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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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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睡意朦胧时,白泽嗅到了醉人的酒香——那似乎是他十分熟悉但却无法忆起的味道。

仿佛温柔的针刺戳破了白泽漂游于温柔乡的美梦,睡意消失无踪。他起身推开半合的木窗,入眼便是缀满点点星子的夜空。屋外虫鸣不绝,时而拂过面颊的夜风稍稍消减了屋内的燥热感。

“不过半夜啊……”白泽眯起迷蒙的双眼,掩嘴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哈欠。他动作笨拙地披上褂衣,手指捋了捋凌乱的发丝,脚步虚浮晃出屋外。

大概是白泽醉酒昏睡时下过一场小雨,清新的空气中挟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芳香,欢快的虫鸣此起彼伏,相互交织,竟似是一支动听的乐曲。周遭无星点灯火,显得十分寂寥,他走了几步,混沌的大脑逐渐变得清明,搅他好梦的酒香如南柯一梦般消失无踪。

此处曾是白泽的府邸,曾富丽堂皇的庭院已呈破败之姿,因无人打理而杂草丛生,残壁断垣徒留满室凄凉。早些年白泽无意触恼了朝廷高官,祸起他沾花惹草的恶习,最后偌大的家族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夜夜笙歌不知人间疾苦的白泽瞬间落入贫苦的尘世。

可不知为何,无论面临家族的灭顶之灾,还是老父老母身染重疾在苦泪中逝世,白泽依旧整日笑靥如桃花,宛如浮游于天际的绵云,不关己事地与酒为伴,悠闲度日。

参差的虫鸣倏地消了音,刹那万籁俱寂。白泽仰头浅笑赏星,突如其来的死寂似乎丝毫影响不了他的惬意。

夜风不时温柔地捎来些许凉意,沁入肌肤的舒爽又转瞬而逝。不知不觉间,风也止住了,仿佛时间静止,天地似无人之境。

白泽微偏头垂眼,唇角微微勾起,从衣袖中露出的一截雪白的手腕串着红手链,苍白的光辉从云间倾泻于他俊秀白皙的侧颊,宛如白莲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呜呜的风鸣从幽暗的深处传来,却无一丝风吹过。片刻之后,朵朵荧蓝火苗于黏稠的漆黑中妖冶绽放,近乎一直线的排成两列,化成了像是迎接某人的通道。

庭院一角响起衣料与草叶相互摩擦的声响,淡淡的人影仿佛被黑暗吞噬般飘渺,却像是依靠着两旁的引路灯维持着模糊的身形轮廓。

白泽侧过身,微微眯起上挑的微红眼角,含笑的桃花眼因瞥到那越加清晰熟悉的人影而笑意更深切,手指蹭了蹭鼻尖,“您真是锲而不舍呢,我早已明确作出了答复,何必再来扰我清净呢?”

话音刚落,幽黑的屏幕中央生出一朵火苗,一个清晰的人影随后滑出。来人一身黑底红边的的和服,腰际系着用作固定的腰带。他留着一头鸦色短发,额前略长的发丝因额顶突兀地伸出的一支角而均匀地分散于两侧,略显苍白的阴沉脸庞配着服饰像是悬浮于黑暗中一般。

“公子既然已经收了我给予的信物,何必如此固执?”鬼灯衣袖一挥,分布于两侧的火苗熄灭般消失了踪影,独留眼前的萤蓝火苗,“今夜我与公子一样,只是闲来无事出来散步而已。”

白泽不自觉地抬手拂过坠于耳垂的朱色耳饰,小小的吉祥结下串着枚铜钱,两条玉珠穗垂于肩前,唇边笑意不变,“那您随意。”

最初是在夜间庭内饮酒拾到了耳坠,白泽只觉有些眼熟又十分喜爱它简易的造型,便戴至耳垂。孰料惹来了异国的鬼,鬼自称来自东瀛,为了寻故人才远渡重洋。耳坠本属于鬼的故人,鬼说既然被白泽拾得,就当做与其有缘,送予白泽。

白泽自然不信鬼神之说,却也收下了耳坠。之后引来了一个大麻烦。

鬼说既然收下了耳坠,那请与他立下约定。

白泽莞尔,何种约定?

鬼压低声线,使得本就低沉的醇厚嗓音在这深夜的黑暗中更显诡魅——

“既然收了我给予的信物,就在此与我立下婚约吧。”

 

(2)

“虽说这在人间界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现象,但在这里果然还是属于异常。”桃太郎摸了摸后脑勺,低头看向地面,“白泽大人,您不觉得奇怪吗?”

这是某日在桃花源,桃太郎采完药材与他一道回去的时候,大概是烦恼了许久,终于此刻像堤坝上剥落了一小颗石子,满腔疑惑似是洪水般从那狭口涌出。

“不愧是桃~太郎,也注意到了吗?”白泽用他一如既往奇异且柔和的语调夸赞着桃太郎,虽说年龄上已属于老人中的老人,但外貌俊秀如青年的他还是原地蹦了两下,脚下淡薄的黑影也忠实地模仿他的动作,“很罕见吧,这是只有我才有的影子。”

“神仙都会有影子吗?”桃太郎怔愣着盯着地上手舞足蹈的人影,白泽眯起桃花眼笑着摆手,“怎么可能有呢?”

那您为什么会有呢?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笑容满面的白泽,桃太郎将先前喉头呼之欲出的话语咽入腹中,“您之前说‘也’,还有谁注意到了?”

白泽的笑容有一瞬僵硬,轻佻的音调不知觉低了几度,“呵呵,还有谁啊,还不是那只恶鬼,简直有种被看透隐私的深深厌恶感……”

桃太郎早已对此习以为常,随即恍然大悟般点头,“白泽大人虽然接触的人很多,但大多是夜间活动,而且除去夜间,就是宅在店里泡妹子……”

所以才会很少会有人注意到仿佛依附着白泽生存的黑影啊。

桃太郎没有想到,最后那句因为被白泽打断而没有说出口的话其实某种意义上说准了几分。但真正理解 “这是只有我才有的影子”句子里的含义是在被赶出桃花源很久以后了。

直到那一天——

“桃~太郎,你虽然有着微妙的聪明点,但依旧是个蠢蛋呢~”漂浮于半空的人一身与白泽相似服饰,却是不详的暗黑色调,额前白如雪的发丝下那双冰冷的血红瞳孔微微眯起睥睨众人,上挑的眼角边勾勒着一圈朱红,语调轻佻,却满含恶意,“活该被赶走呢~”

明明是与白泽犹如光与暗双胞胎的存在,却几乎摧毁了桃花源与地狱,那人笑得春风得意,却不住令他胆寒。他哆嗦着嘴唇,几近失声。

“哦呀~这不是鬼灯大人吗?失礼失礼。”手指拂过翕合的唇瓣,俊秀的脸庞浮现虚幻的笑意,做作得像是才发现立于桃太郎身前的鬼灯,“在下还没作自我介绍呢。”

“我的名字……是呢,为了与小白泽的名字对仗,方便你们记住,就叫我黑泽吧。”黑泽无害地偏头浅笑,桃花眼猛地一凛,一个黑影无预兆地伴随着疾风急速朝他飞去!

他在半空中快速翻转身体,嘴角欢欣地咧开,伸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鬼灯从地面投掷而来的狼牙棒,苍白如纸的脸颊浮现淡淡的绯红,“鬼灯阁下难道是迫不及待了吗?真是……”

指尖掂着那根狼牙棒,黑泽的笑容愈深,“真是让在下恶心呢~”

鬼灯立于焦土之上,眼色阴沉瞪着悬于地狱半空的黑泽,“那只白猪呢。”

黑泽不以为然地摆弄着手中的铁棒,语气飘飘然,“鬼灯阁下在发什么傻呀,小白泽明明就在这里,和我在一起呢~”

“不过在下能够像今日这般活蹦乱跳,都是多亏了鬼灯阁下的帮助。”不顾鬼灯越发阴沉的脸色,黑泽嫣然一笑,“在下和小白泽可是共存于这副皮囊之中呢,不过先前一直沉眠于小白泽的某处……”

“你猜,在下一直藏在哪里?”黑泽放缓了语调,“鬼灯阁下明明知道的,因为你是头一个发现在下的人呢~”

鬼灯眯起眼,喉头滚动,“是影子……”

“哈哈,不亏是鬼灯大人呢,因为你的鬼眼之中映射了在下的存在,在下才能慢慢挣脱束缚呢~”黑泽愉悦地弯起血红眸子,随意将手中的狼牙棒投向地面,焦土层瞬间被砸出个深坑,“就由在下久违地报恩吧~”
(3)

“容我拒绝,我可没有和男人结亲的嗜好。”

说这番话时,白泽早已记不清是第几次正式的拒绝。

鬼有着出乎意料的持久韧性,面对白泽的直截了当的回绝,却依旧无动于衷。白泽没法生气,每逢夜里“偶遇”鬼——至少鬼是这样认为的——只有弯起润黑的眸子,展露笑靥。

“说起来,每次和鬼灯先生举杯共饮,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白泽喜爱在静谧的夜间独自饮酒,偶然之间,知晓鬼灯的好酒量,二人疏远的关系也因美酒渐渐亲近起来,“而且,先生每次出现,我总是能嗅到怀念不已却无法记起的酒香呢~”

比起白泽随意披着偏白的褂衣,鬼灯更钟情如夜般漆黑的和服,清冷的月光稍稍柔和了他冷峻的面庞。鬼灯两手捻起杯盅,抿了一口清酒。

他瞥了一眼对面已开始拿酒当水灌眼色迷离的醉鬼,伸手夺过了白泽的酒杯,蹙眉低声喝道:“酒不易多喝,今夜就到此为止吧。”

白泽一脸茫然的可怜模样,上挑的眼角现出一圈殷红,黑白分明的眼瞳此刻似是被水浸湿般,透着朦胧的美感。

“鬼灯?”他轻声唤道,却未得到回应。白泽摇晃着起身,向后颠了几步,掩唇剧烈咳嗽起来,红血从指缝间流出。

鬼灯面无表情地看着白泽瞬间失去血色的面颊,不动分毫。白泽拭去唇边的血痕,立于苍白的月色之下,桃花眼弯起,虚弱地含笑吐气:“真是大失败,您是何时发现在下不是小白泽的呢?”

“我身上的‘酒香’不可能被人察觉,白猪现在寄宿于凡身肉体之中,如果是他,最多是当做错觉。”鬼灯站起身,冷眼看向摇摇欲坠黑泽,“你以为我身上所携带的香气是为何存在的?”

——那是只会吸引生存于光与暗夹缝之中的污秽之物的香味,如梦如幻。

原本乌黑的发丝仿佛融入了倾泻的月色,渐渐泛起灰白的光泽。黑泽如困兽般咬牙低吼,“鬼灯,你没有这个权利。”

“我已经听够你这单薄的说辞了,亡者的申辩都比这句充实。”鬼灯不知从何处掏出他的狼牙棒,黝黑瞳孔映射着得仿佛是深不见底的地狱,“那么我也该来还礼了。”

 

就在那时,白泽听到了悲鸣。

如杜鹃啼血般,声声嘶吼饱含着无法磨灭的怨恨,以及毛骨悚然的笑声。

白泽转动眼珠,眼前整个世界被深黑与纯白清晰地分割成均匀的两份。他立于纯白世界的花之海洋中,耳际时而有风起的声响。视线彼端的纯黑之中,依旧蜷缩着那个苍白的人。

“白泽,你才没有那个权力!”他长着一张与白泽几乎相同的面貌,灰白的短发与刺眼的血红眸却显明了两者的不同,“无论当初,还是现在!”

白泽抿唇而笑,“确实我没权利,当初我无法抹去你的存在,所以才这么窝囊地躲在这里呢。”

黑泽仰头猖狂大笑不止,却一下变了脸色。黑暗深处生出了黑色的藤条禁锢了他的手脚,最后一条条缠绕至他的身躯。

“怎么……可能?”黑泽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怨毒之情迅速从眼底溢出,“是那个老不死的。”

“啧啧,谁让你非得惹上那个恶鬼呢。”白泽不关己事地隔岸观火,轻佻的笑意不变,“我还赔上了自己,你再不消失,那我才要哭呢~”

白泽含笑看着苍白的人影消失于黑暗之中。

“好,这边解决完了,我也该回去了,不过前路漫漫呢~”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合上眼,闭合的眼睑处黑暗不知不觉蔓延开来。

 

(4)

 

“你不嫁,我就杀了你。”

嘿,这算什么求婚宣言!明明是赤裸裸的人身威胁啊!

白泽虽有百般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穿上凤冠霞帔——内衬红娟衫,外套绣花红袍,柔软的红底绸缎之上绣着大朵大朵的勾着金边的富贵牡丹,以及浮游其上的鸳鸯,脚蹬绣鞋,头戴凤冠,衬着他俊秀白皙的脸庞,再点上妆容,比别个女子更显娇媚。

白泽盖上红罗帕等在八大地狱的入口,平日守在这里的牛头马面似乎被严令禁止出现,四周静悄悄。他想起醒来最初恶鬼用极其凶狠的语气向他求了婚,但求婚内容完全是恐吓。

幸好罗帕遮住他因气愤而拧成一团的俊脸,不然大概会被鬼灯嗤笑一通吧。

白泽正思量着婚后属于他的合法权益,低沉的男声宛如一计重锤敲醒了他。他抑制住想要从地面跃起并惨叫的冲动,死命掐着手心。

“喂,白猪,跟我走。”

虽然白泽之前一直在作心理构建,但一听到如此无礼的话,差点火大地扯下红罗帕,当面赏鬼灯两个耳光,然后趾高气扬地说“老子不奉陪了,你爱娶谁娶谁!”

但对比二者气力,白泽把这个场景当做了白日梦埋在心底,但心底那些小怨气可不能平白无故地晾在那儿,“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不就我一人娶你吗?”

鬼灯回答的迅速简单,简直把白泽气到不行,依旧温言细语实则咬牙切齿:“我是说不该有迎亲队伍吗?”

“你那边也没人。”

废话,我敢叫他们嘛,单凭酒力这一项,你撂倒他们都绰绰有余。白泽不禁抽嘴角,没敢把那些小心思从嘴边泄露。

“我肯来接你就该偷笑了。”

你难道还想放老子鸽子吗?!

不等白泽破口大骂,右手被一层冰凉覆盖,惊得白泽失去言语。鬼灯直接牵上了他的手。

真凉啊。白泽被鬼灯带着往地狱中走去时,只有这个想法。手指相接触的那一刻,并没有太多厌恶,连愤懑都仿佛被那凉意浇灭。

“你爱我吗?”

行走的过程中,白泽不知觉地冒出一句他事后想起也觉得十分傻的话。

白泽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但还是存着少许想要确认的幼稚心理。长时间的沉默差点覆灭他胸口的热度。

“蠢话。”

红罗帕下,白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桃花眼,嘴角微抿,笑靥如花,像是自语般——

“呵,真是好时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