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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辉/藏法】情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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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伤人伤己,拿命换你。

 

1.
地藏按着陈嘉豪头上的伤口,感觉自己气息有些发颤。手下第三次报出仪表盘上的数字,他不听,只抬起一脚踹在前方座位,
“开快点!”

夜里暴雨,四面车窗挂着乌蒙的水,水滴前仆后继,轿车像处在世界灭亡的风暴中心。刚被救下的陈嘉豪伤势严重,疼痛使他陷入昏迷,地藏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一边觉得无措,一边又生出丝缕隐秘的满足。也只有这样了,他握紧陈嘉豪的手这么想到,也许只有你受伤,我才能名正言顺的靠近你。

地藏赶到法医时中心刚好凌晨一点,比约定时间早十五分钟,他几步登上台阶,沿着回廊一路向内,跨进从门口就狼藉一片的解剖房,看到早早在此等候Santa三人。

地藏哥来了?东西带到了吧,是Santa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并不理会,掏了枪问陈嘉豪的下落,在视线所及处搜寻着他曾无比熟悉的身影,但一无所获。和Santa这类人做生意需要更谨慎,当过警察再做凶犯,流程早都被他们玩明白了,怕他们用审讯犯人那一套对陈嘉豪,于是地藏拿出装子弹的塑胶袋晃了晃,沉声再次问道,陈嘉豪呢,他在哪里。

地藏自觉自己态度已经很差,对方大概不会再和他浪费时间,但事实证明跟着八面佛的人都不是什么善类,遇上这种人了,地藏也只能先认栽,毕竟今晚他最在乎要紧的人是陈嘉豪,他不想偏移来此一趟的重心,对付八面佛他以后有的是机会。

做生意不能太心急,地藏哥。Santa再次开口,语调像好言慰劝,讲的十分诚恳,“你大概才知道身边有鬼吧,得亏八爷周全,还能掐到医生这条线。Elf,让他看吧,反正这个交易做定了。”

地藏那时就站在Santa对面,Elf踢开台桌时他动作一滞,差点扣动扳机,这是肌肉记忆被唤醒,野生动物在面对威胁时本能的想要还击,想要捍卫领土、宣示主权。

他看到了陈嘉豪,被台桌挡住的浑身是血的陈嘉豪。他身上那些血迹逐渐变成一种很实质化的刺眼,刺眼到他想别开目光,好当作这一切暂未发生。他喜欢陈嘉豪,但同时也在愧对陈嘉豪,这爱是伤他的根源,显而易见。地藏来时就已经想清楚,觉悟这份爱与放弃这份爱,都是他不可抗拒、不可抵御的责任,他会说清楚的,他义不容辞。

地藏将子弹掷在Santa脸上,对方拿到物证却并不离开,似乎在等地藏的下一步动作。地藏跨过满地的玻璃去探陈嘉豪的伤,比他预想要重,他才想发作,却又看见陈嘉豪身边的针管,这种型号的注射器他再熟悉不过。Elf似乎寻到机会上前解释,刚走近就被突然起身的地藏两拳砸在脸上,他踉跄着后退,在大脑嗡鸣中仰面摔倒。

这是什么?地藏把踩碎的针管踢到Santa面前,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愤怒转变为冷酷。没人能够承受地藏的暴怒,他不开枪是忌惮着八面佛,但不开枪不代表他没有别的办法,迪奇他们在门外候着,Santa看到,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几分,他后退两步开口解释,是情蛊。

“医生那针是推进剂,养蛊用的。八爷说种不种蛊你自己选。”

地藏不住的冷笑,让他选?他恐怕根本没得选,推进剂像毒药,无蛊便发作,人会在短时间内死亡。八面佛下的一手好棋,封他前路与后路,明知陈嘉豪对他厌烦还刻意下蛊,就等着看他他怎样流血化脓、蛊毒噬心而亡。

地藏划开掌心,血液滴入蛊盒中,商人的身份让他还是没忍住去计算这场买卖是否值当。一颗子弹换陈嘉豪,代价是他和余家决裂,两滴血换情蛊,代价是他和陈嘉豪的余生,还是可能会一起死亡的余生。

“解离剂每周会有固定的供给。地藏哥,八爷说他很荣幸能为你和陈法医牵线。”

 

2.

地藏不喜欢狼狈,像厌恶同警察逢场作戏一样,他厌恶这种令他难堪的情感。大概是有两个原因吧,他至今还能记起来,一个是他狼狈的捂着断指跪在余南、余顺天面前,一个是他狼狈的、孤身一人的站在医院门口,遇到了还是实习生的陈嘉豪。

“要帮忙吗,我可以带你进去”。

地藏还记得当时的陈嘉豪有多温柔和友善,他无视他的窘迫和不堪,很关切的靠过来,询问过后手指轻轻搭上他绷紧的手腕——世界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变得难以言喻。地藏当时那么想,现在也依旧那么想。和他并肩的陈嘉豪话不太多,他带他去急诊,然后帮他挂号。医院的嘈杂像是被他关切的声音漫过了,地藏记得他蹲在自己面前,然后在其他医生交谈该怎样处理断指的间隙中轻轻问了他一句,痛不痛啊。

痛不痛啊,地藏。

陈嘉豪逐渐转醒,受伤的左眼隐隐作痛,眨眼时睫毛刮蹭着叠起的纱布。特护病房只摆着他一张病床,夜里能看见仪器发光,映出窗边一盆绿萝的影子。陈嘉豪思维还处在混乱里,正努力回想着今晚的人祸,随后他听见脚步声,有人影从帘子那一边进来,掌心轻轻贴上他额头。

醒了吗,嘉豪。

 

地藏和陈嘉豪一直保持着朋友关系,不常见面,遇到了会问候。地藏很克制他对陈嘉豪的喜欢,或者说他当时不能确定这种感情算不算的上喜欢,所以在该深入探究的那一刻选择了避而不谈。他对陈嘉豪的感情很古怪,没有想念那么黏,没有想往那么热烈,只是稀薄的想起。

地藏偶尔会梦到他狼狈的那天,梦到斥责、梦到晚霞还有穿白大褂的陈嘉豪。那句“痛不痛啊”仿佛很轻盈似的,像羽毛一样悠悠落下,柔软的覆盖在他紧绷的手腕上,于是他在梦里一遍一遍回答陈嘉豪,一遍一遍说痛,还故意做出很委屈的表情让陈嘉豪心软,告诉他其实自己也很脆弱。

这只是一段很健康很无害的喜欢,纯粹又干净,到如今这一步地藏也仍然这么觉得。他后来确实逐渐不满于现状,也确实想要打破他们之间一直维稳的很精妙的平衡,所以他约了陈嘉豪出来,一连几周都捧着玫瑰,告诉他,他喜欢他,真的喜欢。

 

3.

陈嘉豪完好的右眼几乎迸发出火光般愤怒,他攥着挡板死死盯着地藏,期望找出任何欺骗的证据或纰漏,好拆穿他的谎言,但夜色实在太浓,陈嘉豪无法探究地藏在向他讲述情蛊时的表情,仪器灯光明暗闪烁,他看到地藏似乎上扬了一下唇角。

“不是你,地藏,你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地藏笑了,因为他不知道除了笑还有什么表情能够展示给陈嘉豪。他为陈嘉豪在此刻还是愿意发出这样的疑问而感到愧疚。他之所以告诉陈嘉豪蛊是他下的,也只是希望陈嘉豪能怨恨他,好让他的愧疚得到等量的消减。这很矛盾,但是是地藏唯一能够想得到的方法。他抚摸着陈嘉豪的唇瓣,在绿萝被风摆动的夜里轻声说,“是啊,放在以前的话你也许说的没错,可是人是会变的,你怎么就能笃定我还是原来的我呢。”

他也许是商人,是恶人,是计较得失的猎手,是不会奉献真心的聪明人,但他偏偏就遇见了个陈嘉豪,几个动作就打破他的戒律准则。他多希望他能成为这样的人,一直是这样的人,就算在遇到陈嘉豪之后,也依旧是如此绝情的人。

“蛊毒十一天后发作,我等着你。”

地藏在陈嘉豪的目不转睛里走出病房,他划到迪奇的号码,在电话接通时变了脸色。

“迪奇,我要见余顺天。”

 

4.

陈嘉豪恢复的不算太好,但临近蛊毒发作,他早早办了出院。想到情蛊就不能不想起地藏,想起地藏就会顺带想起他的脸、他的笑、他的声音和他的无赖,还有很多时候陈嘉豪并不能理解的、复杂的眼神。

他想地藏大概是分不清爱和欲望的吧,他一直都这么认为。囫囵于黑暗的地藏是什么样的人呢,是否如他自己所评价的,是为达目的不顾一切的、损人利己的人呢。陈嘉豪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想搞明白地藏对他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是否有如纨绔般无赖却又让人知其确乎为对感情认真的人的存在,陈嘉豪似乎不太清楚。

蛊毒发作的时候他们用身体为彼此进行了短暂的解毒,地藏在情欲里调侃陈嘉豪,陈嘉豪咬着唇不张嘴。他的确已经开始对地藏下蛊的行为产生怨恨,这怨恨让他排斥地藏的靠近和示好,地藏察觉出来了,态度却和当初跟他表白时一样的宽和、包容,甚至极有耐心。

陈嘉豪觉得自己应该不算一个太狠心的人,顶多称得上冷酷。地藏的告白如刀出鞘,简洁大方,起与收都漂亮,但他次次严肃的拒绝,一直保持着他独有的斯文有礼和残酷到底,一丝情面和慰藉也不愿多给。地藏裸着上身从浴室里出来,门内争先恐后的涌出潮湿水汽,陈嘉豪抬眼看到他后背,有血液流出开裂的伤口,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和水珠一起晕开,被稀释,然后变成寡淡的透明色。

陈嘉豪有些古怪的幸灾乐祸,他看着地藏后背流血的那处想,你看,伤人伤己,你也要承受蛊毒啊,地藏。

地藏避开陈嘉豪去了客卧,他独自笨拙的包扎,纱布卷几遍都挨不上正确的地方,正准备给迪奇打电话时却见陈嘉豪推门进来,脸上表情平静,朝他伸出一只手。

“纱布给我。”

陈嘉豪愿把他的一时心软当作医者父母心,他熟练的翻卷纱布、折叠、缠绕并打结,低头时看到地藏专注看他的眼睛,轻轻皱了一下眉。

别得寸进尺,他这么对地藏说。

5.

“你要让陈嘉豪配合你演戏,我们才有机会。”

“知道。”

6.

最近八面佛的人盯得紧,地藏便每日接陈嘉豪下班。他靠在人行街的栏杆上,白T搭着烟蓝灰的西装,低头看表时碎光晃过墨镜。陈嘉豪从门后走出,见这一幕略微怔愣,但很快调整好表情朝向他招手的地藏迎上去,然后十指相扣。

陈嘉豪的手果然在上车的瞬间就松开了,地藏早有预料。轿车行驶过一颗待开花的树,陈嘉豪看着看着有些出神,连急刹都没注意到。地藏收回去挡陈嘉豪的那只手,猜他是否正在想情蛊的事,他大概没心思上演柔情戏码,没关系的,地藏能理解。迪奇把新买的股票给地藏看,地藏略微点头,他在座位上正襟危坐,元凶是后背上开裂的疼痛,他想博取陈嘉豪的同情,但最后还是忍住没说。

你身体太差了,要打营养剂。地藏的语气像通知,他很想握住陈嘉豪放在腿上的手,但被极力克制住了,他开口吩咐手下前面左转,然后对陈嘉豪说,只是普通的营养剂,你不信我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打。

陈嘉豪最后还是打了那针挂名营养剂的解离剂,这是地藏最后能帮他逃过死亡的方式,一周一针,即使不相爱陈嘉豪也不会死。

地藏伤口过多,后背已是血肉模糊,同床共枕时陈嘉豪都能闻到腥味。这些狰狞的开口不会愈合,虽不至血流不止,但每次西装里衬都潮湿一片,摸上去是冰凉的,不知是血还是冷汗。地藏再也没穿过那件烟蓝灰的西装,他把衬衣外套全部换成了黑色。

陈嘉豪告诉自己这些都和他毫无关系,地藏下蛊就应该考虑到这些疼和痛,事无巨细。这孽是他自己做、自己找的,他没有资格从别人那里寻求安慰——陈嘉豪起初是这么想的。

窗外正是落日,陈嘉豪找了个救人救己的借口,喊了在阳台抽烟的地藏过来。他拿着一大卷纱布,面色还是冷的,却难得带了几分稀薄的柔和,他命令地藏坐下,然后为他查看伤口。

被地藏盯着是很不自在的事,陈嘉豪手里忙完起身欲走,却被地藏嬉皮笑脸的拉回来,坐在他腿上,“不做我男友,家庭医生你觉得怎样啊。”

陈嘉豪懒得答他,也不挣扎,地藏狗嘴吐不出象牙,讲不出什么好话,他知道。日子越久,新旧伤口在逐步叠加,地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弱,营养剂倒是真的去打了。陈嘉豪想装作视而不见,但很遗憾,因为地藏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犯规,要陈嘉豪心软、犹豫、在欲海里寸步难行。地藏是隔岸观火的人,他把沉沦写作梦魇,在起落的呼吸间亲吻陈嘉豪的面颊。

 

7.

“你保证,如果我出事了,带他走。”

“你胡说什么?我们不是都……”

“八面佛恐怕要按耐不住,戏演太好,解离剂没用后他就会停止供应,大概快动手了,让你的雇佣兵提前做好准备。”

“知道了。”

“陈嘉豪知道吗,就是这些……”

“他不需要知道。”

 

8.

 

陈嘉豪夜半惊醒,起身去二楼寻地藏,他知道地藏在他睡前出去过一次,现在摸黑上楼也只是为了确定他的死活,没有别的。

嘉豪?别开灯,地藏说。陈嘉豪循声转头,看到黑暗中泡在浴缸里的地藏,他能借着月光辨析出人影,地藏仰着头,手臂搭在台面上,冰块反射出浑浊的微光。他绝对是出去办事了,浴室内血味浓重,让陈嘉豪想起他方才做的梦,梦里地藏拿着枪,脸上身上遍布弹孔,像是僵立在原地给别人当活靶——

“地藏,”陈嘉豪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一点一点升高,他走过去,捞出两块冰摊在掌心,语气不自觉地带着质问:你没有常识吗,这么多伤口要是遇水感染了……地藏,你真是,你有病吗?

地面堆着瓶瓶罐罐,看轮廓就知道是碘酒和乱七八糟的伤药,陈嘉豪踢开脚下的枪,不免有些烦躁,再抬头却看到地藏双肩抖动,他居然在笑,于时一下被点燃怒气,骂人的话差一步就要出口。这时地藏朝他伸手,水滴从他指尖、手腕上淌下来,像是一种诚恳的挽留或一种示弱的邀约,像小狗乞求主人原谅,但被他皱着眉甩开了。

别走,地藏似乎是呢喃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低,听上去很委屈。他从水面起身,还是在陈嘉豪转身那一刻抓住了他的手。别走,他又说了一遍,刺骨寒意从他指节传递给陈嘉豪,对方似乎颤了一下,在夜中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真的很讨人厌,他这么说,然后用温暖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他。

 

9.

八面佛动手的意义就是和地藏进行终局之战,沙立几天前在码头送命,只知是段坤杀了人,幕后是不是地藏还需要试探,但无论试探的结局是什么,最后一战都无法推迟或避免,陈嘉豪被Elf绑走的时候就清楚的意识到今晚也许就是这场暗斗的最终章。

Elf坐在陈嘉豪对面,讲话还是怪声怪调,说什么现在让地藏认输还来得及,八面佛可以帮陈嘉豪杀了地藏,蛊毒也会帮他解决云云,陈嘉豪听了心烦,但还是保持镇静的反问道,地藏早都不做毒了,八面佛和地藏争什么?

地藏正赶向陈嘉豪被绑架的地址,轿车在路面呼啸而过,一路上他再次思考了八面佛所作一切的合理性,八面佛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最好是地藏杀了沙立,让他能用为儿子报仇当作搅混水的理由。帮会不是讲情讲义的地方,但也不是完全不注重情义的地方,公然闹事会引起其他帮会不必要的插足,比如和地藏已经决裂的余家。

郑安琪死于一场帮会间的械斗,两发子弹射穿肺叶,一枚在地藏手里,另一枚被Santa提前找到。Santa没有给给余顺天真正的证物,他偷换成了地藏的子弹,将郑安琪的死嫁祸在地藏身上,于是本就交恶的余家和地藏便彻底决裂。这一步棋走的漂亮,余家不插手,八面佛的胜率便再多十分,而郑安琪是余南的干女儿,她的死最适宜的导火索。

远处有枪声,Elf迅速掏枪,却没陈嘉豪更快一步。大概是对医生这种角色毫无防备,陈嘉豪第一拳力道够足,Elf直接后退着撞在铁皮门上,陈嘉豪不等他反抗,捞了桌上的箱子扬手便砸,黑皮表面登时见了血,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陈嘉豪手里攥着防身用的麻醉针,在与Elf撕扯的时用力插进他脖颈。

Elf到最后都没有放弃,在麻醉药生效的这一分钟里和陈嘉豪扭打在一起,并且仅用十几秒就占了上风,但医生最清楚人体,陈嘉豪在一脚踹在Elf膝盖时听到了一声枪响,疼出来的,他不必管,他捡起渐渐从Elf手中滑脱的枪,然后在那双狰狞的眼睛前上膛,对着Elf的额头扣动扳机。

地藏赶来刚好看到这一幕,陈嘉豪被抱住时还怔愣着,他有些发抖,拿枪的手却捏的很紧,指腹泛着用力过度的颜色。

我会用枪,地藏。陈嘉豪渐渐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仰头盯着并不明亮的白炽灯,然后推开地藏,再次给枪上膛。地藏看见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带点安慰的意思,让地藏不免有些怀疑是否自己看错,门外叫喊声和枪声此起彼伏,他听见陈嘉豪再次重复一遍:“我有做警察的朋友,我会用枪,很早之前就会。”

八面佛终于找到合适的理由开火,段坤在背叛和被炸死之间选择了前者,是地藏杀了沙立,就在陈嘉豪去浴室找他的那晚。

大量训练有素的雇佣兵朝废弃厂房涌来,地藏和陈嘉豪躲过扫射的子弹,他们在一堵掉灰的水泥墙后接吻,像将死之人最后想要完成一场遗愿,慌乱而狼狈。

活着回来,活着回来。陈嘉豪讲话时眼睛很亮,地藏终于在里面看到与往常不一样的情绪,不过他没来得及探究。陈嘉豪的手指搭在他因拿枪而紧绷的手腕上,微凉,像覆盖上去一片白色羽毛。时间太仓促,地藏最后还想讲一句什么却见到余顺天,他迅速把陈嘉豪推过去,然后转身举起枪。

陈嘉豪离开前似乎还说了什么,地藏听不太清楚,大概是一句你相信我,让他心里不免发笑。相信,相信什么,相信他的那句活着回来会成真吗,可他早都报了必死的决心,他一条命换八面佛和陈嘉豪往后无忧,可以了,很值了,和陈嘉豪共处的这二十六天他已经足够满足。

枪战愈发激烈,子弹几乎擦着耳边过去,余顺天和自己手下的雇佣兵暂且占了上风,脚下尸体遍地,暗色天幕只看见火光,子弹炸裂,竟无端有种杀戮的美感。

地藏对生死都从容,他甚至让迪奇准备了喇叭专门用来挑衅八面佛,结果说不上是否成功,八面佛的人死了不少,他手下也一样。对方火力过猛,先前的扫射又大伤了他和余顺天的人数优势,假如再来一次扫射便是无人生还,无数鲜血告诉他这是一场冒险。硝烟呛得地藏头脑发晕,枪战时间拖了太久,他意识到止疼片的效果可能在变差。

陈嘉豪。地藏在枪林弹雨中想起这个名字,只是这个名字。一颗子弹打穿他侧腹,他没穿防弹衣,痛感让他迫切的想再看一眼陈嘉豪,哪怕可能是最后一眼。

直升机落地,八面佛带着他的军火包围住这片地域,地藏给余顺天打手势,天边却突然传来直升机的轰鸣,被雇佣兵呈保护状态围起来的八面佛显然和地藏、余顺天一样惊讶和困惑,不过马上便子弹横飞,密集杂乱的枪响过后,八面佛身边再没有任何一个站立着的人。

 

井进贤从阴影中走出,侧脸被灯光照亮,面色如铁铸,程滔跟在他身后,唇边带笑,嘴里嚼着口香糖。没人会想到这场枪战是以警司的出现而结束,程滔用枪柄顶了顶井进贤的防弹衣,开口问的很真诚,“阿井啊,你说我们CIB和保安部抢扫毒组的案子,是不是不太好啊。”

办事不利,活该被抢。井进贤看了程滔一眼,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他似乎小声和程滔说了句什么,然后向远处走来的陈嘉豪略微点头。

陈嘉豪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觉得自己在上演一出落幕的戏。

是的,一场好戏。

 

酒场。
余顺天把尸检报告递给地藏,“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安琪也是你妹妹。”

午夜别墅。
陈嘉豪叫住准备离开的迪奇,“迪奇,关于地藏……我们可以谈谈吗?”

茶餐厅。
井进贤和陈嘉豪围着圆桌商讨对策,并在当夜自作主张,拦住准备抓捕沙立的扫毒警队,让地藏成功放长线钓大鱼。

法医中心。
程滔将追踪器递给陈嘉豪,“记得随身带麻醉或手术刀,最近不太平,按下按钮我和阿井就能定位到你的位置。”

保安部警司办公室。
井进贤、陈嘉豪和程滔在可能枪战的地点进行勾画推测,两个警司提前申请带队调取警员,方便随叫随到。

信号塔。
程滔查到非军用直升机跨海而来,开启定位后迅速通知井进贤带队,然后在厂房路上拦截因接到八面佛通知而赶去的Santa等人。

地藏贴着墙坐在地下,他已经不知要如何去描述他此刻的心情。疲惫、喜悦、担忧和劫后余生,它们来源于同一个人、同一个字,由点成线,由线成面,构建出他当下想要见到陈嘉豪的全部心情。他以为他独身活着的几十年已经足够无畏,但看着陈嘉豪向他走来,却觉得自己在被这份爱变得懦弱,他没有多少从容吧,他不想死,至少在陈嘉豪也活着的时候,他不想。

陈医生,好久不见,谢谢你的尸检报告。余顺天与陈嘉豪简单寒暄,汽笛声淹在海潮里,传过来时变得模糊。地藏抓住陈嘉豪向他伸来的手,然后在陈嘉豪蹲下来时与他对视,他像他梦里曾经梦到的那个场景一样,很脆弱似的一遍一遍说,我很痛,嘉豪,我很痛。

 

10.

八面佛被抓,程滔和井进贤先走一步,回程路上陈嘉豪为地藏清洁了伤口。他们到别墅已是凌晨,蛊毒有露头发作的趋势,地藏洗了澡,陈嘉豪再次帮他进行清洁、上药和包扎。枪战使他们疲惫,地藏让陈嘉豪跨坐在自己身上,在起落间稍有费力地维持气息平稳,然后笑着念,好险,我还以为今天会死。

陈嘉豪撑着他肩膀,声音在情|欲中微颤,开口时有些沙哑:我问过迪奇,所有的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是医生,地藏,你不会忘了吧。陈嘉豪向前俯身,极力使自己嗓音平稳,他嘴唇贴着地藏耳畔,讲话一半都是呼出的热气。我知道解离剂,你第一次带我去打针的时候就知道,那个时候我开始思考为什么,有很多个为什么,比如你为什么要下蛊却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我,为什么对我总是关怀备至。你是商人,你之前是这么描述你自己的,那么有没有计算过这样对我是否值当,我配得上你做的一切吗,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吗?

陈嘉豪讲话语速很慢,他想地藏一定觉得他是在调情。他一边硬着头皮断续的说下去,一边埋怨自己怎么就偏偏挑了这种时候说这些,地藏会嘲笑他的,地藏总是这样。

我想过,地藏笑了一下,抚摸着陈嘉豪的侧颈,感受大动脉在他掌心下跳动,我想过,可我觉得去计较和你有关的这一切其实根本毫无意义,陈嘉豪,对你做的所有都是我自愿,我知道你也许会不自在,但是别放负担。

纱布隐隐沁出血迹,陈嘉豪伏在地藏肩上,声音有些闷闷的:我拒绝你是觉得我们完全不合适,但我从没见过这么执着的人,一遍又一遍,你开始让我怀疑自己。我一直觉得你分不清情欲和爱,可你又似乎把它们拎的很清楚,地藏,你真的很奇怪。

地藏扶着陈嘉豪塌下的腰,然后更换姿势,笑着反问,是吗,是吗。那现在呢,现在你动心了吗,还有最后四天,你会动心吗。

陈嘉豪并不讲话,地藏也不想听他回答,一切仿佛回到医院门口第一次见面,那是个黄昏,晚霞后是蓝天,地藏扔掉的手指躺在垃圾桶里的外卖盒上面。他和陈嘉豪隔着行人对视,在相距几米的沉默里各怀心事,哪怕那时他们还不认识,哪怕那时谁都没想到未来会绵延一段故事。

情蛊的最后一日是十一月的第一日,天色被阴云压得灰沉,地藏抽空给自己打了止痛针和营养剂。爱是很奇妙的东西,“陈嘉豪”这三个字也是,和陈嘉豪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觉得很安定,这安定放慢心跳和呼吸,让他止不住对此上瘾。夜里电闪雷鸣,地藏和陈嘉豪在窗外的暴雨里一同闭上眼睛,他们似乎处在一种很温暖和谐的安全环境里,没有蛊毒、伤口和即将的死亡,绒被从肩膀包裹到脚掌,安静时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地藏抓住陈嘉豪的手,感觉被对方轻轻回握住,并不用力。在这份安宁和温暖中他再次睁眼,和此刻同时睁眼的陈嘉豪在黑暗中对视,一瞬间无言。嘉豪,他讲话声音放的极轻,还是没忍住开口做最后的嘱咐:

“如果我死了,不要记得我。”

 

11.

地藏醒的太晚,以为是寻常懒觉,困了还要再睡时才突然惊到,他看了手机日历,又跑去镜子前来回转身,腰侧枪伤包着纱布,用力转时略痛,但后背胸前开裂的伤口却都消失了,那些痉挛和颤抖好像是他在这三十天里做的一个大梦,痴幻片段是,鲜血汹涌是,昨晚陈嘉豪伸手捂住他的嘴也是。

地藏三步作两步下楼,见陈嘉豪举着伞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刚从生鲜超市买的蔬菜。这种动作太愚蠢了,地藏跑过去抱住陈嘉豪的那一瞬间这么想到,地藏无法确切用词句表现他的感情,又像劫后余生,有种肾上腺素分泌过量的强烈喜悦。他紧紧抱着陈嘉豪,语气很笃定,似乎不容置疑,却又有些小心翼翼,“你爱我,陈嘉豪,你爱我。”

一颗卷心菜从塑料袋里滚出来,陈嘉豪推开他,眼里极力克制笑意,“我没有,你不要乱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