用以自保的戾气,那双眼里镶嵌着日全食灿烂的金边,仿佛飞蛾扑火,孤注一掷地焚燃出悲壮的光热。他突然放弃了所有欲擒故纵的私心,只想要全盘吐露。

他觉得那是幻觉,因对鬼灯的过分偏心而产生的幻觉。但他却也甘愿在其中沉迷,做那金边里一颗渺渺的光粒。

于是他真的全盘吐露了,就好像光子熙熙攘攘,以三十万千米的秒速冲向地球,而后化作云层间浩浩汤汤向人世奔流的日光。

 

10

 

认识鬼灯和白泽的,都会疑惑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孩子为什么能成为朋友。

白泽想,大概是因为他对鬼灯毫无理由的偏心。

 

白泽和鬼灯并不在一个班,刚认识的时候,他只知道鬼灯总喜欢戳他的眼睛或是拿他的脖子取暖。直到那天他在走廊上碰到两三个鬼灯班上的说着他的坏话,他顺带附和了几句,却被一把撵开,去去去,鬼灯对你可比对我们好不知多少倍,你别听,省得被他知道了。

白泽吓了一跳:对他都算好的了,那别的同学到底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但小白泽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远离这样的“坏孩子”鬼灯。

万事皆有因,若是有人行为不端,个中必然有他的原因,那么也定能由此入手,断绝恶行的源头。鬼灯的乖戾亦不例外。

就像神明在万般虚妄中发现了一个值得施予救赎的罪人,白泽马上来了兴趣。他想要温暖他,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这样的鬼灯。再说,愿意在暴雨天把外套脱给他穿,带他到家里吃晚饭的孩子,也坏不到哪儿去。

但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小白泽想得太简单,只以为改变一个人,是多拉拉他的手、多陪他玩玩、多对他笑笑或者多抱抱他就可以做到的事。

他不知道他要为这个搭上他的后半辈子。

 

让白泽放下心的是,鬼灯其实根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不过暴揍了几个偷抄了他作业的同学,又天天板着张脸,就给大家留下了可怖的印象。那些个添油加醋说坏话的,只觉得白泽能和这样的恶鬼相安无事地手牵手上学,实在不可思议。

但即便如此,鬼灯还是不容他乐观。除了不与年龄相称的稳重与近乎病态的自律,他似乎还对白泽有着某种特殊的执迷。

他向来谨言慎行,却只喜欢搬弄白泽的是非;

他会在白泽午休时一言不发地闯进他们班,趴在他身边盯着他一中午,使得白泽一醒来总能对上那双凛然的眼;

他仅仅听过白泽谈起上课传纸条的惊险,便会千方百计收集白泽写过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布袋,活像在为诅咒收集材料;

春游跨班拼车,他敌不过睡意,软绵绵栽在白泽怀里,黑发零零落落碎在他额间,翕动着嘴唇发出低低的梦呓,却也是:

“白泽。……笨——蛋。”

一时白泽逢人就被问及与鬼灯是否有什么不止于青梅竹马的瓜葛,连老师都叫他去谈话——倒不是怀疑早恋之类,而是让白泽对鬼灯多多照顾担待。

出了办公室,白泽开始觉得好笑。明明是个持重的小大人、老师的得力助手,遵规守纪,成绩也无懈可击,却反而需要他这个问题学生来多加照顾。但当回忆起他大着胆子端详鬼灯的睡颜,一只小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角,眼睫微颤好似半眠半醒的鸟翼,透过熹微的日光能看清他脸颊上细密的绒毛——

他忽然发觉自己还挺喜欢这本应孤高的恶鬼,为他而笨拙地努力着的样子。

 

白泽的喜欢,使他与任何人的往来,都不如与鬼灯这样令他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鬼灯父母早逝,阎魔大叔收养了他,这很多人都知道,那是因为他并不以身世为耻。但只有聪敏的白泽,能切实体会到因此而与他如影随形的不安,与那副扑克脸下的色厉内荏。

白泽知道鬼灯万分害怕失去,那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于是他尽力让鬼灯安下心来,姿态已全然不似施予慈悲的神。

他给鬼灯捎自己做的和果子,饶有兴趣地看他露出嫌恶的表情,嘴巴却诚实地狼吞虎咽。

他拒绝朋友的邀约,坚持牵着鬼灯的手回家,好欣赏璀璨的流云映衬他脸上罕有而些微的红晕。

他翘掉补习班,陪鬼灯在后山瞎逛找传说中的金鱼草,待到赤橙的霞光铺满天空,便厉声怨道“就说找不到吧,笨蛋”,等对方气急红了耳朵,再拉起他的手,在他耳边轻轻补上一句“真没办法,下次再陪你找”。

他陪鬼灯玩早已被他玩烂了的游戏,用着初心者的装备佯装萌新,就等鬼灯叹口气夺过他的手柄,才敢偷偷瞥他的侧脸强隐着的眉飞色舞。

正如他深谙鬼灯的软肋,也只有他能感觉到鬼灯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欢喜。彼时他们若目光相接,便会亮起不知由谁引起的温柔的花火。

他永远看不够那花火星星点点消融鬼灯眸子里的冰霜,妄想着有一天,鬼灯能对他展露笑容。

世间有芸芸众生,神得以有千万颗心——千万份均等的善意与悲悯。

若神被鬼偷走了那唯一的真心,他将一同堕入苦海。

 

因无忧而迟钝的神明终于察觉到了端倪。

白泽时不时便会幻想变得开朗的鬼灯呼朋唤友的样子。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遂愿的幸福中,便夹杂了些许其他的感情。

这叫做“自私”——面对忧心忡忡的小白泽,妈妈这样回答。

原来这种令他呼吸困难、心脏绞痛、手足无措以至于被迫放弃继续幻想下去的情感,叫做“自私”。

妈妈告诉他不用担心,只要是对朋友,都难免会有这样自私的情感。但这却不能阻止白泽感到罪恶——无私是神性,而自私则是鬼性,它往往被认为是恶行的源头。神不可以有私心,何况这私心还仅针对鬼灯一人。

他想要鬼灯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永远都是离不开他的孤僻恶鬼。这是一向无欲无求的白泽,第一次表露出并非出于慈悲的欲望。

他起先试图去戒,直到某次偶然对往昔的追忆让他恍然——明明他从见到鬼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对他毫无理由地偏心。头一次为一人一心一意,似乎也不坏。

鬼灯已不能更依赖他,他如愿以偿做了鬼灯的月亮。而他也因此再也离不开鬼灯的夜空。

日子就这样平和地流逝,要说有什么不顺白泽的意,那就只可能是鬼灯在他面前暴露无遗的不甘与不满,似乎月儿对他的恩宠仍远远不够。

贪得无厌的鬼哟,总能把每一分思恋都酝酿成缱绻的苦。

神将携他脱离苦海。

但请理解神从不轻易施予救赎,

也请原谅这次神只有一颗心,也害怕自作多情。

 

即使我已觉察了你的心意,也别以为我会因为同样无可救药地喜欢你就卑躬屈膝。

相反,我会略施巧计,欲予姑取,只因我那私心想看你终于被激怒,扑过来摇着我的肩膀对我大吼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已然离不开我的人那样残忍。

不仅要语言组织得合格,神态动作都得过关。你的指甲要深深嵌入我的肌肤,嘴唇要因强隐不住的惶恐而颤抖,双眼要因嫉恨而烧得猩红,迸发出能把那个子虚乌有的情敌一把燎作灰烬的烈火。

只要你这样做,我就会被你如此的攻势杀个措手不及,会轻轻拨开你掐着我肩膀的手,捧起你的脸颊,然后心甘情愿地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我——

 

11

 

“等、等一下!”

正巧夕照还未完全黯淡下来,路灯和夜景灯则准时亮起,鬼灯从脸颊遍布到耳根的每一寸绯红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早已不敢抬头看白泽,嘴里低低喘着气,下垂的发尾无声地摇曳,偶尔擦过白泽的额间。

“什么?”

“刚才向你发火,实在对不起。”鬼灯转过身去。“今天就这样吧,我得走了,阎魔大叔还等着我拿快递——”

“突然干嘛啊你!”白泽赶忙扯住鬼灯的衣角。“就剩一句话了,你就这么性急?”

“我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鬼灯说着拨开白泽的手。

“……恶鬼你存心的吧!你现在好歹站住给我听完!”

“现在?我可不信你只会说一句话。”

“我当然会!”

“好,一句话了。”

“你——”

鬼灯深吸一口气,用力甩开再次拽住他的白泽。

“铺垫那么长谁要听啊!一句我喜欢你不就解决了吗!?笨蛋!!”

一时白泽呼出的白汽多了不少,其中除了气恼,还氤氲着某种令他怦然的心绪。

“谁、谁喜欢你啊!我要说的才不是那个好吗?”

他微低下头,视线穿过刘海的发帘,任鬼灯咬着下唇红着脸发脾气的模样把自己可爱死一万次。

“是吗。……至少你问我的那一箩筐,只要用我喜欢你来回答就够了。”

所有桎梏与纠葛的源头,至此都豁然明晰了。

鬼灯的鬓角贴着脸颊弯成失意的弧,那一刹,白泽想抚平他唇上青紫的牙痕。

但是,他又不想弄得过分刻意或是突兀,况且他并无暇细细思考别的方案,因为他正沉浸于心愿顺遂的幸福之中,目光贪恋着鬼灯微曲的眼睫。即使今后有的是机会,他也尤其只想在此刻细细观赏。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还能比我更利落地解决?”

能,当然能。

比如——

不顾挟着彼此碎发捣乱的穿堂风,白泽扶住鬼灯的下巴,轻轻往他嘴上啄了一口。

“这样对吗,恶鬼。”

鬼灯的眼睛霎时宛若向傍晚六时跳转的夜空,反映着白泽决意沉迷一生的通明灯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