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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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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无端回忆起漫长的夏日,炽热的、耀眼的阳光,晃得人眼前发黑。他那时很年轻,皮肤上流淌着汗水的清新,宽大的白衬衫充盈着各色爱慕,做着一切十七岁男生会做的事。
一个寻常而闷热的午后,他趴在窗台上昏昏欲睡,耳边反复着电风扇转动的嘈杂。他听见楼下传来母亲惊喜的笑声,大门落锁的开合声,以及单车碾过石板路的清脆。他睁开眼朝门口看去,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扎着松垮的马尾,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微微汗湿的蓝色衬衫。他扶着单车的把手,低着头和母亲说笑。后来他才知道他叫谢衣,是母亲曾经的同学。母亲得知他要来江城写生后,便热情地邀请他到家里暂住。他曾听闻过茶余饭后母亲的闲谈,夸扬他的画是如何惊人,又是在国际上如何盛名,如何令人共情。他听见母亲唤他的名字,应了一声,赤着脚下了楼。地板吱呀吱呀地叫了起来。男人说,你好呀,小乐。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如同轻微的电流通过全身的每一根血管,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说,谢先生。母亲让他带谢衣去楼上空的那间房,他从男人的手中接过画板,朝楼梯走去。地板又是吱呀吱呀地叫了起来。他还闻得见花园发涩的青草香味。那间房就在他的房间对面,门与门的距离不过一米宽,一个亲密又有界限的长度。他回过头说,这是你的房间。谢衣笑了一下,说,这是你的房间吗?他说,是的,我的房间有窗台。谢衣说,很近。
他倚在门框上看谢衣把行李箱推进床底下,将画板支在床尾,那些木缝里还残留着颜料的痕迹。他忍不住说,我妈说你是画家。谢衣讶异地看着他,说是的。他声音抖了一下,连自己都尚未察觉,那你能画我吗?他看见谢衣拿画具的手顿了顿,满怀歉意地道,小乐,我人物画的很差劲。
他低下头,感到脸颊发烫,甚至怨怼自己的唐突,说,没关系。
江城,漫长的假期,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男人怀着理所应当的好奇。他从门缝窥探他背对着他的房间,坐在木凳上画画。他看见他的衬衫被汗氤氲出浅浅的痕迹,像一张地图。他的手细长而白皙,握着画笔时仿佛是艺术品本身,突出的骨节,肌肉绷紧的线条,挽起的袖角。他见过他睡着的模样,趴在床脚,垂下的睫毛像是一帘细梦。他并不年轻,但眼角微微延长的细纹却像是森幽中的小径,令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描摹。他屏着呼吸,轻轻地将指尖放在他的眼角,肌肤相触,是温热的交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茫然地缩回手,鬓边泌出的汗水滑进了眼,刺得眼睛痒痒的。谢衣没有醒,他却落荒而逃了。
清晨的时候,母亲会让他带谢衣出去采风。顺着花园的石道出去,便来到了城西的山脚。他把鞋踢在一旁,赤足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回过头和谢衣说话。多半是他在问一些幼稚而冗长的问题,谢衣浅笑着回答他。山野有着一片肆意生长的草地,从这里往城中看,能看见江城的所有城居。他指着城中那块灰蒙蒙的区域,回过头对谢衣大喊,这是我的学校。谢衣点了点头。他看见他的长发被风吹了起来,像柳丝那样纠缠在一起,很是好看。谢衣从包里拿出数码相机,对准他拍了一张,招着手让他过来看。
后来谢衣把它洗出来送给了他,十七岁的他站在草地中,侧着身对镜头笑,身后是小小的江城。

多年后他疑窦起这个夏天的真实,仿佛那些他和谢衣一起踱步过的日子都是幻觉。被记忆无限拉长的下午,暴雨转瞬即逝的季节,如同灼烧起来的温度。他和他坐在花园里吃着母亲做的冰粉,撒上花生碎,泼上红糖浆,甜腻的味道齁到嗓子眼里。谢衣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愣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想出去。小镇里的少年,多少在闲暇时望着空旷的天空幻想过远方的城市,或巨大、或广阔、或天马行空、或无拘无束。谢衣笑了一下,说,我曾经也这么想过。他说,母亲说谢先生是有才华的人。谢衣说,是吗?他认真地说,我也很憧憬谢先生。
八月初,炎热仍在肆虐,蝉藏在树枝间,倦怠而坚持不懈地鸣叫着。教室的风扇坏了,吊在天花板上,苟延残喘地摇晃。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刚刷了柏油的操场,被太阳炙烤得油亮亮。沈夜站在讲台上,重复了一遍高三生该如何用功、时间是如何紧凑,希望珍惜当下云云。沈夜的声音毫无感情,就像念了一遍稿子。他其实不怎么喜欢他,尽管他细碎的黑发、得体的衣着常得女生的倾慕,他却觉得那一张毫无瑕疵近乎完美的脸像一块坚硬的寒石。他总是用那种轻蔑、板眼的腔调叫他的名字,在他回答得磕磕绊绊的时候冷笑一声,指着垃圾桶旁边让他站过去。这个时候他总是想起谢衣,在心底揣测他在做什么。或许是拎着花园里的水管在洗他的画具,亦或许是在房间的床上看他那只数码相机,又或许是在看他送给他的那本《情人》。一个吹拂着晚风的夜,他和谢衣路过城中的书屋,店门前摆着两个冰柜。他买了两根绿豆冰,朝下滴着化开的糖汁,落了一路。折返的时候谢衣进去买了一本书,薄薄的像一本诗集。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是杜拉斯。谢衣说想起故人,原先读过一遍,想着再读一遍,却总是无缘。他哦了一声,在他身边拖长了尾音朗诵起文段的开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
无论是哪一种猜测,似乎都情有可原。他的心底开始缓慢生出不可言说的感情,像破土而出的芽根,茁壮而有力。

燥热而难忍的下午两点,学生们拖着沉重的步伐下楼上体育课。胶底的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如同闷雷般的声响。他总会找借口溜掉。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放假,于是整座空旷的教学楼只有他一人。五楼是用作考试的空教室,平常通往顶楼的铁门是用锁链锁住的,但不泛有痞气的孩子撬锁躲在上面偷偷抽烟。他循着未打扫的烟头来到五楼的铁门前,意外地发现门并未锁住,轻轻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来他想那或许是一个预示,又或许是一个警示,一种难以避开的因果。他小心地拉开门,踏上布满烟尘的楼梯。五楼依旧是一排教室,以前或许用作临时的教师休息室,摆了一些铁架的木板床,但现在已然弃用了。他顺着教室走过去,棉制的校服紧紧地贴在后背,又热又湿。他忽然听见静谧的空气中传来轻微的响动,几乎是像蝴蝶掠过耳畔那样细小的动静。他朝前走去,在窗台边窥视着,如同某部小说里描写,贫穷的小伙子站在姑娘的窗台前偷偷凝视——
谢衣和沈夜在接吻。他们那修长的、健实的身躯纠缠在一起,手臂用力地拥抱着对方。谢衣那头乌亮的长发垂下来,绻在沈夜的锁骨上,像一团即将绽放的黑色的花。他们赤裸地躺在教室中的那架木板床上,身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让乐无异无端想起他踩在家里的楼梯上。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谢衣没有戴眼镜,面色微红,喘息地叫着沈夜的名字。无章法地、柔情、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恨意。他那样叫他的名字。谢衣跪在沈夜身上,他把他的身体拉开,然后将阴茎挺进去。沈夜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急促的粗喘,他那张精致的、面无表情的脸庞,此刻却皱着眉头,但状若极乐。他眯着眼,一手掐着谢衣的脖颈,双腿紧紧地缠着他的腰,像是要把他掐死在他的怀中。谢衣没有说话,他紧紧地盯着沈夜,然后一遍又一遍卖力地顶弄着他的下身,直到他的喘息声越来越大,直到他们忍不住又吻在一起,像啃噬那样亲吻对方的嘴唇,直到最后他们到达高潮倒在一块。他们就像一对恨着对方的情人。窗外炽热的阳光照在他们裸露的身体上,把一切的边缘都模糊得光秃秃的,像一副笔触潦草的油画。
他再一次落荒而逃,他一口气跑到楼下的公厕,靠在瓷砖上大口大口地吐息。他的裤裆可耻地湿了。
母亲拜托沈夜辅导他的数学,于是从星期四开始,他都在下午放课后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朝校门口走去。沈夜会在那里等他。他总是抬起眸子看他一眼,不耐地批评他的磨蹭。沈夜的公寓离学校不远,约莫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他跟在他身后,看他按开电梯门,掏出钥匙打开公寓。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沈夜从不问他要不要喝水或者饮料,他从公文包掏出打印好的习题,扔在他面前,然后指了指时针,告诉他两个小时内完成。那天谢衣来了,他还背着那个数码相机包,上衣领子的扣子撇在一旁。沈夜让他去开门,他打开门的时候双方都愣了一下,谢衣笑了,把相机包放在一旁,说小乐你补习么,难怪这段时间你都挺晚回的。他怔怔地说,谢先生。沈夜从卧室走出来,看了谢衣一眼,又转头对他说,站着干什么,题做完了吗?
谢衣说,别这么凶啊,小乐不也是看我来了么。沈夜冷笑了一声,抬了抬下巴,转身进了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周遭是一片怜悯的静寂。针管笔尖抵在草稿纸上,流了长长一道黑色的水迹。他看向窗外,天还没有暗下来,余留着细碎的霞光。他几乎能听见卧室暧昧的喘息,他想象着谢衣和沈夜像被他偶然窥见的那一次,身体用力地交缠在一起,像某种野兽的交合。他的心像涨了水那样,沉甸甸地吊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感到喉头艰涩,像吃了酸梅的后劲,致使他手指颤抖着,水笔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把笔捡起来,压在作业本上,手腕下沉,笔尖啪嗒一声折断了,墨水喷出来,糊的他满手都是。夏季是情欲蒸腾的季节,夏季是理智湮灭的时刻。他摸着半勃起来的下体,一个凸起的弧形,他想象着他们激烈交媾的场景,握着阴茎,开始慢慢地撸动。他并非未曾自慰过,在被窝里,压抑着沉重的鼻息,毫无章法地抚摩着自己。然而此刻他坐在沈夜公寓的客厅里,面对着乱作一团的试卷,想象着谢衣和沈夜的云雨,竟感到一丝难以启齿的疼痛快感。他射在裤裆里,黏糊糊的精液沾满了内裤。他躲进卫生间,将内裤脱下来塞进包里,然后坐回沙发上,看着沈夜放在一旁的时钟。两个小时。沈夜从卧室里走出来,他仍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做完了?他指了指桌上的试卷,说,笔摔在地上断了,没写完。
无论是谢衣或是沈夜,谁都没有说出“你可以向我要”诸如此类的话语,像是某种存在已久的默契。没有人打破这样显而易见的疑云。沈夜说,你带回去做,明天给我。
他和谢衣沿着入夜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路上没什么行人,飞虫绕着旁边的路灯打转。行至中途,谢衣突然叫他的名字。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他说,今天是大暑。
一年中最燥热的时分。

不知从何而始,沈夜离开了。他偶然看见学校公告栏的告示,大概是邻市的高中请他去任教,双方达成一致,很快地打点好一切。他像从未出现在乐无异的眼前,连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猜测谢衣很快也会离开,他们是那样微妙、胶着的关系,以至于像某种共生植物,拼命汲取着对方的养分。当他放课后回到家中,意外地发现谢衣仍留在房间里。他放好书包,忍不住问,谢先生,你不走吗?
谢衣看了他一眼,笑道,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走啊。
他突然口舌发干,干巴巴地说,我以为,我以为……他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句概括那样的关系,并为之手足无措,他想起那本书,粗糙的书皮上印的两个黑字,深深地藏在他的喉管,他说,我以为你们是情人。
谢衣短促地笑了一下,他垂着眸,褐色的瞳看不出情绪,他轻声说,我们不会是情人,也不可能是。他一瞬间的无所适从,像是自己问了愚蠢的问题,被对方轻飘飘地嘲笑。他的手心攥得很紧,渗出的汗液又湿又滑,他吞吞吐吐地说,谢先生,对不起。
你知道情人是什么吗?谢衣问他。情人是什么?他想到杜拉斯,想到越南的骄阳,或许如同当下的骄阳,发生着同样的可能。他想到书中杜撰的爱情,无望又热烈,或许是夏季,夏季什么都可能发生吧。情欲,亲吻,像是顺理成章。他站在那里没有回答。谢衣叹了一口气,他起身,乐无异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差不多高,他平视着他的双眼,如同凝视一片广阔的海域。谢衣说,这是情人。
他感到唇边的濡湿,微凉,像眼泪落在唇边。这是他的初吻。谢衣的鼻息喷在他的皮肤上,滚烫得仿佛要烧起来。他无师自通地抱住谢衣,与他沐浴在下午五点的阳光里,安静地亲吻着。谢衣吻着他的眼皮,他的脖颈,他的锁骨,他的皮肤。那一刻他产生了那些细碎、深藏的情感得到回报的错觉,但当时,在他不谙世事的十七岁,他误以为那就是两情相悦。他感到心底窜出的欢喜,如同金鱼在水底吐出的一个个泡泡,往水面上浮,最后溅开小小的水花。他搂着谢衣的肩颈,感受到他的手在他身上点燃一个个微弱的火焰,最终那些火花都迸发开来,叫嚣着,奔跑着,把理智挤到一旁。他喘着气说,去床上。他们一起倒在那张柔软的单人床上。他闻到肥皂的香味,就像谢衣衬衫的味道。他靠在他的怀里,小声地说,谢先生,我好快乐。谢衣吻着他的额头,意味不明地笑着。他把衣服丢在一旁,露出瘦削的身体,他其实是羞涩的,但他没有表露。他鼓起勇气伸出手,去抚摸谢衣的侧腰,然后伸向他双腿间,那个早已半勃的器物。他伸进他的内裤,他摸到那个滚烫的器物,霎时红了脸,他无措地放在那,忘了自己上一步在想什么。谢衣没有笑他,他亲吻着他柔软的面颊,以近似哄骗的口吻说,来,张开腿。他慢慢地打开膝盖,无法抵挡扑面而来的羞耻感,他别过脸去,用手臂挡着眼睛。谢衣的手指在揉弄他的阴茎,如同钢琴师抚摸钢琴,时而轻柔地,时而有力地。他忍不住发出小猫般的喘叫,腿根发颤;谢衣却放开他的阴茎,慢慢移到他的臀缝。他的指尖仿佛烛火,所到流连之处燃起燎原。他感到自己化作了一滩水,汗液、体液、精液,他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谢衣的手指在他的后穴抽弄,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一处是那样柔软、发烫,令他浑身颤抖。谢衣抬着他的腿,把阴茎挺了进去。他发出一声甜腻的尖叫,疼痛、快感交织在一起,变成密布的网,把他笼罩。谢衣弯下腰来同他接吻,问他舒不舒服。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知道胡乱地点头,死死地抓着他的后背,像抓着一块漂流的浮木;只知道他们用力地交缠在一起,霞光在情欲中走向终结。
夏季最后的半个月,他和他年长的情人待在一起。他在篱笆旁看他写生,画那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盛放在他洁白的画布上。他和他的情人在山顶上,眺望远处他的学校,他找到了沈夜的公寓,低矮的一片楼房,他知道那扇窗再也不会亮,他和谢衣默契地没有提起。什么时候,他们也有了这样的默契?他们在草地上做爱,谢衣肏得很深,他忍不住大叫,眼泪流进鬓角,青草苦涩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他们接吻。他眯着眼睛防止炽热的阳光漏进眼睛里,谢衣的轮廓变得模糊,他甚至看不清他的五官,像隔了很长的江水,隔了遥远的雾。谢衣低声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你。
我有什么好想的?
他突然失了声,欲出将出的那个词卡在喉头,他咽了咽口水,便滑进了胃里,再也说不出口。他说,没什么好想的。

谢衣是在入秋的清晨走的,毫无征兆,连母亲也未曾被告知。那天他做了个梦,梦见谢衣拉开他的房门,蹲在他的床边。他睡得迷迷糊糊,说,谢先生。谢衣吻他的额头,轻声说,我要走了。他的心意外地平静,仿佛一切早有预示,而眼下只不过是顺势发展的结局。他装着睡过去的样子,听见他小小的喟叹。他的吻又落在他的脸上,这次是在唇边,浅尝即止。他听见他起身衣物间摩擦的杂音,听见他轻轻拉开房门,然后又合上。他仍未知道,这到底是那天确切地发生过的告别,还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十七岁的盛夏,他年少的情人。一切像独属于夏季的暴雨,落得满地湿漉,又被无情的烈日烘烤而干,连一点水痕也未曾留下。
后来,一个闷热而眩晕的午后,他走进谢衣住过的房间,开始收拾他用过的东西。他在床底下意外地找到了谢衣的画板,它似乎是被故意遗弃在那,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画布因时间太久而蒙上一层薄薄的灰。他找来抹布,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尘埃,露出下边保护画的一层白纸。他的心突然跳得飞快,像被风声惊动的鸟。他一点一点地揭开白纸,那张画上,一人黑发褐眸,淡漠若冰。他认识他,永远记得他。他拿着那张画布,艰难地咧开嘴笑,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想,你的人物画,明明画的很好。
而那句他在山顶上未曾鼓起勇气说出的“我喜欢你”,再也没有机会说了。