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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戈】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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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戈长虎来说,童年时的一切记忆都带着灼烧般的滚烫热度。他常年与那些强烈的憎恨、丑陋的人性和干枯成骷髅的“烟民”为伍,小孩子们从小拿着真枪当玩具,人命是用来买卖粉末的筹码。
但戈长虎和这些无人管束的小孩子不一样。这是段闻说的,他是这片隔绝了一切法律规则的毒品王国中的首领,在戈长虎的父母去世后,将还在襁褓里的戈长虎带了回去,说要收养他做接班人。年过四十的他本来一直没有孩子,然而在领回戈长虎的第二年,他的小情人就怀上了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段鹏。
于是他们就这样以兄弟的名分不伦不类的长大,从小时候争抢赌盘筹码到少年时比谁打靶更准,一起分享从段闻酒柜里偷出来的酒,在一个炎热的夏季午后,段鹏夺掉了戈长虎嘴里还剩一半的烟,狠狠抽了一大口之后按着他脖颈吻了过去。
那是一个浓烈辛辣,又生涩不得章法的吻。戈长虎至今也能很清晰的回忆起那个吻的全部细节,能看见段鹏硬茬的寸头,额角薄薄的一层细汗,发亮的眼神里有自己的全部倒影。
戈长虎很配合的由着他亲,在小狼崽子松开之后笑着问:“没了?”
段鹏立刻脸就黑了:“怎么,你不满意?”
他脸上写满了“要是敢拒绝我我就立刻把你踹进河里”,戈长虎看着有趣,也不敢逗的太狠:“行了,让哥教你。”
长个子的时期年长两岁总是要占便宜些,他比段鹏高了大半个头。戈长虎仗着身高优势把段鹏逼到墙角,在阴影里吻他。然而他刚把舌头伸进去,段鹏就搂住他肩背,用对抗赛式的激烈回敬过去。最后他们狼狈不堪的滚在河边的草地上,发梢脸颊全是青草泥土的芳香。
戈长虎骂弟弟,他唇角已经破了:“你属狗啊段鹏?”
段鹏不以为然的擦了一把脸:“不是你说要教我?”
他把最后那个字念得很重:“哥?”
戈长虎知道段鹏生气了。段鹏从小就不爱叫他哥,永远连名带姓喊他戈长虎。不如说他讨厌任何人在他之上,连叫段闻都是“老头子”。在外心狠手辣手下无数条人命的段闻,在儿子面前永远和蔼可亲,宠溺的实在过分。于是戈长虎甚至担负起了教育段鹏的职责,这么多年他拿捏准小少爷的脾性,什么时候该骂什么时候要哄,都熟稔到像吃饭睡觉似的。
那天的最后他又乖乖站着让小少爷亲了几次才哄好段鹏,两个少年都没觉得这一天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久太长,没有任何人能插进来,于是就以为这样的日常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挥霍着生命中最奢侈的一段日子。
后来戈长虎一直在后悔没有记住那一天的确切时间。他后悔的事太多了,那些没能救下的人和那些残忍的背叛欺骗,是他即使拥有时光倒流的能力也挽回不了的。

段鹏十四岁生日那天,段闻回来给他过了个生日,喝的醉醺醺的,然后对戈长虎说:“长虎啊,明天你跟我去缅甸。”
还没等戈长虎说话,段鹏就瞪大了眼睛:“不行!”
段闻挥挥手:“小孩子家家的别捣乱,你虎哥该跟爹出去干点活了。”
戈长虎心下一沉,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是与他一墙之隔的滔天罪恶,是他总有一天要犯下的罪行枷锁。他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能力,下意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段鹏。还未长成的少年眼睛里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阴鸷,他说:“不行。戈长虎要跟在我身边。”
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沉默对峙。段鹏才十四岁,五官却已经显出了基本的锋利轮廓,嘴角微沉的时候像幼兽露出细小却尖锐的獠牙,不小心摸上去会被扎到鲜血淋漓。
戈长虎在这种紧要关头却出神了。他看着段家父子剑拔弩张,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这座毒品王国里最高等级的猎物,被现任首领和未来的统治者豢养。人生的一切规划都被安排好,未来注定要一辈子和那些粉末打交道,某一天可能死在别人的黑枪下。
他觉得很没意思,于是出声打破了这份寂静:“老爹,阿鹏,没必要……”
段鹏回头瞪他:“你回楼上去!”
大概对于段鹏来说这只是习惯的命令,但戈长虎眼角一跳,某些曾经被他压下去的莫名情绪又开始潜滋暗长。少年人的自尊心最坚强也最脆弱,他抿了抿嘴:“……好。”
这是一栋复式小楼,隔音很好,戈长虎却能听到楼下瓷器的碎裂声和段鹏激烈的骂声。恐怕全世界只有段鹏才敢这么跟段闻吵架,换了别人大概段闻不会砸东西,而是直接拔枪了。
戈长虎知道,他也是别人,而段鹏不是。
他把被子蒙上头顶,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戈长虎是被热醒的。他睁开眼,被子早就不知道被踹到哪去了,腰被人紧紧搂着,这个比他矮一些的突然袭击者额头抵住他的蝴蝶骨,温柔的呼吸拂过后背,挠得他全身发痒。
戈长虎叹了口气,试图把扣在腰间的手解开,那双手却越扣越紧。直到背后传来段鹏低低的笑声时,戈长虎皱了皱眉:“段鹏!”
他现在没心情去哄小少爷突如其来的任性撒娇,音色低沉而严厉。段鹏听闻立刻把手松开,又七手八脚爬起来整个抱住他:“别这样嘛,哥,今天吼了你是我不对。”
这时候的段鹏还不会隐瞒情绪,喜怒都在脸上。他对戈长虎露出讨好笑意:“没办法嘛。不这样老头子不会听我的……你理解我一下。”
不祥的预感爬上戈长虎的心头:“所以老爹答应你什么了?”
“我也一起去。”
段鹏说完就看见戈长虎脸色僵住了,连忙安抚他:“我知道你不想,我也不想让你去啊!那傻x白粉多脏啊,沾上跟畜生似的。你放心,我跟着你,绝对不会有人敢请你抽两口。”
关于那些轻飘飘的白色粉末的故事,他们自小见过太多。有女人卖淫为了抽一口毒品,也有人为了买这些粉末将亲生孩子卖掉。无数变成骷髅的人,肋骨几乎要刺破皮肤扎出鲜血淋漓的内脏,连便溺也无法自主控制,要穿成人纸尿裤的可悲样子,也无法阻止他们渴望那一口可以登上极乐天堂的昂贵晶体。
段闻不抽,只卖。他也严禁段鹏碰这些东西,上一个给小少爷递大麻的被他一枪毙倒在庄园门口,家人已经被送到别处安置好些年了。
段鹏和戈长虎是亲眼看着给他们递大麻的这个人被一枪杀掉的。自那以后,鲜红的血和白色脑浆,构成了戈长虎噩梦的主要来源。
他知道这次逃不过去了。他将正式踏入这个罪恶的毒品王国,作为敲骨吸髓的贩卖者,在这个庞大的利益链条上工作到死亡那一刻。
段鹏还在喋喋不休:“戈长虎,你知道老头子多难搞的吧!他退了一步肯让我跟去了,我总得给他个台阶下。我保证从现在开始我们俩24小时不分开,你是我的人,我肯定把你好好带回来……”
戈长虎沉默一会:“你刚刚说什么?”
段鹏愣了一下,突然狡猾地笑起来:“你是我的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戈长虎不想跟他争辩,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拿后脑勺对着段鹏。
段鹏说:“你不至于吧,这么小气?”
他瞪了戈长虎两分钟,对方一点动静都没有,气的他一个泰山压顶趴在戈长虎身上:“你还跟我生气!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喂,做人不能太小气啊。”段鹏嘟囔:“戈长虎,再不回话我把你掰过来亲了。”
戈长虎不耐烦翻了个身:“你到底要干嘛——”
段鹏已经亲下来了。不像以往那样非要分个胜负,他仔仔细细把戈长虎的眉骨鼻梁唇角都亲了一遍,突然感觉自己在哄无理取闹的女朋友,也不对戈长虎生气了:“无所谓啊,我也是你的人嘛。”
戈长虎仰面躺在床上,怔住了。段鹏扣着他的手说:“我的人当然和我在一起啊。就算老头子不同意,我藏在箱子里也要跟你去缅甸。”
戈长虎没有说话。男孩的体温是滚烫的,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掌里有潮湿黏腻的汗。他笑起来:“阿鹏。”
“怎么?”
“你想做吗。”
这甚至不是一个疑问句。戈长虎坦然的对上段鹏微怔的眼神,伸手去摸他的脸。直到手指暗示性的划过深陷的锁骨窝,向更深处探去时,段鹏揪住他的衣领俯下身来。
太热了。他们几乎用扒的形式将T恤短裤脱下来,肌肤赤身裸体的贴在一起。戈长虎伸手去握住段鹏立刻挺立起来的那根东西,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年总是有无穷无尽的蓬勃精力。而段鹏喘了口气,眯起眼睛:“就这?”
戈长虎不解其意:“怎么?”
他们以前也经常这样互相打手枪,还很幼稚的互相比长度——当然,因为哥哥毕竟年长两岁,所以这种无聊的斗争总是以戈长虎胜利结束。段鹏往往输了以后就会按着他在他身上亲满各种印子,戈长虎身体的每一寸都被他摸熟了。
所以他掌心掠过戈长虎细窄的腰胯时,能感受到身下人像过电一般的战栗。段鹏从后腰摸到他股间,指尖触碰到那个隐秘的穴口。
戈长虎这才觉得不对。他说:“你……”
段鹏说:“是你要做的。”
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写满占有欲,是小狼崽第一次将猎物按在爪下的神情。
在这方寸之地,他就是王。哪怕猎物反应过来试图蒙混过关,他也绝不会让步。
进去一根指节戈长虎就崩溃了,身体被侵犯深入的感觉远远超过生理上的艰涩疼痛。他还没发现自己眼泪流出来了,只是求饶:“阿鹏,不……”
段鹏用细碎的亲吻安抚他:“哥,很痛吗?”
小混蛋!这时候叫什么哥!
戈长虎连骂声都发不出来,全部触觉都集中在身体里那根细长手指上。他一边试图说话,又忍不住发出哀求的抽噎声,段鹏看在眼里,甚至无法控制身体因为激动而发生的战栗。
他想这一天很久了。戈长虎永远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身侧就能看见流畅的下颌线条和丰润的嘴唇。戈长虎舔舐下唇的动作,紧张时吞咽的喉结,汗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的阴影里,是男孩段鹏青春期的全部下流妄想。
现在是他在掌控戈长虎。戈长虎被眼泪沾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双腿分开,平素不见天日的雪白腿根全部赤裸在月光里,圣洁而色情。
戈长虎永远不会知道,十四岁的段鹏几乎是带着虔诚的口吻,来宣布对他所做的无理侵犯。
“哥,我进去了。”
戈长虎失控的叫:“不!”
然而他的叫声很快碎裂成疼痛的尾音。比他小的男孩掐着他的腰,一寸寸将青涩滚烫的印记烙进他身体最深处,让戈长虎疼痛、流血、哭喊、尖叫。他要让这个突如其来的晚上永远被他存在人生中最重要的回忆里,哪怕这残忍而自私。
戈长虎细瘦苍白的指尖揪紧了床单,在疼痛与快感并行间可耻的勃起了。段鹏一下下动作着,火热的内壁紧紧纠缠着他,让段鹏发了昏似的喃喃:“哥,你里面好紧。”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戈长虎又在他怀里抖了一下。比他宽厚的肩背此刻只能蜷缩在他的怀里,身体被他完全打开。这样的掌控比生理快感更让段鹏兴奋,他将搂着戈长虎腰的手紧了紧,一边胡乱的亲吻少年的蝴蝶骨,一边又动作了几十下,全数射在了戈长虎身体里。
快感过载导致段鹏连不应期都没怎么感受到。他将湿淋淋的阴茎抽出来,试探性的问:“哥?”
“长虎?戈长虎?”
他起了玩心:“睡完了不认人啊?哪有你这样的?”
戈长虎没有说话。他心道不好,伸手去摸戈长虎的股间,全是滑腻的,带有铁锈腥味的液体。

“哥……”
段鹏从小就是小霸王,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站在浴室门外惴惴不安等待审判的样子。然而新手上路第一回就搞成了犯罪现场,他是爽了,痛的可全是戈长虎。
他连戈长虎硬没硬都不知道……
段鹏十分心虚,尽管脑子里已经开始无限循环床上的各种细节,找药的手却没停。他翻了半天找出一管红霉素软膏:“哥,你要药…涂一下吗。”
门拉开一条缝隙,戈长虎的手和浴室的蒸汽扑了段鹏一脸,段鹏不敢多话,把药递上,唰的一声门就关上了。
段鹏碰了一鼻子灰,不敢造次,只好灰溜溜回去毁灭犯罪证据。

戈长虎在浴室里十分痛苦。
给私密处抹药已经痛得他眼前发黑,但疼痛没有打消半分他的欲望。被段鹏草硬的阴茎还直挺挺的翘着,他粗暴的撸动几把,却始终不得章法。他越想越崩溃,在密闭的空间里无声大哭,不知道是为被当做男孩一时冲动的泄欲工具而难过,还是为自己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勃起而羞惭。

浴室里水声停了太久,戈长虎却还没有出来。段鹏觉得不太对劲,小心翼翼敲门:“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他。段鹏心里一紧,拧开门把手就冲进浴室:“戈长虎!”
他就这样与满面泪痕正在自慰的戈长虎撞了个正面。
平素稳重的戈长虎好像失了神,求助一般的看向他:“阿鹏……”
段鹏无声的吞咽一下口水。
“出不来。”戈长虎怔怔的说,他的手还放在挺翘的阴茎上。这么色情的动作,他的眼神却像迷路的无辜羔羊,他在乞求段鹏能解救他脱离欲望苦海。
于是段鹏连声音也放轻了。
他说:“哥,别怕,我来帮你。”
段鹏跪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试探性的张开了嘴,将那根玩意儿慢慢含进去。他向来是骄傲的,此刻却觉得为了戈长虎什么都能干。戈长虎手指无助的揪紧他的头发,在变声期的磁性声音变成不成调的喘息,充斥了狭小空间的每一寸。
段鹏下巴都酸了,他强烈的抑制着异物入侵喉咙的恶心感,用舌头去安抚这根不安分的东西。然而他一抬眼就能从这个角度看见戈长虎迷乱的沉醉神情。从白色的修长身体到被他刚刚抚摸过的粉褐色乳尖,连喘息中呼出的白色热气都更鼓励他将这根东西含得更深一点。
戈长虎完全失去了理智。这是段鹏第一次给他口,被裹在温热口腔里的感觉实在太好,他感觉自己轻飘飘浮在云端,终于登顶了极乐。
段鹏漱完口,将浑身酸软的戈长虎半扶半抱着回到床上,这个荒唐的夜晚才算结束。戈长虎没心思跟他算账,兀自倒头睡了,段鹏却睁着眼睛到天明,直到第一缕晨曦照亮戈长虎侧脸上的细小绒毛时,他想,原来哥这么好看。
于是他也两眼一闭,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段鹏偷偷拿手指挠戈长虎的掌心。
“你还好吧?”
他们正挤在一辆敞篷车的后座上,段闻亲自开车,一行只有三个人,连保镖都没带。如果不是知道此行的目的,戈长虎几乎怀疑这是一次心血来潮的春游。
然而他此刻没空想这些。腰腿屁股哪哪都不舒服,肩上被啃出来的印子也在发疼,他一脸阴沉,压根没理段鹏的小动作,只开口问:“老爹,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段闻单手扶方向盘,将最后一口烟抽完丢出车外:“你猜猜看?”
戈长虎心想你除了人啥也没带,最多开上六个小时就得歇着了,这样下去猴年马月能到啊。
段鹏把衣服团巴团巴塞在戈长虎背后,很享受的往后座上一靠:“去哪里都行,就当春游了。”
戈长虎:……
我怎么摊上了这么一对倒霉父子。
段鹏在后座上瘫了会儿,居然立刻睡着了。戈长虎眼睁睁看着段鹏的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越来越歪,竟然靠上了他的肩不动了。
戈长虎几乎要怀疑是他故意的了、然而段鹏的呼吸均匀有规律,硬扎的寸头咯着他的肩颈,睫毛很安静的伏在脸上,随着汽车的行进微微颤动着,是真的睡着了。
他只好将身体往下移了移,让段鹏能靠的更自然些。
段闻也从后视镜看到了。他笑:“阿鹏还真的是很喜欢你。”
戈长虎有种被养父看破的羞愧感:“……我也喜欢阿鹏的。”

让段鹏靠了接近三小时的后果就是戈长虎落枕了。他捂着脖子下的车,甩开段鹏想要拉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进酒店了。
段闻还在后头跟着,段鹏只好悻悻撒手,决定晚上再去哄人。他在酒店大厅四处闲逛了一下:“老头子,我们开八个小时的车,就为了到这里住一个晚上?”
段闻不咸不淡的回答他:“一个熟人的产业,小孩子别操心了。”
段鹏气的牙痒。父子俩永远这样,段鹏一叫老头子,他爹就会暗示他连毛都没长齐,算不上合格的男人,还没资格跟他老子平起平坐。
“哪个熟人啊?”段鹏只好转移话题:“我可不记得你在这里有什么朋友。”

戈长虎没要侍应生跟着,问了房间号就乘电梯上了楼。他去的是顶层,电梯门一开,正对着隔着走廊的巨大落地窗。有个高个男人就站在落地窗前,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回过头来。
戈长虎走近才感受到男人是真的很高。他现在的个子在成年人里都不算矮,比段戈还高上几厘米,然而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比他整整高了大半个头,戈长虎不得不仰头看他。
男人却春风化雨一般地笑了:“是小段先生吗?”
戈长虎摆摆手:“我姓戈,金戈铁马那个戈。”
他现在只想立刻回房间躺下休息,本不想过多解释,男人听到却怔了一下:“你是…”
戈长虎只好跟他解释:“我幼年父母双亡,老爹收养了我。您说的小段先生是我弟弟,应该还在楼下呢。”
男人看着他,眼底神色越来越沉。
过了许久,他轻声说:“我叫田安。田地的田,平安的安。”
“田先生好。”戈长虎点点头,略显敷衍地说:“田先生没事的话,我就先回房间睡觉了?过来这一路我们中途都没休息……”
田安忙道:“您先去。”
很多年后戈长虎想起他和安田的初遇,觉得这是改变两个人命运的重要一天。从这天开始,潜藏在陈年旧事里的险恶用心逐渐浮出水面,要揭开一个残忍血腥的真相。
戈长虎睡过了晚饭。他醒来的时候段鹏坐在他床上打游戏,见他醒了又像只小狗一样黏上来:“你醒了?”
戈长虎一把把他推开:“几点了?”
“快十点了。”
段鹏说:“你今晚又不用睡了。”
这个又字用的就很欠揍。戈长虎一脚把他踹下床,他用了十成力,段鹏就势直接滚到了柔软的地毯上,还敢躺在地上跟他耍赖:“哥,你这是家暴!”
戈长虎说:“没空理你,我出去找点东西吃。”
“哎你别啊!”段鹏生龙活虎从地上跳起来,抓起床头电话:“你等着,我去给你订餐!”
他们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打了两局游戏,电铃响了。段鹏打游戏正起劲,戈长虎只好扔下手柄自己去拿夜宵。
门外站着的居然是田安。戈长虎挠了挠头,看着他端着的一个托盘:“田先生怎么还亲自来了……”
然而他心里想的是,段鹏怎么点这么多,这根本吃不完啊!
田安看着戈长虎。少年扶着门框,头发乱七八糟,门内传来另一个男孩因为游戏失败懊恼的叫声,然而他只能从这缝隙里看见室内的灯光。
“侍应生家离这里挺远,我就让他先回去了,餐我来送。”
戈长虎伸手来接:“辛苦啦田先生。”
少年对他笑了一下,就是并没有想继续攀谈的意思。
田安微微躬身:“用餐愉快,晚安。”
戈长虎踢踏着拖鞋甩上房门,大声抱怨段鹏:“你点这么多干嘛!我待会还得把垃圾扔门外去!”
段鹏一脸困惑:“我就点了我想吃的,然后让他们看着点能吃的东西嘛,反正哥你又不挑食……”
然后他看见盘子里的烤茄子和两个炸的金黄的手枪腿,扔掉手柄从戈长虎手里接过托盘就往窗边小桌上跑:“来吃来吃!哥!”
戈长虎瞪着一半垃圾食品一半三菜一汤的盘子,总算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布局了。
不过,他吃了一口炖的酥烂的黄豆猪脚,心想,这家酒店的手艺还不错啊。

 

段闻在这里呆了两天,将两个儿子全权委托给田安。田安被指使当导游也不气不恼,带着他们逛遍了周边有特色的景点。段鹏气得要死,他想和戈长虎单独呆在一起,奈何田安像个生活管家,除了睡觉上厕所那点时间都跟着他们,戈长虎只好充当两个人之间的缓冲地带,一边安抚段鹏一边和田安沟通。
然而这几天的相处让他感到田安是个脾气很好的男人,温文尔雅有耐心,对段鹏的吵闹和故意刁难也用聪明的方式化解,让人挑不出错处。尽管年长他们十几岁,也从没有长辈架子,更看不出是为了段闻而刻意讨好他们。
戈长虎心想,真是人精啊。
他这两天听说了一些事情。包括田安虽然只有三十多岁,却已经在边境厮混十几年,从底层爬上来,得了段闻青眼,要逐渐进入这个毒枭最核心的圈子了。
田安给他们布菜。戈长虎看着田安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连手背青筋都漂亮。
他想,不知道沾过多少血。
“长虎?”田安见他出神:“怎么了?”
反应最快的是段鹏,小狼崽大叫:“你刚刚叫什么?”
戈长虎毫不留情把他一把按下,歉意地对田安点头示意:“田先生?”
田安不好意思笑笑:“叫姓有点绕口。”
戈长虎尴尬地摸摸鼻子:“是呢,这个名字就不怎么好听…”
田安立刻道:“没有的事!”
他恳切的看向戈长虎,眼睛里有无数种情绪,最后都化成了一个微微的笑意。
戈长虎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说:“老是田先生叫来叫去也挺拗口的。不如以后我叫你田哥吧。”
段鹏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还没等他发作,戈长虎又补充:“田哥要是觉得叫全名生疏,以后就叫我小虎吧。”
“乳名也有点土…不好意思。”
这回轮到田安愣了。
良久,他平静而慎重地道:“好,小虎。”

段鹏开始了他单方面的冷战,戈长虎却没法跟他解释。
单独带他们俩来见田安,可见段闻心里这个人的重要性。这就是他未来的心腹,得力助手,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他们相处。
和田安打好关系不是坏事,更何况恐怕段闻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戈长虎试图拿几个亲吻去哄小少爷,小少爷又向他讨要更多。直到被段鹏折腾到筋疲力尽,他才跟段鹏解释清楚想法。小少爷眼珠子转了两圈,说哥我知道啦,就是我不会叫他哥的,我只有你一个哥。
段鹏就是这样的人。生气的时候比谁都不讲道理,要全世界都围着他转;开心的时候嘴巴又比谁都甜,你完全没法对他生气,甚至还想再给受委屈的小孩一个吻。
戈长虎只好认命。他亲了亲段鹏额角:“你哥睡了,晚安。”

 

从那天开始段闻就不见了。田安带着他们出发,由火车转汽车,跨越边境,向越来越炎热的地方而去。
段鹏的不满与日俱增。他发现戈长虎很愿意和这个“外来的”呆在一起,他们说着话然后不约而同笑起来的时候,戈长虎是真的开心的。
他很沮丧,一连几天谁也不理,结果发现戈长虎还不来哄他。
这还了得!
然而即使是段鹏也不得不承认,男人看起来虚假,却有一副英俊皮囊。头发有点长,微卷地垂到脖颈处,低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点上挑,嘴边还噙着微微笑意,实在是风流温柔的公子哥。
但少年人不懂这些。他只觉得是男人比他年长,擅长蛊惑人心罢了。田安一路上都安排妥帖,随行的手下也都训练有素。除了他们嗑药的时候不太正常,这简直是段鹏看到的素质最高的普通毒贩了。
老头子欣赏他确实不是没有道理。段鹏心想。他同时敏锐的察觉到,田安也和他一样,都有意无意在回避自己去吸食那些东西。
这究竟是因为他讨厌毒品,还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也和段闻他们一样,是坐在王座上操控傀儡的人呢?
他冷冷眯起眼睛,看向坐在前座一起聊天的田安和戈长虎。田安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微微点头致意,嘴角笑意却更深了。

“你们一天天的都在聊什么啊?”
在抵达缅甸的前夜,段鹏状似无意地问戈长虎,又带了点小男孩撒娇的语气:“你最近都没怎么理我了。”
他知道戈长虎吃这一套,所以他常常肆无忌惮,得寸进尺。对方果然上当,跟他解释:“聊了一些他怎么认识老爹的。我想以后也总要呆在一起,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戈长虎说了一半,看见段鹏垂着脑袋坐在床边。他刚洗完头,头发还软趴趴的搭在额前,像委屈巴巴的小狗。
他有点心虚,只好走过去坐在段鹏旁边:“我也没有一天天的都跟田哥呆在一起……”
这个世界上,除了段鹏以外,他和谁都不亲近。外面的人以为他是主人家养的狗,想借机会跟段闻搭上关系的人多,真心想和他来往的人少。戈长虎表面上有养父有兄弟,实则孤零零地活了十几年,在最渴望改变的躁动青春期里,他却日复一日在接受自己既定好的人生事实。
田安和别的人都不一样。戈长虎不去想他的身份,不去想他可能的活动轨迹,只把他当成一个出口。这个男人对他而言是少有的。田安很耐心,会给他解疑答惑,听他聊自己的想法和话题,而这是段闻从来不会关心的。
戈长虎摸了摸段鹏的后颈,用毛巾给他擦头发。
这就是服软了,段鹏心里有数。戈长虎偶尔会对他尴尬的身份地位表现出不满,而最近越来越频繁,最常见的表现就是不管段鹏。小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哥哥,照顾弟弟是责任,现在则很少以兄长自居,更别提给他擦头发这么老妈子的动作了。
段鹏目的达到,嘴上还是委委屈屈:“不管,你以后也不理他了,还是我们两个人过。”
戈长虎以为小孩子又开始犯病,也没怎么在意:“你今年几岁啊?我们又不是活在真空里,总要和人打交道的。以后还会有无数个田安,到时候你怎么办?”
段鹏猛然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一样!田安只有一个!以前那么多人和我们打交道,你理过他们吗!”
戈长虎哑然。
气氛僵着了几瞬,段鹏握过他的手腕。
少年垂着头,轻轻说:“田安不吸毒。”
戈长虎沉默一会儿:“嗯。你说得对,他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他们也不是没见过不吸毒的毒贩,只不过太少了。在这个环境里,想要摆脱这些粉末的控制是一件太难的事。地位、毅力、谨慎、野心,每一项都不能少。
段鹏知道田安必然是个危险人物,但他现在还不能对戈长虎说。
什么都不如自己的眼睛。他必然要让戈长虎亲眼见到田安的真面目,那样,他才能顺理成章夺回戈长虎。
所以段鹏暧昧的俯下身来,将嘴唇贴上戈长虎的锁骨,装作这事就过去了的样子:“长虎……”
戈长虎无奈的搂住他。
“行吧,你今天怎么来都行。”

戈长虎第一万次后悔嘴上没把门。他斜斜靠在座位上,让腰不至于那么难受,心里已经骂了一万遍段鹏。
田安看他脸色不好,给他泡了杯热茶。戈长虎有气无力摆摆手:“田哥,我不喜欢喝茶。”
田安愣了一下,笑起来:“没事,我十几岁的时候,也不爱喝茶。又苦又涩,甚至不如白开水。”
戈长虎突然好奇起来:“那田哥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田安垂下眼睛,静默半响,仿佛想起来什么遥远的往事。
他说:“也有十几年了吧,为了纪念一个故人。”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小孩已经靠着座位睡着了。安田仔细的用视线描摹戈长虎的面孔,想从其中找出一些故人的痕迹。突然眼角余光一扫,意识到段鹏在看他。
于是他又迅速变回了田安,扭头对段鹏笑:“小段先生,有纸和笔吗?”
段鹏冷冷地说:“包里有,自己拿。”
然而田安低头画速写的时候,段鹏还是走了过来。他伸出手:“让我看看。”
田安的视线越过他看向戈长虎,继而又低头重新写写画画:“稍等,还没画好。”
段鹏说:“我说给我看。”
田安刚勾了个大概轮廓,捏住薄薄的一张纸,心平气和地对段鹏说:“小段先生,任性是最得不到结果的一种方式。”
段鹏任性惯了,被他说中,脸上更是阴沉,他伸手就要来抢:“你算什么东西!给我!”
田安换了边手,猝然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
迟到半小时的段闻,终于到了。

戈长虎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就看见正好推门而入的段闻。他大叫一声:“老爹!”
直到他站起来,才发现段鹏和田安剑拔弩张站在一旁。他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了解事情始末后,戈长虎替田安捏了把汗。连亲爹都不敢惹的小少爷,田安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得罪了。他一边想,眼睛却好奇地往田安手里瞟。田安注意到他的目光,转手递到他面前:“给。”
那是张很简单的速写。寥寥几笔勾出少年在阳光下的轮廓,线条飘逸舒展。戈长虎看得出神:“谢谢田哥。”
段闻也凑过来,看了两眼哈哈大笑:“不错,没想过吧,这是你田哥的基本功!”
戈长虎困惑地抬起头。
段闻满意地拍拍得力干将的肩:“没有你田哥画下来的地图,我们未必能吞并竹叶青那帮孙子啊。你田哥在那次火并中的事迹,真应该好好跟你说说…”
戈长虎看着他们相谈甚欢,手指不知不觉卸了力气,那张薄薄的速写轻飘飘地进了沙发底下。他默不作声走了出去,段鹏不屑地看了一眼田安,也跟着出去了。

段闻给田安交接了一些事项,又拍了拍他的肩,风风火火走出了会议室。田安却沉默的蹲下来,从沙发底下摸出那张沾满灰尘的速写。
他孤零零站在落满会议室的阳光里,嘴角都是苦涩的。
“老师。”他低低地说:“我十几年没用您教的东西做过正确的事了,这是第一次。”
他把速写上的灰尘拍掉,小心翼翼将那张纸叠成小方块,放进了衣服内兜里。

 

戈长虎被安排去田安身边做事。田安从不嘱咐他做什么,一改当初和他友好来往的模样,彻底的把他当成了空气。于是,自然也没有人敢和戈长虎说话。他乐得清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这是他们的制毒“工厂”。无数个这样的村落的土砖瓦房里,连基本装修都没有,还是毛坯水泥地,里面粗糙却完整的搭建着制毒工具。大量的毒品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而那些纯度更高的新型毒品,戈长虎连个影子都没见过。段闻极端谨慎,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理由的。
根本没法禁。怎么禁?种罂粟的利润足够普通农民过上富足的好日子,而种粮食真的有可能饿死。现实就是这么荒谬,这些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东西,却实实在在养活了另一批人。这批人从此也变成了它的傀儡,主动自觉地开始维护自己的利益。段闻不是第一个利用他们的,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戈长虎是不是其中一个傀儡,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在阳光下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雾蒙蒙的红色。
“小虎。”
戈长虎睁开眼睛,田安站在他面前:“晚上跟我去验一批货。”
他的脸上不再有笑意,说出口的话变成命令。
戈长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好。”

他们只去了五六个人,开了一辆越野车。下属看着戈长虎欲言又止,田安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没事,自己人。”
下属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七拐八拐在山间小路开了许久,戈长虎都快吐了,总算到了目的地。他第一个跳下车,揉着眉心想活动活动,一睁眼看见那下属手里握着枪,警惕地看着他。
戈长虎耸耸肩,往后退了一步,让田安先走。
“田先生来啦!”一个年轻女孩儿走过来,涂着劣质指甲油的手已经往田安身上搂了:“今天可是迟到了哦,我都等急了。”
“等的是田先生的钱还是田先生的人啊?”很快就有人起哄,田安也不拘着,任由女孩儿倒在他身上。他抽了根烟叼在嘴上,女孩儿很有眼色的给他点起来,田安抽了一口,全数将烟圈喷在女孩脸上。
女孩这才松开他,也不生气,只笑着说:“田先生急了,我们去看货吧。”
“只是,”她眼波流转,目光投向站在一边的戈长虎:“这位小哥有点面生啊。”
被点名的戈长虎根本懒得理她,反正会有人帮他解释。田安淡淡的说:“段老板的儿子,最近一段时间跟着我。”
在女孩眼里,一脸冷漠神情倨傲的戈长虎显然十分符合这个设定。尽管心里信了七八分,嘴上仍然不肯松口:“田先生,这我们可难办。我们这些小喽啰,谁也没见过段老板的儿子啊。您贸然带个生人来,坏了规矩。”
田安扬扬眉毛:“鹦鹉,你的意思是不打算给货了?”
在戈长虎眼里,这个女孩的聒噪和鹦鹉实在是太过相似,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场的人将目光投向他。
戈长虎耸耸肩:“你们继续。”
鹦鹉沉下脸来,那张姣好的脸上显出狠戾神色时,莫名让人有些胆寒。她说:“得罪不起田先生,还是改日再来吧。”
田安淡淡地说:“我说了你可以走吗?”
鹦鹉的同伴们听闻此言,不约而同将手伸进了后腰和怀中。
鹦鹉看着田安:“原来田先生还有埋伏。”
田安笑了一下,看着鹦鹉的额头上亮起的一簇红点,没有否认。
说时迟那时快,鹦鹉脑袋炸开漫天血雾之时,她的同伴们毫不犹豫拔枪射击。田安俯下身来,一脚踹向戈长虎小腿,戈长虎措手不及往地下栽去,被田安紧紧搂在怀里,一路滚下山坡。
戈长虎在天旋地转里努力睁大眼睛,却只能看见田安衬衣的花色。成年男人的力气他完全无法抗衡,整个人被田安下了死力气扣在怀里。
那瞬间很漫长,又很短。大概两分钟的样子,枪声就停了。田安轻轻摸摸他的头:“没事吧?”
戈长虎从他怀里挣出来,头也不回往坡上跑。
他看见几分钟前还说话的那些人全部倒在血泊里,而田安的下属们已经进了简易工厂,将几箱货搬上了车。
田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的。
他说:“没吐,还不错。”
戈长虎猛然回头:“你坏规矩了吧!”
给钱交货是不成文的规矩。很少有人会为了一点利益断送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名声,而田安肆无忌惮。戈长虎不相信他会这么蠢,田安果然如他所想,回答道:“留着没用。你还不知道段老板的生意做得多大吧?”
他幽幽的说:“他要继续扩大,要吞地盘,壮大势力,就有很多仇家……也就有你死我活。这是一个见面礼。”
“段老板要开战啦。”田安拍拍他的肩,意味不明的说:“我们是前哨。”
戈长虎眼睛发红,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向车上走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田安无声无息用手按住侧腹部。

“摔重了点。”田安笑:“可能断了肋骨。”
于是他只能在小院子里养着,事情都安排给手下,他和戈长虎一起晒太阳。
以前是少年缠着他说话,如今他只看得见一个后脑勺。田安也不气恼,自顾自的说:“小虎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什么时候被段老板接回家的?”
戈长虎冷哼一声:“你不是都知道吗。”
田安笑眯眯的:“还想听你再说一遍。”
果然就不应该理他。戈长虎看着田安拿着白瓷缸子泡茶,简直像上世纪的古董。在不参与血腥争斗的时候,哪怕拿老干部茶杯泡茶也无损男人的英俊气质。他想起田安那一笔好画,喃喃道:“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只是自言自语,田安却听见了。他顿了一下,把问题抛回去:“那你呢?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明知故问。”
田安反驳他:“你现在就可以逃。”
戈长虎确实有无数个机会逃亡。
段闻从来不拘束他的自由。他未成年,还未曾犯下过累累罪行,想要出逃尽管难了点,但只要下定决心以后不管怎么过苦日子都不后悔,宁愿被报复杀害也不愿脏手,总有办法活下去。
那他为什么不逃呢。
戈长虎茫茫中,脑海里滑过少年的一张脸。
他轻声说:“我…是和阿鹏一起长大的。”
他话一出口,便觉得无比羞惭。他也并不是什么正义使者,纵然厌恶鲜血淋漓,但比起别人的鲜血,他更难以接受段鹏的失望神情。
我是和他一起长大的。
田安的心微微动了一下,那些被他刻意淡忘的回忆又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冲刷着他以为自己已经坚如磐石的心。
“我说你一天到晚干嘛呢,就知道画我!”
“行了别说那么多,哥在警校等你哈。”
“哥。”那是一个潮湿的雨夜,他从七楼阳台翻进洪少秋家,洪少秋还没来得及骂他,一身水汽的安田就没头没脑将他抵在门口吻了个彻底。
他没等洪少秋问他怎么了,就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不能说。去多久不知道。只有一句“我要走了”。
有人无条件的放弃了爱人,有人始终困顿于内心,却甘愿为了他被囚笼锁住。他看着少年纯净的侧脸,那些初见戈长虎的震惊,和后来越查真相越愤怒的心理都统统消失不见。
错误既然已经铸成,那和下一辈又有什么关系呢?
田安轻声说:“原来是这样。”

 

自那天之后,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戈长虎不再处处针对田安,田安也不再像以往那样频繁和戈长虎接触。直到他们出发回去,一直保持着这样友好但疏远的距离。
戈长虎很快就没心思去想田安的事了。段鹏在酒店里憋了太久,比以前更粘人了。他缠着戈长虎问东问西,恨不得将他过去两个月每天吃了什么菜都问出来。
戈长虎从来没有和段鹏分开这么久过。他从记事开始段鹏就跟着他后面拉着他的衣角,在他能想到的每一天里,段鹏都没有缺席过。这个没有血缘但和他无比亲密的弟弟,是戈长虎在世界上唯一还惦念的人。
他默许甚至纵容段鹏比以往更黏着他,哪怕在床上的时候段鹏控制不住,他也颤抖着嘴唇而不会发出声音。疼痛甚至比快感更让他沉迷,那是将他和段鹏更加深刻连结在一起的纽带。
但段鹏仍不满足。他提出越来越多的要求:“哥,你叫出来——”
当他紧闭的菱唇无声开合,气流进入声带引起共振,仍在压抑着快感的喘息就无可抑制的溢出来。戈长虎在高潮顶峰时亲吻段鹏的唇角,在他询问:“哥,怎么了?”的时候将少年的脑袋抱进怀里。
少年赤裸的身体还是瘦条条的,掌心下的皮肤很烫,蝴蝶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是戈长虎在这个世界上的半身,是他从牙牙学语开始就拥有的一份责任。
戈长虎说:“没事,睡吧。”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他站在尸山血海里,手里的枪冰冷滑腻,浸满的不知是汗还是血。他一边庆幸自己还活着,一边在血海里奔跑着叫段鹏的名字。他越来越焦急,情绪开始失控,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踉跄跪倒在地。
他的视线凝在段鹏瞳孔涣散,沾满血污的脸上。
戈长虎从梦里大叫着醒来,浑身发抖,额头上凝着豆大的汗珠。段鹏就趴在床头,一脸震惊的看着他:“戈长虎?”
已经是午后了。直到他看见阳光落在段鹏的脸上,戈长虎才清醒过来。
他怔怔的问:“我说什么了?”
段鹏眨眨眼睛:“一开始嘟嘟囔囔的没听清…你梦见什么了?喊那么大声。”
戈长虎唯有沉默。
这样的沉默越来越久,终于到了段鹏无法忍受的地步。他一天更比一天能察觉到戈长虎的异样,这个他生命中共处时间最久的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正在发生不可预料的改变。
而对段鹏来说,他无法掌控的变化,就是危险。
段鹏思来想去,只能将原因归结在田安身上。小孩子思想总是幼稚偏激,想来想去竟然将老头子也恨上了,凭什么他要把田安放到戈长虎身边!
他自小无法无天惯了,想要什么都直接开口。于是他趁戈长虎出门散步的时候逮住段闻,开口就要回家。
一向宠溺儿子的段闻这次却出乎意料的坚决。
他说:“什么家?你给我记住,有’生意’的地方才是你的家。”
段鹏不怕他这一套:“那你也给我记住,我不会做你的生意。”
段闻弹弹烟灰:“行,那你走吧。”
没想到他妥协这么快,段鹏愣了一下:“那我今晚就要走。”
“可以。”段闻爽快的说:“本来这次也没想带你来,你自己要跟来的。走了最好。”
段鹏一皱眉头:“你什么意思?长虎要跟我走。”
“你自作主张,问过戈长虎的意思吗?”段闻有点好笑:“段鹏,你以为自己在养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种看家狗?”
段鹏瞳孔陡然间放大了。愤怒让他的声线格外嘶哑:“段闻,你最好把话收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叫父亲的名字,但被儿子冒犯的大佬却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我说错一个字了吗?你看看你怎么对他的,不就是在养一条狗?”
“他做的任何事情都要合你心意;交往的任何外人都要经过你的检验;你去任何地方都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你手里不就拿着牵狗绳?若不是我下命令瞒着你让戈长虎跟着田安去外面两个月,恐怕你拿手铐把他铐起来都不会允许他离开你的视线范围吧?”
段闻用嘲讽的眼神看着眼前被戳中痛处的儿子。他看着段鹏脸色由红转青,牙关因为愤怒开始发抖,心里突然有了一股快意。这快意或许从段鹏身上来,如他所愿,段鹏继承了他的冷血、胜负欲、控制欲和野心;这快意或许也和戈长虎有关,从十几年前他抱起这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开始……这报复的快意就没有消解过。
段闻哈哈大笑,这是真正的胜利者姿态。
这个时候的段鹏,是不懂的。他只会阴沉着脸说:“我要带戈长虎回家。”
段闻又点了一根烟。他享受的抽了一口:“醒醒吧。我在帮戈长虎独立。他将来会成为有地盘有组织的小头目,不用仰仗你也可以自己生存。财富美人权力,做的好的话什么都有——就像我现在这样。你才是害他。”
段鹏平静地回答:“戈长虎是我的。我现在要带他回家,你听懂了吗?”
“你还说你不是在养狗。”段闻盯了他半响,似乎对儿子的固执感到很无奈:“你们现在才多大?你以为睡过两次他就是你的人了?太可笑了。”
这仿佛是段鹏第一天认识父亲。以前段闻从不跟他计较,说什么都乐呵呵的圆回去,而现在他仿佛要将少年的骄傲和尊严全数放在地上践踏一般:“不管愿不愿意,你们都要长大。你以为他真的愿意一辈子和你睡?戈长虎总会有女人的,你也会。到那时候,是你先去找别的女人呢,还是戈长虎踩着你爬上去摆脱你的控制呢?”
段鹏懒得和他争论:“我对你说的压根没有兴趣。”
“不会的。”段闻说:“权力就像毒品,没有任何人尝过毒品之后还可以放弃。就像你现在尝到了对戈长虎绝对的控制权,这就是权力。你会想放手吗?”
“段鹏。”他的声音像在蛊惑一般,不受控制的飘进了段鹏耳朵里:“如果要想把他完全掌控在手里,你就得永永远远踩在他头上。”

浴室里热气蒸腾,水雾糊在镜子上一片模糊。段鹏没打招呼直接闯进浴室,将在花洒下冲澡的戈长虎抱了个严严实实。
戈长虎讶异地回过头来:“阿鹏?你怎么回事……”
看见少年浑身湿透的样子,他只好叹气:“把衣服脱了一起洗吧,这样会着凉的。”
段鹏没有松手。良久,他问:“你想回家吗?”
戈长虎愣了一下。他对家其实毫无概念,从小不知换过多少个住所,只有段鹏和他一起生活。他思索一下,觉得段鹏应该是问他想不想回国:“有点。”
段鹏问:“有点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怎么了……”戈长虎第一次被段鹏这么不依不饶的追问想法,有点不习惯:“回国吗?回去也可以,不回去也可以。”
原来他真的不在意。段鹏心头一沉,手下抱得更紧:“我想回去了。”
噢,原来是小狼崽又在找借口折腾他呢。戈长虎说:“那就回去啊。”
段鹏一口咬在他肩上,愤怒道:“你不和我一起吗?”
应付青春期少年变化莫测的心思实在是世界上第一大难题,戈长虎头疼地说:“回,和你一起回,老爹答应了?”
“你问他干什么?我问你想不想回!”
戈长虎耐着性子哄半天,段鹏还是油盐不进,他也火了:“你今天吃错药了吧?我都说了怎样都好啊!”
“所以你就是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吧!”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戈长虎呆愣半天,他说:“不是啊。我……”
花洒还在不知疲倦的喷水,少年的瞳仁被水浸得湿润透亮,里面只有呆呆的戈长虎。
“你在这里,所以去哪里都一样啊。”
话音刚落,段鹏一把抱住了他。
戈长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措手不及中试图用吻安抚他,却被段鹏按在冰冷的瓷砖上长驱直入。水流声变成最好的掩护,少年被激出来的眼泪和喘息都湮没在朦朦胧胧的水雾里。
直到知道全部的真相,在所有的错误铸成以后,戈长虎只要回忆起这一天他在狭窄浴室里真心实意许下的诺言,就实在无法将他和段鹏的相遇当成一个命运的错误。
纵使后来的罪恶滔天,尸山血海不计其数,这一刻的少年们,都是真心相爱的。

 

段鹏再也没有提过要回家。他和戈长虎就这样长久的住下来,和田安一起东奔西跑。他俩没有上过正经的学校,但段闻身边可不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比如田安。
但他们说到底也不会学什么正经的东西。田安给他们讲毒品的制成,讲地图的绘制,如何躲避警方的追踪。了解的越多,戈长虎越心惊,原来只要你牵涉的利益足够大,那些警察甚至会给你开方便之门。
大家心照不宣,互相勾结吸取平民的血汗和灵魂。
段鹏对这些倒是很感兴趣,甚至在那些小平房里自己动手试着制出了粉末。一次成功,他用锡纸把这玩意偷偷带出来,在路上顺便给了一个“烟鬼”。他看着那个人癫狂的又哭又笑,四肢乱舞,最后头朝下栽进了水坑里。
最后是段鹏把他给拖到路边的。确认男人还有呼吸之后,他嫌恶的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手,晃悠着回去了。
当他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戈长虎听时,戈长虎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段鹏和他由此爆发了此生最大的一次争吵,段鹏听完了戈长虎长篇大论的指责,最后爆发了:“那就是路边随便看见的一个人!你就为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跟我吵架?”
戈长虎突然觉得很疲惫。他说:“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当然知道!”段鹏生气地道:“我只是做一下实验,验证一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还应该庆幸你没拿我当试验品是吗!”戈长虎怒不可遏:“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一辈子也不碰这种生意!”
段鹏盯了他一会儿,突然说:“那我要是碰了呢?”
空气都被凝滞了。戈长虎良久才从愤怒中喘出一口气来:“你不要为了赌气跟我说这种话。”
段鹏平静的说:“我没有。你要是做了我不喜欢的事,我也不会这样为了外人和你吵架。是你在赌气!”
戈长虎眼眶都红了,嗫嚅了几下嘴唇,也没蹦出一个字。
直到戈长虎推开门出去,段鹏依旧梗着脖子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戈长虎失眠了一整晚。他曾经有过很多天真的幻想,以为自己可以面对这样的世界若无其事和段鹏一起过下去,也以为段鹏会和他永远站在一起,可能长大之后就有机会一起逃离……
然而,直到正式踏入这个由庞大利益构成的链条里,眼睁睁看着段鹏可能被一并同化,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和残忍。
不能够继续留下来。他从未如此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和段鹏必须离开,哪怕段闻是段鹏的亲生父亲,也是养育他十几年的家人,他们也不能够继续呆在段闻身边。
段鹏会和他一起离开吗?戈长虎不知道。从小就是他对段鹏妥协,纵容,而段鹏从来没有为他修改过主意,因为他知道戈长虎最后总会同意他的看法。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和段鹏从小就见惯了这些东西,也见证了这玩意带来的次生灾害——那些失去理智的变成牲畜的人,在肚子里就染上毒瘾的婴儿,为了活命而种下的一大片一大片的罂粟田,以贩养吸哄骗下线满嘴谎话的毒贩……那是满目疮痍的世界。而段鹏竟然以实验的态度试制出了那些粉末,如果……
戈长虎拒绝再想下去。他翻身起床,在凌晨四点闯入了田安的房间。
田安被动静惊醒,从枕头底下摸出枪,打开保险之前看清了戈长虎的脸,把他自己吓得不清,直接把枪扔了,冲上来搂过戈长虎:“你怎么回事?”
戈长虎从他怀里挣脱,对他的举动有些困惑:“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吓到你了?”
田安苦笑一下。小祖宗,是你把我吓死了。他想,你要是有点什么事,我能当场把自己毙了。
但他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怎么这个点来?”
“我没睡着。”戈长虎沉默一会:“只有你会听我讲话。”
田安看见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很想用手去摸一摸,然后抱一抱他,告诉他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和他分享。但他不能。他只说:“好啊,你想问什么?”
戈长虎顿时心里转过几百条念头。
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个的?”
田安闻言一顿:“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戈长虎说:“我不想贩毒。”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的将这两个字说出来。用“那东西”“白粉”“这玩意”指代,大家心照不宣,可这些轻飘飘的指代词远没有“毒品”两个字鲜明。它是毒,是万恶之源,是从名字上就沾满血腥和罪恶的东西。
戈长虎抬起头,直视着田安:“你为什么来贩毒?”
田安正在给戈长虎倒果汁,他抬起头,被少年的眼神刺的心里一惊,好像看见故人穿越层层叠叠的旧时光坐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要来?”
对面的戈长虎比他小了十几岁,可他喉结紧张的吞咽,仿佛犯下过错不敢直视老师的学生:“因为…一个故人。”
戈长虎预想过很多答案。他觉得毒贩要么就是以贩养吸,要么就是为了利益金钱。可田安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他茫然的问:“谁?他也贩毒吗?”
田安从未想到,十几年卧底生涯,再艰辛也赔上一切尊严忍受过来了,竟然有一天会因为小孩子的六个字让血液直冲头顶。
他拼尽全力才忍住咆哮:“不是的。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看着不知所以然的戈长虎,才明白缄口不言是多么难的一件事。他要怎么和这个命运错位的孩子谈起他的父母,又要怎样在这个血腥的世界里隐瞒当年的真相?
戈长虎看着田安,他说:“田哥,他去世了吗?”
“你的眼神……好痛苦。”
田安抹了把脸。他想,只要戈长虎愿意,他就算舍了这条命,也要在最后收网的时刻将戈长虎送回去。
送回他本应该呆的世界,做正常的普通人,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拥有平凡幸福的人生。
那样的话,他当有资本,去地下见他的老师了。

“所以,你想跑。”田安平静的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呢?我跟段闻一说,你这条命保不保得住还两说。”
“田哥不会的。”戈长虎说:“这是直觉。”
田安乐了:“你又知道了?我比你年长这么多,万一骗你的呢?”
“不会的。”戈长虎说:“我观察过,田哥…对我和别人不一样。”
这话说的有些自恋,他摸摸鼻子:“我以前真的没见过田哥。田哥以前见过我吗?”
田安说:“没有。但是我有个和你同岁的弟弟,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失踪了。”
戈长虎啊了一声:“人贩子?”
“是啊。贩毒的,把我弟弟抱走了。”
戈长虎皱了一下眉头:“是因为这个才来的?那个毒贩找到了吗?”
田安长吁一口气:“快了。等我找到他,我会亲手杀了他。”
他瞳孔由浅淡的棕色逐渐变深,最终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好了,说说你的想法,你想怎么逃?”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戈长虎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田安在旁人在场时总是对他不咸不淡,即使那个人是段鹏也不例外,私底下却很亲密,就好像——一个长辈在看自己宠溺的小辈一样。
他问起来的时候,田安说是为了不让段闻怀疑。于是戈长虎开玩笑:“你不怕我跟老爹告密吗?”
田安笑起来:“我不怕。”
“喂,那你小命可没了啊。”
田安看着他,眼神真诚而温和:“我不怕。”
后来的戈长虎才知道田安的意思。他是想说,即使被他出卖,死在段闻抢下,他也心甘情愿。

段鹏和戈长虎跟了他两三年,一点本事没长,这是段闻说的。田安肉眼可见成为段闻最得力的臂膀,大大小小事务让他忙得脚不沾地,若不是戈长虎从潜意识里相信他,也很难不怀疑田安居然还有心思私底下在策划他和段鹏出逃的事宜。
他没有和段鹏说,但跟田安坚决的要求要带段鹏一起走。田安说事情他来安排,到时候将段鹏打晕塞上飞机就好,之后段鹏想回也回不来了。
戈长虎总觉得漏洞很多,可想不出哪里不对。于是只好看紧段鹏,两个人再也没有提过毒品的事情,像以往一样黏在一起。
自那天争吵以后,戈长虎没有再来找段鹏麻烦。段鹏以为他服软了,于是顺着台阶就滚下来,继续若无其事的做亲密兄弟和爱人。戈长虎仍然是他的戈长虎,他想,老爹是错的,没有什么分歧能将他们分开。

某一天夜里,田安敲响了戈长虎的房门。
三短一长,是约定的信号。
戈长虎知道田安最近正在收拢段闻的旧部,要将组织内部重新整合,再将几年前还声势壮大的竹叶青的团伙一网打尽。在这个混乱的时刻,他逃走是最好的契机,段闻也不会察觉到是田安做的手脚。然而他唯一的儿子失踪却不是小事,戈长虎坐立不安:“没问题吧?”
田安笑道:“放心吧。”
后来的戈长虎无数次痛恨过自己的愚蠢。他竟然没有想过究竟是什么样的行动才会让段闻失去寻找失踪儿子的能力,也没有想过段鹏为什么“再也不能回来”,只是一味的依赖田安——如果他早一点察觉安田的真实身份,是否能从毒贩残忍的酷刑下救下他?如果他早一点逼问安田对自己不同寻常的特别关照,是否能更早一点知道真相?
在这个残忍的世界里,怎么会有不计代价帮助没有地位的他的人呢?
田安拥抱了他一下,轻声说:“走了以后,好好生活。”
这八个字,就是他对戈长虎的人生最美好的愿景。

 

对竹叶青团伙的火并发生在一个暴雨夜里。
段鹏是不知道的,所以他看着戈长虎站在窗边迟迟不肯入睡,奇怪地问:“你怎么还不睡?”
自从段闻挑明了他们的关系,段鹏索性和戈长虎搬到一起住。他甚至敢在外人面前大摇大摆揽住戈长虎的腰,旁若无人去吻他的嘴角。戈长虎这几年都没有心思跟他计较,他满脑子只想着安抚段鹏将他捆在身边,骗他一起走。
他们就在这样诡异的默契里长大了,段鹏已经比他矮不了几公分,站起来的时候可以平视。四肢抽长,肩背变得宽厚,薄薄的小麦色肌肉覆盖在修长利落的身体上。
戈长虎说:“你先睡吧。”
段鹏却不安分。他将下巴搁在戈长虎肩头,从后面搂住他的腰,将手伸进他的衬衫:“哥——”
戈长虎叹了口气。他侧过头去吻段鹏,在唇齿厮磨的间隙说:“今天不行。”
而段鹏是那种从来我行我素的人。
衣服只解了一半就被进入了。戈长虎眯起眼睛,觉得今天的灯光格外刺眼,不知不觉中眼泪流了满脸。段鹏用指腹轻轻揩掉泪痕:“你到底怎么了?”
戈长虎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为自己欺骗段鹏的愧疚,又或许是想起给他一条活路的段闻。
不管养父再怎么罪恶多端,他毕竟是养大自己的人。
而他将要恩将仇报,将他唯一的儿子强行掳走。
戈长虎摇了摇头,他哽咽道:“没事。”
做不下去了。段鹏缓缓退出来,用抚摸和亲吻安慰戈长虎。对方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微微喘着气:“阿鹏。给我吧。”
于是难得的温情又变成了粗暴的性爱,戈长虎紧紧攀住段鹏肩背,他想: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吗?段鹏会原谅他擅自的决定吗?
然而他的走神只引来了段鹏更猛烈的攻击,哀叫求饶都不再有用,他揪住床单射到再也射不出来,在猛烈的暴雨声中沉沉入睡。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还紧紧握住段鹏的手。
明天之后,按照计划,他们将离开这里。

戈长虎等了一天一夜,田安的暗号没有出现。他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却不能让段鹏看出来。然而段鹏的消息比他灵通的多。第二天,段鹏先找到他。
段鹏阴沉着脸说:“田安是个叛徒。”
戈长虎鼻尖上都沁出细细的汗珠。他怔了一下:“怎么会?”
“前天夜里和竹叶青火并——警方的人来了。”段鹏面无表情的说:“我们损失惨重,幸好老爹逃出来了。”
“你知道吗?竹叶青根本就是他!”段鹏在房里走来走去:“他为了洗掉自己警方的身份,在竹叶青里以叛徒身份将团伙相关利益出卖给我们,自己却在这里一点点蚕食以前的组织。然而我们都是警方的棋子!”他狂躁起来,一脚踹翻了椅子:“为了当好卧底,居然有把自己变成货真价实毒贩的条子!”
戈长虎脑子里一片空白。很多他从田安身上察觉的违和感此刻都有了解释。田安这些年是真的不计代价在段闻手里做事,经他手流出的毒品几乎是一个市几年税收。任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在圈里鼎鼎大名的人物,竟然是警方的人!
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田安现在在哪?他死了吗?”
戈长虎说出“他死了吗”的瞬间,竟然不知道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段闻的心狠手辣他再清楚不过,田安活着只会比死了更难受。
可他还想再见田安一面。
段鹏冷冷的说:“老爹你还不清楚?只要他活着回来,肯定是把叛徒也抓回来的。”

戈长虎知道段闻在哪里处决叛徒。他小时候和段鹏去过一次,比鬼气森森的刑房更让他恐惧的是空气中浓郁的铁锈味,那是无数人鲜血的味道。
他呼吸急促起来。
要去见一见田安。不然…来不及了。
段鹏看见他空荡荡的眼神,对叛徒的愤怒慢慢被隐约的得意取代了。他想,田安果然不怀好意——是我赢了。
戈长虎看见了他的真实面目。从此以后,我们还是我们。
然而如果段鹏能再停留久一点,就能从戈长虎惶然的面孔上,读出他眼睛里的痛苦和悲哀。

走了许久的山路,戈长虎钻进一片麦田,将一口枯井上的杂草挪开。里面有架梯子,这是刑房的偏僻入口,还是他和段鹏在玩耍中无意发现的。
他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移动了很久,终于隔着铁栅栏看见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时,戈长虎几乎不敢认。田安手脚都被锁着,门反而没锁。戈长虎手忙脚乱从门的缝隙里挤进去,不知道该去摸哪里——田安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田哥。”
是幻觉吗?安田想。果然人快死的时候就容易出现幻觉,戈长虎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那个声音又不屈不挠的响起来:“田哥,田哥,快醒醒!”
田安费劲睁开眼睛,总算从一片朦胧的红色血腥里看见戈长虎干净的脸。
他瞪大了眼睛:“你来…干什么!”
他拼尽全力想把少年推开,却只能微微抬起手指指向门口:“快走!滚啊!”
戈长虎却哭了:“田哥,我……”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任性的要求你才会暴露吗?
“对不起,我再也不逃了……”他像个小孩一样抱着膝盖哭泣:“不要怕,田哥,我放你走,你去找警察他们……”
田安在剧烈的疼痛中想,让我死掉吧。
不要让我面对这个孩子了,我既没把他带走,也没能成功复仇。十几年卧底生涯,说不清是拯救的人多还是害死的人多。
真是……失败的人生。
他最后只能从唇齿间溢出一声叹息:“傻孩子……”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更多,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田安瞳孔陡然间放大了。他知道如果被段闻看见,戈长虎只有死路一条!
他短促的说:“小虎,听我的。现在立刻,从墙角那个狗洞钻出去!和另外的房间是通的!快走!”
戈长虎下意识的照做了。当他钻进隔壁房间时,段闻森冷的声音灌进了他的耳朵:“你还好吗,警官?”
田安平静的说:“承蒙您照顾,快死了。”
“我可舍不得你那么早死。”段闻说:“我牺牲了那么多兄弟才把你带回来,早早的死了未免不划算。”
田安自嘲的笑了一下:“想拿我和警方谈条件?您放心吧,没有条件可谈。我的名字大概率已经在烈士名单上了。”
段闻凝视着这个男人。被折磨了一天之后,他只能被迫躺在水泥地上,连翻身都做不了。可即便虚弱至极,田安也没有一丝破绽。
一个不畏死的人是可怕的。
他说:“你当起了毒贩,还真是没有给自己留一点退路。万一你活着回去,他们是给你奖励,还是让你吃枪子?”
“因为我想…不这样是抓不到您的。”田安顿了顿,又笑起来:“虽然现在也没抓住,是我自作聪明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从他杀了第一个人,从他有意引导段闻扩大势力开始,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段闻淡淡的说:“警官先生谦虚了。段某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不巧的是,段某从来运气就是这么好。上一次运气这么好…”
他狭长的小眼睛突然带了些讥讽的笑意,可戈长虎看不见。他只听见段闻说:“还是在二十…不对,应该是十九年前。”
这回轮到田安沉默了。戈长虎心头隐隐不安起来,他想,十九年前…发生了什么?
自己出生……父母双亡。
被段闻领养。
他的手不受控制颤抖起来,感觉到可怕的真相劈头盖脸要砸下来,即使捂紧耳朵也无处可逃。
段闻突然狂笑起来:“我就说,你根本不止是警方的卧底!你和戈彦夫妇究竟是什么关系?”
田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戈老师…”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戈彦给他扎风筝,在风筝上用毛笔画一只燕子。安田羡慕的说:“戈老师为什么什么都会啊。”
戈彦说:“想学吗?”
于是他从戈彦那里收获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有不务正业的各种技能。
“警察叔叔什么都会”的印象,就是从那个时候种在安田心里的。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无所不能的老师也并非无所不能。他和做的一手好菜的妻子无声无息从院子里消失匿迹,再也没能回来。
他怅然的陷入回忆里,可段闻不肯放过他。他说:“你看见戈长虎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你跟警方的人说了,不能活捉我,就杀了我,把他带走吧?”
田安冷冷的说:“你想错了,我一个字也没提过。”
段闻摸了摸下巴:“也是。要是真想保护他,在我死了之前,他的事最好任何人都别说。”
“你真大胆啊……”田安轻声说:“你杀了戈老师,竟然还敢留下小虎。你连小虎的名字都没有改。”
他们在说什么?戈长虎耳边一阵轰鸣,倚在墙边几乎失去意识。戈彦是谁?谁杀了他?我的事又是什么?
段闻倨傲的说:“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让长虎做我的接班人呢。他的父母是警察,被我杀了,儿子却在杀父仇人的培养下成为了一代毒枭,是不是很有戏剧性?没想到后来有了段鹏……嗨,意料之外。”
“但是没想到……”段闻意味深长的说:“为了我儿子,他就算不喜欢这里也甘愿留下了。长虎是个情深义重的好孩子。”
田安说:“你闭嘴吧。你不配提他。”
“很高兴你没有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下地狱的’。”段闻说:“那些让我下地狱的人都死了,我还好好活着。正如现在要闭嘴的人是你,长虎今后也是我的孩子——并且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他阴森森的笑起来:“想知道当年戈彦是怎么死的吗?一枪给个痛快?还是被打断手脚挖出眼珠折磨致死?都不是。”
“警官先生。”段闻掏出一只注射剂:“就算当了毒贩,也不愿意碰毒品啊。最新的货,纯度够高,您要试试吗?”
比起恐惧,立刻到达大脑的只有愤怒。安田几乎是顷刻间想起戈彦,想起当年戈彦看着妻子的尸体,感受针管推进身体的痛苦,和儿子被人夺走的屈辱。
他恨不得心脏上长了颗炸弹,强迫段闻和自己同归于尽。可他只能怀着仇恨和不甘,眼睁睁看着段闻拿着注射器走过来,
不要——
戈长虎想喊,想咆哮,想立刻冲进隔壁背起田安逃走,可他双腿如灌了铅一般,一寸也挪动不了。理智命令他将下唇咬出血腥,也不允许他发出一丝一毫的声息。
直到隔壁逐渐没了动静,段闻狂笑起来:“不要怕,警官先生,只是葡萄糖而已。”
“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别的主意。”他把注射器扔到一边,满意的说:“别着急,我一会儿就将你最想见的人找来。”
确认段闻的声音消失后,戈长虎小心翼翼从洞里钻了回去。
田安看见他,眼神十分悲哀。
“你没走啊,小虎。”
戈长虎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他们的时间都已所剩不多。段闻是去找他的,他必须尽快赶回去,再像第一次来这里一样被段闻领到这里。
他只是握住了田安的手。
少年的声音已经嘶哑,被淬炼出悲伤和愤怒:“……田哥。”
“只要你信我。从此以后,我就是‘竹叶青’。”

戈长虎像风一样冲下山坡,泪痕早已干涸。在遭逢人生剧变之时,他的思路却尤为清醒,仿佛是另一个人在操控他身体的动作。
在段闻温和的叫他:“长虎,我带你去个地方!”的时候,他微微露出些许疑惑:“老爹,去哪儿?”
他跟着段闻从正式入口进入刑房,一路上不安的左顾右盼。
段闻问他:“知道这是哪儿吗?”
戈长虎老实回答:“知道,小时候和阿鹏偷着进来玩过。”
段闻哼一声:“臭小子们,什么地方都敢来。”
戈长虎跟他打哈哈:“老爹……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田安是叛徒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他说:“知道,阿鹏告诉我了。”
戈长虎顿了一下,又装出惊讶的样子:“我想不通为什么。以前…他对我们都很好。”
段闻拍拍他的肩:“知道你心软。长虎啊。”
他们来到关押安田的那间,段闻指着里面的人说:“不要想为什么。叛徒就是叛徒。”
段闻把他的手枪塞进了戈长虎手中。
“长虎,老爹教你,心要硬一点。不要以为有人对你好就完全信任他,更不要在他背叛后对他心慈手软。”
戈长虎几乎是一寸寸将脖子扭转过来。他看着抚养他长大的“老爹”的脸,感觉他比至今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像鬼。
“开枪吧。以前都学过的。你和阿鹏玩射击酒瓶子的时候,不是你的枪法比较好?”
手里的枪重得几乎要让他坠倒在地。戈长虎看向安田,对方还是很温和的看着他,轻轻的动了动嘴唇。
只有戈长虎知道他在说什么。
“别怕。”
意识仿佛飘在空中,看着身体行动。
戈长虎毫不犹豫抬起手臂,准星直指安田眉心。
嘭——

“我能最后问一个问题吗?你的真正名字,叫什么?”
“倒过来就好。安田,还是这两个字。”
“那……也很好听。安田哥。”
“小虎啊,不要怕。”

 

那是段鹏直到生命尽头也没有想明白的事。他总是试图从过往中找出蛛丝马迹,想揪出戈长虎最开始背叛他的那一天。可是层层叠叠的怀疑将那些美好的记忆全部笼罩上阴霾,直到所有甜蜜变成憎恨,他唯一能够确定的,也只有戈长虎的改变与安田相关。
安田被杀之后,他们正式开始了逃亡生活。对于段闻来说,这不止是第一次,对他而言只是暂避风头重整旗鼓。而段鹏在颠沛流离之间,第一次开始思考他的未来。
对他而言,不管什么样的未来蓝图,里面都不能缺少戈长虎。
他在一个精疲力竭的晚上从背后抱住戈长虎。
“哥,我们逃吧!”
段鹏想,要是老头子愿意一起走,那就隐姓埋名彻底离开,去哪个国家都好。要是段闻不走,那他就带着戈长虎走。他们还很年轻,没有彻底参与到这个罪恶产业链里来,没必要为了段闻把自己的性命扔进去——即使他是他们的父亲也不行。
戈长虎没有回话。段鹏以为他睡了,悻悻的松开,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他不知道的是,戈长虎睁开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的看着他。

自那天之后,戈长虎整夜整夜的失眠。他忘不了扣动扳机的触感,在地下室里轰鸣的枪声和安田鲜血淋漓的尸体。在梦里他一遍遍看着尸体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拖走,醒过来以后,会意识到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他安静的扮演从前的自己,用顺从安抚段鹏。在段鹏问他“要不要一起逃”的时候,他拼命克制才忍耐住身体微微的发抖。
已经太晚了。戈长虎以为自己能当鸵鸟,可以为了段鹏做任何事,可是安田的死亡将所有的丑恶撕扯到他眼前。他再不能闭上眼睛,蒙住耳朵。
他看着段鹏的背影,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对不起。
段鹏在三四年前,曾经对段闻说要带戈长虎回家,他决定这次践行他的诺言。
他将烟头摁灭,转身离开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简陋的拳击台边上围拢的都是人头。他们将筹码压上赌桌,在昏黄的灯光和嘈杂激烈的气氛中大喊大叫,夹杂着不堪入目的粗口和辱骂。
段鹏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漠的看着台上的一切。他找的接头人约定在这里见面,将给他提供偷渡回国的机会。
直到手臂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一斜眼,一个妩媚的漂亮女人站在他面前。
“帅哥不赌吗?”女人眼妆很浓,眼尾上挑的时候像钩子似的,锋利又漂亮挠着人心:“照顾照顾我生意嘛。”
段鹏淡淡的说:“在等人。”
“等什么人?我这里承接一切业务哦。”女人道:“至少帅哥想要的,我都能满足。”
段鹏眯了眯眼睛,终于伸出手,像把玩什么东西似的掐住女人下巴打量几眼,另一只手已经搂过了腰,用力一带将她圈进怀里:“是吗?那带我去看看。”
女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引着段鹏的步伐往楼上走,侧着脸半埋在他怀里:“楼上第五间。”
进了房间,段鹏摸出烟来。女人蹭到他怀里,熟练的给他点烟。是个男人就没法忽视眼底下被紧身T恤包裹的美妙弧度,段鹏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谈生意还要坐在我腿上谈啊?”
女人只是笑:“小帅哥多大了?”
段鹏确实是长大了。一夜不见就会冒出细细密密的胡茬,轮廓褪去少年时的青涩,更加锋利深邃,在成年人里也傲人的身高更是极具迷惑性。但他年轻的面孔又始终让女人琢磨不透。
女人在暗示他。段鹏从小到大见过许多,但总觉得千篇一律——就像面前的女人一样。低级又重复的手段,但总有男人吃这一套。
这一套究竟是哪一套呢?在将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刻,段鹏突然好奇起来。他不合时宜想起段闻在三年多以前对他说的话,段闻说戈长虎或他总有一天要有自己的女人。
虽然段鹏从不觉得他需要有一个“自己的女人”,但他抽了一口烟,视线停留在女人红艳的嘴唇上。
女人的唇吻起来是什么感觉?
在烟雾缓缓散尽的时刻,他将那半根烟递到了女人嘴边。
女人熟练而暧昧的从他手上叼走了烟,温暖湿润的舌尖还有意舔了一下段鹏的手指。段鹏哼了一声,手掌已经撩开碍事的露脐紧身短T,解开了女人背后的胸衣扣子。
女人的唇滚烫,而身体是柔软的。乳房,腰肢,臀和湿淋淋的阴蒂,一切都和戈长虎那么不一样。
他能很简单的将女人从床上抱起来操,双手就握住臀部,胸前的绵软蹭在他的胸膛上,纤细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还会舔舐他的下颌和耳廓,示意他更用力一点。
戈长虎不会这样。他很少示弱,即使在床上因为粗暴受伤,他看起来也更像是包容——包容段鹏所做的一切,允许段鹏对自己做任何事。
他将一切都毫无保留的敞开,任由段鹏毫无节制的索取。
段鹏在女人的叫床声中走神了。他头一次开始茫然,如果连萍水相逢的路人都在交易中主动向他索要一夜贪欢,那为什么从来都只有他单方面的索要戈长虎?
直到女人柔软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小帅哥,还在想什么?”
段鹏的视线这才逐渐清晰起来。他盯着近在咫尺女人明艳的面孔,又想起了戈长虎。
他离开的时候,戈长虎还在安静的睡着。睫毛有规律的跟随呼吸颤动,在寂静的长夜里,他是唯一的心跳。
段鹏一把推开了女人,突然说:“我要回家了。”
女人将胸衣扣子系上,眼神闪烁了两下:“要带人回家吗?”
段鹏怔了一下,才想起他和女人报的是两个人。
他说:“是的。”

段鹏踏着清晨的露水回来,将衣服鞋袜全部扔进了垃圾桶,钻进浴室洗了半小时。等他出来时,戈长虎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床上发呆。
他头发还乱糟糟的,旧T恤领口那一圈皮筋已经松垮了,只是单纯的套在身上。
戈长虎听见动静看过来的那一刻,段鹏突然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从今以后,每一个戈长虎这样看过来的早晨。
段鹏走过去,也爬上床,抱住了戈长虎。这是和他身形相仿的男人,也是他在世界上,另一个半身。
戈长虎垂下眼帘,他平静的说:“你起这么早啊?”
段鹏以为他没发现自己昨晚出门了,痛快答道:“没睡好。”
戈长虎说:“那你再睡会吧。要吃点东西再睡吗?”
段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直到段鹏沉沉入睡以后,戈长虎沉默的拎起垃圾桶出门倒掉。
他也一夜没睡。段鹏回来的时刻,他在垃圾桶里被废弃的衣物里,看见了女人的口红印,闻见了空气中陌生的香水味道。
这样也好吗?戈长虎只感觉到到麻木。互相背叛欺瞒之后再不相见,比他单方面去欺瞒段鹏会更好吗?
他莫名其妙想起很久之前,他在心里许下要永远和段鹏在一起的誓言。
于是眼前一阵发黑,酸苦从空荡荡的胸腔溢出,梗在喉头,无处诉说。

 

“我出门一趟。”
放在以往,段鹏非得从他去哪里要干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事无巨细盘问清楚,现在却巴不得戈长虎赶紧走,这样他就好去中间人那里拿“票”。
“去吧。”段鹏说:“注意安全。”
他想了想,又指了一下门口的长柄伞:“把伞拿上吧,外边下雨了。”
戈长虎点点头,拾起那把伞,转身出了门。

安田死后两个月,他们终于辗转来到仰光。段闻和他们不住在一起,这大概也是老狐狸的狡猾之处——鸡蛋从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戈长虎对此心平气和。尽管他和段鹏都不知道段闻在哪里,做什么,但他等得起。
用安田给出的暗号和密码,他登上了内网,和警方取得了联系。警方尚不知晓安田已经牺牲,他不便解释,只是尽职尽责扮演一个追踪者的角色。
从还算繁华的街道间穿过小路,七拐八拐,戈长虎将伞收起来,叩响了门。
“今天雨下的可真大。”
“还不算大。”戈长虎将长柄伞靠在一旁,手伸进后腰握住枪柄:“明天会更大。”
门开了。联络人看见陌生面孔,神情微微一愣,随即一个飞踢踹向戈长虎小腿。戈长虎对此早有准备,闪身躲开攻击,从门缝里像一尾鱼一样滑进去,回身将联络人按在门框上:“安田警官牺牲了,我是新人。”
那人冷冷的说:“他违反规定了。”
戈长虎说:“请你信我。从我还未记事开始……”
“我就被养在段闻家里了。”
他没有谈父母的身份,也没有讲安田的故事。戈长虎只是问:“如果我帮你们抓住段闻,我可以读警校吗?”
联络人被这个半大小子骇的不轻:“……你得考。”
戈长虎笑起来:“好。”

戈长虎回来的时候,段鹏正在打游戏。他拎着一袋子吃的,走过去踢踢段鹏小腿:“起来吃点东西,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玩。”
段鹏笑起来。他心情正好着,也没在乎戈长虎去了很长时间。他把袋子接过来扔到桌上,认真的对戈长虎说:“我后天带你走。”
戈长虎怔了一下。他说:“去哪儿?”
段鹏对他眨眨眼睛:“回家。”
家在哪儿?戈长虎甚至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起他们幼年时住的那栋白房子,他和段鹏在那里长大。
阿鹏是真的……还是小孩子啊。
他看着少年,突然又重新拾起了一点当初做兄长的心情。可是和联络人的约定沉沉敲醒了他,他给了段鹏一个拥抱。
“谢谢。”
不知道是谢他数十年的陪伴,还是谢他肯带着他逃出生天的情意。

“老爹知道吗?”
“我打算走了再告诉他。”段鹏说:“不然就走不成了。”
戈长虎无奈的笑了一下:“他会生气的。”
“你说的太轻了。”段鹏想到这里,笑了半天:“老头子会疯掉的。”
他们没有提段闻的处境,也没有提自己的。段鹏表现的还是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叛逆期少年,要带着心爱的人从流浪几年的异国他乡回去自己长大的地方。
“可是后天他约了我们在城郊见面……”戈长虎将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不去见他一面再走吗?”
段鹏沉默一会:“戈长虎,你是真想看我腿被打断还是怎么着?”
戈长虎笑了两声:“我只是想,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过了良久,段鹏说:“那……我们一起。”

“你真的想好了吗……”段鹏裹紧外套,深夜的风还是有点凉:“见着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那就逃呗。”戈长虎说:“别怕,哥罩着你。”
很久没听见戈长虎自称哥哥,段鹏乐了,走过去轻佻的去勾他的下巴:“嗯?你罩着我?你用哪罩着我呢?”
“咳!”黑暗的破旧工厂里传来一声咳嗽,段闻总算带着人现身了。他臭着一张脸:“臭小子们想去哪儿啊?还不过来?”
段鹏遥遥的对他喊:“老头子,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他看见父亲精神还好,心下稍安,手下牵紧了戈长虎,带着他头也不回跑出工厂。
还挺像私奔。段鹏有点得意,眼角余光瞟到背后车灯打来的光,无奈停下脚步:“你看,我说来见他就走不了了。”
戈长虎远远看着段鹏和手下追来的身影,他说:“走得了的。”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段鹏一眼:“阿鹏,我会让你走的。”

直到他们被铐着扔到车边,段鹏还在抱怨。
“干嘛呢这是?我是不是亲生的啊?”
段闻恶声恶气的:“要不是亲生的我现在就一枪毙了你!”
手下哄堂大笑,段鹏翻了个白眼,小声问责戈长虎:“你说,你怎么走?”
戈长虎低着头,用一根铁丝全神贯注撬锁,没空理他。
段鹏把手递到他跟前,戈长虎叹了口气,折腾半天,给他解开了。
段闻看见他们撬锁,也没说什么,示意他们过来收拾东西:“今晚辛苦点别睡了,我们要从仰光离开。”
还没等段鹏问“去哪儿”,他就眼睁睁看着视线右下角一个手下身上冒出了一个血洞。
那瞬间像是被定格成慢动作,直到那人嘭的一声倒下,男人们瞬间警觉起来,从腰间拔下了枪!
有狙击手。段闻瞬间判断出来。可以要他的命然而那一发子弹并没有打向他,是警方的人!
他毫不犹豫回头对着戈长虎咆哮:“带阿鹏走!”
戈长虎比他反应更快。在男人倒地的瞬间,他就按着段鹏脖颈强迫他低下头来,随后一把拖起段鹏,两个人滚进茂密丛林,借着掩护听见段闻的喊声,戈长虎轻轻对段鹏说:“阿鹏。”
段鹏却死死握住他的手,眼睛还在段闻身上:“不能走!”
戈长虎已经看见段闻对他咆哮。他冷漠的想,不用你说,我也会护他平安。
他把枪掏出来,毫不犹豫敲在段鹏头上。
段鹏痛的眼前发黑,额角大概是流血了,顺着侧脸往下淌。在他被疼痛侵占感官的数十秒里,戈长虎已经将他拖进了一旁的沟里。他像条狗一样脸朝下趴着,连想抬头都不能。
“戈长虎,你妈的……”
说完这六个字,他失去了意识。
段闻带着人从反方向撤退。他打空了弹匣,看着跟在身边的人一点点变少,颓然坐倒在树根下。
他曾经有过很多次好运气。从二十年前只差一步就能将他绳之以法的戈彦,到已经将他逼入绝境却仍让他死里逃生的安田,他活的比这些警察都长。段闻从街边混混直到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野心和欲望越发膨胀,催生了庞大的罪恶产业。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从不迷信,他只信自己。
他就是太信自己了。
段闻闭了闭眼睛,轻声说:“给我出来。”
在真正的部队到来之前,灌木丛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戈长虎。
段闻说:“是我的报应。”
戈长虎沉默半响:“原来你会信这种东西。”
段闻笑起来:“是我太相信你了。”
“不是……”戈长虎说:“是你太小看别人了。”
戈长虎以为自己会破口大骂,会愤怒,会发泄,可是他没有。他和段闻居然头一次像正常人家聊天一样说话。
“阿鹏呢?”
“他很安全。我把他藏起来了,明天警方会带我们回国。”
段闻沉默一会:“幸好他手上没沾过血。”
他叹了一口气,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里掏出另一把土枪!
戈长虎瞳孔紧缩,一矮身就地滚倒!
土枪的威力没有那么大。可是右腿剧烈的疼痛甚至让他直不起身。他看着段闻捂住腹部伤口,摇摇欲坠想站起来,却连土枪都握不稳了。
一代毒枭,用恶毒怨恨的眼神看着戈长虎,怀着未能将他杀害的遗憾心情,缓缓垂下了头。

戈长虎在发冷。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安田,他对安田说“安田哥,对不起我又搞砸了”;又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段鹏,段鹏捡起了那把土枪,面无表情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段鹏说:“原来是你。”
戈长虎悚然。
他艰难的抬起头来,借着已经围上来的,微弱的火光看见段鹏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神采。
戈长虎拼尽全力,只能说出一句话:“阿鹏,不要走。”
不要走。
你还没有沾过血,你还拥有过正常人生活的权利,哪怕我从此死去或是与你再不相见,你都可以摆脱这些枷锁去过自己的生活。
他脸上不知道流的是血还是泪。
“别走。”
可是段鹏神情木然,牙关咬的很紧。他回头望了一眼围上来的火光,头也不回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戈长虎拼命伸手去够,也没能牵住他一片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