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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龙】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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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飞。

它是一只深蓝色的蝴蝶,翅膀极细微地颤动,缓慢地飞掠到阿云嘎的窗边。他正给钢笔沾墨,抬了抬眼,霎时变成了一座手握钢笔和墨水瓶的雕塑。

傍晚很深了,街道空而平阔,偶尔有黑色的吉普车开过去,可阿云嘎却觉得这只蝴蝶用一对儿翅膀把天给唤醒了,把云抖散了,把昏暗的天空吵亮了。亮光,亮光从翅膀上掉下来,掉到他窗台上,掉到他的稿纸上,掉到他眼睛里,掉到他一根根肋骨上。它在飞,却好像在歌唱。阿云嘎惊得揉了揉眼睛,面前的蝴蝶又恢复了没有攻击性的深蓝色,刚才炫目到让他精神失常的亮光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的窗台许久未经打理,有一丛茉莉花在开着,开得乱七八糟。他已经习惯茉莉花浓郁的香气,因为习惯所以可以忽略。蝴蝶在飞,它默然地盘旋在一丛茉莉的四周。它离他那样近,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它如何从清高变得娇媚,展开的翅膀缩了缩,它垂首,它俯身,它迟疑,它是昆虫,它要依照它的本能去采集花粉了。它轻而易举地被花引过去,任何一朵花都可以把它引过去。它离他很近,阿云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戴好了手套。

修长的手轻而易举地夹住蝴蝶腹部,蝴蝶翅膀一阵剧烈的抖动。阿云嘎指腹施了一点力,蝴蝶的翅膀就僵住了,不再抖。这是一只脆弱的蝴蝶,一下子就昏了过去。杀蝶人把蝴蝶装进了三角袋里,隔着硫酸纸挤压蝴蝶腹部。昆虫多么小啊,大部分养分都拿去做漂亮的翅膀了,躯体却全无保护,一压就会死,死了倒还能做标本。

它的尸体被放在展翅板上,一根昆虫针插在它的中胸。阿云嘎垂着眼睛,极稳妥地铺好硫酸纸,拉开前翅,一根一根打好大头针。

他的手看似瘦弱,实则骨节异常有力。这双手是最让那些小姐们慕羡的,受过无数目光的追随,无数香唇的轻吻;这双手永远忙碌,白天在诊所抚查病人的身体,夜晚在窗前写作、谱曲,记日记,或是拉小提琴。可是几乎没有人知道这双手也杀过人,这双手年轻时曾持过枪,沾过血,为了了无意义的所谓正义的战争——后来,才握了手术刀,握了听诊器,来到了新的城市,变成了人人爱戴的俊美医生。

这是阿云嘎第一次做蝴蝶标本,以前从没做过,也没动过类似的念头。但不知为何,这只蝴蝶使他感到了危险,感到了杀机——它太美了,美得像一条勒在他脖子上的丝巾,随时可以用它的美貌杀死他。

年轻的医生并未深究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于是在杀死蝴蝶的过程中,他已经进入战时的警觉状态,哪怕他的睫毛没有半分颤动,他的神情依然是慵懒傍晚的夏季柔和,但他的眼睛里确实有着杀意——针对一只蝴蝶。

 

 

郑云龙十八岁的愿望是变成一只蝴蝶。

深夜的天空像一块漆黑的绸缎,华美地笼罩着战争结束后重建的小镇,他觉得自己像在宫殿里一样。地板冰凉,他踮着脚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仰着头感叹这诱人的夜幕。那一刻他感受不到他所处的小镇外未散去的硝烟,甚至没有感受到大街上路过的醉鬼的视线。灯光素素地落在他的脸上,打下一道道玫瑰色的阴影,他的眼睛可以让任何一个女人或者男人神魂颠倒,尤其是仰望远处的、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姿态更令人生出摧毁他的冲动。醉鬼已被酒灌得没有力气,像一条死蛇一样横卧在大街上,被树影掩盖着,睁着醉眼看着窗口隐约的美人,难耐地自慰。

郑云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美貌就是杀人的利器,所以他不会选择深更半夜地卖弄风情。他只是对着天空,以孩童般的天真许下了愿望。他对着夜幕上一颗一动不动的星星说,我想变成一只蝴蝶。

星星问,要去哪?

他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头发,眼睛游移着找发带:去找陈医生,我想落在他肩膀上看他一下。

星星又问道:只是看他一下吗?

有云卷过来了,那颗星星像神像一样。郑云龙一点也不嫌它碎嘴。

他把长发扎起来,露出了额头,眼里毫无倦意:看他一下,就变回来。我要跟他告白,还要跟他上床。他咬了咬嘴唇,不躲不闪地盯着那颗星星,继续说,我要占有他。准确来说——是他占有我,不过也没有什么区别。我想他身上全是我的味道,我的身上全是他的痕迹,我想让他上我,——可是,在这之前,我得先变成一只蝴蝶,我要先看他一眼。

你第一次跟别人上床的时候,好像没有“偷窥”和“告白”这两个程序。星星严谨地指出。

我爱他。郑云龙脱口而出。他窗前有一丛茉莉花,那是我还小的时候偷偷种的。——也许我从那个时候就懂得爱情了。那时我好小,我准备走的时候他走进了房间门,窗紧闭着,我从窗缝里可以看到他。那时他已经是个医生了,可是他打仗的时候得罪了很多人,还有好多人想要他的命。我就在窗缝那里,看到他亲手杀人。在他的房间里,他一枪杀死了一个暗杀者。他穿了件白衣服但不是白大褂,他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不是我第一次听到枪声,但是我还是被吓跑了。

我被他抓住了。他扣着我的手,我的脚边就是那具还热着的尸体。他的声音很温柔,问我来这里做什么。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嘴唇也很好看,我快被他的目光逼得不能呼吸。我很想说,我是来要你的命的,我是刚才那个人的帮凶——这样我就能被他杀死了。被他杀死,是一件比跟他上床还要浪漫的事情。我想。但是我还是说了实话。

星星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说的?

郑云龙叹了口气,他叹气的样子可以让花园里所有的花都凋谢。他眼神散着,说:我说“先生,我是来看您的。我喜欢您、崇拜您。”我记得我是这么说的。他看了我一会,我那个时候一定很慌乱,我的心跳都快停了,浑身又冷又僵。他放开我的时候,好长一段时间我的腿都在发抖。他很绅士地给我道歉,然后亲自送我回家,我蜷在他的车上,他看我害怕,还给我披了条毯子。

我给他引路的时候说话声音都是抖的,他开车的手却很稳,他把我带进了这仙境一般危险的夜色里。走了一段路,他终于和我说:别害怕。

郑云龙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桌上折的纸花,继续回忆:我当时一下子就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委屈。他问我多大了,我没回答他——没记错的话,我那时应该才十五吧?我很勇敢地说,先生,您可不可以吻一下我。他叹了口气,竟然真的把车停下来,捏着我的下巴,吻了我。他的胡茬和他粗糙的皮肤,他手指在我下巴上的触感,他的眼神,他轻轻吻了吻就撤回去的利落和缱绻,促使我相信,他从第一次看到我,他就想吻我,只是旁边的尸体破坏了我们的初遇。

——我扯远了。郑云龙怕星星没在听,就朝它挥了挥手。

星星应了:没事,你继续说。我会帮你实现愿望的。

郑云龙的眼睛亮了亮,便往下慢慢地说下去:后来——后来我就总是去找他。在我去找他的路上,好多人看着我。我听到有当地的小姐在议论我,有旅客在对我红着脸微笑,还有很多男人奇怪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这无非是我去找他的路上独特的风景罢了,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去奔赴我的爱情,所有人都羡慕我,多好——

星星打断了他:不,他们只是觉得你很美。

郑云龙扬了扬眉毛,一双眼睛春湖似的:是吗?

他略过了这句话,自顾自地续回了故事:他要给好多人看病,我就排队,领号码的时候故意领到最后一号,这样,他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就可以在他房里陪他。我陪他待在他杀过人的房间里。一开始我们只是聊天,聊政治、聊天气、聊电影,更多的时候聊艺术。——他甚至给我拉过一段小提琴。不知是哪一天,他再次吻了我,他托着我的腿把我抱起来压在门上,我的手缠着他的肩膀,他亲吻我,这回一点也不绅士。我们谁也没提对彼此的感觉,可是我们都很喜欢花好长的时间在热吻上。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父亲去世了,他把我从我的家里接出来。那天很晚了,我很久没有这么晚去见过他。我最后一次这样是目睹他杀人。

我终于又见到了夜色里的他。他虽然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心疼我。他用面纱挡住了我的脸,沉默地开了好远的路——我们的家离得很远。把我带回了他的家,他的房间。空无一人的,连灯都没亮的房间。我看到了熟悉的地毯,我甚至觉得那具尸体就在那里。我们没说话,只是接吻。我们什么都做了,除了最后那一步。我是用腿让他射出来的。

所以我们严格来说不算上床,我甚至都没想过他是不是喜欢我。我只记得他的吻很烫,他明明没有进来,但是我却被他压得很痛,一下子就哭出来了。我也记得,我也记得我从此以后就是一个人了。我没有钱,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郑云龙轻轻翘着嘴角,尽量轻描淡写地告诉星星。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所以我想变成一只蝴蝶去找他,先在他窗前的茉莉花上飞,让他把我抓进来,再变回我现在这样,跟他告白,然后真真正正地做一回爱。我要他像杀人一样决断地和我上床。我觉得我飞过去了,飞到他眼前了,他一定知道我喜欢他的。不是那种你们人人都说的喜欢,是另一种,另一种喜欢……

他听见星星的叹息,它说:懂了,随时可以被毁掉,却希望自己只被一个人毁掉的喜欢。

眼泪淌在郑云龙的脸上,他在眼泪里面笑了。十八岁的郑云龙,不知道远处的醉鬼还在看着他,捧着自己的生殖器喘粗气,为他暴露着丑陋的欲望。他对星星道谢,说:谢谢你懂我,谢谢你在那么高的地方听我说那么多。

他忽然回过神来,浑身一震,重新抬头望向夜幕。

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

而在远处的醉汉眼里,这名美人不过是半夜醒来在窗口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蝴蝶标本风干后,阿云嘎把它夹进了一本厚厚的书里。杀死蝴蝶的第二天,他不需要出诊,而他想见到的人却迟迟没有过来找他。他把那本夹了蝴蝶的书带在身上,开车去寻找勾住他心的人。他从未承认过郑云龙是他的爱人,可是自己的心却始终被郑云龙牢牢地锁着。他的车子经过了法院,正好看见另一辆车开进了法院象牙色的大门,街道上很拥挤,还有看热闹的人跟在这辆车的后面。——又有什么重大的案件发生了。

有认识他的人隔着车窗向他致意,他同样放下车窗朝他点头。他听到人们的议论,夹杂着“强暴”“酒鬼”“奸杀”这样的字眼,然后这些字眼又被他开着车甩远了。

他一心一意想见到他的人。这次,不为亲吻,不为做爱,他只想把刚采的蝴蝶标本给他的宝贝看看,再告诉他:我爱你。很郑重的我爱你,我喜欢你,我仰慕你,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成全你。因为在这个地方,只有你知道我是个杀人犯,我的仇人与我的病人一样多——我的什么你都知道了,我的什么你都看见了,我也相信,只有你愿意爱我。所以,十八岁的郑云龙,你愿意接受我吗?

他来到郑云龙的家。出乎意料地,他家门口少有人烟的街道却异常地拥挤,停了好几辆陌生的车。——其实在路上也有许多辆车,只不过他一心系着郑云龙,没注意到这些车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阿云嘎猜:郑云龙是否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像他们初遇那样,等着他敲窗子,像偷情一样,等着他送上门,自己好捕获他?这确实是郑云龙会玩的把戏,毕竟在他眼里,十八岁的小孩依然跟十五岁没有什么区别——一直胆怯,一直有趣,一直充满生机,一直美得惊心。第一次见他,看到那双眼睛,阿云嘎就相信他一定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来爱他的。他想在他十八岁开始的第一天,和他开始恋爱。

他手里夹着书,来到了郑云龙的窗前。窗子紧闭,地上原有一丛植物,却被什么人踏得乱七八糟。

他轻轻敲了敲窗,侧耳听着,根本没注意到郑云龙的屋子正门传来的熙攘人声,以及马路上越来越多的车辆。

没人回应。但窗子没锁。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往里面看去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